第31章 兔子和森林

    “不要紧了, 哥哥们都对我很好,我不疼了,阿娘,你也保重。”

    脚步声远了, 外头再没有动静。

    沈长安把门打开, 那名女子已经走远了。念念的眼睛也是红的, 她紧紧牵着石头的手,什么话都不肯多说。

    婆婆跟在身后出来, 披头散发地站在门口左顾右盼, 嘴里还迷茫地嘟囔着:“我的、我的女儿?”

    估计是又糊涂了。

    沈长安以自己无处放置为由把簪子还了回去, 又将家中的被子床褥都拿出来铺了铺。念念和婆婆盖一床被, 石头和小土盖一床被。

    倒不是因为多想跟孟天燃盖一床被, 单纯是他们两个明日都要起早,还都在厅堂睡,要是惊扰了别人总归不好。

    沈长安仍旧睡在里侧, 贴着墙面,孟天燃罕见地背对着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睡着。里屋的门关着,只剩他们两个。

    “如果我想扩建, 你会不会不高兴?”

    听到这话, 孟天燃翻了个身。蜡灭了, 沈长安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会。”

    “为什么不会?”沈长安有些意外:“你不是不喜欢我收留那么多人吗?”

    孟天燃反问道:“你不是说,我们不一样吗?”

    ……

    沈长安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不出声了。

    “你之前说, 日后再跟我解释, 现在算日后了吗?”孟天燃垂着眼睛,语气听不出喜怒:“我有什么不一样。”

    “都很落魄, 都是被你捡来的,都能跟你住在一起。”

    “哪里不一样?”

    沈长安顿了顿,视线不由自主地望向药柜旁那个小小的拨浪鼓轮廓:“就是不一样啊。”

    “这就好比我是一只兔子,刨了很多洞,有很多动物住进这个洞里。”他低声道:“有的是想躲天敌,有的受伤需要静养,可我自己其实,只需要一个洞就够了。”

    这个比喻很形象,孟天燃听懂了。便追问道:“那我是什么,第一只住进洞里的小动物?”

    “我想,你应该算一片森林。”沈长安想着,自己也被这个说法逗笑了:“你不会移动,一直在固定的地方待着,只要我来了,就能看到你在。”

    “森林很适合兔子生活。”孟天燃语气柔和下来:“哪里都可以住,有很多土可以刨。”

    “没错。”沈长安深感认同:“以后我这诊堂就给你,再想回来就真得问你同不同意了。”

    说着说着,沈长安的声音就越来越小,攥着被子的手也渐渐松开,沉沉地睡了过去。

    虽说地面硬了些,但睡得也还算安稳,一觉到天亮。沈长安咳了两声,强撑着睁开眼。

    “怎么这么困…现在什么时辰了?”

    一旁的孟天燃看了看天色:“卯时。”

    沈长安听罢立即揉了揉脸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你怎么也不叫我一声,再晚点等人多就麻烦了。”

    他不敢再耽搁,抓起脚边盖着的外衣往肩上一拢,又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再次踏上那条碎石小路,沈长安还觉得恍若隔世。

    蒙面人有段时间没出现,镇上没再传出哪里有人离奇死亡的消息。每晚来接受引渡的魂灵看上去也并无异样,似乎一切都回到正轨。

    可似乎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沈长安站在登云梯附近的水潭边掬起一捧,放在鼻下嗅了嗅:“没有味道,这里也没有什么动物尸体。”

    孟天燃也跟着蹲下身来,有样学样地掬了一捧,抿了一口,又吐掉:“不像有问题。”

    沈长安道:“如果水源不是问题,那我们就得去集市上看看,是不是吃的食物有问题。”

    孟天燃点了点头:“还有之前发病的那个人。”

    的确,那位老人家是首例来找他看这病的患者,如果能知道他都接触过什么,说不定对早日结束疫病也有帮助,只是……

    “不是所有青延镇的人我都认得。”沈长安摸了摸鼻子:“我见他就面生的很,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就上次的情况看,恐怕他不太会愿意跟我们说话。”

    孟天燃垂着眼睛思索片刻:“去找那个讲话本的?”

    沈长安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当即拍板原路折返回去,与几位前来祭拜的百姓擦肩而过。途经白明立棚处时,沈长安还冲着白明点了点头。

    既然两边都在忙自己的事,这就算是打过招呼。

    那位说书先生倒是敬业,分明自己也咳得东倒西歪,还在坚持着一边喝茶水一边讲着近日见闻,只是围坐在周围的人相较先前少了大半。

    “这疫病也叫天罚,咳咳、绝不可能凭空而起…我看是咳咳、是我们先前祭拜时出了差错!”

    有人应道:“说得对!我昨夜前去诚心叩拜,今日果真痊愈,这是对我们的考验!”

    沈长安忍不住看他一眼。什么叩拜,这人不是昨夜吃了白明的药才好的吗?吐了口血吓得险些尿了裤子,最后倒是把功劳都归结于自己诚心上了。

    “沈大夫来了?咳咳、快坐快坐…”

    说书先生像是才看见他一般招呼着,问道:“今日诊堂不忙吗?怎么有空来这里看我?”

    “自然是想跟您打听个人。”沈长安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稍加回忆后比划着:“大概这么高,鼻子这个位置比旁人窄些,颧骨也高,脸颊这里有些凹陷,应当也是住在镇北的。”

    说书先生听着,渐渐从脑子里拼凑出一个人来:“是不是有些驼背,咳咳、嗓音跟个破锣似的,还容易激动…咳,一生气就讲土话?”

    沈长安忙点头:“你认识?”

    “认得,认得。”说书先生又开始捋他的小胡子:“他姓周,住在街口另一头…咳咳、他儿子早年去镇南找活做,就是我介绍去的,命苦的很呦。”

    沈长安皱了皱眉:“怎么说?”

    “那孩子在那边手脚麻利,不少人抢着雇。他就总坐街口跟我们吹嘘,说他儿子有多厉害。”说书先生又抿了口茶,缓了缓咳,继续道:“谁成想人算不如天算,搬东西时突然叫货压了脚,折了。”

    “他平日花钱大手大脚,关键时刻根本拿不出银子给儿子治,哪儿的大夫都不肯收。”说书先生摇着头,也有些惋惜:“后来拖得时间太久,腿全坏了,只能在家里躺着,叫爹伺候着。”

    沈长安这才明白过来。难怪那位老人家一听他去找别家看看就情绪激动,恐怕是当时也遭了不少拒绝,听了不少这话。

    “那你可知他现在去了什么地方?”沈长安道:“我有事情想找他问问。”

    “那就不凑巧了。”说书先生想了想:“我听说他最近举家搬迁,去了别的地方,要找怕是困难了。”

    “那您帮我留意留意。”沈长安行了一礼:“有消息劳烦您知会一声,我还有事要办,就先走了。”

    得了说书先生的口头允诺,沈长安带着孟天燃匆匆离开,打算趁着人少再去排查食物问题。

    两人先是蹲在鱼贩摊前看了看,这批鱼状态极佳,鱼肉粉嫩,并无浑浊凹陷掉鳞;又去肉摊前翻了翻,也没有额外出血跟变质的情况。

    肉摊旁边就是菜摊,也没发现什么腐臭味。

    沈长安甚至尝试着用仙力感知,均是一无所获。

    “滚出去!真是晦气东西!”

    正一筹莫展之际,旁边的门开了。

    一名女子被推了出来,踉跄了两步跌在地上。

    “怎么不死外头?”

    谩骂尚未停止,那女子发丝散乱,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明显都是被人为打出来的。门里紧跟着砸出双破底的鞋,女子肩膀猛地一缩,没出声。

    沈长安只觉这女子的身形怎么看怎么眼熟,他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定睛一瞧,登时怔在原地:“怎么…你怎么被打成这样?所以那时候念念的伤也是……”

    女子仰起脸来,轻轻地点了点头:“是我对不起念念,没能让她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

    沈长安百思不得其解:“你们不是本该夫妻一体,祸福与共吗?他为何待你如同仇人?”

    “因为念念是女儿,我没能为他们家传承香火。”

    女子神色平静,拉下袖子遮住上面伤痕,仿佛对这样荒唐的事早已习惯。半晌,她才艰难地从地上站起身,压低声音道:“多谢你们帮我照顾念念,她生活得很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沈长安看了看已经关上的房门:“那你现在怎么办?”

    “就在这里,等他消气了就会放我进去。”女子轻叹口气:“不然饭就没人做了。”

    说罢,她也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因为说话方式的细微差异,沈长安听得出这姑娘该是从外地过来的。眼下唯一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屋子却独独把她推了出去,让人光是看着就唏嘘不已。

    沈长安唇瓣动了动,出声的却是孟天燃:“你可以住在我们那里。”

    沈长安看了过去,孟天燃也正在看着他。

    女子慌忙摇头:“不行不行、这怎么可以。”

    “念念很想你,跟你在一起她会很高兴。”沈长安顿了顿,也知道要想说服她就得有理有据,顺着她的想法来。便道:“不白住,你愿意的话,可以每日做饭来抵住宿费。我们几个都不会做饭,又多了几个孩子,总是出去买也不划算。”

    女子沉默半晌,勉强相信了他的话:“可、可是家中地方也不够了,要是再加个我,怕是会更显得拥挤了。”

    沈长安道:“你跟着我们走就是了,住的事,我自有办法。”

    第32章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所以, 镇子里的水源和食物都没有问题?”

    白明也显得有些惊讶。施药刚刚结束,他的脚边还搁着一排排小空瓶来不及收拾。

    “那难道是人为?”

    “再是人为也不该传播得如此快,我得再去查查。”沈长安摇了摇头:“对了,你这边如何了?”

    “不太好。”白明垂下眼, 闷声道:“这病程进展太快, 今日有两三个没救回来, 药喂不进去。”

    沈长安抿了抿唇:“你也尽力了,别太累着自己了。”

    “你才是。”白明看了看他:“你的脸色看着不太好, 不要紧吗?”

    沈长安道:“可能是起得太早, 回去多补补觉就行了。”

    白明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对了, 说到这个, 你那边还有没有空地方?”

    沈长安道:“怎么这么问?”

    白明叹了口气:“有不少人卷着铺盖宿在外头, 药还没起效用,就被冻出别的病了。我就想着能不能找个地方,叫这些人住过去。”

    沈长安没有应答, 只是寒暄几句就匆匆告别白明,领着孟天燃和那名女子回了家。

    “等等。”快到街口时,孟天燃突然出声,他站住脚步, 细细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看。

    “怎么了?”沈长安问。

    孟天燃收回视线:“没什么, 应该是我看错了。”

    沈长安调侃道:“你还会看错?那回去多吃些胡萝卜。”

    石头和小土总是勤快得很, 已经带了最大的两个筐子出门采药去了。

    念念再次见到阿娘自然是开心的,扑到她怀里怎么也不肯松手。婆婆今日尚且清醒些, 还很有精神地把菜切根, 埋在后院的地里浇水。

    听到屋内的动静, 婆婆扶着腰,佝偻着背, 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

    见到来人的瞬间,婆婆眼睛瞪大了一圈,先是茫然,随即又被巨大的欣喜取代。她在念念母子相拥的时候走了过去,紧紧攥着女子的衣服不松手,也不出声。

    女子被攥得生了痛意,抬眸一看,也愣在当场:“……娘?”

    “娘?”沈长安怔了怔:“你就是她女儿?是因为……她才在外面乱走的吗?”

    “不、不是。”女子摆了摆手:“我嫁得远,很多年都没有回过家,我不知道她来找我了,是不是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为什么会是麻烦,我们不是一家人吗?”念念扬起小脸道:“外婆还叫神仙哥哥儿子,那神仙哥哥就是我的、我的舅舅!”

    沈长安蹲下身来点了点她的小脑袋:“家人是不可代替的,哪里能说认就认,你倒接受得快。”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不吃亏的呀!”念念撇了撇嘴:“神仙哥哥,那张床就留给阿娘和外婆睡吧,我可以跟石头哥哥他们睡一起。”

    “不行。”沈长安立即拒绝:“你是小姑娘,不能跟他们睡。”

    念念歪了歪头,不解道:“可是我们以前都是在一起睡的呀?”

    “以前是以前,条件不好。”沈长安认真地道:“现在我们有房子,能分开还是要分开。”

    念念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嘟囔着:“可是我们的房子不够睡了呀。”

    沈长安的目光转向屋内。

    就这么大,能用的地方都用上了。

    他想到白明说的话,想到那些靠着墙根瑟瑟发抖却毫无庇护的百姓,想到念念谈起大宅子时的心驰神往,想到孟天燃的绝对支持。

    管他的,他好歹也是预备神,没钱了就想法子赚,还能养不起这几个凡人不成?

    沈长安闭了闭眼,一掌拍在桌上:

    “那我们就,扩、建!”

    话虽如此,扩建远不如嘴上说说那么轻松。

    沈长安亲自去找了镇上干活麻利的熟工定草图。好在当年挑时就特地选了处空地,此番想要扩建两间客房再加个大通铺也完全够用。

    “东家,我们可以先在择地旁侧动工,再将新旧房屋以连廊相接,既美观大气,又不影响现有居住,如此可好?”

    熟工不愧为熟工,沈长安自然百般放心:“那就依你所言,只是这费用怎么算?”

    “先跟您有言在先,咱们这么建得用不少木料。”熟工指着各处依次报来:“主梁得用吧?每根市价八十文;椽子加上门窗这些辅料,往少了算也得二百文,这就六百文。”

    “您再看这儿。”熟工手指头挪了个地儿:“这房加上连廊的瓦片差不多三百文;墙体的砖一百五十文;连廊的瓦片木料也得差不多一百五十文。”

    熟工随手拾起一块石子,在地上划了划:“地基用的石料麻绳石灰这些辅料,三百文;通铺得有一丈宽吧?木板床架加上备用的被褥一百文;再加上两间房的木床和一张小桌,算一起共一百二十文。”

    沈长安刚想说话,熟工又自顾自地继续道:“这材料都是给您往便宜了算的。人工的木匠跟泥瓦各带两个小工,一天给您……”

    “等等等等。”沈长安把那块仿佛直往他肉里划的石子拿走丢开:“直接说总价,多久能交工。”

    “大概得小半个月。”熟工估算着:“共计三千五百七十文。还有件事……”

    “您是大夫,最近这情况您也清楚,即便有药吃也没了几个。”熟工犹豫着,搓了搓手:“放在平日还能分几次给,现在都怕自己有今朝没明日,所以这款……您怕是得先付清再动工。”

    百姓对疫病恐慌,沈长安也并非不能理解。只是他这些年虽然有意识地存了些钱,可其实诊堂的开销也不小,满打满算罐子里也就剩两千多文,要迅速掏出这么多钱还是有些困难。

    熟工见他不说话,委婉地问:“东家,那您看我们什么时候动工?”

    沈长安咬牙道:“明日,明日就开始动工。”

    再苦不能苦百姓,不就差一千五百文,总有法子赚。不过靠看病收诊金是行不通了,眼下人人自危,早就没空管什么小病小痛,得另寻他法。

    沈长安只能边走边在心里盘算着赚钱的门路。

    “沈大夫!”

    沈长安回头一看,是白明。

    白明刚收了摊子,脚边又有一排空药罐,他道:“今日见你急匆匆地,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沈长安摇摇头:“之前你说完之后,我回去考虑过了,就想着扩大些诊堂叫百姓住过去,天凉了,别冻在外头。”

    “这是好事啊。”白明道:“那为何愁容满面,你家里那些人害怕?”

    “既是疫病,我自然会先把他们妥善安置好再容病人住。”沈长安叹了一口气:“只是木材匠工那边现在得全款结清才能动工。你有没有什么来钱快些的法子?”

    白明一听就遗憾地摇了摇头。他垂着眼,解下腰间荷包递到沈长安手中:“我这些日子都是无偿施药,身上也没多少,这里面只有四五十文,你先拿去用,也算我出了力。”

    沈长安确实缺钱,因此也没过多客气,收在怀里随口问:“今日状况如何?”

    “不太好。”白明道:“之前吃过药的病人一见风受凉,再吃药反倒不管用了,又没了几个。”

    “不能劝他们回去住吗?”

    “试过了,没用。”白明道:“他们被吐出的血吓怕了,说自己活不活就罢了,孩子不能病,要是让孩子也病了,就一点希望都没了。”

    沈长安顿了顿,认同道:“嗯,得留点念想和希望,他们才能活下去。”

    “那我就等着看他们新的希望了。”白明笑道。

    沈长安摆摆手算是告别。

    待他走之后,白明脸上的温和消失不见,笑意也一点点淡下去。眼见四下无人,才低声对着小巷道:“出来吧。”

    一名仆从自暗处走出,俯首跪地。

    白明扫他一眼:“有事就报。”

    “是。”仆从道:“那个凡人不听话,闹着要出去找他儿子。”

    “这种小事也要来找我?”白明皱着眉:“找借口拖着,要么就打晕,让他消停点,就快了。”

    “那…打他用多大力气,要死的还是活的?”

    白明简直要被气着了:“你想变成死的还是活的?我说了多少次给他把命吊着,你再让我听到这种废话,到时候就跟他一起死。”

    仆从便不敢吭声了,行礼后退了回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沈长安回到屋中简单告知大家动工时间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绞尽脑汁地想着所有可行的方法。

    挑拣些旧了或者暂且不用的东西卖掉?不行,万一以后用得着呢。

    去集市上摆摊卖点什么东西?不行,且不说他动手能力如何,现在这情形,百姓们哪里还有闲心买。

    照这架势,还不如寻个破碗沿街乞讨来得快呢。

    “长安?”

    门敲了两下就被推开,孟天燃从后探出头来,手中捧着个半满的小钱袋。

    沈长安问道:“这是?”

    孟天燃小心翼翼地把小钱袋递到他手里:“我们凑的钱。”

    沈长安愣了愣:“你们哪来的钱?”

    孟天燃伸出手指:“你走后,他们翻了你的医书,就去山里摘草药,采菌子。”

    沈长安掂量着,估摸能有三十文左右。这情形下哪里还有人会收,怕是他们挨家挨户敲门,求了半天才凑了这么多。

    “这钱我收下了。”沈长安道:“我再想想办法。”

    第33章 沈长安瞧不起百姓

    话都放出去了, 可仅凭沈长安一己之力也再想不到别的办法。

    这一夜,他从屋内挪到厅堂,又搬了个凳子挪到屋外,直望着远处出神。

    都叫人来了, 怎么也不能让人空着走。实在不行, 大不了就再从家里典当些什么东西, 或者以终身给他们免费看诊作为交换,能抵一些是一些。

    “你之前给我买了很多衣服, 可以都卖掉。”

    孟天燃忽然开了口, 他在后面抱个小被子, 凑近前来, 把两人拢在一起裹着。

    沈长安哪听得了这话, 顿觉失了面子,嘴硬道:“给你的就是你的,我自己的事情, 我自己能解决,你让我再想想。”

    于是这么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那位老人家久不见天日,拖着腿走到街口处, 看着来来往往摆摊架货的人们。他与暗处的蒙面人对视一眼, 得了后者点头示意后立即双腿一软, 倒在地上哀嚎:“救命啊!救命!大夫要杀人了!”

    周边几家住户和摊贩很快被吸引,都围过来看热闹。

    有人说:“哪有大夫要杀人啊?”

    还有人说:“诶, 我怎么见你面生啊, 是不是哪里跑来的疯子胡言乱语?”

    人群中有人反驳道:“这不是老周吗, 不是说儿子挣了大钱,出镇去享清福了?怎么现在躺这儿了?”

    倒在地上的人专注地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 丝毫没有被三言两语所影响,一边说话,一边口中不住地往外吐着黑血:“我之前本来只是风寒,想去找沈大夫治病,结果就给治成这样,浑身没有力气……”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群立即倒退几米远,其中有受过沈长安恩惠的人道:“胡说八道!你自己染了疫病,还要怪在沈大夫身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人群纷纷附和道:“是啊,再说最近白大夫不也在无偿施药,疫病不怕,控制得住。”

    “你们都被骗了!”那人把血沫子一吐,指着地上血迹道:“我有必要这样害自己不成?你们出去打听打听,镇上最近死了多少人,至少五个!这些人死前都和你们那什么沈大夫见过!吃了药就没了!”

    人群骚动起来:“你这都是无稽之谈,或许只是凑巧罢了,沈大夫常接济弱小跟难民,我们谁不知道?”

    “一群蠢货!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老周露出满口血牙,笑得前仰后合:“你们自己去看看,现在到处都在闹疫病,他却在那儿扩建房屋!少说几千文的开销,他不是声称看病只收十文吗?剩下的钱从哪儿来?”

    人群寂静一瞬,有人犹豫着:“也许是分了批次给呢?”

    “这事我知道。”另一人开口:“我家是做木料的,近日这情况不收分批,沈大夫家扩建要三千五百文,确实是全款付清。”

    “听听!听听!”老周指着说话的人:“三千五百文!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定是先前去了镇南一趟,厌倦了我们身上的穷气,再不拿我们当人了!”

    他说的情深意切,人群显然开始动摇,却并未尽数相信。

    “沈大夫家中收留了不少人呢,扩建也许是为了收留街上那些人。”有人道。

    “对,对对,差点被他带偏,误会了沈大夫!”有人朝老周身上吐了一口:“沈大夫名声在外,不是你一张嘴就能污蔑的,我看有这时间,不如早日去找大夫治治疯病。”

    “就是啊,应该看看是不是乱吃了什么东西,满嘴喷臭味!”有人嘲笑道:“可别找沈大夫,人家得多膈应,晦气死了。”

    人群只觉看了场笑话,渐渐散去了。

    老周看没人信他,还坚持拖着身躯往外爬,所经之路尽是道道黑色血痕。

    好不容易爬到拐角小巷处,老周抬起被血糊满的眼睛恳求道:“大仙,我按您说的做了,这解药和银两,您看什么时候给我?”

    “废物,药是你自己吃的。”蒙面人一脚踩在这人后背,微微弯腰道:“我何时说过这有解?”

    地上的人愣住了,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挣扎痉挛。蒙面人似乎极为享受他这般痛苦的模样,愉悦地把黑布摘了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那无疑是张好看的脸,好看得没人能相信他手上沾染了多少无辜鲜血,或许在他眼中,这些人也并不无辜。

    “别害怕。”白明轻轻笑着,视线居高临下地盯着垂死挣扎的人:“这病会让你有很大价值,我已经拿不少人试过了,不会很痛的。”

    “唔、接下来你每隔一刻钟就会浑身痉挛一次,大概来上十次,你就会死掉,死状嘛…大概是七窍流血吧。”白明嫌弃地捂着鼻子,眼睛却是亮的:“之后有意思的就来了,你刚刚见过的人都会感染上这样的病,我改良的很厉害是不是?你一个人,就可以毁掉整个青延镇,包括你那没用的儿子。”

    地上的人已经不再动了,望着家的方向死不瞑目。

    白明稳住自己因兴奋微微颤抖的手。

    他由衷地希望沈长安能够喜欢这份“惊喜”。

    与此同时,沈长安这边。木料砖瓦等材料慢慢被小工搬运过来搁在一旁,熟工也已经亲至,利落地用石灰粉画线。身后似乎是跟了个徒弟,这熟工真是话痨,每画一条线就得跟徒弟讲些什么,沈长安几次想插话都没插上。

    “沈大夫?”

    有人这么喊道。

    沈长安循声看去,发觉喊他的这人有些面熟,但就是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不过看着倒是讲究,那带着暗纹的料子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

    有钱人,还给自己配了辆马车在后头。

    那人见他和孟天燃缩在一个被窝里相互依偎的模样欲言又止,最终脸上还是挂上了得体的笑:“好久不见,近日忙坏了吧?”

    沈长安顿了顿,问道:“你是?”

    “您不记得了?我是陈众啊!”

    “陈众?”沈长安重复了一遍,努力地想了想,摇头道:“抱歉,我实在记不得了。”

    “理解理解!贵人多忘事嘛!”陈众席地而坐,拍了拍两条腿:“要不是您,我走不了路。”

    沈长安盯着他的右腿看了一阵,又看着他的脸仔细辨认:“你是…镇南的那个作头?”

    陈众连连点头:“对、对!是我,您记起我了?”

    不怪沈长安想不起来,那还是他下凡第一年发生的事。

    那时候他前往镇南的荒山上采药,遇到了倒在山底不省人事的陈众。

    他当时还不通太多医术,无法治疗,耗费不少仙力才把人救醒。经过询问后得知,原来陈众是个作头,手艺好、报价低,一来就把镇南的几个大单子全抢了去。这不就被老作头记恨,竟敢趁着钱款刚到手就找人把他打昏,从荒山上丢下去自生自灭。

    这么高的地方,陈众的腿上的骨头已然断裂,躺在地上动不了。

    好在沈长安给他护住了心脉肺腑,又把草药搓成丸状混着仙力叫陈众服下。陈众得救后还好奇地问这是什么神药,沈长安环顾四周,就给这药取了个万清丹的名字。

    后来沈长安把陈众送回家中交其家人看护,转头就把这码事忘在脑后了。

    再次看到陈众,沈长安无疑是有些惊喜的,他问道:“那你后来生活如何,还顺利吗?”

    “多亏了您。”陈众笑着点头:“我当时躺了几个月,养好后虽然还走不太利索,好歹没成个废人,现在已经出了镇,去接更大更多的单子了。”

    “真的?恭喜恭喜!”沈长安听着也很为陈众高兴。真要算起来,陈众是他在青延镇救的第一位百姓,看着也不免更亲切些:“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不难打听,您总是四处救人。”陈众道:“我知道您扩建也是为了收留更多病人,正好最近回来探亲,就顺手接了这单。无论如何也想再见您一面,跟您当面说声谢。”

    沈长安愣了愣:“这么说,你是这次的作头?”

    陈众道:“当然。”

    沈长安心道简直天助我也,轻咳一声:“正好,我有事想同你商量,关于这价钱……”

    陈众仿佛知道沈长安要说什么,抢先道:“价钱好说,镇里的情况我在外也略有耳闻。银两我已经付过,沈大夫专心救人,有您在,我们都很骄傲。”

    “那怎么行?”沈长安摇头道:“我得把钱还你。”

    “您放心,都是小钱。”陈众凑近了些,低声道:“没人知道是我付的,不丢面子。这钱您一定要还的话,我也不拦着,但那都是之后的事,做完这单我就得出镇去,那边还等着我看场地。先建起来,再说其他。”

    陈众这话一说,沈长安也不好拒绝,无论如何总是解了燃眉之急。

    孩子们清醒后就跑了出来,好奇地看着小工沿着标定边界挖地基。

    念念蹲在一旁,两只手托着下巴,看着大人们挥锹挖土,忽然转头问石头:“哥哥,他们是在挖什么宝贝吗?”

    石头答:“不是宝贝,是在挖地基。”

    念念疑惑地问:“什么是地鸡?地下跑着的鸡在土里吗?”

    石头想了想:“就是房子的脚,有了脚,房子才能站住。”

    “噢噢噢……”念念恍然大悟地点头,对着大人们喊:“请把我们家的脚挖长一些,风都吹不跑!”

    小工们被这话逗笑,干起活来更有力气。陈众站在边上,用木尺比了比深度,头也不抬地道:“放心,保管挖的比别人家都长!”

    动土期间沈长安负责跟着陈众监工,孟天燃负责带着石头小土去集市买菜,念念的娘亲就在家中负责一大堆人的饭菜,念念和婆婆则主要起到加油助威的作用。

    持续到傍晚,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个成型的地基轮廓。

    沈长安蹲在旁边,拿着树枝戳了戳旁边的碎石:“白明那边怎么样了?”

    “老样子,又有一个没救过来。”孟天燃想了想,道:“我今天,好像见到刘夫人了。”

    第34章 白明不告而别

    “见到谁?”沈长安的树枝脱了手, 惊喜道:“她还活着吗?”

    “活着,没生病,我不确定。”孟天燃顿了顿:“她不太对劲。”

    沈长安便敛了笑容,问道:“怎么了, 哪里不对劲?”

    孟天燃指了指脑袋:“说不好, 她见到我, 好像很失望。还对我说,要我们好自为之。”

    沈长安听得一头雾水:“就只说了这个?”

    “只说了这个。”孟天燃道:“还有, 镇上死的人更多了。”

    “什么意思?”沈长安问:“白明呢?”

    “走了。”孟天燃摇摇头:“他不在那里支摊子, 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沈大夫!救救我们!”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拐角处传了过来, 只闻其声却不见其人。

    紧接着是越来越多的脚步声, 越来越多的呼喊声,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白大夫回去了,病的越来越多,我们没有药吃, 家人都在床上起不来。”有个姑娘抹着眼泪道:“求求您了沈大夫,只有您能救我们了。”

    有个年轻人不住地咳着,喊道:“救命——”

    沈长安赶紧迎上前去,看着那年轻人愣道:“你、你不是吃过药了吗?”

    他清楚地记得这个年轻人当时还只是有风寒的症状, 就站在白明的摊前领药, 还曾因吃得太急噎住, 找水途中撞到他肩膀。

    怎么吃过药的也病了?

    年轻人五官皱成一团,痛到说不出话, 只是不住地摇着头。

    “肯定是又复发了, 又被传染了!”

    “沈大夫!您能不能联系上白大夫?”

    “救救我们!求求您了!我们不想死!”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沈长安只觉唾沫星子四处喷溅。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年轻人神情一变, 突然像是被什么遏制住喉咙,卡了一下。

    紧接着他猛地捂住嘴,再摊开掌心时,一滩黑红色的血顺着掌纹蔓延开来。

    年轻人的眼底染上恐惧,他下意识看着沈长安,茫然地问道:“这是什么?我、我怎么了?”

    人群骤然停滞,只一瞬又爆发出惊呼,纷纷褪去。甚至还有些人骂着粗口,生怕再晚一步被传染上的就是自己。

    年轻人倒在地上,拼命扭动身体,无法克制地痉挛着。

    沈长安别无他法,只能把尽可能多的把仙力渡过去,同时回头喊道:“去看看白明在的地方有没有剩下什么东西!空药瓶、药渣、纸,什么都行!”

    孟天燃道:“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感觉不好。”

    “我能出什么事?”沈长安皱着眉:“之前的人病程发作还没这么快,我至少得知道他的药里面到底有什么才能试着复刻,你找仔细些,别漏了东西!”

    一方面是沈长安实在不想叫孟天燃看到自己累到虚脱的样子,另一方面,白明说过疫病结束前不会走,他也想知道白明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怎么会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离开镇子。

    孟天燃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的年轻人,最终只道:“等我。”

    然后就转身走了。

    沈长安深吸一口气,全神贯注地把所有仙力凝到掌心,再渡到年轻人的身体里。

    年轻人不再抽搐了,只是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似乎想说什么。

    沈长安俯耳过去,顷刻间一口温热的液体被喷在他侧脸。

    是血,是黑色的血。

    沈长安近乎僵硬的看去,年轻人的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

    渐渐的,他的瞳孔也散开了。

    “沈长安!”

    有个壮实的身影不知道从哪儿窜了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忽然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丧尽天良!害死我弟弟!”

    说罢,五大三粗的人当即抹起眼泪,情绪激动地闯入诊堂,抄起里头的瓶瓶罐罐就往地上砸:“他出门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到你这里没多久人就没了?他还那么、那么年轻,你简直是个畜生!你让他死不瞑目!”

    听到动静,紧闭房间内的孩子们OO@@起了身,似乎刚想说什么,又被谁给捂住了嘴。

    眼看这不是个好对付的人,沈长安只得坦诚道:“我已经尽力了,他恶化的太快,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你不知道?”壮汉吸了吸鼻子:“他吃了药就不会有事,还能外出干活,怎么到你这儿就恶化,白大夫人呢?”

    沈长安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把他赶走的是不是?”壮汉咬牙道:“他们果然没说错,以前还装模作样说什么只收十文,现在看到有免费的就生怕人家抢你生意!”

    壮汉缓了口气,咳了两声,继续道:“有人看到你收他的钱了,你肯定强迫过白大夫!”

    沈长安简直惊呆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有这想象力合该去编写话本。

    “你是想说我强迫他帮着我害人?”他脾气再好也断不可能心甘情愿背这么大一口黑锅,便道:“看诊治病不是生意,我完全可以选择不治。你有闲工夫在这里堵我,不如去查查你弟弟之前都接触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

    “是和什么药相克,还是……”

    还是所谓的解药本身就有问题?

    这念头一闪而过,沈长安瞬间否决。

    他不想用恶意妄加揣测白明,他觉得他们算得上相见恨晚,也被人家解囊相助过。

    沈长安是信他的。

    “放屁,什么药相克,完全就是你在狡辩!我今天非要——”

    壮汉的话音戛然而止,有股温热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沈长安唇角流了出来。

    “咳、咳咳!”

    他的喉咙深处泛着细密绵长的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挠着他的脖颈,挠不到,吞不下,吐不出。

    沈长安伸手摸了摸唇,黑色的血。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瞬间席卷了他。

    “这样能证明,我的清白了吗?”沈长安平静地抬起眼睛,看向那个壮汉:“还是说,你觉得不够?”

    沈长安向前一步,壮汉就出于本能地后退。

    “你、你别过来,别把病过给我!”壮汉哆嗦着,退了一大步,然后扭开身子跑了。

    孟天燃刚从集市上回来,擦肩而过时还觉得奇怪,看了他一眼。

    沈长安忽然觉得十分可笑,趁着孟天燃没有发觉,他下意识地抬袖抹掉血迹,问道:“有发现?”

    孟天燃摇了摇头:“那边什么都没剩下,也看不出人是从哪里离开的。”

    “也罢。”沈长安蹲下身,伸手去合那年轻人的眼睛。

    “我们把他埋了吧。”沈长安道。

    孟天燃看了看壮汉离开的方向,问道:“他是谁。”

    “他哥。”沈长安答。

    “为什么不把人带走?”

    “不知道。”沈长安叹了口气,心中烦闷:“我现在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很难同你解释,所以今天,先别问了,任何问题都别问。”

    于是孟天燃就闭了嘴。

    沈长安从院外取了晾晒好的大床单,把人搁在上头简单裹了裹,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神仙哥哥?”

    念念把屋内小心地打开条缝,看到只有沈长安和孟天燃在外站着,刚喊一声就注意到沈长安身后的尸体:“那是…”

    “别看。”念念的娘亲扑了过来,遮住了孩子的眼睛:“是不好的事情,得等念念长大了才能看。”

    念念点着头,道:“那是神仙哥哥遇到不好的事情了吗?”

    “念念接着回去睡觉,我出去看看。”石头适时开口,轻轻拍了拍念念的背才关上门。他顺手抄起一旁的铁锹走到屋外,看着孟天燃问道:“可不可以,把长安哥哥单独借我一会儿?”

    孟天燃看了看沈长安,得了后者点头示意,他也只得默默地走进屋内,开始收拾起地上的碎片。

    石头帮着沈长安一前一后把人抬起,问道:“要埋到什么地方?”

    沈长安道:“离这儿不远,有棵桑葚树。”

    他们走了几步,直到诊堂彻底消失在视线里。石头才闷声道:“刚刚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也生病了是不是?”

    沈长安脚步一顿:“我会找人,把你们送走。”

    “可是离了这里,我们能去哪儿?”石头问:“再找一个庙?”

    “我不是那个意……”

    “长安哥哥。”石头打断他:“念念很久都没有,再抓着那个木头神像了。”

    闻言,沈长安怔住。

    “她的念想变了。”石头扯出一抹苦笑:“小土也是,我的也是。我们现在的念想,是这个家。”

    沈长安没再开口,等到了地方,他从石头手里接过铁锹,开始闷头苦挖。

    石头仍然坚持着道:“如果你认为我们拖累了你,我们可以离开,明天就可以走。但如果是你怕拖累我们,我们绝不会走。”

    说真的,沈长安无法不为这番话动容。

    只是现在镇上谁不是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若说以往还有白明的药能撑着,现在就又只剩了他一个。

    他对这突如其来的疫病毫无把握,说白了还是怪他懈怠,仗着有人能顶着就自己不上心。

    自作自受罢了。

    现在还只是一个百姓对他产生不满,其他人大多是观望态度,那以后呢?三个、十个、一百个。他还能顶多久?

    这些孩子和婆婆、念念的阿娘、还有孟天燃怎么办?

    再消极一点考虑,说不准这些人全部都会被他牵连,变成人人喊打的存在。最主要的是,他实在不想再在熟悉的人面前露出痛苦不堪的模样,太丢脸了。

    最后一铲子下去。沈长安和石头把人慢慢放进去,复而填土,一点点没过那个年轻的生命。

    石头看着他:“你生病了,就让我们照顾你,好不好?”

    第35章 赚黑心钱的大夫

    他们没在外面待多久。

    但沈长安确实被石头的真诚说服, 暂时打消了送他们走的念头。

    孟天燃站在门口等着,沈长安回来后心情已经缓和些许,主动道:“陪我去弄点新的丹药吧。”

    为防万一,试着改良改良万清丹, 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为什么要救他们?”孟天燃突然问道:“我在镇上时, 听到一些不好的流言。”

    不用他说, 沈长安也知道无非是什么他针对白明,或是见钱眼开罢了。

    “以前是为了送走的少点。”沈长安摸了摸鼻子, 取出那口专门用来炼药的小锅, 边放药材边道:“现在是非救不可了。”

    孟天燃添了些柴, 问道:“为什么?”

    “如果救得活, 他们会在茶余饭后提起我, 觉得沈大夫医术不错。”沈长安取出小罐挖了几勺蜂蜜,两指凝出的金光随之没入。

    “如果救不活,我就是罪人。他们不会放过我, 这地方就待不下去了。”

    用来煮药的水很快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几个滚泡。话说回来,这解毒丹什么都好,就是炼制时的气味太重。

    每每闻到, 沈长安都觉得像是从泔水里捡条鱼炖锅里了, 且这鱼生前最后一顿还是腐烂的水草, 最要命的是待会儿解开盖子的瞬间,还会感觉到这水草爆裂开来, 分散成了更多的腐烂小水草袭击了他的嗅觉。

    这么说吧, 跟这个相比, 孟天燃那碗粥的味道都能让人更有食欲。

    “嘶…明明加了蜂蜜,怎么还是这个味道。”

    沈长安实在受不住, 头晕眼花地跑到院外头找了个地方缓神。

    再看孟天燃就要聪明得多,往鼻子里塞了团纸,就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盯着火候,生生坚持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出去。

    “神仙哥——呕!”

    小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跑了出来,在屋里还不觉着,出来后显然也被这味熏得够呛。他猛地打了个喷嚏,吸着鼻子可怜兮兮地问:“我们明天就要吃这个了吗?”

    “当然不是。”沈长安咳了几声,灶台前还离不开人,他得回去看着。便摸着小土毛茸茸的脑袋道:“你怎么出来了?”

    小土低着头道:“因为婆婆刚刚说头痛,她好像不太舒服。”

    沈长安和孟天燃对视一眼,连忙往屋内跑。

    推开门的瞬间,只有婆婆一个人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

    念念娘亲握住她的手,眼眶泛着红,石头牵着念念满脸担忧地看着。见沈长安过来,他们自动分出一条路。

    沈长安顿觉脚步有千斤重,抖着指尖去探脉。

    脉象浮紧有根,却不是虚浮飘忽的。

    沈长安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没事,没有什么大碍,只是风寒。”

    “小土。”沈长安吩咐道:“党参、茯神四钱,桂枝、苦杏仁、炙甘草各二钱,炙麻黄一钱半,让石头哥哥跟你一起去,加水三碗,煎至一碗再端来。”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去厨房捂着点口鼻。”

    小土和石头领命出去了。念念拉着沈长安的袖子问:“外婆不要紧了吗?”

    “不要紧了……”

    沈长安还没开口,婆婆倒是已经睁开了眼。她先是对着女儿安抚道:“娘没事。”随后又道:“念念也不怕,外婆好着。”

    最后她耸了耸鼻,望着沈长安茫然地问:“儿啊,家里的茅房是不是漏了?”

    “……”

    沈长安待不下去了。

    简单交代了几句服药事宜,他就深吸一口气进了厨房。孟天燃正拿筷子搅动快要糊底的药材,沈长安只觉得掺了蜂蜜后这味道更加难以忍受,几个人在厨房里被呛得都涕泗横流。

    好在这药没有熬制太久,很快就从稀汤收成稠膏状,沾筷挂旗,就能熄火制丸了。

    沈长安手心里沾了点水,挖出一小团,三两下就熟练地搓成了几粒光滑的小丸,晾得稍干些再装进空瓶里。

    小土和石头觉得有趣,在等自己的药收汁时也帮着一起搓,很快就把这些药膏搓完,没了加热,那股难闻的味道也终于散了些。

    等把最后一粒药丸装进瓷瓶,门外又开始起了乱糟糟的动静。

    自从咳血后,沈长安的手越发不稳,颤抖的频率也更快,他怕人看出来,只好随便找了个借口,交由孟天燃代劳。

    孟天燃在前头挨个发着新炼制的药,沈长安就靠在门边观察。

    外头黑压压一片,都是捂着胸口、咳得直不起腰的百姓。

    病人数量更多了。

    “别吃!你们别吃!别被他骗了!”

    人群骚动起来,其中有个刺耳的声音大喊着:“吃不得啊!他根本就是个庸医!害死了我弟弟!!你们别吃!!快吐!!!!”

    大家手中拿着万清丹,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信谁。

    “你们看他这房子!有这么大!不知道昧了多少黑心钱!这疫病说不定就是他放出来的!”壮汉拼命地指着地上的划线:“他这儿有这么多药,肯定是打算高价卖我们!”

    说完还怕大家不信,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我弟弟人没有了啊,尸骨无存啊!造孽!”

    他说的像模像样,不少人被唬住,也当真不敢再吃,纷纷用探究的眼神打量沈长安。

    有人问:“沈大夫,他说的,是真的吗?”

    有人哭着把手中的药丸丢了出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药丸快砸到沈长安的瞬间,孟天燃已经单手握住,转着手腕猛地砸向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壮汉身上。

    “为什么不信他?”

    孟天燃简直无法理解,他沉声喝道:“他救了多少人,为什么不信他?”

    有人怯生生地道:“我们又没对沈大夫做什么,谁凶谁有理不成?”

    还有人说:“我们只想知道他是不是赚了黑心钱,你心虚什么?”

    “他赚了你们多少钱。”孟天燃神色不善,盯着说话的人道:“每日找他看病抓药的人有多少?你们现钱不够,有多少拿自家东西抵了诊金,又有多少干脆赊账?”

    沈长安动了动唇:“够了,别说了。”

    孟天燃这次却没听话,只道:“他来这里这么久,扩建只是为了多收留些病人。你现在说他昧良心,你们的命也是他昧着良心救的吗?”

    众人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看了出闹剧,因腿脚不便来得晚,没分到药的老人家猛咳几声,身体开始抽搐。

    他心中害怕,抢过了旁边人的药丸就往嘴里塞,嚼都不敢嚼,生生吞了下去。

    紧接着,老人家忽然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看到了吗!看到没有!!你们都看到了!!”

    壮汉疯了一样指着那滩血迹:“他的药吃死人了!”

    沈长安眉心紧蹙,他知道事已至此,不会有人再听他的话。

    有人把药丸丢在地上用脚踩烂、碾碎。沈长安仅剩的那点仙力白白浪费,他们相互推搡着,辱骂着,哭着。

    沈长安一把拉过孟天燃,伏在他耳边道:“这里我来应付,你带着屋里的人从后门跑,跑得远点,别被这些人抓到。”

    这种情况下,孟天燃自然不肯丢下沈长安独善其身,可看到沈长安眼神的瞬间,他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他冲进屋内关了门,把人都喊起来,背着昏睡的婆婆,带着其他人朝登云梯跑。

    去山顶。

    那是孟天燃能想到唯一的、安全的地方。

    “我说过了!这件事跟我无关!白大夫也不是被我逼走的!”

    这边的沈长安面对着愤怒的人群近乎徒劳地喊着:“再给我些时间,我一定想办法来治……”

    “别听他胡说!”

    有道身影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

    沈长安震惊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颗眼角上的痣:“你没走?”

    白明心有余悸地垂着眼:“我知道无偿行医是坏了这里的规矩,却没想到沈大夫竟然一定要赶尽杀绝。”

    沈长安表情空白一瞬:“你在说什么?”

    白明出现的瞬间,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也没空再管面色苍白的沈长安。甚至有人拉着白明的手道:“白大夫,我们知道您才是真心为我们好,您有什么直说就是了,我们一定为您做主。”

    “那天,沈大夫跟我说他在镇南待了段时日,现在住小房子不适应。”白明抿着唇,神色悲戚,仿佛真是被人逼到了绝路:“可钱不够,我一心软,就给了他钱。”

    壮汉忙不迭点着头:“这事我们都知道,后来呢?”

    “他嫌不够,说什么要把疫病改良,才能卖更贵价的药。”白明温温柔柔叹了口气:“为了保证他的药独一份,他把我的药都毁了,也找人把我赶出了镇子。”

    “药…毁了?”

    呼吸声越来越重,原本想替沈长安说话的人也都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人们开始动摇,窃窃私语声渐起,每个人都在试图往前挤,慢慢地,沈长安就被团团围住。

    “我也知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道理。”白明挤了几滴眼泪出来:“可我没想到,你竟然视人命为草芥!”

    白明抬起手,指向地上方才还在抽搐的老人,此刻已经毫无声息。

    “真…真死人了!”

    第36章 花叶永不见

    愤怒的人群不再信任沈长安。

    一部分人冲进诊堂, 一部分人就地取材。他们不知是怕脏了手,还是怕被传染,竟拾起一切能拿得起的东西攻击沈长安。

    沈长安的仙力早在一次次炼药救人中透支,没了仙力护体, 他根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命都可能保不住。

    有谁打了他一巴掌, 痛得很。

    他一定是死得最窝囊的神。

    有谁在他肚子上来了一拳, 又在他脸上踹了一脚。

    哦、他还没成神呢……

    人们吵嚷着,推搡着, 屋内传来翻动打砸声响。沈长安已经分不清是哪里, 又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他无力抬头去看。

    沈长安的意识越发昏沉, 很快就不再挣扎, 这具躯体像个死物般被人踢来踢去。地上的尖锐石子把他的身体划出一道道血口子, 辱骂声、拳脚砸在皮肉上的闷响接踵而至。

    然后就渐渐消去了。

    他最后能听到的,就是被严严实实挡在外面的孟天燃心急如焚地唤着他的名字。

    再有意识时,沈长安是被生生疼醒的。

    他身上的血已经止住了, 身体也被擦洗过。那些人都是带病之躯,也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致命的伤口。只是每一处都有瘀青,碰到哪里,哪里就疼。

    好消息, 还活着, 不知道躺了几天。

    坏消息, 这身体现在连动一下都困难。

    沈长安正躺在床上龇牙咧嘴的时候,孟天燃突然推门进来了。他十分自然地屈膝半跪在地上, 手里拿着药膏, 一点点给他涂着, 难得没有开口同他搭话。

    “这还真是…挺意外的吧?我早该想到的。”

    沈长安率先开口,迎上孟天燃的目光尴尬地笑笑:“我没想过他那布下头原来是那副长相, 实在是防不胜防。”

    “如果我没赶回来。”

    孟天燃没接他的话,涂药的动作未停,他垂下眼,收好眸底翻涌的情绪,目光落在沈长安手臂的瘀青上。半晌,他才哑着嗓音道:

    “我就见不到你了。”

    “为什么?”孟天燃不解地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