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的名字叫什么
说书先生僵在原地, 半晌才点了点头:“多、多谢沈大夫。”
“你我见了这么多次,倒也算是缘分。”沈长安笑道:“我好像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叫什么?”
说书先生半生漂泊,居无定所, 常常在个地方一坐就是一天, 来者过客皆是听完便罢, 谁都不会记得他。要真说起名姓,什么山羊胡啊、万事通、顺风耳啊、再者就是叫他背话本的先生、读话本的先生…五花八门, 叫他啥的都有。
却也很少有人能如沈长安这般, 稳稳当当坐下来, 递上壶茶, 郑重地询问他的名字。
特别还是在外头动荡, 沈长安已经自身都难保的时候。
说书先生鼻尖一酸,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沈长安迟迟没有等到回应,还以为人家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正思索着该如何打圆场,说书先生已经沉声道:“许。”
沈长安顿了顿,颔首:“原来是许先生。”
“许晓生,破晓而生的晓生。”说书先生道。
“人取其名, 真是好名字。”沈长安赞扬着:“我记下来了, 许先生。”
许晓生连连应声:“您的名字更是好, 光是听着就有种安心的感觉。”
“谬赞。”沈长安不太习惯被人这么直截了当的夸,轻咳一声道:“眼下这里今非昔比, 不敢多留人, 你出去后多多保重。”
说罢, 沈长安摆了摆手,孟天燃便站起身来, 利落上前把人送到门口。
眼见许晓生就快要踏出门口,他又反手一扯孟天燃的袖子把人拉到一边,先是看了看仍呆坐在桌案前出神的沈长安,又压低声音问:“孟小兄弟,你跟我说句实话,沈大夫的身子近日恢复得如何了,可还安稳?”
孟天燃看了看他,答:“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许晓生还是放心不下,又问:“那还有什么需要我帮衬些的?”
“暂且没有。”
“其实我不仅知道得多,腿脚也快,我还可以……”
“许先生。”孟天燃抬眼看了看天色,打断道:“你必须得趁此机会速速离开,待会儿这里又要聚起人了,到时候再想走,就走不了了。”
许晓生只能不甘心地松了手,从开了条缝的窄门里挤了出去,临了还不忘再三叮嘱道:“孟小兄弟,若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千万记得来找我,还是去原先那个老地方!”
“知道了。”孟天燃应了一声,把门彻底合上,重新插好两根门闩,这才转身回屋。
“走了?”沈长安抬起头问。
“嗯。”孟天燃走到沈长安身旁,坐了下来,问道:“饿不饿?”
“刚才还不觉得,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有点。”沈长安揉了揉肚子,看了看厨房,又看了看他,忽然道:“说到吃,在我受伤的这段日子里,你自己吃的都是什么,我看家里的菜并无新添啊?”
孟天燃坦言道:“粥。”
沈长安有些无奈,转念一想也是,孟天燃也只会做这个,能活这么大真不容易。
虽说现在出不去,但人家都说药食同源,他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药材。要是能做点浇头,嗦口热面,就再好不过了。
“罢了,振作些,总吃这个怎么行,今天给你换换口味。”沈长安一拍大腿,指了指自己的药柜:“嗯…你去取些云耳、香菇,还有黄花菜,用温水泡着,然后……”
沈长安想了想,觉得这些够他们两个吃了。
孟天燃心领神会,转过身就准备对药柜下手。
“等等!”沈长安想到什么,忙补一句:“切记不是上次你拿的那种萱草,它和黄花菜长得有几分相似,别拿错了,这次是要晒干的。”
孟天燃再三保证不会拿错,沈长安这才把他放走。趁着这些东西泡发的工夫,沈长安也移步灶台,加紧开始做主食了。沈长安平日里总嫌麻烦,因此并不是经常亲自动手和面,不过家里倒是常备着。
他从灶台底下的缸里舀出几碗面粉,一点点往里加水搅成疙瘩状,伸手进去开始揉搓。
孟天燃回来看到后顿觉新奇,也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学着沈长安舀了碗面,把手探进里头搅动。
结果自然不出所料。孟天燃的动作生涩至极,比例也不对,水放得太多,面团成了面糊,糊在手上怎么都弄不干净。孟天燃只能呆站着,无措地等着沈长安忙完手上的事再来救他。
沈长安这边刚把揉好的面团醒发着,扭头就见孟天燃自己在那儿跟面糊打起来了。他实在看不下去,只好帮着舀了一碗新面粉搁在旁边,出声提醒道:“要不,你再加些干面粉试试?”
孟天燃还是似懂非懂,听沈长安这么说,他就干脆一股脑地把面粉都倒进盆里。谁成想适得其反,他被骤然扬起,肆意飘洒的面粉直接淹没,待到眼前重新清明,连长睫上都沾着一层薄白。
他便茫然地眨着眼,本能地抬手想要擦拭,却越擦越花,反倒留下道道指印。
沈长安刚想笑,结果自己躲闪未及也被连累,满嘴都是白面,猝不及防呛到喉口,惹得他弓着身子呛咳不止。
得亏融了神印后他仙力也跟着慢慢稳定,眼下已经不会再被寻常毒素侵入,那种泛痒的感觉就不那么强烈。若是真在面粉飞扬的时候吐黑血,恐怕孟天燃又要紧张地当回事,把他重点照顾了。
两人对视一眼,沈长安全然不知自己的脸也在无意识间胡乱擦出了两个眼圈,他只是看着孟天燃满头霜白的滑稽模样呆滞片刻,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么折腾一通,沈长安肚子饿得直叫。
他把醒发好的面团揉至光滑,搁在铺了层粉的案板上擀开。面皮折叠后落刀切条,再拎起来抖散,沈长安估算着两人吃的量,丢进滚着大泡的沸水里,又顺手将泡发好的云耳香菇尽数剁成碎末。
佐料入锅的瞬间激起辛香,沈长安左手下菜,熟练地拿着木铲翻动。等把菜炒出酱色,再注入右手端着的半碗清水,汤便成了。
沈长安放好盐,用勺子舀了些递到孟天燃唇边,挑眉道:“尝尝味道,咸不咸?”
孟天燃就着沈长安的手抿了一点,咂咂嘴,眼睛亮了亮,真诚地答:“香。”
“我做什么你都说香。”沈长安笑道。
细面被捞进两只大碗里,浇头落在上面极为诱人,不立刻吃都是对它的不尊敬。沈长安甚至懒得挪地方,弯着腰就开始吸溜碗里的面条。
孟天燃见状端起碗来,把大半地方都让给沈长安,自己就占据个小角落吃。
或许是饿得久了,两人都狼吞虎咽,吃得干干净净。原本算着剩的那些面还够他们明日吃,现在也都被重新下锅,第二轮就被灭了。
沈长安甚至拿出了家里最后一个鸡蛋,煎得金黄微焦,各分一半。
饭后沈长安餍足地躺在床榻上歇着,孟天燃则细细查看他身上那些已经快要痊愈的伤。
“如果下次我遇到这种事,要怎么办?”
没来由地,孟天燃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沈长安却听得酸涩。
是啊,他突遭祸事身子虚脱时好歹有个人惦记着照顾着,那孟天燃呢?
要是沈长安真回不来,孟天燃要怎么办。
“慢慢来吧。”沈长安摸了摸鼻子:“我最开始也不是什么都会的,而且你也未必就会遇到跟我一样的事。”
孟天燃看着他半晌,没再说话。
“好了,我现在不是还在这儿吗,你怎么突然就开始伤春悲秋的。”沈长安失笑着拍了拍孟天燃的肩膀,道:“这样吧,今日别想那些,你还想做些什么说些什么,我都陪你。”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孟天燃很是认真地想了想:“我想听你讲讲,遇到我之前的故事。”
“没问题。”沈长安坐直身子:“你想知道什么?”
“你去的那个地方。”孟天燃指了指天:“长什么样子?”
“嗯…”沈长安犹豫了一会儿:“很大,特别大,没有边界,走不到头。”
孟天燃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以前最喜欢做什么?”
沈长安面露难色:“好像还真没有什么喜欢做的,最常做的算吗?除了打扫之外,我还喜欢翻花绳。”
“什么是翻花绳?”
沈长安四处看了看,从最近的柜里抽了条藕白色的发带,两端收拢一系,就成了个绳圈。
“凑合着用吧。”
沈长安这么说着,手背已经撑开发带,他把手绕进去,指尖翻了几翻,一座小桥赫然出现在掌心。
“漂亮吧,我管这个叫天桥。”沈长安把手抬高了些,扬了扬下巴:“喏,把手伸进来,勾住这两条边,再往里翻出来。”
孟天燃试着捏住两条边往里挑,撑开之后那看似简单普通的发带竟在他手中换了种模样。
孟天燃抿了抿唇,试探道:“我弄错了?”
“没有错,就是这么玩。”沈长安灵巧地勾了勾指,翻了第三次,颇为遗憾道:“我只学到这里,再来就不会了。”
孟天燃的目光落在沈长安手指上,显然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你是来了这里之后,跟这里的百姓学的吗?”
“不,是我还没来的时候学的。”沈长安把发带解开,随手拢了些头发胡乱一绑,道:“也不是和百姓,是和其他特别厉害的神学的,你知道的,我人缘好嘛。”
第42章 凌霄界的处世之道
“沈长安!快一点!”
金碧辉煌的大殿外, 林恕压低声音不停地摆着手:“怎么老是磨磨蹭蹭的!”
姗姗来迟的沈长安艰难地把最后一块栗芯糕咽进肚里,含糊不清地问:“我忙着呢,这么急叫我来干嘛?”
林恕赶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小声点,你看那边!”
沈长安顺着林恕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平日里威严伫立在通天结界门口的几名护卫此刻都缩在角落, 紧挨在一起, 手上缠绕着几根长长的红绳。
这种醒目的红绳在凡间或许还多得是,凌霄界却不常有。沈长安下意识地就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那位掌管天上地下、痴男怨女、姻缘配对的司缘神官。
若是发现谁命定有情缘, 司缘神官便会根据自身法器指引现身, 为他们牵线, 让他们相识相知, 再到相爱。
有传闻说, 只要两人手握红线两端,就能遇万事苦厄不散,历转世轮回重聚。简单来说, 就是若遇到那种几世情缘的凡人,哪怕历经轮回转世,记忆全无,最终也都会走到一起。
因此沈长安睁大眼睛, 看着那几位膀大腰圆的壮汉浮想联翩。
他自诞生以来实在是纯情, 跟人连手都没拉过。此刻联想到某些画面, 登时面红耳赤。好半晌才支支吾吾地问:“什、什么意思,司缘神官给他们几个全牵红线了?怎么每个人都有?”
林恕故作惊讶:“你看出来了?那我就不瞒着你了。其实他们这份守结界的活可不是谁都能做的, 看似互不相识, 实则背地都是成双成对, 在这地方不知道有多快活!”
沈长安半信半疑:“可是为什么要如此安排?”
“这你就不懂了吧。”林恕神秘兮兮地道:“一个犯错了就连带着罚另一个,这样才好让两个人都不敢有片刻懈怠, 也能防止他们监守自盗呀。”
说罢,他又凑近了些:“你看这地方也好久没有新神进去过了吧?无聊的时候啊,说不定他们这么多人,就能服用些所谓的传闻秘药,在这里肆意享受闺房之乐呢!你看那地上发暗的东西,也许就是他们的——”
“我去他娘的!你快闭嘴!”沈长安哪里听得了这种话,表情顿时十分精彩。林恕见状忍不住捧腹大笑:“哎呦,沈长安,你还真信这种鬼话啊?!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最好骗哈哈哈哈哈……”
沈长安一噎,总算反应过来,失了面子顿时气急,直接出拳锤在林恕肩膀上,不满道:“什么叫就知道我最好骗,你现在骂我都不背着我了?”
“哎呀!”林恕正面受击,这下不敢再瞎扯,只好抱着头闪躲,连连求饶:“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我会看面相嘛!别打了别打了!我不笑了还不成吗!干嘛下手这么狠!”
“还玩!我马上要下凡历练,本来就什么都不会,你还敢拿这种小事打扰我!”沈长安手上动作未停,从喉咙里哼出一声:“之前不是说要教我人间知识吗,教你肚子里去了?”
“教教教!天地良心,我把你叫来真是为了教你如何识人的!”林恕抓住沈长安的手腕,失落道:“你以前跟我说话从来不这么凶的,难道是因为现在要成神了,身份不一样了,反倒开始嫌弃旧友了不成?”
“还装?”沈长安白他一眼:“你明明知道我在这里只有你一个朋友。”
“那以后呢?”林恕问道:“以后你得天天跟那些正儿八经的神混在一起,宴席吃的都是最好的。难保会不会流连忘返,弃了我这糟糠老友。”
“不跟他们混不就好了?我本来也不喜欢费劲心力跟旁人打交道。”沈长安收回手来:“别瞎想了,等我能参加宴席,我就给你带很多食物回来。到时候可以光明正大地带走,不用偷剩饭吃。”
林恕愣了愣,难得的没接话,只是指了指其中一个护卫:“不聊这个了,你看那个守卫,他现在手里的绳子最长,声音最洪亮,这代表什么?”
沈长安抽回手,细细地盯了一会儿,发现他们似乎是在玩什么长绳游戏。那守卫先是呼呼喝喝、蛮不讲理地要求别的守卫把绳子给他加长些,而后又以刚刚心情不好、没注意看、自己所处的位置不利于游戏等多种借口要求大家从头开始。
沈长安想了想,答道:“说明他不讲理,以后要是想玩什么,得离他远点?”
“不仅如此。”林恕道:“你看,他明明自己有,还总朝别人要,说明他不懂得知足,这样的人往往总会以自身为主,不照顾他人感受。”
沈长安蹲下身来,看向另一个面上挂着笑,十分主动把绳子递过去的人问道:“那个呢,他没有吝啬,分享了自己的东西,是不是代表他是好人?”
“非也。”林恕皱了皱眉:“你仔细观他神色,就会知道他其实并不喜欢那个人。只是因为知道自己实力弱小,无法反抗罢了。”
沈长安听着,逐渐悟出了些门道:“所以,你是想告诉我,这样的人是墙头草,很容易见风使舵,不能信任。”
“真聪明!”林恕点了点头,摆出了副孺子可教也的架势,挑着眉望向躲在角落处垂着眼睛一声不吭的守卫:“那个呢?”
沈长安思索片刻:“他好像并不在意这些东西,就只是在那里待着,也没人注意到他。嗯…所以代表这个人性子软,比较随和,宁愿牺牲自己,也不肯跟人产生冲突?”
“怎么听起来这么像你?”林恕失笑,叹了口气:“我可要给你句忠告,好不容易有这机会要成神了,别等下去之后把自己给牺牲了,多让人瞧不起,我可还指望着以后让你养着我呢。”
“还用你瞧不起,你到时候都瞧不见我了。”沈长安撇了撇嘴:“我会小心的,再说不是还有你吗?”
林恕立刻捂住胸口:“你要干什么,我很洁身自好,绝对不可能违背规矩代替你下凡历练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沈长安拍了拍林恕的胸口:“我是说天华纸,等我真遇到棘手的问题,我就偷偷用天华纸请教你,不就万无一失了?”
“哦,就只有遇到棘手的问题才能想得起我?”
“那我就每天都跟你说说话,跟你共享所见所闻,这样总行了吧?”
“我还是不太放心。”林恕看着他,犹豫了一阵,还是道:“要不等我忙完这阵子,就时常下去看看你吧。我平时就总溜下去,没人会发现。”
“你还好意思提,每次说是溜下去玩,又总提那么大个口袋,不知道装着什么宝贝,还不准我碰。”沈长安打趣道:“不知道的以为你下凡去逃荒呢。”
“好了,别那么紧张。不管这里再怎么忙,你记得隔段时间要回回我的话就是了,别叫我担心。”沈长安深吸一口气:“而且这是好事啊,等我回来后,我们就再也不用干打扫的活,不,所有脏活累活都不用再干了。”
林恕点着头:“是啊,你每次呛了灰都得咳嗽半天。”
“不是说好不提这事儿吗?”沈长安道:“你还没告诉我,我刚刚说的对不对呢。”
“对、怎么不对,对极了。”林恕笑了笑:“这样的人通常不会拒绝旁人的要求,日后若有什么事情想寻人帮忙,他就是最好的人选。不过也要当心,这样的人把委屈憋心底压久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到时候场面一发不可收拾,吓人得很。”
“哦。”
林恕张牙舞爪地比划着,沈长安丝毫没有被吓到的意思。只道:“那也不像我啊,我就会拒绝你的要求。”
林恕挑眉道:“是吗?听闻过几日轮到你打扫结界,可是里面那么大,你还要准备历练的事,这样也太辛苦了。所以我今天还打算求你,把这个如此珍贵的打扫机会让给我呢。”
“我刚刚话说早了。”沈长安面色凝重:“我确实不太会拒绝。”
“等等,我还有个问题。”沈长安忽然想到什么,看向那几个守卫手中的红绳:“如果刚刚是你胡言乱语,那红绳是哪儿来的?你又从凡间偷偷拿东西回来了?还先教给别人玩?”
“这还不是为了借机教你在凡间的为人处世之道嘛。”林恕从衣襟内抽出一根红绳,指尖挑着主绳缠绕,三两下就变换了好几个花样给沈长安展示。
沈长安正目瞪口呆之际,那根绳子便被递到了他手中。林恕道:“这个叫翻花绳,每个形状都有不同的名称,在凡间各类集市上都能买到,孩子们尤其喜爱。”
林恕朝着沈长安挤眉弄眼:“你不是要去做大夫嘛,如果遇到不配合你的孩童,可以试试这个方法。平日里自己没事也可以多练练,据说多玩玩这个能变得更加聪慧。”
“嘁,这谁会信。”沈长安不屑一顾,把红绳塞回林恕手里:“那还不快教教我。”
林恕却不答应了,双手背在身后:“得了吧,今天的课业就讲到这里,你先走,老地方等我,晚些给你带糯参鸡吃,庆祝你能成神。”
沈长安摆摆手:“我还没成呢,预备的。”
林恕边走边笑道:“迟早的事!”
第43章 疫病起源乃恶念
沈长安为避风头, 在家中养伤又过了一日。
疫病还在蔓延,连拍门敲击打砸声都比昨夜少了些。
神使终于踏着暮色而归,捧着一本《凌霄界杂闻录》递到沈长安手中,道:“您要找的消息就在这里。”
沈长安道了谢, 指腹抚着粗糙的封皮翻了几页, 才发觉这书虽说内容不算多, 实际却很沉。不禁边看边问道:“这本书里头大致讲了什么?”
“凌霄界各类传言,奇闻轶事尽皆收录在此。”神使拍了拍衣袖:“是凌霄界众神最爱翻阅的书籍之一, 因此拿下来多花了些时间。”
“知道了。”沈长安摆摆手表示理解:“不过这字未免也太小了些, 得找到什么时候去?就没有什么标记之类的?”
神使沉默了一瞬:“主上, 您只需亮神印, 对着它说出想知之事即可。”
“如此厉害?”沈长安惊讶道, 遂竖指点眉催出神印,伸掌拍了拍书本念叨着:“神书啊神书,我想知道青延镇的疫病可有解法。”
话音刚落, 他眉间的神印忽明忽灭,书本也仿佛受到指引般在他掌中自行打开,左右翻动几页之后停下。
原本细密的小字在沈长安眼前浮空放大。
“疫病者,非必天罚也。然以恶念为引, 投之于市, 传者绵绵不绝, 非药石所能除。”
可为什么白明的药就那么管用,难道非得以毒攻毒不成?
沈长安接着往下读:“念力者, 三界至强之力。生万物, 毁百城, 但侵凡体,唯有倾尽仙力才可根除, 若仙力不足,反噬立至。”
……
难怪。
也就是说,其实是万清丹内含的仙力太弱,才只能延缓反噬,而不能治愈。
沈长安抿了抿唇,突然看向了神使:“你仙力应当比我强得多、纯得多,我们两个加起来,或许就够了。”
神使看了看他:“您打算做什么?”
沈长安问道:“那些神想要抓的窃贼,我跟他交过手,他身上有灼日弓,你打不打得过?”
神使愣了愣,坦言道:“打不过。”
沈长安只好换了种想法:“如果我把他弄晕,不省人事那种,你是不是就能把他带回去关起来?”
神使点头:“自然。”
沈长安便又对着孟天燃道:“我们被他追这么多次,想不想报复回去?”
孟天燃点了点头:“想。”
沈长安道:“你去外头找许晓生,让他帮忙散消息,就说我已经找到疫病源头,明早就能制成解药分发给大家。回来时顺路帮我买些香来,我们也来一个以毒攻毒。”
“哦对了,让他在白明曾经出现过的地方多说几句,就说……”沈长安喊住孟天燃,垂下眼,道:“就说解药是我新寻得的奇花。”
孟天燃离开了。神使拱手行礼:“既然如此,属下也先行告退了。”
“你退什么,不是要抓贼吗。”沈长安指了指药柜,报出了一串药名:“把我刚刚说的几个搁在锅里熬煮,待火熄时,得同我把仙力送入再走,明日午时还在这里汇合,你把贼带回凌霄界去。”
神使只得照做,烟熏火燎下他嫌弃得要命,克制不住地想后退。沈长安就在旁边看着,适时的出声指点指点火候。
“主上,我不适合干这些,要不您…”
“嘶、好疼好疼。”沈长安闭上了眼睛,扶着腰慢慢走到一旁的小凳前坐下:“我这伤还没好,碰哪儿都疼。”
神使自然看得出沈长安这是在装模作样,有些无奈地道:“就算您之前是预备的,好歹也是半个神,怎么能让凡人打成这样。”
沈长安瘫在凳上叹了口气,张口就来:“还不是因为那个窃贼伤凡人,我救人途中被倒打一耙,怕影响神在凡人心中的形象,才如此忍辱负重的。你可得不遗余力地帮我,不然等我上去后就告你的状。”
神使顿了顿:“您去哪里告我的状?”
沈长安理所当然地:“你归谁管?”
“您。”
“只有我?”
“没错,我被创出,就是为了侍奉引魂神位上的神明,因此只听您差遣。”神使道。
沈长安一愣:“那还能添人吗,我想让林恕也过来做我的神使。”
“您只能有一位主神使。”神使摇了摇头:“若是想再多些仆从自然随您心意,不过,属下从未听过这号人,是凡人吗?”
听闻此言,沈长安倒是也并不觉得奇怪。林恕和沈长安这两个名字本来就都是他们私底下自己取的,旁人不知道再正常不过了。于是他摆手道:“那没事了,时间差不多了,送仙力吧。”
沈长安跟神使同时伸手,一道金光和浅黄色的光顺着手臂流淌到掌心,如细丝般缕缕落入小药锅中。
沈长安看了一会儿,又往里加了些黄米熬成粥,颜色才漂亮了些。
“对了,你会不会制造幻象的仙术?”沈长安问。
神使反问:“您不会?”
“怎么可能?”沈长安自然不可能承认,他摸了摸鼻子:“我不是说了伤还疼着吗,要好生养着。”
神使倒也没多问,按照沈长安吩咐对新起炉灶那一小碗灰褐色的粥施了仙术。待孟天燃回来后,沈长安又让他把花栽进盆里,摆于桌前,道:“成与不成,就看明日了。”
次日,天亮。
沈长安的诊堂果真又被围了起来,紧闭的外门刚打开,那些人们便一窝蜂地闯入。
许多人身着孝衣,头戴白布,眼下乌青,面露疲惫,还止不住地咳着。
为防意外,孟天燃双手张开拦在门前。
沈长安站在药柜旁,翻动着自己诊堂内的账本,一时间,双方谁都没有先开口。
“沈大夫…听说您找到了法子治这疫病,您能不能救救我儿……”
先忍不住开口的是位老妇人,她饱受折磨,脊背早已挺不直,声音也发着虚,全靠一根粗木棍撑着身子。
年轻些的百姓身上也不爽利,但显然更加执拗,不肯完全信任沈长安。只讥讽道:“你让我们染上这怪病,非要挨顿打才能良心发现,愿意把解药交出来了?”
“首先,这件事非我所为,我不屑做这等事。”沈长安看着那出头的年轻人道:“真想做,也不会等到现在才做。”
“那谁知道。”年轻人冷哼一声:“我们都是小老百姓,死活无人在意,沈大夫赶紧捞些钱才是正事。”
“好啊。”沈长安一口答应,侧开身子露出身后正随风摇曳的花道:“此乃我精心培育出的花种,可化万千毒素,比起万清丹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长安端着花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便端了锅米黄色的粥来。
众目睽睽下,沈长安把花从根折断,直接丢进烧沸的锅中,笑道:“喝一口便会见效。”
他把锅搁在桌案,舀出一小碗,走向抱着孩子站在角落,垂着眼睛一声不吭的母亲:“您信得过我么?”
那位母亲缓慢地抬起了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轻声道:“沈大夫,请给我的孩子喝吧。”
“一口就够,这些够分。”沈长安重复道,随后便舀出一勺,喂给了高热不退的孩子。
那孩子面上的潮红当真退去了,紧绷的神色也逐渐缓和下来。
沈长安把小碗递给那位母亲,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剩下的你拿回去跟家里人分着喝,为防与你争抢,待会儿你趁乱,看准时机就跑,从集市那条小路走,人少些。”
不等她回应,沈长安恐停留太久惹人怀疑,已经转身走到放了软垫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平白无故受此冤屈,心中烦闷,才导致如今久病不愈。”沈长安拧着眉,神情不悦:“有多少人往门口丢过东西?又有多少人趁我休息之时,大声拍门扰我清梦。”
“所以,这粥我不能白送。”
沈长安此话一出,人群立即骚动起来。沈长安从桌案上抄起一只用来盛粥的小碗,猛地朝地上摔去。
巨响过后,沈长安于寂静中悠悠开口:“现在有谁还觉得我是昧着良心,虚伪至极,请出门另请高明。”
“如若信得过我,依次上前喝粥。十文一口,我保你与家人活命,不讲价。”
“十文一口?这未免也太贵了!”
“还不是你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人?”
“好意思说我?难道你就没打吗?”
触及自身利益,人们开始七嘴八舌地互相指责,手快些的已经分别散开,有人去打水,有人去擦灰,有人拿起笤帚去清扫门口。
陆陆续续有人骂骂咧咧地离开。
人群中有人不服,站了出来道:“您心里憋屈,调价也是大势所趋,我们理解。可眼下这情况,谁家还有闲钱?这样一杆子打死,会不会太过分了?”
“过分吗?”沈长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提醒我了,听闻各位往日有闲钱时,都会买些万清丹在家中以备不时之需。即日起,万清丹改为二十文一粒。”
见他如此认真,没有人再敢说话,自觉地排着队掏钱领粥。
跟沈长安估算的时间差不多,这些人临近午时才散。沈长安都不知道听了多少声谢谢,总之比他勤勤恳恳治病救人要多得多。
沈长安将裹了药的香凑近烛火点燃,轻轻拍了拍孟天燃的肩膀,道:“接下来看你的了。”
第44章 白明被撂倒了
迷香毕竟是掺了点狠东西, 这么久没外出进货,醒神的药草早就只够一个人使用。
为了避免自己先行躺下,沈长安还是回了里屋,把门紧闭, 以布填充, 不留缝隙。
果不出所料, 一听到灵花被毁的消息,白明登时方寸大乱, 连面都顾不得蒙, 青天白日下就敢持弓现身, 踹开屋门。
“怎么是你?”
见是孟天燃, 白明迅速把弓指向紧闭房门, 问道:“沈长安呢?在里面?”
“那些百姓还是不信任他,他仙力透损,伤得比上次更重。”孟天燃淡淡开口, 端了一碗米黄色的粥搁在桌案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能帮帮他么?”
白明看了看粥,又看了看孟天燃,有些诧异:“你?求我?”
“是。”孟天燃抬起眼睛:“我是在求你。”
“你倒是挺心疼他。”白明扬手收起灼日弓:“那蠢货自己非要逞强, 我为什么要救?我问你, 花呢?”
孟天燃垂下眼:“那花上面有念力, 可解疫毒,他已经把花撕毁, 融进锅中, 让百姓分食了。”
白明眯起眼睛:“你骗我?”
孟天燃道:“你出去跟旁人打听打听, 便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了。”
“那我就、更不能救他了。”白明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发颤:“不如就让灼日弓试试, 能不能把他这尊新晋神明炼化,换灵花重聚。”
“等等。”
眼见白明就要往里面走,孟天燃及时出声喊住,把桌案上的粥向前推了推:“只要你肯帮忙,这里还剩不少灵力,我都可以帮你炼化。”
白明将信将疑地:“还剩下几成?”
孟天燃道:“灵花根部被我刻意保留,百姓分得不多,至少剩八成。”
白明又问:“灵花现在生至何种阶段?”
孟天燃答:“只等花谢,还能再生一次叶。”
“你可有把握催出灵叶?”
“七成把握,但要把这些粥尽数服下才能有效。”
“成交。”
事已至此,能保一点是一点,总比没有强。
白明不再犹豫,端着那碗香气扑鼻的粥便送进嘴里。
可渐渐地,原本的米香变成了一股浓烈的腐草烂腥味,他下意识地想吐,却被孟天燃以粥不全则无法提出至纯灵力为由,劝阻了回去。
“这粥里头到底加了……”
好不容易强忍着吃光,结果话还没说完一句,白明忽然感到意识昏沉,小腹绞痛,眼皮越来越沉,头直直栽倒进碗里。
几粒余米粘在他头发上,原本金灿灿的小米粥也变成了浑浊的褐色黏粥。
白明彻底没了动静,孟天燃便朝迷香里浇了些水将其熄灭,顺手开了窗,让味道尽快散出去。
神使赶到时便见了这般景象,还来不及反应就被熏得够呛,连连摆手,问道:“主上呢?”
“在里面。”孟天燃喊道:“长安?”
没有回应。
“或许也是因为受了这迷香的影响,在里面睡着了。”神使说道。他闭上眼,对着白明感知一番,再甩袖,白明身上果然浮现出灼日弓的虚影。
“事关重大,这迷香坚持不了多久,我先将他带回去交由众神处置。劳烦您转告主上,叫他务必先回一趟凌霄界,正式受领神职。”
说完,神使便把手覆在白明身上,只一眨眼的工夫,两人就都消失了。
孟天燃特地在外面等着迷香味淡了些,这才去敲里屋的门,低声提醒道:“他们已经走了。”
……
孟天燃又拍了拍门:“我能进来吗?”
……
“长安?”
……
孟天燃见里头没有回应,直接抬脚踹开门。
沈长安还在房间里,昏昏沉沉地倒在榻上,似乎也中了迷香。
孟天燃连叫几声都不见醒,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取来万清丹就想往沈长安嘴里喂。
只可惜意识全无的人自然不会配合着乖乖把药吞下去,连用来送服的温水也顺着唇缝流了一地。
紧张之余,孟天燃记起之前也曾有病人犯了急症晕倒,无法吞咽,当时也是这样不大不小的药丸。
沈长安手把手地教过其同行之人如何喂药,他还没忘。
“您先把药推进去,托住他的头,不要仰着,动作要慢一些,防止他呛到。”
于是他坐在床边,让沈长安倚靠着自己。他竭力回想当时情形,两指捏着药丸,缓慢地送入沈长安口中。
“然后含半口水,不要太多,渡进去时把牙关撬开。”
孟天燃悟性很高,但这样的姿势要操作起来还是有些困难,费半天劲才喂进去,溢出来的水还是打湿了他们两人的外衣。
孟天燃也不知道去找个帕子,就用指腹细细地擦拭沈长安的唇角。
“最后稍稍把头抬高些,方便药物入口,不会卡在喉咙里。”
孟天燃托着沈长安的后脑略微抬起,清晰看到沈长安咽下那口水才放下心来,轻声唤他:“长安?”
“唔……好苦。”
沈长安呢喃一句,眼前像笼了层雾一样模糊。他勉强睁开眼,意识还没回笼,就听到孟天燃摁着他的肩膀说话,什么上面要他回去,什么外面的菜长高了。
等他终于能开始听懂一句话时,是孟天燃道:“你身上好凉。”
“没事。”沈长安哑着嗓子应了声,揉了揉眉心:“他们走了?”
孟天燃点了点头:“你中了迷香,别乱动。”
沈长安便依言不再动了。
他看向门口散落的布条,觉得就算不能全部阻挡烟雾,至少也该隔绝掉部分,何至于晕成这样。
罢了,总归事情办成就是了。
沈长安垂下眼叹了口气。意外发现自己睡得未免太死,连腕上的草环都移了位置。
“我睡了多久?”沈长安问。
“不到一刻。”孟天燃答。
沈长安道:“药效应该都发挥差不多了,我们出去看看百姓们的情况。”
孟天燃抓住他的手腕,忽然道:“你马上要回去,被发现是不是会很麻烦?”
“怎么了,我的神印亮着?”沈长安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额间,疑惑道:“不是只有使用仙力或者神力的时候才会亮吗?”
孟天燃摇了摇头:“你知不知道,你的仙力会散而外渗?”
“什么外渗?”沈长安怔了怔:“我的仙力?怎么可能?别瞎说。”
“没有瞎说,受伤之后更严重了。”孟天燃从柜中翻找,寻了件斗篷出来。指了指一旁的铜镜:“要不要遮遮?”
沈长安面色复杂,任由孟天燃把斗篷披在他身上,兜帽放下来时还正好能到眉间,遮住神印。
“难怪之前就总觉得仙力不够用。”沈长安叹道:“我竟弱到如此地步……只能等回去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决了。”
孟天燃看着他,又压了压兜帽:“那我们还出门吗?”
“出啊,现在就走。”沈长安道:“不亲自去看看,我总不放心。”
街上不少人家门口都竖着白幡,到处都弥漫着焚烧过纸灰的焦苦味。
沈长安一口粥卖十文的故事早就传遍镇子。百姓们见是他,先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随后就有人把自己摊上的水果挑了几样,往衣服上象征性地擦了擦,就捧着直往沈长安怀里塞。
“沈大夫,我之前喝了您的粥,果然再没复发过,真是神了!这些都是最新鲜的,您多吃些,伤好得快!”
“沈大夫!以后来我这里买菜,不收您钱!”
“沈大夫,看看我这里的书!之前您买的《三岁小儿怎样独自生活》有后续了!叫《五岁小儿如何一炷香学懂人情世故》!”
“沈大夫,感谢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沈大夫!万清丹当真不能再卖便宜些了吗?”
“沈大夫,您看看这鞋子合不合脚!我亲手做的!”
“沈大夫当真是再生父母啊!”
沈长安听着,多少还是有些欣慰。虽说过程曲折了些,好在这些仙力加起来总算有效,毕竟再多一点他都没有了。
他趁着众人七嘴八舌的间隙往后退了半步,拒收了那些百姓的好意,压低兜帽扯了扯孟天燃:“我们走吧,一会儿还得去药商那儿进些药材,免得你到时候手忙脚乱。”
孟天燃立刻会意,拽着沈长安的手专往人少的地方钻。
人群紧追不舍,他们就被迫越跑越偏,连藏带躲。走了好几条小路,连周围景色都变得陌生,沈长安才喘着气叫停了他:“我们这是、跑什么地方来了?”
孟天燃看着不远处的田埂,应答道:“这里快到镇子东边了,是片田地。”
沈长安便道:“那就下去看看吧,我很少能来这地方。”
青延镇的地里正值忙碌,沈长安和孟天燃一前一后踩在田埂上。
“奇怪。”沈长安停住脚步,抬手比划着自己和穗子的身高,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怎么了?”孟天燃凑过来问道。
沈长安没有答话,只是四处张望,最后挑了株明显比他还矮了半截的杆子掐穗搓开,竟发现这穗尖上挂着不少空壳,甚至大半都是干瘪的。
“今年的雨水不够啦,往年这时候,一穗看着可大,能抵现在的两倍还多呢。”
“人手不够,今年给这疫病闹得,谁家都存不下粮,今年收成再不好,倒真不如两腿一蹬去见老天爷。”
不远处的老农们并未注意到他们,聊着天各自扛着锄头回家去了。
“不行就把棺材本拿出来呗,用上最好的贡品再去拜拜,老天爷一高兴,咱们家才能有戏哩!”
第45章 孟天燃喜欢的人
沈长安沿着田埂又走了几片地, 大多穗子情况都差不多。
脚下的土块踩着有点硬,像是没被雨水下透过。庄稼结得稀,还可怜兮兮地缩着,连花苞也没出一个。
“附近其实有水源, 就是离这里太远, 得想办法引过来。”孟天燃道。
沈长安想了想:“你的意思是, 要挖条水渠?”
“哦!要挖水渠!”
正在扛着锄头卖力挖渠的老农还以为沈长安在跟他搭话,抬起黝黑的脸胡乱地擦着汗:“这么大的地, 就俺一个人, 还不知道要干到甚时候去嘞。”
“那……”
“我来帮您吧。”
沈长安话还未出口, 就被孟天燃接了过去。孟天燃主动抄起锄头往肩上一搁, 对着老农道:“那边有树, 您靠着休息会儿。”
老农笑得两眼迷了道缝,连声道谢后拎着水壶扶着腰,缓慢地坐到树下歇息。
沈长安疑惑地看着他:“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挖水渠?”
“因为你看起来, 想帮他啊。”孟天燃道:“我见他们弄过,应该不难。”
说罢,他紧挨着老农挖了一半的水渠下锄,结果第一锄完全是偏的, 力气也没用对, 跟切菜似得斜砍下去, 就刨出个浅浅的坑。
沈长安看着觉得有趣,也跃跃欲试:“要不我来一锄看看?”
“你就在上面, 帮我看挖得好不好。”
沈长安自然知道孟天燃这是惦记着自己伤痛初愈, 左右跟这个人也无需客气, 他便也没再多话,就蹲在田埂旁静静地陪着。
再看孟天燃执着地又下了一锄, 好像真怕沈长安跟他抢活似得,锄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正,越来越快。
就这么纯靠着一身蛮力惹得草根碎石飞溅,汗更是顺着脸颊往下滴。
沈长安身上没揣帕子,干脆捏住袖子喊他:“你过来。”
孟天燃就乖乖地倾身过来,半蹲着与沈长安平视,再任由沈长安替他擦去快要糊到眼睛上的汗。等视线清明些时,他望着那片洁白袖子上的土道:“等我回去,再给你洗。”
“这里要修坡哩,一尺就够了!”
老农出声提醒,把水壶一搁,看着他们直笑:“我瞧着你们倒是面生,是不是新搬来的,小两口啊?”
再听到旁人这么喊他们两个,沈长安臊得直抬不起头来。婆婆当时毕竟是糊涂了才分不清,尚且说得过去,现在呢,要如何混过去?
偏偏孟天燃这没眼色的,一边锄坡一边还认真地问:“什么是小两口?”
沈长安原本不想回答,可又怕孟天燃不解其意出去乱说。只好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就是、就是和喜欢的人成了亲,就叫小两口。”
“成亲?”孟天燃点了点头:“那什么才算是喜欢?”
这个问题,孟天燃也已经问过第二次了。
“言听计从,有求必应?”沈长安忽然烦躁地挠了挠头:“要跟对方一直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想分开?”
这实在太为难沈长安了。
他又没喜欢过什么人,问个他完全不会的问题干什么,还不如让他去锄地。
“那这句话不对。”
孟天燃似乎听进去了,他扶着锄头认真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还没和喜欢的人成亲。”
“你说什么?”沈长安只感眼前空白一瞬,看着他问:“你有喜欢的人了?”
“有。”孟天燃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下沈长安不高兴了。
一个连喜欢和不喜欢是什么都分不清楚的人,被他喜欢得多倒霉,呸!不想听!干正事!锄地,锄完他还要回家!
沈长安抬头看了看天色,道:“赶紧干活,老伯还在那边等着。”
“啊?”孟天燃顿了顿,看着自己修出的坡度,又看了看几乎望不到头的田地,沉默半晌,问:“我今天,要把这些都挖完吗?”
老农恰好在这时晃晃悠悠走过来验收成果,不禁开口道:“哎呦,哪里能让你一个人挖,这得要画图,叫多些人开工才行嘞。”
沈长安暗道老伯来得正是时候,他不再搭理孟天燃,转而问道:“若是要一起挖才能引水,我们现在只挖了这片地,不就没有用了吗?”
“有的,有的,话不能这样说。”老农笑着:“往年怕旱,大家都会来挖,今年肯定也会,就是慢些,我挖得慢,不能耽误了大家,今日多谢你们了。”
老农从孟天燃手中接过锄头,再度道谢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长安望着那道背影良久,才收回视线。或许是这斗篷实在不合身,他的动作不大,兜帽却被带着掉了下来。眉心那枚神印闪烁不止,沈长安下意识抬手遮着,道:
“我……”
“你该走了是不是?”孟天燃道:“你告诉我的事情,我都记得,放心。”
“嗯。”
沈长安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彩绳和草环,没话找话地:“这个我就带回去,可以吗?”
孟天燃顿了顿:“当然。”
沈长安不说话了。
这是干嘛,让他在孟天燃眼前直接消失,会不会太过残忍了?
得找个合适的借口。
于是他又道:“那你……”
“我也该回家了。”孟天燃看出他的心思,主动接了话,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
啪嗒。
有动静自孟天燃背后传来,他回过头,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响。
风吹过,方才沈长安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一道浅浅的、正对着他的鞋印。
沈长安被金光笼罩,再睁开眼,入目已是凌霄界高台。他正坐在神柱之上,众神都纷纷望了过来。
“散仙沈长安,历练已过,贯神籍,添神位!”有神使唱道:“吾等恭迎——引魂神君归位!”
沈长安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又是一位神使道:“换神衣——”
这话一出,就有几位面容姣好的仙子上前,试图替他更衣。
沈长安在凌霄界哪里被如此对待伺候过,连忙攥紧身上的斗篷,道:“先不用了!我刚回来,得再适应适应,这衣服就挺好。”
“是。”神使连忙点着头,凑到他耳边低声问:“神君,您的神殿建在何处可有想好?我们给您提前清扫清扫,方可居住。”
好不容易回来,沈长安到底还是惦记着林恕,随口便道:“散仙殿可以吗?我在那里住习惯了。”
“自然由您喜好。”神使颔首道:“为庆贺您新晋神位,日常必备之物跟众神送您的贺礼,稍后给您送到住处。”
“多谢,麻烦你们了。”
沈长安仰起脸,终于有空开始打量自己从前无法涉足的地界。
此界如何宽广,神柱数量之多,每根上面都刻着特殊印记,和他额间的神印很是相似。
大多数的神他都从未见过,叫不出名字。可众神如此齐全地聚集在这里,总不会是专程在等他归位吧?
见无人说话,有神笑道:“沈长安,你应当已经见过自己的神使了吧?日后有何不懂之处,问他就是了。”
沈长安便点了点头:“见过了,问诸神安。你们这是在…?”
“一月后是凡间的祈神节,我们能吸收到不少灵气,宴会上的菜品则更是丰盛。”有个年轻些的神道:“既是凡间给的供奉,本应按照对凡间所做贡献分配席位才是!”
有神反驳道:“我不同意,在坐各位谁对凡间没有贡献?又如何说谁的最大?”
“是啊!”
“说的有道理啊!”
众神纷纷附和着。
年轻些的神哼了声:“罢了,反正还有些时间,我再想想办法,届时再议,今日先到这里。”
说完后,他双指竖起,点了点额间神印,便消失了。
其他神纷纷如此,沈长安便也试着朝自己一点。
“您确定打算,要住在这里吗?”
沈长安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睛,又在看清来人后放松了身体:“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神使仿佛听到了多好笑的事情,指着散仙殿旁那个夸张的神殿道:“不是您说要住这儿的吗?”
沈长安后退一步:“你还要跟我睡一起?!”
神使嘶了一声:“主上说笑了,属下没有这样的癖好。属下只是来给您介绍这里的东西。”
说罢,人家不仅为他推开殿门,还平静地给他介绍起桌上琳琅满目的仙果跟珍奇宝物:
“这是云芙果,吃下能助您稳定仙力。”
“还有您的神衣,一月后的祈神节请务必穿它赴宴。”
“这是凝影珠,灌入神力之后,就可以留出分身在替您做事。”
“那边的铜镜能帮您看到凡间分身所见景象,效用是七日内。”
“再看这半边,这里是……”
“停停停!”沈长安听得头都大了:“我现在哪儿记得住那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