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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没有太多时间留给他们庆幸这一次劫后余生,乙骨忧太感知到了里香那里传来的异样,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的两道身影跃入眼帘,心下了然。

    白色的式神向着远离他们的方向飞去,乙骨忧太拉住了虎杖悠仁。

    粉发少年最先被斩断的手臂和脚腕已经恢复如初,他正想着还得把里梅的事情解决掉,忽然听到乙骨忧太说:“我们得走了,悠仁。”

    乘着扫帚的西宫桃抹掉了因为透支咒力赶路而溢出的汗水,叹道:“勉勉强强赶上了啊。不过你后面的翅膀是真的吗?”

    来栖华没有从这个和她一样飞在空中的少女身上感受到恶意,西宫桃靠近时只是向“雅各布天梯”的术式范围内扔出了什么东西,不过那时来栖华和天使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彻底消灭宿傩上面,没有太过在意那个方形的小玩意儿。

    “算是术式的产物?那个是?”

    那是狱门疆·里。

    天使的术式能够抹消一切术式,对结界术也是一样的,只不过想要解除结界就需要找到根源,这也是她无法解除死灭回游结界的原因。

    狱门疆的封印也是结界术的一种,咒术师们从天元那里拿到的尽管只是一枚钥匙,但也能称得上结界术的源头,破坏了狱门疆·里,封印在其中的人自然就能被解放出来。

    “”

    地狱风暴搅散了这一片附近所有的云,闪亮干净的星月之光也无法夺走那一头耀眼白发的吸引力——亦如他的咒力,从不遮掩,而今又因为终于摆脱了狱门疆的封印而像是伸展肢体一般变得愈发张扬起来。

    “这还真是好好大闹了一场啊,”五条悟看着将他‘吐出来’了的白色式神融入影子消失不见,视线迅速扫过战场,六眼将这块几乎被夷为平地的山脚林地中残留的种种信息一一看清,立刻决定了亟待解决的问题,“学生们这么能干,老师我很欣慰啊~”

    说罢他身影一闪,出现在了魔虚罗与里梅的战场中。

    五条悟虽然带着笑意自言自语,但他手上的动作和近乎完全爆发的咒力表明他其实并不像看起来那样坦然自若。

    划过冰封之地的紫色流星仿佛也印证了这一点。伏黑惠在看到五条悟出现的时候终于长舒了一口气,随即继续向前接近“伏魔御厨子”的覆盖范围附近寻找伏黑甚尔、胀相和日车宽见。

    他们离得太近了,虽然刚才从外面看上去宿傩的领域并未闭合说到底为什么他不用闭合结界就能召唤领域啊?!

    “可恶”他自己的半闭合领域只是因为能力有限才不得不选择的下策,宿傩是故意为之,恐怕用“赋予对手逃跑的选择”来换到了领域其他条件强度的提升吧。

    伏黑甚尔虽然不会被普通领域捕捉到,但面对开放式的“伏魔御厨子”也不好说。看看眼前的这片光秃秃的废墟,就算被当做建筑物不论是什么东西都没办法在里面存活下来吧?

    “别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真逊。”懒懒散散的声音从侧方的树影中传来,伏黑甚尔挠着头看向五条悟离开的方向,难搞地啧舌。

    “胀相他们呢?”

    伏黑甚尔指了指身后。九相图兄长和误入这场战斗的精英律师同样满身狼狈,胀相的伤已经快好得差不多了,可日车宽见就只能顶着被斩击波及到的切口继续行动。他的确在咒术上有如同原石般璀璨的天赋,但显然领悟正极能量的门槛会拦住所有人。不过,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而已。

    “五条悟解封了,”胀相直截了当地和他们告别,“我会去找悠仁。”

    伏黑惠沉默着,没有阻拦。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还活着这件事让他完全松懈了下来,可这样的轻松只持续了一段很短的时间。就像日升月落,时间不会因为他正在思考某些难以解明的问题而愿意主动放缓脚步。

    于是他将他们的离开当成了既定的事实,就像他一直以来的做法:一切难以理解的想法、需要花费漫长时间才能沟通的事情都向后放放,最要紧的是解决眼前的问题。哪怕五条悟成功解封,他们需要考虑的事也不会因此减少太多。

    “哼。”伏黑甚尔撑着下巴坐在被折断的树干上,那个白毛小子的气息这么多年还是一样可怕,他开始想自己要不要也学着胀相那样直接走掉得了,感觉留下来会有很麻烦的事情落到自己身上。

    伏黑惠感受到魔虚罗的调伏仪式结束了。

    “噫,你这个大猩猩怎么也——”寻着咒力回到这边来的五条悟一打眼就看到了脸色很臭、坐在一旁的伏黑甚尔,不约而同地和他露出了一样相互嫌弃的表情,忽然反应过来伏黑惠还在旁边,于是紧急维护了一下自己超级教师的形象。

    “五条老师,宿傩他们”伏黑惠的话说到一半,天空中的来栖华和西宫桃也落回了地面上。背生双翼的少女看起来有些莫名其妙的扭捏,五条悟的视线只是扫了她一眼就看穿了借住在她躯体里的第二个术师。

    机械丸向其他所有还没赶到现场的咒术师们传递着这场战斗的终末。

    五条悟耸肩,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让从狱门疆里带出来的不适被快速‘修复’:“用冰的解决掉了,只要最后一根手指不出问题的话,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嗯至于忧太和悠仁,真苦恼啊~所以,现在谁能给我说明一下现状?”

    ——

    打在面庞的风透着能够击穿皮囊的寒意,虎杖悠仁坐在高大式神的肩膀上,目光几度落在另一侧的乙骨忧太身上,但始终没能开口说些什么。

    所以他只是徒劳地伸长脖子,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看得更远一些,越过成片的森林和蜿蜒其中的浅色公路,越过那些漆黑的通天结界。

    只是这样穿梭于黑夜之中,同样的寒冷和迷茫难免覆上心间,令其难见阳光。

    上一次他们迎着朝阳降落,而现在呢?他们又能去哪里?

    乙骨忧太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之中。

    人如果没有经历过相同的事情,绝对没有办法感同身受。如今他才多少真正理解了虎杖悠仁对于向五条悟坦白自己的目的这件事的恐惧,心中被想要诉说的话填满、即将满溢却总有那最后的一丝理智拦在嘴前,让他们重新将这件事咽回肚子里。

    应该说出来吗?

    比起不知是否能得到支持更让他们畏缩的,是他们害怕着如果一旦说出口就会将诅咒散发到周围的人身上。要是那会令朋友、老师们和他们一样痛苦,那倒不如干脆由他们自己来承受这些。

    固执且温柔,也因此坚定又傲慢。

    他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明白了别人没有理由替他们承受问题和苦楚,“将事情交给大人来解决”的魔法咒语不再对他们生效也许正是因为从小时候起这句话就从未真正实现过,所以哪怕有再多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和他们说“多依赖大人一些啊”,得到的也只会是怀疑与不太确信的眼神。

    而且事到如今,促使乙骨忧太做出这种选择的理由不再单单因为那是虎杖悠仁想做的事。

    诅咒一次又一次想要带走他最珍视的人,一次又一次让他在乎的人们陷入深渊。诅咒、咒灵、咒术世上所有难过的事不全能怪罪于它们,但如果它们消失的话,散播各地的创痛会不会稍微少一些呢?他能多留住一些笑容和属于他们的幸福吗?

    “要不要,”粉发少年的声音打碎了迎面而来的寒风,他再一次嗅到了下雪前的味道,“回老家看看?”

    他们相遇的地方就在仙台结界内,正好现在有了能够自由出入结界的规则。

    事态发展至今,虽然出现了一些意外,但结果还算“完美”。虎杖悠仁必须继续思考下去。一边迷茫地说着“要去哪里呢”,心中的迷雾却已被慢慢拨开。

    他想要借助小金虫来找到羂索的下落。

    “好啊,正好我们太久没回去了。”

    乙骨忧太应道。

    尽管那里也没有了他们的家,可是如今再想到那里,他心中冒出来的第一个词居然是“回去”。也许出生地的确是不同的。

    他们去了附近的巴士总站,在车站周围找地方换掉了各自身上有些破破烂烂的衣服。乙骨忧太身上的伤大多都只剩下了浅浅的疤痕,他被虎杖悠仁催促着继续运转反转术式彻底治好了它们,直到再也看不见一丁点存在过的痕迹。

    “倒是你,真的没问题吗?”乙骨忧太关切地问。他的目光流连在粉发少年的肩膀与脚腕,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于是不断地询问着。

    虎杖悠仁看起来十分疲惫,他眨眨眼睛,没再强撑:“今天发生太多事了。”

    再生的肢体早就没什么别的感觉了,可被切断的幻痛已经印在了大脑中,他想自己很难完全遗忘它们。

    他说起其他的事转换了话题:“我从宿傩那里拿回的手指只有三根。”

    他们待在嘈杂的队伍中,轻声交谈着:“那就是说还有一根下落不明?”

    粉发少年犹豫着,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在乙骨忧太疑惑的目光中向他说明了自己的猜测。在那片心灵的深池中,他曾听到诅咒之王说他生来便是要承载这份力量的,这是他的“命运”。

    “过去我一直逃避着,没有深入想过这个问题,”虎杖悠仁说道,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苦涩笑意,“就算混入了‘他’的血液,这具身体也不该成为‘囚笼’,说不定除了”

    除了羂索的血脉,这具身体在孕育时还混入了别的什么东西。

    乙骨忧太听懂了。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牵住了虎杖悠仁的手。

    夜间巴士的座位不算舒服,但对于两个疲惫的少年来说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挑剔这些。

    死灭回游影响了大部分公共交通,被结界截断的铁路停运,巴士和飞机等几乎全都更改了路线,他们乘坐的这趟原本直达仙台的夜间巴士自然也不会靠近原先的终点站。接近中午的时候,他们在栃木县的巴士站下了车。

    虎杖悠仁活动着嘎吱作响的关节,虽然大部分时间都睡过去了,可僵硬的座位还是让他醒来之后坐立难安。

    东京已经完全沦为“魔境”,这里的大部分地区都被两个相邻的结界笼罩了进去,尽管大多数泳者还在观望是否要离开结界——想要在结界外找到另一个泳者获得分数反而成了“自由的代价”——但是咒灵们可没有这样的顾虑。

    这里作为最靠近东京结界的县城,能够感受到很明显的人去楼空的萧条感。

    “宿傩?!”

    虎杖悠仁一个激灵,矢口否认:“我不是!!!”

    有完没完了?!!现在看来天使对他们忠告并不无道理。

    乙骨忧太没说话,只是熟练地取了刀才转头扫向追着两面宿傩阴魂不散的古代术师。

    “啊?乙骨?”秤金次努力瞪大了自己的眼睛,略显滑稽地惊呼道:“这也太巧了吧?机械丸不是说你们”

    秤金次及时住了嘴,因为他这个学弟正用前所未见的阴沉眼神盯着已经噼里啪啦浑身冒电的鹿紫云一,而这个四百年前的最强术师也兴奋地吼道:“你是宿傩的容器?!”

    虎杖悠仁的脸色差极了,有些愤怒地重申:“我不是。他已经‘消失’了不管你为了什么理由想要找他,现在都不可能了。”

    “胡扯,”鹿紫云一手持武具,虽然一直在看着虎杖悠仁,但同时警惕着他身边的乙骨忧太,“宿傩怎么可能”

    星绮罗罗打断他:“关于这个,其实我们昨天晚上就想告诉你了。那个是真的哦,两面宿傩的容器已经被抹消了。”

    鹿紫云一将信将疑地挑起一侧眉毛。

    “就是预料到很难解释才没想好怎么跟你说,”秤金次难得头痛,他可是答应了要让鹿紫云一和宿傩打一架才换来了古代术师跟他们一起行动的承诺,没想到这件事偏偏这么巧,“虽然现在也还不太清楚到底是怎么搞定的真是的,就没有一件事不是乱套了的!”

    而且现在看起来也不是个询问当事人的好时机。

    秤金次没怎么和乙骨忧太过多接触过,但他只凭几次短暂的相处就能感觉得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总是心思极重的学弟其实是个难得蛮有人性的家伙。

    “没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虎杖悠仁一字一句地说。秤金次觉得他另有所指,但很明显鹿紫云一满脑子都是和宿傩的战斗,自然不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

    星绮罗罗推着秤金次让他赶快把满身电气的古代术师拉走,因为和他针锋相对的乙骨忧太看起来就像是个被压到极限了的弹簧,只要一丁点刺激就会爆发。

    “合着你们到现在为止都一直带我在东京绕圈子?”古代术师压低眉眼斥道。

    秤金次本以为这场冲突会很难收尾,但意外的是鹿紫云一被轻而易举地推走了。

    联想到从机械丸那里听说的战斗,星绮罗罗觉得自己能够理解乙骨忧太为什么仿佛一点就炸的炮仗似的警惕着所有人。

    他试图让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稍微放松下来,没有过分靠近,只是站在稍远处简单和他们解释了一下鹿紫云一的来历。

    乙骨忧太深呼吸,让刀重新落回了影子里:“抱歉,绮罗罗前辈。”

    牵在虎杖悠仁身上的那根弦被一桩桩意外拧得太紧了,哪怕他想要放松一些也根本没办法轻易做到,从容也离他远去,留下来的只有不正常又疯狂的念头。虎杖悠仁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并不沉重的力量却带来了坚定有力的安慰。

    乙骨忧太稍微松了松眉头,表情也没有那么凝重了。

    “不不,我懂的啦,”星绮罗罗摆摆手,视线落在了虎杖悠仁搭着乙骨忧太肩膀的手上,“所以你一定就是小悠喽?发色是天生的?和传言中的感觉一样诶!”

    “传言?”而且“小悠”这个称呼好羞耻啊虎杖悠仁悄悄打量着这位看上去很潮的前辈,而且似乎,是“他”不是“她”?

    星绮罗罗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挠头的乙骨忧太:“小忧太和自己的同期们很认真地介绍过你哦,不过我和阿金的确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挪了过来,莫名其妙升起的“被揭穿啦!”的不知所措冲散了乙骨忧太心中灰蒙蒙的阴影,窘迫感驱使着他露出了求饶般的神情,脑门和脸颊隐隐约约变热了。

    “这个诶”

    他有点结结巴巴地说着,眼神到处乱飘。

    虎杖悠仁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哼笑,他饶有兴致地双手抱臂,带着些小小的坏心思挑眉调侃道:“为什么你会这么不好意思啊忧太,明明之前还很自豪地说‘我把你介绍给高专的同期们了’诶。”

    不知为何,星绮罗罗和虎杖悠仁很快便站到了一起,精心挑染过刘海的前辈凑到粉发少年的身边“悄咪咪”地说:“果然在喜欢的人面前还是会说大话的吧!我觉得这一点很可爱哦!阿金有的时候也会这样,被戳穿的时候跟现在的小忧太简直一模一样呢!”

    虎杖悠仁煞有介事地点头。

    “这个季节只穿这些真的没问题吗?虽然衣服很漂亮啦,但是生病的话会很麻烦吧?

    肩膀和腰都完全漏出来了。

    “因为是我很喜欢的风格,冷的时候会让阿金把外套借给我,所以没问题的啦。我说”

    完全聊起来了。被“丢”在一旁的乙骨忧太终于露出了轻松的微笑。其实昨晚在夜间巴士上时他完全没有睡意。

    单人座位让他们没办法相互依靠着,身体上的疲惫感被反转术式带走了大部分,不过虎杖悠仁比起这种方法更喜欢用单纯的睡眠来恢复精力。

    只是乙骨忧太不太想也有点不太敢闭上眼睛。也许这么说会觉得自己有点矫情,但差点失去重要之人的恐惧的确让他几度失去理智,心智也似乎被带走了一样,像是小孩子一般只有紧盯着在乎的东西才能放下心来。

    乙骨忧太就这样断断续续地盯着虎杖悠仁看了一晚上。

    第122章

    秤金次本来还觉得说服鹿紫云一会是个麻烦事,但古代术师居然看起来就这样接受了这个现实。

    “别用那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盯着我,”鹿紫云一单手撑着下巴,坐在路边看着花坛里伸出来的无人打理的花说道,“你们现代最强的家伙是谁?”

    “我老师,你想都别想了。”

    鹿紫云一“嘁”了一声。

    “只是有问题想问罢了,当然也要看他的实力如何,宿傩不在了的话问他也应该差不多。”

    秤金次撇嘴:“你这说法真让人火大啊。”

    “要是能放开手打一场就好了,”鹿紫云一满不在乎地说道,“不然也太没意思了。”

    鹿紫云一的术式一生只能使用一次,在第一次生命结束前他从未真正使用【幻兽琥珀】战斗过。因为他已是他所在时代的最强之人,终其一生也没有遇到过值得让他使用术式战斗的人,就算晚年出现了可以一战的对手,年迈又疾病缠身的身体也让他打消了远行的念头。

    最强之名也是个必须加上某种前缀的东西,也许是当它顺着年龄的河水顺流而下的时候,亦或者是站在时代对岸的两代最强者相互对望的时候。

    “所以你们现在打算去仙台?羂索在那边?”星绮罗罗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硬要说的话就是想回去看看,”虎杖悠仁解释,“我们也在找他。”

    星绮罗罗没有再说其他的,他和虎杖悠仁交换了电话号码,挥手告别之后跑去找秤金次他们了。

    虎杖悠仁抱着手机转身自然地回到了乙骨忧太身边,语气昂然地说:“怎么了忧太?”

    黑发少年摇了摇头,唇角仍残留着没有完全消失的笑意,侧着头说道:“只是觉得悠仁和谁都能处得很好。”

    他口中的人却没有这样的自觉:“是吗?但也许因为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吧?我也有遇到过只见一面就觉得很讨厌的家伙。”

    说他全凭感觉行动也不太准确,但毫无疑问可以被称为直觉的东西的确或多或少左右了他对某些人和事的看法。

    但是只有同样很好的人才能感受到并且回应他人身上散发出来善意吧。乙骨忧太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继续和虎杖悠仁一起踏上归乡之途。

    他们花了更多的时间来寻找从栃木去宫城的方法,最终还是在那须町附近碰上了一个愿意带他们走上一段路的小货车。

    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跟司机大叔的狗狗一起坐在小货车后面的车斗里,司机大叔是个很健谈的人,这一路上虎杖悠仁基本都在和他聊天。

    “福岛那边全都是怪物啊,一不小心就会被卷进去,所以巴士之类的也不可能过去了,”司机大叔拍了拍陪了他很久的老伙计,不知道货车的哪个部分发出了杂音,“大家都说东京是魔境,其他地方也差不多啊。”

    但是总有人会往那边去。司机大叔的家在福岛,他刚从东京往回走,去那边是为了最后看望自己被卷入死灭回游的兄弟,顺便接走对方最珍视的狗。

    结界内能够长时间保存的物资几乎都被扫荡一空,最开始的那几天简直就像是现实版的末日生存游戏,便利店和超市是冲突最常发生的地方。

    虎杖悠仁没有问为什么是“最后”,大叔也没有接着这个话题聊下去的意思。

    笼子里的狗狗毛发干枯,身上也没什么肉,黑葡萄似的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和它分享这个车斗的两个少年。它也许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哪,更没办法理解为什么街道上那些与人类不同的生物数量突增。

    虎杖悠仁隔着笼子逗它,在狗狗趴下来之后便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啊,但是还有一些脑袋空空的年轻人们把它当成了潮流去追捧,真是!他们完全不考虑父母和家人的感受,把自己的生命当做筹码随手扔上了赌桌!真是太气人了!”

    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都不是过度依赖手机和社交网络的人,这些天也没怎么太多地关注外界的信息,所以有些难以理解司机大叔的意思。

    “会有那种疯子啦,头上戴着摄像头说什么要直播进入死亡游戏的全过程,为此在社媒上狠赚了一笔,这样的人还不少呢。虽说大多数只是为了捞钱,但也有真进去了的人。”

    “”老实说,乙骨忧太听到有这样的情况发生时并没有太过惊讶,也正如司机大叔的说法——偶尔就是会有这样的疯子。

    虎杖悠仁厌恶那些毫无理由践踏他人生命价值的人,但是如果意识到这个人在轻视自己生命意义的话却会变得踌躇起来。

    他本不该犹豫的,遇到说不通的人就用拳头将他们打回正确的路上,可如今“正确”在他心中已经变成了一片永远飘在心头的雾气,像是初春三月下雨时腾起的朦胧湿意,虽然不至于让他看不清路,可终究没办法化作语言清楚地描述出来。

    拯救本身就是一件傲慢的事,而他又很难看穿一个没有在求救的人究竟是真的期待坠落,还是因为他们对生的渴望缄默无声以至于连他们自己都听不到。

    如果一个人不得不一直面对这样的问题会疯掉的吧?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过去没有、未来也不可能会有。但是它们会变成痛苦的源头,源源不断地向妄图求得答案的人发出诘问。

    虎杖悠仁歪着头靠到了乙骨忧太的肩膀上,仿佛突然泄了气一般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

    这倒是合了乙骨忧太的心思,微微动了动身体调整了一下姿势,在货车的杂音和周遭的噪声中安静地慢慢接近着他们的目的地。

    粉发少年的心思似乎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变得更加细腻,他们所经历的一切磨难与苦楚塑造了如今的虎杖悠仁,性格中温柔开朗的一面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化作了坚实的平台,承载起除此以外的一切。

    但是,这个平台似乎太过强大了。乙骨忧太觉得“强大”并非一个完全的褒义词,它看上去代表了无所不能,可是超过大多数人的认知范围内的上限、并且还在不断突破的力量只会带来最狂热的盲信和最可悲的忌惮。不被允许与“强大”相悖也是一件很让人难过的事吧。

    所以,比起让这个平台永远无坚不摧,乙骨忧太更希望虎杖悠仁允许它放过一些无关紧要的责任,但这大概也是不可能的吧?毕竟悠仁是个很执着的人嘛,他总是在心中的殿堂摇摇欲坠时将之归咎于他自己还不够努力,所以每次都会更拼命地去追求“强大”。

    就像一些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如果不能接受它以未解决的状态存在着的话,那不就会没完没了了吗?

    “在想什么?”

    乙骨忧太歪过头,蹭弯了樱粉色的头发:“在想象如果悠仁是个神经大条的人会是什么模样。”

    脸颊感受着身旁人闷笑时传来的震颤,乙骨忧太听到他有点苦恼地说:“完全想象不到。”

    会在房间里贴满詹妮弗·劳伦斯的海报吗?还是说“强迫”乙骨忧太陪他去看恐怖片?又或者干脆完全没有察觉到黑发少年的心意、就这样无意识地吊着对方?那也太像烂人了吧?!已经不是神经大条的程度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这是想到哪里去了啊,乙骨忧太无奈地闭上了眼睛,“我的意思是如果没有发生过这些事,悠仁也肯定是个温柔细腻的人。”

    “温柔细腻怎么能和神经大条放到同一个人身上啊!”

    “这个啊比如每天都过得充实而快乐,当然也会遇见不开心的事,但很快就能和问题和解,最大的烦恼就是下一顿饭要吃点什么好吃的,或者放学之后和同学们去哪里玩。”

    “能看到每个人的优点,有一套自己的处事风格并且能够坚持贯彻这样的信条,”乙骨忧太的声音絮絮叨叨地和货车行驶带起的风缠在了一起,讲述着他想象中的故事,“有个平凡的梦想,要是没有的话也没关系。会买喜欢的明星或者漫画的周边,和熟悉的朋友一起搞怪,最苦恼的是期末考试中不擅长的科目之类的”

    虎杖悠仁听完,还是觉得乙骨忧太用错了形容词。

    “听起来是个很乐观的人。”

    如果没有遇到这一切,乙骨忧太也会过着这样的人生吧?

    脖颈后的兜帽被人拉了起来盖住了视线,温热的手掌用了点力道隔着布料摁了摁他的头顶。乙骨忧太从善如流地越过了这个话题:“胀相那边怎么说?”

    “他要先回东京安置坏相和血涂,”当视野变得狭窄、兜帽阻拦了部分噪音,被人为创造出来的安心感包裹住了虎杖悠仁,“之后大概还会过来吧。”

    九相图兄长态度坚决地拒绝了弟弟们同行的请求,表示在这件事上没得商量。血涂没办法离开兄长们独自使用咒术保护自己,因此坏相要与血涂一起行动。

    他又感觉到放在头顶的手轻轻拍了拍,乙骨忧太说道:“他是个好人。”

    “是吧!”尽管有的时候还很笨拙,但九相图们正在慢慢适应成为“人”的自己。这条路想必一定荆棘密布,但如果有家人相互支撑着一起走下去的话,就没什么能够阻挡他们的了。

    小货车后面的车斗当然比不上夜间巴士的单人座椅,可这块被颠簸又硌人的铁皮包围的狭小环境中,他们反而各自得到了比昨夜更轻松的休息时间。

    仙台结界的南端在爱宕山附近,北边大概能到广濑大道,听说最开始有不少人都从勾当台公园附近撤离了。如果将结界的范围在地图上圈起来的话几乎完全覆盖了大部分中心城区,结界外的部分区域也设立了警戒区,有不少从里面跑出来的咒灵正在周围游荡。

    咒术师们也试过祓除主动跑出结界的咒灵,但很快便意识到这样的行为只是杯水车薪,最终结果只能是人类撤出居住已久的土地,将部分城市让给了它们。

    东京的情况最严重,哪怕羂索在涩谷放出的咒灵们大多不具备能够相互沟通的知性,偶尔出现拥有自我认知的咒灵也没有产生任何同族概念,可若是只看结果,多少也应了漏瑚的遗愿。

    有咒灵正在无人的城市中大笑着。

    “嗨!我是小金!!这个结界之中正在进行名为死灭洄游的PVP生存游戏!!一旦踏足其中,你也将会成为泳者(玩家)!!你确定要进入结界吗!?”

    虎杖悠仁看着形似蝇头的小金虫出现在了半空中,他们面前就是直通天际的漆黑结界。

    因为从星绮罗罗那里得到了“如果在进结界的时候回答了小金虫的问话有可能会被分开”的情报,所以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默契地没有理会不断重复着询问的小金虫,对视一眼后坚定地迈步跨入了这片全新的战场。

    他们成为了泳者。

    “这样就,”虎杖悠仁回头打量着身后,从内部看的话结界的存在感并不像在外界观察时那样强烈,“好了?”

    他们每个人的小金虫似乎也有各不相同的外貌特征,乙骨忧太立刻开始查看人员名单,也许能够找到羂索的下落。

    就像是游戏画面一样,小金虫拉出的半透明屏幕上飞快闪过无数泳者信息,在最终定格的那一刻迅速被乙骨忧太捕捉到了名字之后的所在结界,他有点意外又有点兴奋地拉住了正望向远方天空中的虎杖悠仁:“他就在这里!”

    “这里?”虎杖悠仁把头扭得飞快,提高了音量难得震惊地向乙骨忧太再次求证,得到了肯定的点头后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在乙骨忧太的注视下用一只手不断地摩挲着下巴,保持了这个动作很长一段时间才终于有点勉强地说:“你觉得”

    羂索必须死,但他也不能死得太早。

    虎杖悠仁握紧了拳头。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将诅咒的骨血灌入他体内之人彻底打入地狱,但又不得不借助由他开启的这场盛大游戏。哪怕如此痛恨却也只能承认羂索在咒术上磨炼千年的精妙技艺的确令人佩服,也带来了无限的可能性。

    而不论是羂索还是虎杖悠仁想要做的事似乎都无法绕过天元。他已经尝试过说服那位全知的术师,但得到的结果并不尽如人意,羂索则更加直截了当,估计准备等到各个结界的咒力都收集的差不多了、完成了同化前的彩排后直接去薨星宫用【咒灵操术】收服天元吧?

    “他不会轻易把开启同化的权限交给你的,悠仁。”乙骨忧太说道。

    其实他们都对此心知肚明,比起现在就去找羂索还不如等到他去薨星宫开启同化后再出手杀了他。甚至,他们也许还要帮助他打开这条通天之路。

    “我明白,但是只是还有点不甘心。”虎杖悠仁垂着头深呼吸,语气有些微微发颤。

    一瞬间涌入的痛恨、怀疑、迷茫将他的内心搅得一团糟,根本理不清头绪。

    像是渡海者被突如其来的浪头打得呛了水,哪怕深谙水性,但在腥咸的海水灌入鼻腔喉咙的瞬间也会觉得心慌吧?

    乙骨忧太不喜欢现在从虎杖悠仁身上散发出来的颓丧气息。他一直明白粉发少年是个坚强的人,也明白这是他只会在自己最信任的人身旁才会悄悄流露出来的依赖,因为在这里承认自己不够坚强是被允许的。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这话悠仁你也说过的吧?”乙骨忧太拉住了虎杖悠仁的手腕,微微颔首让自己闯入了那片有些暗淡的琥珀湖泊之中:“悠仁是悠仁,我是我。有些事做了会让你难过,但如果那是唯一的解法,我一定会去做。”

    胳膊被人拉着抬了起来,虎杖悠仁的视线从乙骨忧太的黑色眸子上移开,落到了攥着他手腕的手掌上,最后随着它缓缓地移动,直至停留在额头。

    拨开那些轻巧垂下的黑发,那里光滑、干净,带着温润的热意。

    虎杖悠仁的瞳孔猛缩,意识到乙骨忧太想要表达什么之后他愤怒地瞪视了回去,几乎咬着牙低吼道:“——乙骨、忧太?!!!”

    然而钳住腕骨的手掌力道同样失去了控制,虎杖悠仁甩不开也挣脱不掉,仿佛它的主人也早已下定决心,甚至比虎杖悠仁想象的最初还要更早。

    “你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虎杖悠仁一个字一个字地将话语切碎,扔到了乙骨忧太的脸上:“我不需要!”

    他奋力想要挣开乙骨忧太的手,空虚的怒火烧过之后却没留下更刻薄的质问,就好像刚才在他心间出现的种种情绪只是他伪装出来的空壳,内里却空荡荡的,连被风吹走的灰烬都没有。

    “悠仁,”他被巨大的力道扯入了怀抱当中,被死死扣在怀里的时候才恍然意识到身前人颤抖的气息,“听我说啊!你说自己‘天性如此’,就早该明白我也是啊?!我早就完全”

    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听到乙骨忧太说“如果有一天为了悠仁伤害到了其他的什么人,也不会后悔”的时候和现在的感觉是一样的吗?虎杖悠仁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掉了一般混乱着,年幼时说定的“梦想”到现在已经面目全非,除了他们还陪伴在彼此身边之外还有什么地方是一样的吗?

    其他的什么人也包括你自己吗?

    他们之间最深切的爱意似乎总伴随着伤痛与失去,一旦陷入绝境,这样的情况就会完全爆发出来。虎杖悠仁不想承认,可他的身体与灵魂却在渴望着这样扭曲的——诅咒。

    “这就是你的错,你凭什么一定要我在你和理想之间做出抉择?!”他无理地指责着乙骨忧太,脱口而出的尽是一些任性的哀求:“像是爱我一样爱着你自己吧求求你了,忧太,求求你。”

    我们的梦想本来是一起出去旅行的啊!

    第123章

    人总爱追问为什么。得到答案就能得到片刻的心安,然后自以为是地忽略了人终究是时时刻刻都在改变着的生物,此时给出的答案也许在下一秒就变得支离破碎,一文不值。

    但是,有时候那些恒久不变的信念与固执更会让人又爱又恨。

    他们僵持在了原地,谁也不肯主动退步,可同样谁也说服不了谁。这一次争吵——就当它是争吵吧——完全将他们之间一直存在的某种问题暴露了出来,虎杖悠仁觉得如果不尽快解决的话,假设再遇到了像是和受肉的诅咒之王战斗的情景、再遇到不得不面临生死考验的时候,一定会因为这个问题导致更致命的后果。

    他这次切切实实地用上了浑身的力气推开了乙骨忧太,也终于能够直视他黑色的眼睛。虎杖悠仁用审视般的目光看着乙骨忧太,看他与年幼时相似却早已完全长开的五官、肩膀,看着他因为方才有些激动的争执而不断起伏的胸膛和眼角下的那片红。

    “在死之前尽情相爱不是让你遇到点问题就急着为我去死啊。”虎杖悠仁皱起眉头,眼睛因为乙骨忧太的不肯让步而微微眯了起来,将原本圆润的眼型压得有些锋利。

    他很少这么直白地表述生和死,尤其是在他和乙骨忧太相处的时候也总爱下意识地回避去深入地谈论这些。

    大概是因为总是下意识地祈求着恒久吧,就像这个国家的大部分人一样,在意识到并不存在这种东西之后才会在各种压力的逼迫下前进。

    恒久的爱、恒久的信念,正是因为在某一天突然意识到人的善变和命途多舛,才会在找到珍贵之物后下意识地维护虚假的恒久。

    为了你什么都能做到——这是一句很可怕的宣言。人应该对极限有所认知,而这样的宣言却打破了限界,让人追求自身能力之外的事。

    那不是努努力也许就能走得更远的问题,一旦超越了这个限界就是连感知疼痛与恐惧的能力都会消失的虚无,走出去的人不会回头,自然也就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虎杖悠仁害怕乙骨忧太变成那个样子。

    他承认在意识到乙骨忧太真的会将这句话变成现实的时候,他在感受到恐惧的同时也发现了藏在自己心中的那点隐秘的快感,那是不健康的成长环境培养出来的异常,以年幼时的相依为命培育灌溉,最终在共同度过的人生中爬满了他的内心和灵魂。

    只是它们太过擅于伪装,以至于连虎杖悠仁自己都未曾留意到过

    真的吗?他真的从未注意到这种感情的异样之处吗?

    也许教会里的那次争吵就是因此而爆发的吧?只不过当时的虎杖悠仁还没有明晰自己的心意,也没有真正看透它们伪装出来的表象。

    所以才希望乙骨忧太多交朋友,有更多的时间去干和自己无关的事,希望他珍视的东西不再只有“虎杖悠仁”一个。

    结果,现在看来根本毫无改变啊。

    “我想,每个人应该都会有的吧?那种‘只有自己才能做到的事’,”乙骨忧太说道,“那感觉该如何形容呢?我会有一种满足感。因为我知道只有我才能做到这件事。”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握成拳的手每一次接触到黑发都会让虎杖悠仁的眉头皱得更紧。

    模仿羂索的术式,代替他成为“夏油杰”,完成虎杖悠仁的理想。

    现在也可以说是他自己想做的事了,所以他将自己完全地投入了进去,明知道虎杖悠仁绝对会生气也还是要将这个值得唾弃的选择拿出来说给他听,像是自虐般地在向粉发少年证明他自己的决心。

    “”

    沉默在他们身边蔓延开来,死寂同样开始悄无声息地夺走周围的空气,令人几欲窒息。

    虎杖悠仁忽然松开了紧皱的眉头,将一侧的眉毛挑了起来。

    “你在害怕吗?”

    “回答我啊,忧太,”他浑身的气势换了一道,笑不出来的嘴角让他变得严肃而郑重,少见地用命令的语气和乙骨忧太说话,“你在害怕吗?”

    他重复着这个问题,步步紧逼,拉近了他和乙骨忧太之间的距离。

    乙骨忧太抿着嘴,只是站在原地不肯说话。

    “所以你就是在害怕!你害怕我总有一天还会像昨天那样被击溃,如果没有人能够伸出援手的话就会彻底死去,你害怕到那时连你也没办法保护我?是这样吗?”

    乙骨忧太被逼得无处可逃,于是自暴自弃般地承认了:“我就是没办法忍受失去你的可能性,只是想想就没办法入睡,连现在我们之间的距离都觉得太远了!”

    他们之间只有一米之隔,只要有一方伸出手臂就能创造联结,可乙骨忧太还是觉得太远了。

    虎杖悠仁歪着脑袋抱臂问:“你需要我夸你很厉害吗?来打一场吧忧太!”

    乙骨忧太微微抬头,缓慢地发出了疑问:“诶?”

    对面的粉发少年自顾自地向后退去,戴上了手套,活动起手脚:“来打一场,然后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你太累了。”

    乙骨忧太想要否认,但这是他第一次不理解虎杖悠仁的想法。他们刚才明明还在讨论什么生与死的大问题,结果下一刻虎杖悠仁却说他需要休息?话题转变之快就像从世界末日突然跳转到了喜欢什么口味的棒棒糖上一样让人感到一种诡异的错位感。

    “悠”

    “来啊!”虎杖悠仁居然真的挥拳打了上来,从破空声与拳路的轨迹来看没有丝毫留手的意思,附着了咒力的拳头直奔着乙骨忧太的脑袋而去。

    从结界西南方传来的咒力气息惊动了统治仙台结界的泳者们。

    三个古代术师,一个特级咒灵。

    因为各自的术式和能力相互克制,所以在几乎终结仙台结界内所有战斗之后,这四个泳者默契地休战了。

    如今这一潭死水的地方终于再起波澜,除了主动陷入沉睡、将相性克制自己的泳者生死设为苏醒条件的蜚蠊咒灵黑沐死之外,三个古代术师不约而同地观察着不知死活的“新人”们。

    “战斗爆发的位置到这一带还有点距离啊,看起来是个咒力量还算合格的家伙。”梳着复古飞机头的石流龙原本兴致缺缺,这个结界内他已经找不到可以当做甜点享用的对手,强者相互克制的局面只会让这里愈发无趣。

    他的目光瞥向了与爆发的咒力气息相反的方向,巨大的蜗牛样式神正在啃食着大地,它们所过之处留下的痕迹组成了圆形的轨道,坐镇被圈出的范围之中的泳者是接近神话时代的术师多鲁布·拉克达瓦拉,也是在倭国大乱时独自一人镇压群岛的元老。

    第二次受肉的老人的术式能克制以数量致胜的特级咒灵黑沐死,石流龙自己则能凭借【咒力放出】的术式压制多鲁布,但如果贸然出手的话就必须得警惕飞在天上的最后一个人。

    “这个气息错不了、没错的——”

    乌鹭亨子瞬间冷汗直流,她恐惧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只是将视线望向结界的西南方都会产生难以抑制的颤抖。

    “他果然来了——!!宿傩果然回来了!!!”

    多鲁布死得太早,石流龙又生得太晚,他们并不像乌鹭亨子一样对两面宿傩的咒力这么熟悉,尽管同样感受到了那股混杂着极恶的咒力,但没有亲历那个时代的术师终究无法想象乌鹭亨子的恐惧。

    一个时代绝对的最强者。

    石流龙从天台上站起身,准备去凑个热闹。

    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对战过了。他们都没有使用术式,全凭咒力和身体力量相互对抗,通过最朴素的方式来发泄内心无处可去的负面感情。对术师们来说,负面感情即是力量源泉,它们变作诅咒和咒力将伤害化为实质捅向敌人。

    这样想想,术师与非术师之间的区别也只有构造不同的大脑了吧?在非术师们的身上,负面感情同样也会成为伤害他人的力量,它们狡猾地伪装成语言、眼神、态度、社群关系,划开了人类脆弱的心。

    虎杖悠仁喘了口气。

    他不喜欢的那副表情已经从乙骨忧太的脸上消失了,黑发少年见他停了下来,于是有点不太确定地问道:“你不生气了吗?”

    虎杖悠仁气笑了:“不,我现在还是很火大。”

    但是感觉已经可以稍微心平气和一点地继续和乙骨忧太掰扯被放在一旁亟待沟通的问题,所以他说道:“我倒不是觉得那是个负担,可如果你看见我就只会觉得害怕,害怕分开也害怕失去我那才是诅咒,只是一种对珍贵的东西太过在乎而产生的、对失去它们的恐惧。”

    “我们之间是这样的关系吗?”他的话问住了乙骨忧太。

    无论是小时候许下的“要成为永远的家人”的誓言还是互通心意后构筑起的亲密联结,他们之间什么时候需要通过这样极端的方式来确认对方绝对不会离开?

    虎杖悠仁的视线挪向一边:“就算成为老爷爷也陪伴在对方身边难道不能期待这样的未来吗?现在想想也有我的错,我总是对直面羂索这件事表现得太过畏缩,这才让一直注视着我的你也不自觉地焦躁了起来吧?抱歉,我不会再这样不坚定了。”

    看向希望对他们来说是一件更需要勇气的事。

    正如直视阳光总会伤到自己的眼睛,选择生比选择死更困难,尽管它们需要走过的路同样艰辛,可只要死亡仍旧代表着解脱,它就永远会被当做一种“最终选项”储存起来,被反复拿出来揣摩、抉择。

    一旦选了就能解决问题,如果抱着这样的心态去战斗、生活的话,是永远都没办法认真起来对待自己的人生的吧?

    乙骨忧太走近了几步,这一次他主动拉住了粉发少年的手臂,虎杖悠仁站在原地没有躲开。

    手掌下的肌肉线条很分明,乙骨忧太低着头,继续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清楚自己握住的手臂拥有怎样的力量,他本该清楚的。

    因为太过喜欢所以忽视了对方的能力,将自己摆在了依照力量决定的更高处,一旦坠入这样的思维深渊就等同于彻底摧毁了这段本应相互尊重的爱恋之情。望向对方的目光如果纠缠住了恐惧而非勇气,他们就会像是被网住的鱼一样疲于挣脱,最终在相互消耗的时间尽头精疲力尽。

    “对”他张口想要道歉,也终于意识到虎杖悠仁为什么会说他太累了,但粉发少年却打断了他的话。

    “我、我也是第一次啊,爱上谁之类的怎么让你更有安全感,怎么让你感受到我的心意,以后我会多注意这些的。”虎杖悠仁向后扬了扬头,侧着眼睛不太敢看乙骨忧太。

    爱应运而生,但想要让它更长久地存在果然还是需要两个人一起努力才行。

    虎杖悠仁也是在最近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件事,现在那股支撑着他向乙骨忧太发难的气势正在缓慢地退去,之后留下的就是说出任性之言又自顾自地开始打架的羞耻感。

    “总之,”为了摆脱有点烧过头的热度,虎杖悠仁反手拉住了乙骨忧太,扯着他随便找了一个方向,“果然应该先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再进来的,我们都太着急了”

    乙骨忧太没有拒绝,他慢了半步跟在埋头前进的虎杖悠仁身后,看见了从发丝间露出的耳尖。上面带着点薄薄的红,衬得那头粉色的头发都变得通透起来。

    “我还是想好好道歉,悠仁,”他颇为郑重地说道,“抱歉,谢谢你打醒我。”

    “不要再说了,我已经感觉很羞耻了——”虎杖悠仁没有回头,但声音却下意识地被压得很低,仿佛他做出来的蠢事真的很烫嘴。

    “不,”乙骨忧太回握住了他的手,稍微晃了晃,“有的时候就是要用上一些其他的手段才能让人乖乖听自己讲话不是吗?”

    虎杖悠仁终于回了头,脸颊上的热度也退去了一些:“如果是为了安慰我的话倒也但我先说好,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同意你去干那件事,唯独这个绝对不行。”

    哪怕它听上去竟然能被称为最优解。

    虎杖悠仁知道乙骨忧太不会轻易放弃,黑发少年的固执与独自成为怪物的决心正如他自己所说——天性如此,因为虎杖悠仁明白让他们这样的人完全抛弃天性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因此只能一再警告他不许乱来,并且做好了只要乙骨忧太有想要将之付诸行动的想法就不惜一切也要阻止他的准备。

    他也必须变得更强才行,至少绝不能再像遇到宿傩时那样无力了,只能将一切都推给乙骨忧太,让他承受了太大的压力。

    这么一想果然还是他的问题啊。

    “啊,旅馆的话前面那个——”虎杖悠仁指了指前方的建筑,话音未落却猛地转头和乙骨忧太一起望向了侧方的楼顶。

    有人大张旗鼓地找上门来,落地时的巨大冲击力直接让墙面出现了可怕的裂痕。

    “啊?原来你们认识啊?”石流龙踩着烟尘站起身,短款毛领夹克再配上昭和时代的潮流飞机头让他看上去就像是暴走族的不良青年。他左右打量了一下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发现他们似乎并没有多少警惕的时候反而升起了兴趣。

    并非因为无知而无所畏惧,与之正相反,他们也像石流龙一样绝对信任着自己的力量。

    “是谁?”

    小金虫回答了虎杖悠仁的问题。

    乙骨忧太扫了一眼它显示出来的名单,发现石流龙手里有77点分数,是仙台结界内持有分数第二多的泳者。排在他前面的人叫多鲁布·拉克达瓦拉,听起来像是个外国人。

    “不错,很不错哦,”石流龙在往这边走的路上看到了仓皇远离的乌鹭亨子,虽然不知道那女人为什么这样恐惧,但既然她不准备参与进来的话倒是能让他稍微放开手脚享受一下了,“局面变得有趣起来了啊!”

    虎杖悠仁虚虚地瞥了一眼乙骨忧太,悄声问道:“要打吗?”

    虽然他现在还有余力啦,但是更想让乙骨忧太赶快去休息。

    现在打起来的话会没完没了的吧?乙骨忧太抬眼盯着楼顶上打扮得像是复古潮男的古代术师,思考着怎样才能避免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战斗。还是干脆直接打倒他比较好呢?

    虎杖悠仁用手肘碰了碰乙骨忧太的胳膊,当着石流龙的面凑过来和他交头接耳:“古代术师一般不太想离开结界吧?看上去也不是因为宿傩才找过来的,不然我们直接走掉算了。”

    乙骨忧太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想法。

    石流龙没有一上来就对他们发起进攻说明他多少还是个保有理智的家伙,尽管他说的话让他听起来像是个战斗狂,但只要不受刺激的话

    站在楼顶等待开餐的石流龙看到两个少年像是在野外误闯了猛兽的领地一样,小心翼翼地向身后的结界边缘退去,避免了任何眼神接触,最后一起消失在了边界之后。

    “哈?”

    【作者有话说】

    让我去周四急急急[好运莲莲]怎么还放pv诱惑我[好运莲莲]

    第124章

    石流龙失望至极。看那个黑发少年的眼神,他还以为乙骨忧太会是个和他一样享受战斗的家伙,就算不会主动找到他们这些人打上一场,偶然遭遇战斗也不应该会是主动退却的类型,但他们就那样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他应该不会看走眼的才对。

    石流龙的目光落在了挡在他面前的结界边缘。

    “哪怕增加了能够自由出入结界的规则,大部分泳者也还是没有选择离开结界,”羂索坐在体育馆二层的看台上,和盘腿端坐在一旁的老人说道,“这倒是有点出乎我的预料,不过如果仔细一想的话倒也能够理解他们。”

    多鲁布没有理会他的想法,但也没有驱赶之意,任由男人撑着侧脸兀自说个不停。

    “哈哈,太久没遇到熟人了,一不注意就会变得有点唠叨,”羂索爽朗地笑了两声,摊手耸了耸肩膀,笑够了之后终于有点正经地说道,“这次和你的第一次受肉可不一样了啊,多鲁布。如果太小瞧晚辈们可是会吃大亏的。”

    老人凸出的眼球微微转动,可依旧选择无视了这个在他面前与自己口中的“晚辈”无异的男人。

    羂索站起身抖抖身上的袈裟,自如地说:“我等的人看起来还要晚些时候才过来。乌鹭亨子被宿傩吓得不轻呵呵,仙台又要热闹起来了。”

    身为死灭回游的真正开启者,配合着布置在各个结界的监视用咒灵,羂索能够观测到游戏场内的咒力总量,一旦有人离开或者进入就会第一时间察觉。不是为了知道多么细枝末节的事,主要是想监视、观察对他威胁最大的几个人。

    五条悟的解封比他预想的时间早了太多,为了避免被直接找到杀掉,他也得给自己找好“靠山”才行。

    “你应该也不介意我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吧?有我陪你聊天至少还能解解闷,虽然你比我那个优柔寡断的老朋友还要无趣一些但打发时间总是可以的。”

    羂索依旧满眼胜券在握的模样。

    仙台结界外,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站在漆黑结界之前屏息等了一会儿,发现石流龙真的没有追上来之后才安心开始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

    为了安全考虑,最后还是选定了一个远离这个地方的旅馆,通过社交网络确定了它现在仍旧开放着,他们启程前往仙台市博物馆附近。

    “早知道就把留在雾岛的自行车带上了。”虎杖悠仁带着满满的罪恶感徒手扯断了路旁拴住脚踏车的锁链,双手合十虔诚地对着隔壁的房屋鞠躬。乙骨忧太将现金塞入了门缝里,希望屋主人还有回来的一天吧。

    从现在的位置踩脚踏车绕着结界前进,大概需要一个多小时就能到了。差不多已是夕阳落山的时间,宽敞的街道上除了他们骑行的声音之外偶尔还能听到从小巷中传出的铁皮碰撞声,大概是一些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小动物们发出的噪音,也许还有的是游荡的低等级咒灵。

    贴近结界边缘的城市已经被清空了,但并非完全无人居住。

    在这样看似安静的环境中,从窗帘的缝隙或者暗处投来的视线会更加引人注意。因为只“买”下了一辆车,所以虎杖悠仁倒着坐在后座上,和乙骨忧太后背相贴。除了身后传来肌肉运动的感觉与热量之外,那些秘密注视着他们的视线也隔着外衣在皮肤上留下了不适的感觉。

    实在没忍住,他顺着视线投来的方向看了回去。被掀起一条小缝的窗帘猛地拉上,布匹摆动的幅度揭穿了窥视者掩耳盗铃般的躲藏。

    也许是不愿意离开居住了半辈子的老房子,也许只是因为性格执拗不想离家,亦或是根本不愿意相信这世界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听说会有专门的人员来给留在疏散区的居民送补给,再加上水电燃气之类的并没有被切断,总的来说要想住下去还是问题不大的,只不过生活质量肯定大不如前,也很危险尤其是夜晚咒灵们最活跃的时候。”乙骨忧太的声音顺着风传了过来。

    虎杖悠仁也只是看了那扇窗户一眼就很快地挪开了目光,他扬起头将后脑也靠在了乙骨忧太的背上,嗯了一声。

    街边偶尔还会有没来得及关上橱窗装饰灯的服装店,在经过一个公园里的小型游乐设施的时候还听到了机械运转声和播放中的背景音乐。

    琥珀色的眼睛扫过花坛中的植株,虎杖悠仁突然感叹道:“简直和我的领域里一模一样。”

    乙骨忧太问:“这里吗?”

    “不,不是说街景啦,”虎杖悠仁摸了摸鼻子,解释道,“是感觉。除了动物之外一个人也没有的地方总给人一种萧条的感觉,哪怕砖缝间还没有生出杂草或青苔,路面上也干净得一尘不染,但看了总会让人的心变得和那里一样空荡荡的。”

    如果待得久了就好像自己也会变成留在这里的东西似的——甚至不会是某种悠然自在的动物,只会变成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的建筑的同类。也许是一块砖,或者是大理石切割而成的装饰物。

    “是个很寂寞的地方吗?”

    虎杖悠仁仔细想了想:“也不算是。因为都是我记忆里熟悉的地方,所以在看到的瞬间就会想起以前的事,倒也不会觉得很寂寞。”

    甚至会有一些熟悉又陌生的记忆闯进大脑里,比如早就在成长的过程中被岁月慢慢磨掉的孩童时代,虎杖悠仁在意识到“啊!原来我在这里还做过这样的事!”的时候就会感觉非常惊奇,像是重新听一个一直记录着他的一切的旁观者讲述他过去的事,重温那些连他自己都已经忘却的回忆。

    原本他一直以为他和爷爷的老家就在宫城县的某个乡下村子,但是在搜索仙台结界的覆盖范围时他突发奇想地搜了小岩井农场的位置,发现它居然在盛冈附近。那可是岩手啊。

    这难免让他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出现了偏差,因为他完全不记得爷爷带着他搬到仙台时经历过什么让人觉得无聊又漫长的车程。

    “也许大部分时间都睡过去了?悠仁的爷爷可能是选择在傍晚出发的吧,像我们选择夜间巴士一样。”

    虎杖悠仁摇摇头:“完全没印象了。”

    “只是,”他伸了个懒腰,动作幅度稍微大了一点,让一下子被带歪了的乙骨忧太发出了小小的惊呼声,“在领域里见到的景象,因为这些熟悉的街道而回忆起来的事更让我觉得生命的价值正在于此啊。哪怕记忆会褪色,但曾经发生过的事不会真正消失,只要它们还存在着,人的生命就是有意义的。”

    眼前的诸多景象实在太有领域的既视感,虎杖悠仁盯着道旁的街景看了一会儿之后就闭上了眼睛,倒不是真的想要闭目养神,只是想从这种熟悉的感觉中抽离出去。

    为了避开结界,他们必须时刻调整前进的路线,偶尔也需要扛着自行车翻越围墙和小巷才能继续前进。

    他们几乎越过大半个仙台绕到了结界的另一端,到了仙台市博物馆附近的那个旅馆之后,才意识到这周围有一个专门为从仙台结界中撤离的居民们建造的临时安置点,相比于他们一路过来看到的空旷街巷来说,这里已经算得上是人山人海。

    怪不得这家旅馆还开着。在乙骨忧太去办入住的时候,虎杖悠仁去隔了两条街左右的临时安置点看了一眼。他和爷爷搬到仙台之后的家离这附近不远,所以这里的街道他看着也总有种模模糊糊的熟悉感。

    安置点有按数发放的便当,不在名单内的人也可以支付现金购买。棚子前的队伍没什么人,剩下的便当数量也不多了。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在排队的时候虎杖悠仁向后张望了一番。从远处看这些结界虽然能够意识到它们覆盖的面积之大,但远不如走到它们脚下时亲身体会到的感觉令人惊叹。就像遥望连绵起伏的山峰与真正仰头直面它们时所体会到的宏伟全然不同。

    夕阳穿不透漆黑的结界,而它又完完全全地遮挡住了升起的月光。

    “现在只有牛肉便当了,”看上去还是个高中生的黑发少女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和同伴一起将最后一个装着便当的保温箱抬到了桌子上,“你要两份?”

    “多谢。”虎杖悠仁数了数身上的现金,暂时还不需要动用其他存起来的资金。从保温箱里被取出来的便当还带着温温的热气,虎杖悠仁将它们装进袋子里准备离开的时候被黑发少女叫住了。

    “你们已经找好住的地方了吗?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就不要再出门了。”

    “诶、谢谢你。”虎杖悠仁谢过对方的好意。

    佐佐木看着粉发少年迎着黑暗走向了北面,觉得他和他的同伴大概是准备在旁边的那个旅馆落脚了。不在安置名单内、途径附近的人基本都会选择那里,但通常都会被旅店老板狠狠宰上一通。

    “辛苦了佐佐木,我们可以休息了哦。”

    “好!”

    今天跟她一起负责在这个棚子分餐的同伴年纪要大上一些,下次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被分到一起工作。有的时候佐佐木从社交媒体上看到诸如“被卷入死灭回游中的居民们正逐步恢复正常生活”之类的言论都会觉得很荒诞,看到远离结界的地方的生活如往常没什么两样的视频时也会产生不公平的抱怨。

    他们只是离得足够远、足够幸运罢了。

    被迫离家的人们挤在这里,大人失去了工作,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回到校园,不得不离开拼搏半生创造出来的家,还有很多仓皇逃离结界的人没来得及带上任何财产,好在安置点内能够提供部分免费的食物和床位。

    分餐之类的工作能够赚取工资,佐佐木想要减轻一些家里的负担。父母也在努力联系能够收留他们的亲戚,似乎老家爷爷奶奶们的情况也不太好。

    比起留在安置点的大多数人,佐佐木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她还记得在校园里遇到的那场袭击,尽管对于自己得救的过程只剩下了模模糊糊的记忆,但至少从那时起她就意识到了人类与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共享着世界。

    “那个、抱歉,我想找人。”

    佐佐木抬头,看见了一个穿着棒球服外套的人。染过的黄色从头顶发根的位置开始变回黑色,让他看起来顶着一颗布丁头似的。不、仔细看的话那玩意儿居然是一顶小帽子?!

    偶尔也会遇到在各个安置点寻找失散亲人的人,但如果至今都没办法联系上的话,恐怕

    “是姓甘井?我去帮你查一下。”佐佐木给了甘井凛一个牛肉便当,让他先在棚子下面坐一会儿。安置点已经没有多余的床位了,他最好在黑夜真正降临之前决定好今晚的去处。

    甘井凛捧着仍旧带着热气的便当蹲在一旁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摆脱了羽生和羽场,他也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开东京回到老家寻找父母。

    以前也是,现在也是,为了活得更舒服一点而选择对更强者点头哈腰。初中的时候混在不良们之间,而今哪怕拥有了术式也选择成为羽生和羽场他们的跟班。

    牛肉便当里的热气全都来自于已经有点干硬的米饭,酱汁和薄薄的肥牛早就凉透了。也许是回到老家让甘井凛想起了以前的事,杀死羽生和羽场的那个男人让他的记忆忽然闪回到了初中的某一天。

    顶着头粉发的少年和那男人一样,他们用力量打碎了甘井凛一直以来的“求生”之道。跟着身边的“强大之人”一起行动,在他们需要的时候就弯下腰附和地笑,这明明是一种明哲保身的聪明办法,但大多数被欺凌的人却做不到。

    所以受欺负的才是你们啊——这面扭曲的镜子被粉发少年的拳头打碎之前,里面照出的就是这样一个懦弱的自己。

    父母并不理解他一定要离开老家、初中毕业后又毅然换了一个城市生活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不太明白,只是遵循着内心里“想要离开”的想法去了别的城市。结果哪怕得到了力量、拥有了术式,他还是重蹈覆辙,直到又有人蛮横地随手击碎了他的困境。

    这是第二次。

    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这样继续活下去。当真正危及生死的灾难展现在他眼前的时候,危险会迫使人飞快地成长,甘井凛早就意识到、但如今才真正正视了也许他这样唯唯诺诺的旁观者对受霸凌者造成的伤害并不输于那些真正挥动棍棒的恶人。

    他用的不是言语或者肢体攻击,却依旧犯下了错误。

    “甘井同学?抱歉,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呢。”佐佐木打断了他的沉思,手中牛肉便当只剩下了半份,甘井凛一路问过来已经不会对这样的结果感到失望:“没事,麻烦你了。”

    佐佐木依旧不太放心地叮嘱他:“走过两条街有一家旅店,如果你没有落脚处的话可以去那边看看,但价格就”

    甘井凛觉得在大街上将就一晚也问题不大,成为术师之后他多少琢磨出了一些咒力的用法,支撑他度过深秋的夜晚不是太难的事。但他还是应了一声,毕竟佐佐木看上去真的很担心:“我知道了,我会去那边看看的。”

    听起来是个发灾难财的黑心商家,甘井凛在离开安置点后叹了口气,买完便当他身上可一点现金都没有了,还不如直接去结界里暂住一晚。他挠着头向前走,头顶的路灯显得格外明亮,大概是因为这里几乎完全处在结界的阴影之下吧。

    旅店的招牌很明显,一个字母里的LED灯似乎出现了故障,一闪一闪的。

    甘井凛看到有两个人站在旅馆大楼前说着什么。

    “诶——?!好贵!!”熟悉的发色让甘井凛一愣。

    “快要赶上雾岛那边一个月的房租了”乙骨忧太有点沮丧地向虎杖悠仁抱怨道。

    “哪会有人在靠近结界的地方住这么贵的旅店啊?!都不知道该说是聪明还是笨了!”虎杖悠仁根本不能理解旅店老板为什么会将价格定得这么高。

    乙骨忧太摇了摇头,同样完全想不明白:“总之我们要找新的落脚点了,实在不行就只能去结界里想办法。这次我们悄悄地进去,这样应该就不会惊动他们了。”

    甘井凛没有发现他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看的时间太久了。

    “你认识的人?”

    虎杖悠仁稍微眯起眼睛回忆了一下,觉得这个人头上的小帽子看起来有点眼熟,但还是实话实说:“不记得了。”

    他们嘀嘀咕咕地说完,同时看了过去。

    第125章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虎杖悠仁挑眉问道。

    他直截了当地主动向甘井凛搭话,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戴着奇怪小帽子的少年身上没有让他讨厌的感觉。

    是术师啊,乙骨忧太心想,但是看起来像是在死灭回游后才变成术师的人。

    “啊?!这个”甘井凛突然意识到自己打扰到了他们,在虎杖悠仁转过身来之后又确定了他的确是初中时遇到过的那个粉发少年。

    甘井凛有点踌躇,但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无声的等待又催促着他必须尽快给出答案:“你应该已经不记得我了吧?但是你初中的时候在我们那片很有名我们确实见过,只是当时的场景不太”

    虎杖悠仁眨着眼睛,恍然大悟道:“你被我揍过?”

    “那倒没有”这样直白的话把甘井凛噎住了,但也不免开始思考如果当时他也在被揍过的那群人里面的话,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呢?会抱怨“明明我只是个跟班的而已,凭什么要一起跟着挨揍”吗?将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完全的受害者来为自己的怯懦找借口?

    看着甘井凛变换的脸色,虎杖悠仁觉得越发疑惑。

    如果不是被他揍过的不良,那就是被他从不良手里救下来的人?老实说他现在已经有点习惯走到哪里都能碰到各种熟人了,出于好心他还是提醒甘井凛:“这家旅店真的很离谱哦,最好别去这里了。”

    甘井凛连连摆手:“啊,我本来就只是过来看看,也没钱住旅店为了从东京赶回来已经用掉了我所有的现金。”

    虎杖悠仁耸了耸肩膀。甘井凛这时才发现他手中拎着几个袋子,除了看上去是从分餐点拿到的便当袋子之外还有装在塑料袋里的水果。现在这种状况居然还能买到水果吗?

    “那没办法了,”虎杖悠仁回头和乙骨忧太商量道,“再去远一点的地方呢?”

    离结界越远,生活的“异常值”就会逐渐回归正常,如果没有其他顾虑的话他们倒是可以再往远处走一走。

    “附近有个商场,我们去那边看看有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好了。”乙骨忧太低头查看了电子地图,最终决定再稍微往北走一点。

    至于站在一旁满脸不知所措的甘井凛,他现在有点犹豫,不知接下来该怎么行动。难得遇到了自己的“同龄人”,至少其中一个人还是他认识的人,那种想要寻找“同伴”——以前的话称作“庇护”大概也可以吧——的软弱之心又一次在他心中蠢蠢欲动。

    “你要是想去的话也可以跟上来啊,”虎杖悠仁向他招手,“商超里应该还有不少物资吧我猜的,也可能被搜罗得差不多了?”

    一旁的乙骨忧太没有反对。

    他还有存在里香那里的被褥和露营用的装备,只要找个安全且远离人群的地方也能好好休息一下。

    甘井凛跟了上来。

    他们这次选定的地方应该是附近一带面积最大的商场,算上地下的话一共有六层,商场顶层的玻璃已经碎裂了,但是内部的温度还是比待在大街上的时候要高上一些。

    地面一层都是商业街,奇迹般地没有像虎杖悠仁想象的那样什么都没有留下。冬服还挂在衣钩上,但是不少柜台后的糕点已经开始腐坏变质,饭店后厨没来得及处理的食材也散发着异样的气味。

    除了他们三个之外,这里还有别人生活过的痕迹。虎杖悠仁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堆积的泡面桶,里面残留的汤汁已经差不多彻底干透,看来曾在这里停留的人离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电力和水源还算充足,乙骨忧太借用了一间寿司店的后厨给他们的牛肉便当加热,外面的大堂里就剩下了甘井凛和虎杖悠仁。

    黄发少年稍微有些窘迫。虎杖悠仁在手机上快速打着字,似乎在和什么人聊天。他过于坦然的态度非但没有缓解甘井凛莫名其妙的紧张,反而让他觉得愈发坐立难安起来。

    手机甘井凛再次尝试着拨通了父母的电话,可依旧没有回音。他有些茫然地退出了拨号界面,不管是信箱还是社交软件都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消息。高中的班级群聊里倒是不断刷着屏,但对甘井凛来说却没什么参与到其中的欲望。

    “你已经问过小金虫了?在结界里找人的话还是问一下它比较方便吧?”

    “诶?!你怎么知道我是泳者?”

    虎杖悠仁停下了打字的动作,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你能看出我是术师吧?我也能看出来的。至于是不是泳者,这确实是我猜的。”

    只是遵从了自己的直觉。他觉得甘井凛的身上没有尚未参与过死灭回游的紧张与恐惧,尽管作为术师还是过于青涩,但虎杖悠仁就是下意识地透过了他的眼神看穿了某些“成长”。

    虎杖悠仁挪开了眼睛,甘井凛的沉默有点出乎他的预料。

    也许甘井凛对他的印象比他想象中的更深刻?这对虎杖悠仁来说也是全新的体验,因为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什么样的形象出现在他完全陌生的人眼中,那会让人产生一种轻飘飘的期待与忐忑,可能还要捎带上一点点惊喜。

    仿佛自己无意中与更广阔的世界产生了联系,令他感叹人与人之间那微妙的缘分。

    甘井凛摇了摇头。事情总要往好的方向去想才行,如果他的家人此刻真的成为了泳者,那一定会出现在小金虫的名单上。没有的话也许是在撤离的途中损坏了通讯设备,或者被什么别的事情绊住了手脚。

    所以他之后要继续沿着仙台结界的安置点找一找,也算是找到了接下来的目标吧。在这样的世界里总要找到点目标才行,不然就只会陷入比以前更空虚的人生里。

    牛肉便当的香气从后厨飘了出来,很快乙骨忧太就端着热好的饭回到了大堂中。

    一盘寿司被推到了甘井凛的面前。他抬头,乙骨忧太又递来了一双筷子。

    “我”

    “是存在冰箱里的,我挑了一些还没过期的热了一下,”乙骨忧太的声音盖过了甘井凛的未尽之言,筷子落在了瓷制寿司盘边缘,“就当是夜宵?”

    甘井凛咽下了想说的话,接受了乙骨忧太的好意。他们并排坐在回转台子前,乙骨忧太走到了虎杖悠仁的另一侧放下了他们的牛肉便当。

    黄发少年在虎杖悠仁两眼放光地感叹便当香气的时候拿起了筷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两个人可怕的体贴。

    初中的时候在不良团体中被忽视是个需要用技巧与智慧来主动创造的状态,成为边缘人有时比成为受人瞩目的焦点更能让人轻松地“活”下去。甘井凛已经习惯刷着根本没什么可看的手机,一边应付周围人没营养的话题一边放空大脑让这无聊的时间从他身边溜走。

    偶尔说上无关痛痒、没有人会回应的两句话来代表自己还存在着,或者在需要捧场的时候尽情拍手,堆起笑脸。

    今天也应该这样的。他是闯入这两个人世界里的“不速之客”,被冷落也是理所当然的。比如被一个人扔在大堂里,或者在他们享用晚餐的时候独自坐在一旁看手机,等到他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似乎应该告辞了就灰溜溜地主动离开。

    很少被重视所以连他自己都不太在乎的自尊因为留在大堂里的人和一盘夜宵重新变得鲜明起来。

    他静悄悄地吃着寿司,却竖起了耳朵听着身边这两个人的交谈。

    “先生那边”

    “感觉和在自己最擅长的科目上作弊了一样心虚。”乙骨忧太露出了非常发愁的表情,从黑发间的眉眼都皱了起来。

    “你那是什么说法啊!”

    虎杖悠仁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调侃,但笑盈盈的语气中却染上了一点点只有他们两个能明白的苦涩。

    甘井凛第一次这样慢条斯理地享用寿司。被冷冻过的寿司饭已经变得干硬,自然也说不上什么口感,餐盘里更多的是被加热后随意放了些调料的鱼板、熟虾和玉子烧之类的。

    虎杖悠仁的确与甘井凛记忆中那个冷着脸揍翻不良的少年相去甚远。他看上去非常健谈,也擅长调节气氛。方才的话题似乎并不轻松,就在甘井凛以为从他们身边散发出来的失落快要触碰到自己的时候,粉发少年巧妙地转换了话题。

    而且他们的关系很好。甘井凛总觉得好像和玩得很好的朋友不太一样,他们之间相互适应的不止有爱好和性格,是一种磨合得很好、甚至有点太好了的关系。

    舒适且坦然。

    “甘井?我们准备走了,”虎杖悠仁看向甘井凛,“地下一层有一个大型商超,里面应该能找到被褥和枕头之类的用具,或者楼上的电影院附近会有按摩椅之类的,可以将就一晚。至于你的事”

    他说着将目光向侧面挪了挪,乙骨忧太自然地接上了他的话:“尽管你只是被死灭回游波及到的人,但现在已经算是术师了。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下咒术界的人。在现在的状况下多少还是能给你提供一些帮助,当然他们应该也会需要你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总比你独自面对这些事要轻松一点。”虎杖悠仁说道。

    甘井凛有些犹豫:“但是我的术式其实没什么用,根本不能用来战斗。”

    说是帮忙,但应该也不会需要一个只能创造出糖分的新手吧?打暑假工的时候他就知道不会有人愿意雇佣一个没什么经验又干不长久的临时工的。难道他们口中的咒术界也会需要甜点师吗?

    “没关系的,”乙骨忧太消解了他的焦虑,“大家都是很好的人。”

    三人在寿司店前分别,甘井凛准备下到地下一层去商超看看有什么用得上的东西,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决定找个合适的地方“露营”。

    “没想到第一次用上它们居然是在这种地方悠仁,把杆子给我吧。”

    他们挑了一个商场里的儿童乐园,帐篷搭建起的地方隔壁就是一池海洋球。虎杖悠仁将最后一根撑杆递给了乙骨忧太,打量着池子里各种颜色的塑料小球。

    他小的时候只在老家最繁华的商场里去儿童乐园玩过一次,但小孩子的新鲜感总是很快就会被消耗得一干二净,商场里一成不变的乐园设施也远没有那座城镇里的其他地方吸引他,所以也就只玩过那一次。

    当时他就问过爷爷这些池子里的小球为什么要叫海洋球,但即便得到了解答也不解其意,毕竟那时根本没见过海嘛。

    走在装满彩色小球的池子里,双腿会有和穿越浅滩时相似的沉重感。

    被捡起来的一颗塑料球散发着灰尘的味道。虎杖悠仁将散落在池子外面的球逐一捡起扔了回去,把帐篷附近的地面收拾干净。

    乙骨忧太转到帐篷外面来之后,他们两个人一起对着安装说明书研究了半天。实在看不太明白,他们干脆跑到了隔壁的店铺里对着支好的帐篷比划了一番,这才搭完了他们自己的那一顶。

    其实并非安装说明书上标注出来的步骤有多么晦涩难懂,只是偶尔思维会像刚才那样陷入死角,但显然今天这个角落有点太过拥挤了。

    “吃完饭总会有一阵子感觉脑袋懵懵的……”虎杖悠仁敲了敲后脑。大概是因为氧气都供给给胃部消化食物了?

    总之这个小小的庇护所就这么搭起来了,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都很满意。

    帐篷里不方便靠坐着,所以他们直接并排躺了进去。

    商场的照明灯一直开着,虎杖悠仁找了一圈都没看见开关,最终也只能任由它们这样亮着了。

    虽然觉得应该不至于,但他还是问了乙骨忧太会不会受到影响,在得到否定的回复后彻底放下心来。

    帐篷顶层的布料遮光效果意外还不错,只是会有微小的亮点像是星星一样散落在上面,光亮最明显的那个方向看起来和月亮一样。

    “我仔细想了一下,悠仁。”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没有即刻入睡的想法。虽然他们本来的目的就是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但在这之前乙骨忧太觉得还是得将一些事情彻底说清楚。

    虎杖悠仁认为白天的争吵已经彻底结束,但他也早就明白乙骨忧太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

    粉发少年从亮着的手机屏幕中收回注意力,侧过头,用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乙骨忧太的头发散着落在了枕头上,远不如他站立时那般服帖地待在脑后:“胀相在涩谷听到羂索亲口说过那个术式是通过更换大脑来达到支配肉|体的目的,先不论他如何支配一具死去多时的身体,但被舍弃的原本的身体在失去大脑之后不会立刻死亡”

    控制呼吸的神经信号中断,在最初的一两分钟里心脏还能勉强维持跳动,之后的几分钟内全身的器官就会随着缺氧与血液循环的终结而彻底停止运作。

    “反转术式也可以延长身体奔向的死亡时间,你想这么说?”帐篷里只有虎杖悠仁的手机屏幕发出光亮,等到它自动息屏之后,这片狭小而亲密的空间里就只剩下了顶部打进来的微弱灯光。

    比往日颜色更深一些的琥珀眼睛直视着乙骨忧太,它们的主人语气平淡地说:“那我知道了。”

    虎杖悠仁翻了个身,将后背留给了乙骨忧太:“我讨厌那个人的一切,所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把脸藏进黑暗中后才敢放松自己,露出他也不知道混杂着什么样感情的复杂表情。

    一只手试探性地搭在了他的手臂上,没有得到任何反馈,于是放心大胆地将整个身体都靠了过来。

    没有人觉得冷,但都在贪恋着这样令人安心的温暖。

    虎杖悠仁突然轻声说道:“能够贯彻自己意志的人得有多么强大的心脏啊。”

    不论正确与否、不论是否有意义,只要确认了脚下的路就会靠着“一定要走到尽头”的气势大步奔跑起来,虎杖悠仁很羡慕他们能够拥有毫不动摇的决心。

    搭在肩膀上的手挪到了脸颊,手指轻轻拂过眼睛,最后落在了前额、拨弄着纷乱的头发。贴着脑门的皮肤还是散发着一点凉意,被虎杖悠仁捉住之后捂在了掌心,试图让它们变得热乎起来。

    “抱歉,我跟你提这件事不是因为白天的原因,”身后的人说,声音清晰而有力,“毕竟悠仁已经狠狠把我‘打醒’了嘛。”

    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响起,虎杖悠仁梗着脖子回过头。

    乙骨忧太顺着他的力道收回手臂,这下他们改回了面对面的姿势。黑发少年斟酌良久,说道:“悠仁劝我的话,对你自己来说也是一样的啊。”

    但这不怪虎杖悠仁,人在面对与自己有关的事时总是更难看清一些,明明劝慰他人的话语放在自己身上也依旧适用,但要是想等自我察觉的那一天却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来这边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觉得你应该也是一样的。”

    虎杖悠仁听着,没有说话。

    “不要回头,尽情向前跑吧。”

    你期盼我能拥有的勇气,我希望它同样祝福着你啊。

    第126章

    这话大概比“我会永远爱着你”更令虎杖悠仁心动吧。刹那间触动心弦留下的余音冲入了大脑,他刚想说些什么,却被突然亮起的手机屏幕打断了。

    “视频通话请求?是胀相啊。”他想也没想就点下了同意。

    在等待电话被接通的那几秒钟里,乙骨忧太动了动,在他颈窝附近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把脑袋搁了进去,压住了虎杖悠仁的一只手,所以他只能微微侧过去单手举着手机。

    九相图们的面容很快便出现在了屏幕上,看上去是胀相在操作手机,坏相和血涂只在后面露出了一个脑袋。

    他们在东京结界附近找了一个落脚点,据胀相说是个连家具都没有的空房子,这附近是咒灵活跃的区域,看样子房主人也不会轻易回来了。

    “只是暂住,”胀相那边的信号不太好,说话断断续续的,“坏相带着血涂稍微把这里收拾了一下。”

    他侧开身子,原本空无一物的客厅里已经多出了桌椅和沙发,没有被摄像头照到的地方应该也多了一些家具。

    “看上去挺不错的诶!”虎杖悠仁夸赞道。

    “悠仁,你那边为什么那么暗?”胀相凑近手机屏幕,眯着眼睛通过模糊的画面仔细分辨着虎杖悠仁那边的情况,但苦于低画质和阴暗的背景,他只能勉强看清粉发少年的面部轮廓和手机屏幕映射到他脸上的灯光。

    “正准备休息来着,在帐篷里呢,看着会暗一点吧。”

    胀相觉得弟弟举手机的角度有点奇怪,下巴上那片黑色的阴影又是什么东西?然后他像是所有长辈关爱后辈一样随口问道:“你一个人?晚上小心咒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