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当虎杖悠仁真的再次亲眼见到羂索之后,他一直躁动不安的心忽然平静了下来。
在开始他们真正的谈话之前,虎杖悠仁还是允许自己稍微任性了一下:“发现没用了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扔掉?”
他没有在这句问话中加入任何具有指代意义的词,但这里不会有人听不懂他到底想说什么。
羂索失笑,不是想要以此讥讽虎杖悠仁的天真,只是微微扬眉做出一副苦恼的模样解释道:“硬要说的话,你看,现在不就是我留下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吗?不过你想得到的答案不是这个吧。”
他站起身,将手搭在了二层观众席前的栏杆上,乙骨忧太盯着他的眼神仿佛要将他戳个对穿。
“陶艺师,或者你爱看的电影里总会有创造者将失败作们销毁的桥段,对他们来说一个不够完美的作品只会让他们蒙羞,又或许哪怕将它们烧制完成也不过是一个占地方的废品。”
“究其原因,”羂索在观众席的安全通道前站定,荧光绿的指示牌就在他的头顶亮着,身后则是漆黑一片的空旷通道,“是因为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在作祟,没准还要加上他们容不下那么多失败作的原因在吧。有人与他们走了同一条道路,会相互比较也是必然的,当由此诞生的作品拥有了‘满足自己’之外的意义时,失败作在他们心中的重量也会超越它们本身所具有的价值。”
羂索做的一切完全出自他自己的兴趣,纯粹的好奇心可以让他更宽容地对待自己创造出的各种作品,如果发现它们并不符合自己的预期,那么随手丢掉就好。而恰巧,这世界大到可以让他将它们丢在任何地方。
缝合线下方狭长的双眼里总是透着一股远远观摩的从容,似乎在他眼中没什么同类异类,不论是人类、咒灵亦或是二者的混血或者超越这一切的存在都只是他观察的对象,没有族群意识也不觉得能用任何一方来概括自己。
因此若用人类的目光来看待羂索,必然会发现许多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矛盾。
“这倒不是说你也是个失败作,但终究没有完成我希望你被创造出来后应该做到的事,”羂索摊手,他一不留心就说得太多,话题已经偏离了虎杖悠仁最初的问题,“我不讨厌人类,在我眼里人类拥有很多可能性。”
满足他无尽好奇心的可能性。
在加茂家放走了加茂宪纪,合作多年的孔时雨现在也美美地跑到了海外享受人生,比虎杖悠仁他们早些日子找过来的枷场姐妹也在他面前全身而退。
没有用的棋子、因为各种原因和自己扯上关系的人、失败作们他倾向于舍弃,离开他掌控的作品们也许还会生长出远超他想象的东西,对此他总是报以最大的期待——对于“无用之物”们来说更像是一种诅咒。
“当然,被称作‘妈妈’的感觉还不错,是个蛮新奇的体验。”
这个孩子多少还是有点特殊的,他不曾对自己的作品们诞生出期待以外的感情,但偏偏虎杖悠仁让他体会到了孕育生命的感受,也是第一个在自己眼皮底下诞生的“活着的作品”。
他看那些作品倒像是看随手洒在土地里的种子会开出什么颜色的花,但这个孩子不一样。第一次听他喊出“妈妈”的时候,这颗心脏的跳动不会作假,对于能够带来新奇体验的“奇迹”,羂索不介意对其倾注更多的包容。
乙骨忧太想起了他们还在村庄里生活的时候那些来自虎杖悠仁“妈妈”的关照。钱、生日时送来的奇怪礼物,以及无处不在、无时无刻被监视着的窥探感。
“那根本不是母亲应该做的事。”他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
羂索笑道:“难道你还记得被母亲爱着的感受吗?”
这话尖锐得过分,比乙骨忧太更先跳出来的是刚才一直沉默听着的虎杖悠仁:“到此为止吧!现在我和你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这身血脉、曾经感受到的灵魂相连如今全都不存在了。”
他抬起头,坚定地说道:“因为你的存在,我现在才更能明白真正的家人是什么样的。”
羂索笑而不语。
这个人果然是个诅咒。心脏的跳动对他来说只是事实性地描述,若将其与什么柔软的感情联系到一起——
“再继续过家家的对话也没什么意思,”男人似是突然对这个充满温情的话题感到了厌烦,“你们来找我也不只是为了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吧?”
——那就是一件蛮无聊的事了。
仙台市体育馆的内部空间很大,整体电路系统奇迹般地没有遭到破坏,因此这里亮堂得很。如果不是多鲁布占据着这里,应当是个安置滞留在仙台结界的普通人们最好的去处。
乙骨忧太的刀尖上一直在滴血,粘稠的猩红液体落在地上的声音传不到羂索耳中,却能让他看着地面上那一小滩血迹饶有兴致地猜测多鲁布没有像乌鹭亨子和石流龙一样从他们手中活下来的原因。
大概是因为太自大了吧,觉得自己两度受肉、又曾经独自一人镇压群岛,以宿老自居结果被年轻人从高高在上的位子掀翻了。
人一旦无法适应飞速变化的时代,追不上群体脚步的时候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自我流放,变得自大固执而不自知。
不知道羂索又想到了什么让他觉得好玩的事,他的嘴角向上提了提,不太明显但也足够一直盯着他的虎杖悠仁捉住这细微的变化。
乙骨忧太刚刚张口,羂索仿佛未卜先知般说道:“拿五条悟来威胁我就免了。解封的时候我难得紧张哈哈,不过现在看起来他对我们这边不怎么感兴趣呢。”
五条悟的确得先面对一堆烂摊子。
虽说偶尔也会有“干脆直接把上面那群老橘子们杀掉算了”之类的暴论从他嘴巴里吐出来,但连他自己也从没想过先将之变成现实的居然是夏油杰。
百鬼夜行的罪魁祸首闯入了总监部并将首座在内的所有人杀了个干净,但那之后组建起来的新总监部至少还没来得及在五条悟的面前露出过真面目。
一场迟来许久的谈话同一时间在薨星宫的空性结界内开始了。
与九十九由基和天元单独相处时幻化出的和室不同,五条悟进来的时候这里变成了俱乐部的模样,九十九由基坐在吧台前看穿着酒保服的天元给他们调酒。
这比五条悟高中的时候把它比喻成数码宝贝更让人匪夷所思,然而天元本人看起来似乎乐在其中,甚至还有心情给这间俱乐部挑了一个很应景的复古抒情歌。
被昏黄灯光和酒柜上满墙的装饰品塑造出的安逸氛围很适合谈话,五条悟坐到吧台前,没有看推到自己手边的酒水。
他讨厌酒精,但显然天元不知道这一点。
“真的假的?”五条悟突然自言自语道。
身边的九十九由基和天元同时疑惑地望向他。
白发的咒术师完全无视了他们,追着由这一杯虚假的酒水饮料带来的陌生感情抓住了它的尾巴,细细咀嚼过后居然从里面发现了一点小小的埋怨。
埋怨?他?对天元?
五条悟其实经常抱怨。对着伊地知洁高、七海建人或者夜蛾正道,以前则是对着自己的同期们和其他年龄相近的咒术师同伴。抱怨的理由当然有很多啦,比如任务、咒灵、甜品或者其他的什么琐事,大多数都记不起来了。
只是现在的这一点埋怨出现得太过异常,不管是时间还是时机都显得不合逻辑却诡异地能被理解。
太晚了。有的时候实感会比认识事实迟来太久,就像是亲人离世的悲伤也许会在很久之后才像梅雨季一样姗姗来迟。
吧台前的圆凳没有靠背,所以五条悟没办法伸展身体发出感叹:“不,没什么~”
九十九由基说道:“五条,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机械丸已经确定他们接触了羂索,你的学生”
“年轻人们不都是这样嘛,”五条悟的语气听起来还是那样轻飘飘的,仿佛现在不是什么关乎咒术界与人类未来的关键时刻,“虽然激进又冒险了点,但很有活力哦。”
九十九由基指着他问天元:“这个人一直这么不着调吗?”
全知的术师沉默着:“”
“我可是很认真地在说啊。”五条悟在进来之前重新戴上了眼罩,这并非有什么特别的深意,只是他想要这样做罢了。
所以他随性地摊开手,耸肩摆出了一副“我也没办法了”的模样说道:“除非有人能给出更完美的解,否则又有什么理由阻止孩子们去寻找答案呢?”
“这可不应该是你会说的话,五条,”九十九由基撑着脸皱眉,似乎对五条悟突然‘不务正业’的做法十分不解,“未免也太过溺爱他们了吧?”
“高专毕业之后你就完全跑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去了吧,九十九?无聊的大人连自己曾经拥有过的青春都会一并否认啊。你没听说过那句话吗?不论是谁,剥夺年轻人的青春都是不可原谅的事啊!”
那是什么?电视剧的名台词吗?
“听起来会是校园恋爱剧场才会出现的对话。”
五条悟脸上堆满了毫不掩饰的笑意,不知道九十九由基说的哪个词让他如此乐不可支。他换了个姿势靠在吧台边问道:“所以,天元大人你怎么说?和全人类的超重复同化有机会吗?”
天元放下了手中被擦得干净锃亮的酒杯,在回答五条悟的问题之前先看向了九十九由基:“你说你还能听到那些孩子们的声音但那也只是他们留下的呓语,在成为‘天元’之后的意识融合无法避免,这条路很难走通。”
被打磨圆润的冰球在剔透的酒水里浮动着,五条悟说道:“但他们都是星浆体吧?本来就是为了适应与你同化而诞生的特异体质。星浆体也有天资优劣之分,当年的天内不就是最出众的那个吗?”
九十九由基不得不打断他:“五条。”
他向前倾身,双眼明明被眼罩遮住,却能让人感受到如有实质的目光沉重地压了上去:“三位一体的命运早就被打破了,你也该为自己的‘人生’好好考虑一下了吧,天元大人?别总等着别人帮你做选择啊。”
“人生吗。”
天元看着眼前的两位特级咒术师。九十九由基以创造一个不会再产生咒灵的世界为理想,五条悟一直想要改变这个咒术界。也许在这漫长的生命刚开始的时候,它也曾抱着用自己的结界术为这个国家的人民带来安定的信念,而今大概已经将之化为了本能,并一直如此坚信着。
只是看着走到自己眼前,不断往来于薨星宫外的咒术师们,它已然无法回忆起当年诉说理想——若真能称之为理想——时的那份雀跃与责任感,流淌在宛如枯朽却从未倒下的御神木般的身体中的只有无尽生命带来的平静。
从现实意义上来说,它早已不能算是人类,完成进化的它与天地融为一体,所以对于开启同化后自己的生命是否能够得到延续也没有太大的执念,可终究还是对人类意识的融合与可能发生的集体失控抱有疑虑。
九十九由基撑着侧脸,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曾摆在她面前的几条路看起来都能够通向她的理想,但因为这些选择们并不“完美”,总会有她无法接受的后果所以才被她一一舍弃。
说句题外话,当年盘星教还是一个崇拜天元的教会时遵从教义拒绝同化,如果不是以牺牲星浆体来达成这一目标的话,曾是星浆体的九十九由基大概会选择与他们合作。如今羂索提出的同化虽然能够将国内的所有普通人变成术师,但这样也会引来其他人对他们独占咒力这一资源的不满。
机械丸说各个结界都有外国部队进入,如今死灭回游的新增泳者数量正在飞速上涨。
空性结界内的三人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羂索所谓的咒力最优化会只停留在让全人类变成术师上,听他在涩谷的说法,似乎对由全人类与天元同化之后能够创造出的什么东西更感兴趣。
九十九由基从里面听出了点别的深意,不过那也只能当做她不与羂索选择同一条道路的另一个理由。没准全人类都变成术师也没办法阻止咒灵的生成之类的。
“说来说去,如果羂索想要达成目的就必须来找天元大人,这一点是肯定的吧?”五条悟的说法的到了天元的肯定。
九十九由基直接提议:“我来拦住他们两个,五条,你留在这边直接杀了他。”
五条悟的沉默令她有些不安和疑惑。由空性结界幻化出来的酒水不再晃动,本该慢慢融化的冰球也保持原本的大小很长时间了,似乎这处空间的主人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来维持这里的“活性”。
半晌,五条悟才像是终于接收到信号的机器一样回答道:“啊,好啊。如果他们过来的话就这么办吧。”
——
“什么叫先不去薨星宫了?”虎杖悠仁质问道。
羂索从观众席下到了地面上,抄手悠闲地迈着步子向前:“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五条悟解封后既然没有选择从源头上解决掉我这个麻烦,他能选的不就是在我计划中的‘下一步’那里守株待兔?”
时间能够改变太多东西。或长或短,也许一年、也许几天就能让一个人的念头被完全颠覆,甚至性格和行事作风都变得天翻地覆。放在虎杖悠仁身上,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够和羂索站在同一片空间里,还算是心平气和地听他讲话。
曾经透过血脉和灵魂感受到的共鸣、不知何时刻印在额头的咒印以及哄骗中立下的束缚已经随着涩谷的那次死亡而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至少曾有一段时间专属于羂索的那个亲昵又可怕的称呼,也彻底被虎杖悠仁从自己的嘴巴里抹消干净。
“他的确是个尽心竭力,甚至为了咒术界呕心沥血的最强咒术师,但只要是人类都会有私心的啊,”羂索回想起在涩谷副都心线地下站台第一次用这个皮囊见到五条悟的场景,就算灵魂再怎么清醒,大脑也还是会背叛个人意志,“他们本就不是同路人,五条悟这么多年想做的不就是改革咒术界吗?”
错位的人物关系让虎杖悠仁产生了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混乱感。占据着夏油杰身体的羂索对夏油杰和五条悟之间的陌路侃侃而谈,偏偏虎杖悠仁一直都不觉得自己真的了解过他们。
比起他,乙骨忧太更能理解羂索话中的意思,而他也不得不对羂索看人的独到眼光感到怵目惊心。也是,若非如此羂索怎么能在千年之间说服那么多术师签订了契约?
但也许他的局限也在于此。羂索的术式让他在战斗方面必须依赖自己占据的躯体,恐怕千年来从未真正有机会成为某个时代的“最强”,这也注定他无法和最强之人感同身受。
他看到的、认为的不过是亲眼看着世界行走千年得来的经验之谈,只是不真正成为某个人的话,绝对没办法完全理解那个人的想法。
羂索觉得五条悟最大的心愿只是改变这个咒术界对也不对。这的确称得上是五条悟的梦想,为此他成为了一个好教师,培养了一群很有实力的学生,这一路也有很多人在帮助他。
但身为“最强”呢?不,准确的说是身为最强的“五条悟”呢?
从刚才开始虎杖悠仁就有些耳鸣。
尖锐的嗡鸣声结束,他听到乙骨忧太说:“我还不太够格吧?”
第132章
羂索挑眉反问道:“够格?”
他耸了耸肩,言语间夹杂着隐秘却被说话者故意泄露出来的讽刺与贬低:“不用想太多,这不是你早就做过一次的事了吗?”
羂索并没有理解乙骨忧太问出那句话的真正理由。
“你跟着他一起,悠仁。”
等一下。等下等下等下。
虎杖悠仁神色凝重,声音因为激动的心情而昂起,有点抗拒地质疑道:“以忧太的死亡作为死灭回游结束的条件,不说追加规则能否被认可,这怎么看都明显是个调虎离山的计策吧?!你们认真的吗?!没有笨蛋会上这种当吧?!”
“悠仁,你听我”
“你还有其他的办法?”羂索从容地看着他,那样精明地算计着一切的模样和此时情绪激动的虎杖悠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粉发少年的质疑变得更像是一场无理取闹。
多少带着点训诫的意味,男人满是恶意地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用手指将那条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戳得变了形:“你舍得吗?”
虎杖悠仁完全被激怒了:“你这混蛋——”
但是他却在即将爆发的时候生生停了下来,强行将无处可去的愤怒压了下去,逼迫着自己继续思考。
想要伸手拉住虎杖悠仁的乙骨忧太因为羂索的话骤然沉下脸:“挑衅也要有个限度,你觉得我做不到吗?”
他的嗓音哪怕压下去也没什么压迫感,但羂索被他身上升腾的咒力威胁着向后退了两步,抬起双手像是个无赖一样嬉皮笑脸地表示自己不会再继续踩着他们的神经了。
男人的影子在室内灯光的照射中变得很浅,可他却宛如一团从未化开的浓重阴影游荡在虎杖悠仁的心头。比起将自己的强大明晃晃地摆在敌人眼前的宿傩,如同藏在森林枯叶堆中的毒蛇一样阴毒的羂索更让人不寒而栗。
他操纵着虎杖悠仁的人生,大方地给过他自由,可到头来虎杖悠仁也不过是从笼子里来到了圈养着他的房间里,推不开窗也打不开门。
“我早就和你说过了,悠仁,”羂索用一种奇异的腔调诉说着,“你会帮着我的。至于你乙骨忧太,你这身血脉和咒术天赋的确值得称道,但是你应该明白为什么从来没有人会期待你能打败五条悟。”
用羂索的话来评价乙骨忧太大概就是——感觉不到什么魅力。和因他而受肉的古代术师们差不多,像是调味料与水,淡了就多加一点,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滋味,偶尔多愁善感的时候还会觉得有点可惜。
隐隐约约有一些更细碎的声音在体育馆内各种设备运行的噪音后闪烁着,但是场馆中心的三人没有分神去理会。
虎杖悠仁的胸膛来回起伏,强行咽下的愤怒只能以这种方式稍加排解,听到羂索突然提起打败五条悟的事时侧目看向了乙骨忧太,将那张脸上的表情纳入眼中后,他愣了一下。
黑发少年甩刀,刃面开始干涸的血滴被彻底甩到了身侧的地面上,在脚边画出鲜红的半圆:“你也得在规则里面。”
羂索摊手:“天使的术式在你手里,能威胁小金虫的只有你。”
乙骨忧太望向身侧没有说话的粉发少年,似乎在等他做出什么决定。
事已至此。
虎杖悠仁觉得自己绝对不会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哪怕人生走上了与现在截然不同的道路大概也会是个笨蛋吧。小的时候不会对教训欺负自己的人产生任何恐惧,偶尔也会毫无心理负担地撒谎,大着胆子出入未成年禁入的游戏厅,在浏览网页的时候被问到是否成年也会面不改色地点击“是”。
既然事已至此。
会说这话的人大概觉得“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办法”,如果不是准备蜷起身子将头抱紧、无论即将承受什么样的伤害都不会再给出反应,那就是想要放手一搏了吧?
星绮罗罗和他聊起过秤金次,这不是虎杖悠仁最接近赌徒的一次——柏青哥游戏厅里随处可见这样的家伙——但从星绮罗罗和乙骨忧太口中认识到的这个人绝对算得上最狂热的赌徒。
哪怕是昨天晚上入睡前他还在想怎么会有人对“幸运”这种和命运一样捉摸不定的东西那么自信呢?究竟是出于被无数幸运堆积起来的信任,还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信念感?
仔细回忆一下,他其实对五条悟问出过同样的问题。白发咒术师对强大的认知同样让那时的虎杖悠仁非常不解,但不论是五条悟还是秤金次,他们都有不论何时都能坚信不疑的东西。
虎杖悠仁非常羡慕。
“我要开启同化的权限,”琥珀色的瞳孔此刻像是蒙尘的金,缓慢又沉重地流淌着,“只有我同意了,这场天元与全人类的超重复同化才能开始。”
“哈,”羂索扬起下巴,眯着眼睛愉悦地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有胆子再和我讨价还价了……呵呵,不过也是。”
这孩子发起狠来可是连自己的性命都能随手丢掉的啊。在薨星宫外第一次让他吞下宿傩手指之后就产生过“直接去死”的想法吧,不过那时被自己半是欺骗半是训斥才放弃了这个选择。
由一次真正的死亡才摆脱的束缚一定在他的心里留下了足够深刻的痛苦。羂索能从虎杖悠仁的眼神中看出他还没有完全消化它们,他应当对继续立下束缚的选择敬而远之,可如今却有勇气将伤口袒露出来、不管不顾地用带着它们的身体继续横冲直撞。
“我们来谈谈更具体的事吧,你也想要更谨慎一些不是吗?只不过似乎你们的动静太大了一点,”羂索抱着手臂,活动手腕指了指通向场馆门外大厅的方向,“有客人等不及了。”
感受到多鲁布死亡的特级咒灵黑沐死从休眠中苏醒,本体虽然还在体育馆之外,但无数密密麻麻的蟑螂大军已经侵入到了大厅里,将场馆入口完全围了起来。
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对视了一眼。
他们什么都没说,却已经从眼神中读懂了彼此的选择。
乙骨忧太喜欢看着虎杖悠仁做出决策的那一瞬间。当人看到一个温柔又固执的人在艰难的选择之后做出了决定并下定决心为之付出一切努力的时候,会被吸引也是很正常的事吧?
只是看着就好像让自己走到了阳光下,也拥有了从他们身上“借”来的勇气。
乙骨忧太提着刀,转身向虎杖悠仁相反的方向走去。
——
咒术师们难得齐聚一堂。平日里因为各自繁重的任务很难见面,咒术高专出来的咒术师们大多熟悉的也只是自己的同期或同校的前后辈和老师,也许还能算上姊妹校同龄的人。
伏黑惠进入大厅的时候看到了很多熟人,更多的是生面孔。好在禅院真希和钉崎野蔷薇他们已经到了,在看到他之后挥手叫他过去。
“五条老师这是把所有咒术师都叫过来了吗?”伏黑惠发现这间会议大厅的人坐成了几大片,他们这一角基本上就是现在东京校的一二年级和京都校的那群人,秤金次和星绮罗罗因为要盯着点身上写满了“让我看看现在的最强”的鹿紫云一所以坐到了最后面。
连冥冥也在,还有很多自由咒术师和更早些年的毕业生们。也有像日车宽见这样半路入门的术师选择跟着他们一起行动,现在精英律师正独自坐在靠后的位子上默默观察着大厅里的其他人。
会议大厅的阶梯式桌椅对熊猫来说有点太挤了,它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自己塞了进去,现在抖着毛茸茸的耳朵说道:“还有很多人过不来,不过机械丸会将这边的事实时传送给他们的。”
它转头和狗卷棘聊起了从吉野顺平那里听来的八卦,似乎冥冥想要从机械丸那里挖到转播还是什么其他的专业技术,好像有意搞出一个咒术订阅频道来。
“甚尔呢?他不过来?”禅院真希回身敲了敲伏黑惠的桌子问道。
伏黑惠绷着脸说:“他说‘我才不想见到五条家的那个小鬼’,所以我把小号机械丸留给他了。”
禅院真希露出嫌弃的表情:“他们俩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啊?”
伏黑惠没问过,但心里早就明白了。他回答道:“不知道啊。”
“算了,”好在禅院真希也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她与禅院真依之间的关系似乎缓和了很多,只不过想要恢复到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就有些困难了,“忧太那家伙没再和你联系吗?”
他们分开也才不过一天多而已,而且现在的状况比以前更棘手了点。
伏黑惠摇摇头,说道:“不过绮罗罗前辈似乎和虎杖聊过。”
好像意外地聊得不错?虎杖悠仁本来就是和谁都能聊得来的类型,不过在双方关系有些紧绷的当下,还是和与他没什么交集的星绮罗罗交谈更能放开一些吧?
伏黑惠和他的友谊在这种时候反倒成了阻挡他们沟通的障碍。虎杖悠仁因为觉得是自己把伏黑惠卷到两面宿傩和里梅的阴谋中去,所以现在正在愧疚着吧?而伏黑惠也抱着同样的想法,里梅终究是借着他才把虎杖悠仁引到了两面宿傩身边,本为了救他而来却陷入了诅咒师精心准备的陷阱。
钉崎野蔷薇撑着脸,故作轻松地安慰他:“你们也太拘谨了吧?有些话就因为是朋友所以才能毫不顾忌地说出来啊!觉得愧疚就去说不好意思,想开解对方就去说我不在乎,要是真舍不得这段友谊就给我大大方方地去说啊!”
她的老家在结界内,这次回去的时候又久违地见到了小文。明明只分开了半年左右,平时也有通过LINE相互联系,但亲眼见到却还是觉得她变了很多。在车站流着泪道别的景象还历历在目,不过只需要两三句话她们就又变得像是曾经那样亲近。
必须越过一些社交距离才能成为朋友。一直在旁观的钉崎野蔷薇看到那两个笨蛋一样的男生谨慎过头的样子就觉得不爽快,长了嘴巴就给她好好地去沟通啊!
突然被教训了一顿的伏黑惠错愕地停止了翻看手机的动作,虽然嘴巴里下意识地说着“你怎么突然这么激动”,可心里却切切实实地被钉崎野蔷薇的话击中了。
棕发少女猛然懊恼地搓着自己的头发大声抱怨道:“因为离开那个破村子来东京的时候和小文放大话,说什么之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之类的,结果在自己还没什么长进的时候回去了,这真的超——级讨厌又丢人的啊!”
不过好在祖母和小文她们都及时从结界内撤离了,现在住在附近的安置点,钉崎野蔷薇才能放心地回来。当然,这次她为自己和祖母吵架的事道了歉,与小文告别的时候也没有想哭鼻子。
“钉崎同学家里只有你一个人是咒术师吗?”吉野顺平问道。
“我祖母也是啦,之后还得想办法让她脱离泳者的身份,”钉崎野蔷薇甩了甩头,毫不客气地指向伏黑惠,“总之要干的事还真不少,所以要解决的问题都赶快解决掉!”
他挪开了眼睛,有点不自然地接受了同伴的关照:“我知道了。”
“五条老师怎么还没来?”钉崎野蔷薇用手指不停点着桌子,现在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了,难道他准备推着一车便当进来搞个什么惊喜活动吗?
吉野顺平在“这的确是五条老师会做的事”和“这么严肃的场合他应该不会搞怪的吧”之中不断摇摆:“也许是突然有什么事被绊住了吧?他解封之后就一直在工作,不过他能回来真的让人松了一口气。”
说起解封的事,钉崎野蔷薇忽然问道:“说起来跟你一起回来的那个女孩呢?叫来栖的那个?”
伏黑惠指了指和他们所在位置的对角方向,来栖华就躲在那边。
“叫她过来坐啊!”
“我叫过。”但来栖华还是选择独自坐在了远处。伏黑惠有点摸不准她的意思。他不是不解风情的家伙,对感情方面也自认为还算敏锐,当然能够看出来栖华大概对他有点不太一样的感情在。
伏黑惠在天使的提示下记起了小时候和虎杖悠仁他们一起将一群孩子从“假妈妈”咒灵手中救出的事,记忆里他与来栖华之间的交集也仅限于那短短的几个小时。再次相遇也不过一天多的时间,这让伏黑惠对自己感受的这份感情保持怀疑的态度。
也许只是儿时的感激或者脱兔们的温暖让她始终没有彻底走出来吧。
他决定先放一放再说。
五条悟姗姗来迟,可没等他能开口说出任何一句话,率先掀翻这个大厅里压抑着激动与焦躁气氛的是数十只同时出现的小金虫。
“有泳者追加了新规则!!《规则12》!!死灭回游于此时间点,即2018年11月18日11时37分,停止新泳者的参加!!!”
“《规则13》!!死灭回游将在夏油杰、乙骨忧太、虎杖悠仁、五条悟死亡时结束!!”
五条悟在满室寂静中挑眉,随即靠在了讲台前点着头说:“原来如此,从条件平衡上来说的确是可行的啊。”
跟在他身后的日下部笃也叼着糖棍仰天长叹,觉得这个疯狂的世界现在马上毁灭也不错。
——
虎杖悠仁帮乙骨忧太处理了沾上血污的外衣,洗手间里的水龙头开着,哗啦啦的水声响个不停。
“悠仁,来帮我看一下,”乙骨忧太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背后还有血迹吗?”
虎杖悠仁闻言拐进洗手间,从水池边拿走了隔壁超市取来的毛巾。上面还能看出被染上又洗掉却还是留下了一些的浅红色,入手一片凉意。商场大楼里一时很难找到热水,所以只能将就一下了。
他擦掉靠近脊骨周围残留的血迹,这块应该是从肩膀上的伤口洇出来蹭上去的。
“眼睛真的没问题吗?”虎杖悠仁的目光落在已经完全看不出伤痕的肩膀和侧颈,有点不放心的上去摸了一把,随后将注意力放到了乙骨忧太被溅入酸液的眼睛上。
乙骨忧太捧起水又仔细清洗了几遍,让他放心:“当时没有直接接触,我有用咒力挡了一下。”
虎杖悠仁将那条毛巾丢掉了,又去取了几条干净的回来:“仗着自己有反转术式所以根本不在意吗?”
垂着头的人身体一僵,转过来看他的时候被打湿的鬓角还滴着水。虎杖悠仁微微抬起头,乙骨忧太又在用那种可怜巴巴的表情看他。
“眼睛还是有点红。”他憋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了半句话。
乙骨忧太眨着眼睛:“只是刚才洗的时候受刺激了吧,真的没问题啦不是不在意,只是觉得这样会快一点抱歉!”
本来还想为自己辩解一下的乙骨忧太看到虎杖悠仁随着他的话皱起的眉头之后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虎杖悠仁直接糊了一张毛巾在他的脸上,自己走出去靠着玻璃围栏坐了下来。等乙骨忧太换好衣服离开洗手间,就看到粉发少年把自己缩成一团靠坐在那里。
死灭回游所有的规则都意在维护这个游戏的永续性,但小金虫和这个游戏的管理者具有一定的知性,在面对如果不同意就会直接终结游戏的威胁时,它们会倾向于选择能够让死灭回游更长久地存续下去的选项。
十处结界依托天元设立的净界而成,羂索知晓这些净界的根基所在。乙骨忧太模仿了天使的术式,只要找到了结界的根源就能将之彻底消灭,他们正是借由这一点来威胁小金虫新增了可以让死灭回游中止的规则。
可与咒术相关的东西总是讲求平衡,想要终结这样一个不讲理的生存游戏,所需付出的代价自然也不能随随便便糊弄过去,所以最终还是变成了现在的这副状况。
“你跟他说的不够格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你不是在说力量之类的,但我还是不太明白。”
乙骨忧太坐在了虎杖悠仁身边,光滑的瓷砖传来的凉意透过了衣物钻入皮肤,但在真正靠近心脏的时候又被从侧面皮肤相贴之处渡过来的热量驱散了。
“我觉得五条老师那个人啊……也许有期盼着能像宿傩那样成为怪物。”
琥珀色的眼睛转了过来,于是乙骨忧太继续说道:“只是一种夸张的说法啦,大概是那种感觉。而且我觉得老师他可能一辈子也不会主动说出来吧?毕竟最强什么的要是说自己渴望着能够放开手脚、什么也不顾及地尽情战斗一回,这样的发言只是说说而已都会吓坏很多人啊。”
“他就是想找这样的对手也很难吧。”
“是吧?”
不是像宿傩一样随心所欲,但独自一人享受的强大也很孤独。
第133章
死灭回游的规则几乎在这一刻变成了毫无威慑力的废纸,咒术师们想明白他们如何威胁小金虫设立了违背永续性的规则也只会是时间问题,况且没有人会认为真的可以通过规则13来终结死灭回游。
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都明白这一点。
“要是只有他们三个我倒是还会考虑一下,但是加上五条的话老实说,有点看不明白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日下部笃也破罐子破摔地说道。
有点中二病小孩闹着玩的感觉。
“我说日下部你们啊,是不是有点太小瞧他们的决心了?”五条悟坐在价格昂贵的靠椅上,聚在屋子里的人闻言都向他看了过去。
所有人都在顾及着什么,熊猫直言不讳:“所以悟你想去吗?”
“喂熊猫!”禅院真希压低声音制止它。
有的时候总是在绞尽脑汁地思考更优解,但最后思来想去又不得不面对令人无奈的现实。听起来似乎一直在选择令人惋惜又无可奈何的妥协,就像被期待着的故事结局总会落于俗套。
“这个嘛本来我叫大家来还想商量点别的事,但现在看起来都得往后放一放了,”五条悟没有急着回答,学生们显然对他这种避重就轻的态度有些不满,“惠啊,你去帮我问问吧!记得把时间和地点都问清楚喽!”
一群人齐刷刷地看向伏黑惠,海胆头少年抚着脖子说道:“别把什么事情都推给我来做啊。”
“你确定要陪着他们胡闹吗?”七海建人替不少人问了出来。对面的目的无非想让五条悟离开薨星宫,将天元暴露出来。比起真的去回应这场约战,假意赴约然后将计就计,或者直接在那之前由其他咒术师拖住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甚至五条悟现在立刻去杀了羂索不是更好吗?
“请别说什么轻佻的话来逃避话题,五条先生。大家都很信赖你。”
五条悟透过眼罩看着自己的后辈和学生们。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每个人的眼神都被他纳入眼中,担忧、不解、信任、犹豫各色情感也随之流入心里,最终化作了嘴边轻轻勾起的一抹笑容。
伏黑惠直截了当地说:“那我去打电话了。”
他走得干脆利落,仿佛一点也没受到屋内粘稠气氛的影响,就那样举着手机离开了房间。
“一定要好好地问清楚哦!”
五条悟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被门缝挤得变了形。
日下部笃也抱着刀坐在角落的凳子上。他屁股下面的塑料圆凳堪称超劣质产品,没坐一会儿就开始在成年人的体重压制下嘎吱作响。从刚才开始他的心里就一直在冒出“真的吗?真的要这么干吗?”之类的诸多疑问,只是直到伏黑惠推门而出也没能顺利说出口。
他一会儿又想到幸亏乐岩寺嘉伸不在这里,庵歌姬也不在,不然现在这里肯定又会变得剑拔弩张了。
本就在去年元气大伤的总监部经过死灭回游的打击之后彻底土崩瓦解,谁也没想到五条悟这一次推上去的人会是一直以来站在保守派一方的京都校校长。再怎么想被推上去的也该是夜蛾正道才对!
日下部笃也大脑中的思绪迷宫走到这里时突然卡了壳,想起夜蛾正道和他的那个咒骸乐园,忽然有些明悟。
不想也不能。这件事能抉出的最优解也仅限如此。
“好了好了,别都苦着一张脸啊,”五条悟活动了一下手臂,拍了拍手将有些过于沉默的同伴们呼唤了回来,“既然暂时这么决定了,那就还是先做好各自的工作吧。跑出结界的咒灵和泳者要解决掉,还得再找解除死灭回游的其他方法,外国军队的事也得想办法解决一下,他们不是还在捕捉泳者吗?”
无论多沉重的话题到了五条悟的嘴里都会变得很轻松,不过要是自己也有他那种唯我独尊的能力的话,恐怕过得比他还要更嚣张吧?日下部笃也叹了口气:“真的没人在意一下天元大人和九十九的想法吗?没了天元大人的结界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的地狱景象啊?”
五条悟歪头:“事情还走不到那一步,日下部。”
“就算你要安慰我们也拜托你想个像样点的理由。”
“诶?我明明有很认真地在说诶,”五条悟终于舍得从那张贵得要死的椅子上起身,插着兜走到了讲台前,“不过,像样点的理由啊。”
只是觉得是时候下定决心追上去了。
——
“胀相一定要来吗?”乙骨忧太有些愁眉苦脸地跟在虎杖悠仁身后。
“没办法的啦,他一定要过来,”粉发少年挠挠脸颊,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乙骨忧太这副模样倒是让他觉得轻松了不少,有点好笑地安慰道,“忧太你不是说他是个好人了吗?没关系的,那个人只是有点关爱过头了。”
“嗯”
话虽如此,但是——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现在正是午后两点左右,日头高照。尽管冬天的太阳远不及夏日里那样灼人,可依旧在空荡荡的街道与楼宇间洒下满地的光。
落在那头樱粉色的头发上时将它们照得更像是真正的花瓣那样闪亮。
它们的主人侧着脑袋疑惑地说:“忧太?”
乙骨忧太缓了缓神,轻轻吐气应道:“只是突然觉得好像很久没看到你这样干劲满满的样子了。”
“这是什么话?我一直都很努力的啊!”虎杖悠仁不解。
乙骨忧太点头又摇头。那是不一样的。
被人、被什么更沉重的东西推着不得不前进的努力就像是脚上缠着东西还要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游动,哪怕精疲力尽也绝不能停止挣扎,如果想要继续活下去就只能拖着极度疲惫的身体将头伸出海面完成每一次痛苦的换气。
生命在这时很重很重,沉甸甸地压在他们身上。
乙骨忧太抿起嘴巴笑着向虎杖悠仁招了招手,张开了双臂。
“好吧。”虎杖悠仁放弃了思考,小跑两步冲了过去。
外衣带着被日光晒透的气息,用身体相互填满的拥抱令人感到无比舒适和满足。乙骨忧太理解为什么虎杖悠仁说自己更喜欢拥抱了。
“现在的悠仁总让我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他抱得紧了一些,轻声说道。
小时候觉得能够压垮一个人的东西换到现在却能够一笑置之,可绝不能说它们带来的痛苦不曾存在,因为那样就等于否认了小时候的自己。
当时的虎杖悠仁像是洒入森林里的阳光一样,被照到的地方全都变得活力满满,连生活在暗处的角落生物也会幻视自己的身上满是雀跃的生命力。
生命在那时是轻盈的,尽管同样被束缚着手脚,可他们从未放弃过幻想真正脱离大地桎梏的自由自在。
虎杖悠仁将头埋在乙骨忧太的颈窝,脑袋里想着为什么他总是长得比自己高一些。
“你会把小时候做过的糗事都拿出来说个遍吗?”他们相互占据对方的人生太久,却从未因为这份亲密而忽视那些共处时发生的各种小事。
“只是想要记得更清楚,而且长大以后会觉得小时候的悠仁超级可爱的啊。”
虎杖悠仁忽然从乙骨忧太的怀中抬起头,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在黑发少年复杂的注视中几度变换着表情却始终未能说出口。
“算了,还是不说了。”他嘟囔着自言自语,松开手之后从乙骨忧太的面前逃开了。
“——好过分!!!”
这样就会得到一个因为得不到答案而抓心挠肺绕着他转圈的乙骨忧太。
乙骨忧太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眩目的阳光留下的错觉,虎杖悠仁的脸真的很红。
他拉住了虎杖悠仁的小臂,说道:“我想听。”
其实也不是什么会让人觉得害羞到说不出口的话,甚至太过平常而极容易与平日脱口而出的话相互混淆,变得不再那么特殊。
虎杖悠仁吸了口气。
“我现在,”他只是将头侧过来了一点点,从乙骨忧太的角度望过去看不见眼睛,“很期待明天。”
完全转过头来的时候,那笑容仿佛与午后的太阳融为了一体。
这对他们来说都是全新的体验,乙骨忧太在那句话从虎杖悠仁口中说出来的瞬间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在情况糟糕到了极点的时候一反常态地变得乐观起来,变得像是完全无视了那些压在身上的重担与沉重的束缚一般期待着明天?
是事已至此的触底反弹,是被彻底压垮的人终于决意让自己冲破躯壳和已经与其密不可分的负担,以赤裸的身形重新降生于世。当肉|体和灵魂同时摆脱枷锁就能享受到疯狂的自由。
但乙骨忧太明白,他们并非真的疯了。
虎杖悠仁只是从未放弃。如今这点执念终于要开花结果,就像深埋地底的种子出芽后第一次如此接近阳光,哪怕土面上拦住它的是只有一条缝隙的石头也总得冲上去看一眼太阳才行啊!
他们一起穿过了那片潮湿又黑暗的土壤,才抵达了如此接近光明的地方。
虎杖悠仁有些诧异地接住了乙骨忧太。每次这样直白的拥抱时他总会觉得黑发少年是不是有点太瘦了。
不是纤细的那种瘦,只是以他自己作为对比的话,乙骨忧太在身体肌肉上的确略逊一筹,但是骨架不算小,也可能是因为正在抽条长个的年纪,所以整个人套在外衣里面的时候总会显得有点单薄。
“反正这里没有人。”乙骨忧太收着下巴凑到虎杖悠仁耳边说了什么,黑色的发尖蹭到的地方微微发痒。
虎杖悠仁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乙骨忧太能感觉到贴着自己脸颊的耳廓有点烫得灼人。琥珀色的瞳孔被瞪得大大的,向四周扫视一圈。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现在好像不太行了诶,忧太,”虎杖悠仁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遗憾,他推着乙骨忧太的肩膀将人从自己身上撕了下来,伸出手指点了点黑发少年身后,“胀相已经找过来了。”
乙骨忧太回头。
“乙、骨、忧、太——!!!我都没这么抱过悠仁!!!明明我才是哥哥!!!”九相图兄长激动到脸上的咒纹都开始变形,难以收敛的咒力化作血液迸了出来。
虎杖悠仁闪身在胀相冲过来的时候拦在了他们之间,颇觉无奈地喊道:“真是的!!胀相你为什么要跟他争这个啊——?!”
偏偏这个时候被他挡在身后的乙骨忧太火上浇油,似乎是在报复胀相打断他们:“我妹妹很喜欢悠仁呢。”
虎杖悠仁直接跳起来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另一只手摁在胀相的脑门上才勉强让自己停在他们之间,确保这两个突然莫名其妙开始相互攻击的家伙不会真的打起来。
这算什么?晚间八点档小剧场吗?!
恰好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手机铃声终止了这场一触即发的“战斗”。
被再三“警告”过的两个人终于消消停停地在路边坐着等虎杖悠仁去旁边接电话。
“”胀相换回了自己习惯的衣服,虎杖悠仁给他推荐的帽衫和裤子之类的都好好地在家里被坏相收拾了起来,如今身上这一套像极了京都的那些咒术世家的老古板和小古板们才会整天穿在身上的衣服。
有些话他一定得和乙骨忧太说清楚。
“我从诞生起身边就只有弟弟们。它们待在罐子里和我说好冷,每到这个时候我就只能和它们聊天,凭着这样的相互支撑才能度过那漫长的150年。”
乙骨忧太的头动了动,双手交握搭在腿上,沉默地听着。
“所以我理解你们之间独一无二的关系,也很庆幸你们能够一直陪伴在对方身边,”胀相撇嘴,以一位兄长的身份说道,“身为哥哥,我必须要感谢你。”
第三次。乙骨忧太第三次感叹胀相真是个好人。
“没有悠仁的话,我恐怕根本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我才是,想要感谢悠仁一直没有放弃我。”
胀相欣慰地闭上眼睛笑道:“因为那孩子就是那么温柔又执着啊。”
一呼一吸间,他又抬头望向站在阳光下的粉发背影,看着他们之间隔着的距离说:“和我们待在一起大概是他最痛苦和迷茫的时候了,我很愧疚。但是正因我见过他的痛苦,才不希望他回到你身边之后还要承受这样的伤害。”
“能够相互帮助、相互疗愈的只有你们,这是我们作为兄弟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完成的事。”
“不,”乙骨忧太顺着胀相的目光望去,被注视着的人正认真地通过电话说着什么,在太阳下熠熠生辉,“谢谢你们陪着他度过那段难熬的时间。悠仁早就将你们当成家人了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对他来说,这个称呼可不是能够轻易交予出去的。”
虎杖悠仁很喜欢自己的家人。真正的家人。
爷爷、里香爸爸和妈妈。家人留给他的似乎只有失去与无尽的痛苦,主动交出的真心却换来了欺骗与利用,“妈妈”这个词到现在还在刺痛他。
胀相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的视野早已模糊一片。他还没有人类在旁人面前落泪的羞耻感,过于感性的性格让他总是在被幸福包围的时候直接涌出泪水来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九相图们的一百五十年与和虎杖悠仁以家人相称的数月是一样的。
乙骨忧太体贴地没有去看他。
他们之间的沉默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就在乙骨忧太看到虎杖悠仁挂断电话准备回身的时候,他听到胀相说:“你也是。”
他诧异地扭头,看见眼角泪痕未干的九相图兄长望向远处的家人。今天从这张对着家人以外的人总是寡言的嘴巴里说出了太多肺腑之言,再多说两句也没什么:“你也从悠仁那里得到了爱护,你得一直记着这一点。”
胀相说这话不是想让乙骨忧太有什么知恩图报的想法,大概是爱屋及乌,胀相想让乙骨忧太明白他也正在被爱着,并且他一定要一直坚定不移地明白才行啊。
刚才那番对话已经让胀相对这个一直活在虎杖悠仁描述中的少年的认知变得鲜明起来,再加上他们之前短暂的相处,胀相多少能看出来乙骨忧太是个和虎杖悠仁很像很像的人。
也许他们表现出来的外在并不完全一样,甚至大相径庭,可构成他们的人格底色却是像极了。
温柔、固执。带着爱,小心又大胆地被爱着。
“我明白。”乙骨忧太如是说。
虎杖悠仁走入楼宇间的阴影,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之间变得不太一样了的氛围,没有纠结于胀相有点别扭的眼眶,举起自己的手机直接说道:“是伏黑。”
“怎么说?”
“嗯……”虎杖悠仁斟酌着词句,在乙骨忧太和胀相的注视下说道:“你说得对,忧太。”
胀相不解其意,可乙骨忧太却已然明白了。
“这样啊。”黑发少年低低地笑了两声,虎杖悠仁走近半蹲下身子看着他。
“我擅自约了时间……”虎杖悠仁又向前靠得更近了些,胀相也没办法听清他们之间又说了什么,不过这一次他只是抱着手臂静静等在一旁。
垂着头听虎杖悠仁说完,乙骨忧太有些释然地说道:“这个时间的确……很合适。就在那天结束这场恩怨吧。”
虎杖悠仁的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得到答复之后起身扭头望向胀相:“我们要去看里香和爷爷。”
乙骨忧太捉住了从肩头滑走的手掌握着不放,显然还是有点在意之前被打断的那件事。
虎杖悠仁感受到了掌心升腾的热度,话到嘴边又转了一下:“啊,但是今天过去也来不及了。我们在这附近找个地方休息一晚,明早出发?”
胀相盯着他们拉在一起的手,开口道:“悠仁,你答应过我……”
粉发少年梗着脖子回答:“只是亲一下!”
这话把在这个问题上还是有点别扭的另外两个人同时吓了一跳。
胀相像是个感叹青春期的孩子实在管不住的监护人,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不情不愿地向他们甩手,示意想做什么就赶紧做。
“悠……”
乙骨忧太还没叫完名字,覆上来的阴影就将他的脸捧住,有些莽撞地完成了这个亲吻。
第134章
没有人住的房屋很快就会显出荒废落寞的状态。乙骨忧太的宿舍也是,哪怕只是两三天的任务需要住在外面也会落下一层灰。
“听起来就像是房间也需要呼吸一样。”胀相隔着围栏看向早已荒废的庭院,植株枯败,园子里的土地上铺满了没有完全朽烂的叶子。门前挂着的铃铛爬上了藤蔓一样的植物,在一片荒芜中奇迹般地保持着绿意。
说来也有些奇怪,虎杖悠仁和爷爷只在这里一起居住了不到一年,却总是觉得仿佛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哪怕这一路走来大多数街景已经完全和他们记忆中的景象错位了,虎杖悠仁还是只要拐入街巷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小的时候我总是不理解为什么爷爷不喜欢去医院,”他率先离开院墙边,最后望向这个承载了无数回忆的地方,“长大后懂的事情多了,也明白他的病想要治疗激进的治疗是个漫长又痛苦的过程,最后也大概率并不尽如人意。现在遇到这么多让人难过的事,我多少能理解爷爷的选择了。”
如果换作身体壮实的自己没准能够撑下去吧?但对于爷爷来说,当时已经很痛苦了,一想到这样的状况要一直持续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才是尽头,这样的未来才更难以接受。
初中因为救了那只小猫而知道了安乐死,当听说在国外也会有绝症病人选择用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的时候也觉得离自己很远,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有亲自经历了相似的感受,才能勉强想通那些不得不面对无可奈何的现实的人们的选择。
虎杖悠仁感谢他的身体这样结实,又遇到了很好很好的人们,所以他才能这样一直一直坚持着走下去。
告别这座城市之后,他们要继续往北边走。
新增的两条规则用光了他们从乌鹭亨子与石流龙那里拿到的所有点数,再加上羂索转让的一部分才凑够。仙台结界的战斗已经完全告一段落,原本盘踞在这里的四个泳者谁也没能完成制霸仙台的目标,但凭借最后的几场战斗这个结界也集满了咒力。
仙台结界往北还有两处结界,分别在岩手和青森附近。
作为拿到掌控开启同化许可权的代价,虎杖悠仁需要让死灭回游的所有结界尽快完成咒力的收集,推进同化前的演习。对他们来说只需要到结界里一边战斗一边收集点数就可以了。
“他真的除此之外什么要求都没有了吗?我还是有点”
不怪乙骨忧太觉得不放心,羂索是个为了一个目标可以蛰伏筹谋千年的阴谋家,哪怕心里清楚同化后的产物就是他跨越漫长岁月追求的东西,可越是如此越觉得不安。
“因为他那个人本身就已经完全超乎常理了。”虎杖悠仁努力让自己保持沉静说道,垂着的目光似乎将脚下的地面也一并看穿了。
“说是追求,可是分明看不出来他对那玩意儿有什么执念,若是称为理想或者志向之类的东西又有种内里空空的荒诞感。”
虎杖悠仁本来做好了与羂索讨价还价、咬文嚼字以确保他不会再此以同样的方式诓骗自己的准备,但这个过程意外地顺利。不如说羂索突然变得坦荡得过分,他将所有难以掩饰的期待完完全全地展现在了虎杖悠仁面前,这让虎杖悠仁毛骨悚然。
那副模样让他想起长大后被羂索找到的那个下午,回忆起他站在十字路口见到的那对母女。女孩想要吃糖果还是冰激凌来着,而她的妈妈用“安静等待绿灯亮起”作为女孩得到奖励的要求。
现在羂索就和孩童一样,他明明白白地告诉虎杖悠仁“我想要一颗糖果”,不管虎杖悠仁拿来草莓味的棒棒糖还是加了柠檬糖霜的金平糖、是从便利店买来的还是从路人口袋里抢来的之类的,他根本不在乎。
虎杖悠仁意识到了,所以在离开仙台体育馆的时候他也问了。
“就只是为了这个?”
男人没有多加思考,答案脱口而出。
“你不好奇吗?”
去他妈的好奇。
虎杖悠仁越想越气,绷着腮帮狠狠咬牙,踢开脚边碍事的碎石。被踢走的碎石滚入了漆黑的小巷中,不知道击中了空铁罐还是广告牌,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他们在仙台结界外见到了枷场姐妹。
虎杖悠仁看向乙骨忧太,黑发少年承认了:“是我叫她们过来的。我觉得多少应该见面说清楚的。”
于是他又望向与他们隔着几步之遥的女孩子们。
“我”
枷场菜菜子直接打断了他:“别老是一副对不起别人的模样在那边自怨自艾了,悠仁大笨蛋,看着就让人火大。”
“我们知道你没有放弃,”枷场美美子搂紧怀里的娃娃,从上面缝缝补补的痕迹看得出来最近一段时间她没少使用它,“你答应过我们。”
虎杖悠仁坚定地回答道:“当然!”
枷场菜菜子小声“嘁”了一下。所有人都在忍耐着。
菅田真奈美和祢木利久他们在涩谷就已经和她们走上了不同的路,那群人声称继承了夏油杰的遗志,不管实现它的是谁,他们只想见到夏油杰理想中的世界变成现实。
可是她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那个人的身体在死后还被人像是僵尸一样玩弄,无法忍受有一个令人作呕的灵魂玷污了那副躯体。
眼前这两个她们再熟悉不过的朋友也被折磨得近乎面目全非。
“这次,真的能够结束对吧?”枷场美美子的声音很低,像是脆弱的风,却顽强地传入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让那个人期盼的世界真正降临,让他的身体和灵魂同时安息。
虎杖悠仁的嘴角犹豫着,最终还是向上翘起,可他忘记抚平自己的眉毛,所以露出了一个带着点本人并不清楚的苦涩的笑容:“谢谢你们,到时候还得麻烦你们了。”
枷场菜菜子带着点怒气说道:“都说了别觉得什么都是你的,要说后悔的话,我们也是一样的啊!!!”
由悔恨、悲伤与仇怨生出的诅咒从来没有放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术师生出的诅咒只是不为人所见而已,这么说的话他们和看不见咒灵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按部就班地生活着,因为一些琐事或怎么也熬不过去的人生大事中生出诅咒背在身上而不自知,如果没有人来祓除它们的话就会这样一直背着直到死去。
谁来祓除术师们的诅咒呢?
这场短暂的会面让他们达成了同盟,枷场姐妹会去联系相识的诅咒师们,虎杖悠仁他们则准备继续前往岩手县的御所湖结界。
这次没有日车宽见一样靠谱的成年人能带着他们驾车前往岩手,尽管路上有很多停在路边的巴士或者小轿车,胀相也站在车门边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虎杖悠仁还是坚定地摇头制止了他的想法。
“太危险了!”
“所以你的解决方法就是自己坐到驾驶位上?悠仁,你认真的吗?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开车?!”乙骨忧太卡住了车门,不允许虎杖悠仁在他面前蒙混过关。
“我在游戏厅开过啦赛车模拟器之类的,以前经常会帮人代打。”模拟仓里的各种设备都超级拟真,尽管赛车模拟器和真正的轿车还是有些区别,但虎杖悠仁觉得只要熟悉一下手感应该也没太大问题。
凭借优秀的反应力,他在赛车游戏代打这方面还是很受欢迎的。
最终还是被乙骨忧太抓着脖子后面的兜帽从驾驶位上拎了下来,放到了自行车旁边。
看着虎杖悠仁有些依依不舍的模样,乙骨忧太无奈道:“难道你真的想买辆车?”
胀相闻言说出了他的疑惑:“按照我的理解,这些无人看管的东西现在应该不需要任何买卖契约”
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同时露出了“你说的话好难懂哦”的疑惑神情,胀相哽了一下,换了个说法:“直接开走不就得了?”
看到他们又无比同步地摆出了“这样不太好吧”的表情,胀相摆摆手表示自己没话说了。
不过虎杖悠仁觉得这三辆自行车可能是他们最后用现金从死灭回游中买来的东西。在这片完全不适用人类社会现行规则的魔境还要固执地维持着近乎于自我欺骗一样的行为,只是他们还没能彻底被死灭回游改造。
偏偏是他们这样的人才更在意这一点,仿佛只要继续着这样的行为就代表着他们还没有完全抛弃“人类社会”,哪怕大部分人在第二天的时候就完全适应了“末日”模式下的生存逻辑,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也不愿意轻易放弃。
因为会在乎人类与怪物之间的区别,所以才会在类似的问题上不自觉地投入了过多的关注吧。
他们几乎直奔着小岩井农场而去。地图显示它在岩手县西南的雫石町附近,背靠着岩手山,离盛冈很近。
想要光凭自行车从仙台直达盛冈是个很有挑战性的选择,在拐上高速公路之前他们还是决定找辆车。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也很难找到留下钥匙的小轿车,像电影桥段里那样剪开电线打火也根本行不通,所以他们从巴士站开走了一辆小型巴士。
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对着视频研究那些档位的意义,有点跌跌撞撞地慢慢将车开上了高速公路。
如果汽油耗尽的话就只能祈祷他们能遇到被人弃置在半路上、还插着钥匙的其他车了。
今天傍晚的天空呈现出了一种瑰丽的玫红,连夕阳的橙色也没办法消减云层间如花朵般美丽的色彩。这是极少见的情况,虎杖悠仁趴在车窗边,将头伸了出去感受着侧面吹来的风,望着太阳缓缓落入地平线之后。
有巨大的阴影在天空中飞行着。
看上去像是虹龙一样的家伙,但从外形上来看和海中的蝠鲼更相似。以前虎杖悠仁很少见到能够飞在空中的咒灵,也许是教会附近不会有漏网之鱼,总之大多数咒灵还是难以摆脱大地的。
天上的那个大个子和他们同行了一段时间,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虎杖悠仁才恍然意识到了什么:“那家伙,不会是把我们当成猎物了吧?”
“什么?”正在打瞌睡的胀相从对面的座位投来视线。
为了看清前路,乙骨忧太打开了车灯。整条高速公路上只有他们还在移动着,一入夜就很难再避开咒灵。
咒灵袭击人类只是某种刻入身体的本能,它们既不需要捕食人类获取赖以生存的能量,大部分也没什么知性,说有仇恨之类的也仅限于漏瑚或者真人那样的家伙。总的来说,是一种很莫名其妙的情况。
“可能是因为它们诞生自人类的负面感情吧,”胀相从窗口探出头去看了看天上的那个家伙,“负面感情总是会伤害到什么人的。”
虎杖悠仁问道:“你们呢?”
身为人类与咒灵的混血,胀相很难说是否在自己的灵魂深处有那么一种原始的冲动催促着他去伤害人类。他明白虎杖悠仁问这个只是出于担忧,他甚至能够猜到他在想什么,无非又是联想到了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电影情节而产生了无谓的担心罢了。
所以他安慰道:“就算有也无所谓。每个人都会有这种东西,只不过诅咒没有办法理性地处理它们。别担心,悠仁。”
虎杖悠仁将方才一直放在他身上的视线收走了。
天上的咒灵似乎还是放弃了这次“捕猎”,如果它有点脑子的话就不会选择散发着不妙气息的小型巴士作为猎物。这一路上也有低等级的咒灵试图追上他们,但都在靠近桥面之前被切成了碎块,或者直接被“穿血”射穿了核心。
有存放在里香那里的速食食品,他们倒也不必担心在高速上行驶的时候找不到可以补给食物的地方。
“晚上也要赶路?”
乙骨忧太叼着虎杖悠仁递过来的红豆面包点了点头。
时间总是不够用的,就算嘴上说着不着急,可如今只有东京的两个结界和仙台结界完成了咒力的收集,剩下的诸多结界光凭他们三个一个个走过去就要废掉大半时间,更何况现在看起来他们也不会选择分头行动。
枷场姐妹和诅咒师们会去南边的结界帮忙,但效率也不会太高。
入夜之后开车的人换成了胀相,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将巴士的后半段改造了一下,把过多的座椅拆掉扔下了高速公路,腾出了一片空间勉强能够让人躺下休息。
在乙骨忧太擦刀的间隙,虎杖悠仁说:“其实也不用真的等到所有结界的咒力都收集满吧?差不多应该就可以,我觉得他总该给自己留下一些余地才对。”
如果发动全人类与天元的超重复同化并不需要消耗掉十处结界集满的咒力,羂索想的话也可以在这个时间差上做点什么。不过现在开启同化的权限在虎杖悠仁的手上,乙骨忧太觉得他们也不用太过担心这件事。
虎杖悠仁看着自己的手掌,喃喃道:“这才是最让我觉得摸不着头脑的地方一个阴谋家突然变得坦坦荡荡,不管从行为还是言语上都挑不出任何毛病,似乎他真的在为了看到由一亿人的咒力生成东西究竟长了怎样的一张脸而好奇着。”
他觉得那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吹起的巨型气球,哪怕外表看着再怎么唬人,也是一戳就破的东西。
早就明白羂索不可理喻,但总还是会想要发出质疑。
“那不如就这么认为吧,”乙骨忧太擦去了刀具上残留的血脂,巴士里没有开灯,只能借着不太明亮的月色举起刀逐一检查它的刃面,“想太多反而会束手束脚,顺着他的思路走只会掉进什么都不存在的虚无而已。”
清冷的铁声在他转动手腕的时候从刀镡附近传了过来,横在身前的铁刃映出了他们两人的面容。
刀落入影子里,虎杖悠仁微微侧过脸,直视对方的眼睛。
小型巴士冲破了遮住月光的薄云,打在脸上的朦胧银色刹那间变得清透。虎杖悠仁笑着说:“好吧。”
在涩谷重逢之后,乙骨忧太跟在虎杖悠仁身边极少有无法入眠的时候。除了与宿傩战斗后难以放松的那一夜。
“最近总是能看到乌鸦跟在我们身边,”虎杖悠仁要在清晨代替胀相,所以他早早闭上眼睛等待入睡,可还是在真正堕入梦境前开口询问道,“那是谁的术式?”
乌鸦……是冥小姐的【黑鸟操术】。她一直跟着我们吗?还以为这个工作也会交给机械丸来负责的。
乙骨忧太和他说起了冥冥,虎杖悠仁终于将人名、术式和她本人对上了号。在翻阅诅咒师们使用的网站时虎杖悠仁就听说过她,能够与自身操纵的乌鸦共享视野的自由咒术师。
“说起来,冥小姐的弟弟叫忧忧来着,”乙骨忧太突然反应了过来,“虽然汉字和我的一样,但是读法不同呢。”
“不论哪个年代这个读音和汉字都很流行啊……”虎杖悠仁吐槽道。
乙骨忧太放轻了呼吸。虎杖悠仁被他的异状吸引,睁开眼睛去看他。
“说到忧忧,那孩子的术式……”
黑色的眸子望向了在月下飞着的咒灵,被他当做普通飞鸟忽视掉的乌鸦也在林间穿行着。
虎杖悠仁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们在结界外,就算他和天元一样对结界内发生的任何事了如指掌,但再怎么说也没办法管住结界外的事吧?”
乙骨忧太点了点头:“把可能成为眼线的咒灵祓除掉。”
说罢,他想起了冥冥除了出色的情报收集能力和战斗力之外的特点,顿时有点再次变得愁眉苦脸的倾向:“不过啊,请她帮忙可能会被狠狠敲上一笔。”
虎杖悠仁缩了缩肩膀:“这我倒是有所耳闻。”
似乎是入睡前谈起了存款的问题,虎杖悠仁难得做了一个在醒来后还有点心有余悸的梦。
“总之是梦到了不小心弄脏了商场里很贵的衣服却没有钱赔偿结果只能在那里打工直到变成老爷爷”
他代替胀相坐到了驾驶位上。九相图兄长不太需要休息,所以干脆坐在他旁边陪着他。
虎杖悠仁的确没怎么见过他们睡觉,在新宿的时候晚上几乎也整夜整夜地看电视,不过胀相偶尔也会打瞌睡,根据他自己的说法是因为太无聊了。
“乙骨没醒。”胀相抱着手臂回头看了一眼。他觉得以乙骨忧太的警惕性应该不至于连虎杖悠仁起身的动静都察觉不到,但事实就摆在他的眼前。
乙骨忧太对虎杖悠仁的信任远超他的想象。
“最近太辛苦了,他一直也没怎么睡好,让他好好休息吧。”
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呢。
第135章
这辆跑得不快的小巴士在三个新手司机的操纵下勉强坚持着带他们穿越了粟驹隧道,进入岩手县。
乙骨忧太放走了一只乌鸦。
路上渐渐能够遇到其他车辆,在巴士彻底无法前进之后,他们三人又搭上了好心路人的车。
极为巧合的是,小岩井农场就在岩手县御所湖结界里。从网络上流传出来的图片来看,大概有半个盛冈都被结界吞了进去,向北一直能到岩手山附近。
进入结界之前,虎杖悠仁拉着乙骨忧太和胀相去吃了盛冈冷面。这两天的天气反复无常,偶尔热得让人直呼“这还是冬天吗!”,有的时候早晨醒过来就好像一夜穿越到了凛冬时节。
今天早上打开车窗的时候乙骨忧太就被扑面而来的冷空气冻得打了个哆嗦。
三个人都是第一次吃正宗的盛冈冷面,半熟鸡蛋配上酸甜的牛肉高汤做成了让虎杖悠仁称赞不已的美味,从胀相的表情来看似乎也对那些筋道的面条评价良好,只是乙骨忧太夹着薄到透明的苹果片表示嘴巴里的味道有点太复杂了。
怎么能有食物又酸又甜又咸的啊!
盛冈给人的感觉很平。一眼望去便是远方绵延起伏的山脉,高楼极少,和雾岛有点类似,难得会让人觉得天空太过空旷了点。
冷面只能当做特色美食稍加品尝,想要填饱虎杖悠仁的肚子还是有点勉强。好在这一路上还能找到不少仍旧开门营业的饭店和特产店,他们就这样一路吃过去了。
虎杖悠仁冷热不忌,乙骨忧太在他买回冰激凌之后难得为他的胃担忧了一下:“没问题吗?”
粉发少年拍了拍肚子,超级自信地说:“长大之后就再也没有闹过肚子了,不过小时候似乎有因为一次性吃了太多的冰激凌结果最后全都吐出来了的事情我还记得那家冰激凌好像是用农场里的鲜牛奶做的,超级好吃所以没忍住吃了很多。”
在身体健康这方面虎杖悠仁也算是天赋异禀,从小到大极少生病,“铁胃”也很少和他闹别扭,毕竟它可是连宿傩的手指那种东西都能消化掉的存在。但是有乙骨忧太在身边,虎杖悠仁也没什么机会再像小时候那样不加节制地把自己吃到吐了。
胀相挺喜欢听虎杖悠仁说他小时候的事,不过每到这时他总会露出一副略带慈爱的眼神,让虎杖悠仁说着说着就变得汗流浃背起来。
“你还能再叫我一声‘哥哥’吗?”偶尔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然而虎杖悠仁绝不肯再叫出一次“尼酱”,最多只肯叫他“大哥”。
这让乙骨忧太想起妹妹第一次叫他哥哥的时候,也就多少能理解为什么胀相如此执着于一个称呼了。
“她有和津美纪小姐保持联系,似乎还和对方请教了不少报考高中的问题,”当虎杖悠仁问起他妹妹的时候乙骨忧太回道,“估计是想要和津美纪小姐去同一所学校吧。有津美纪小姐帮着参考真是太好了!”
他们对考高中的事都没什么经验,如果未来她还想上大学的话就更帮不上什么忙了。
深秋初冬的季节,宽敞的街道两侧堆满了褪去深红的枯黄落叶,四季交替在当下变得模糊不清,只是太阳一日日冷了下去,寒风更轻易地吹透了身上的衣物。
“你真的不冷吗?”虎杖悠仁惊讶地指着黄栌折问道。
“啊?”
这是哪家教出来的天真小鬼?
咒力的确能提供一定程度上的保暖效果,所以一些术师为了不在战斗时被厚衣物绊住手脚,通常会选择违反季节常理的作战服,但比较冬天正常的搭配来说也只是稍微单薄一些而已。
像黄栌折这样完全赤裸着上身,只穿了一条背带裤的情况还是比较少见的。虎杖悠仁想起了同样露出半侧身子的高羽史彦。
“善心也太泛滥了吧?”黄栌折还在评估着现状,嘴上敷衍地回应着虎杖悠仁的话。
来到现代之后唯一能称得上熟人的零士·明星败给了海胆头少年之后,黄栌折也没了继续聚敛分数的想法,从人员太过密集的东京跑到岩手也是因为这边没那么多战斗疯子。
宿傩的咒力那个少年的发色让黄栌折想起了唯我独尊的诅咒之王。
打打也行。
发型潦草的古代术师指了指乙骨忧太外套上的黄色漩涡纽扣:“你们也是现代咒术界的人?”
打败零士的黑发少年也穿着缝有漩涡纽扣的外套,看起来应该是什么组织的制服。
“算是吧。”乙骨忧太同样打量着黄栌折。
古代术师哼了一口气。倒也不是想给死灭回游的同伴报个仇什么的,选择同行也只是像他们一样来自千年前的术师实在太少了,想见到个熟人太难。
“我姑且问一句,”乙骨忧太说道,“你应该不会对用战斗胜负来决定点数归属的提案有什么异议吧?”
黄栌折晃了晃脑袋,抬起一只手伸向了自己的脸:“打就打吧,左右看你们的样子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吧?”
眼睛里全都是执念啊。
虎杖悠仁三人开始有所动作的时候,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噗呲”一声,黄栌折将两根手指径直插入了自己的眼眶里,抠出了一颗被戳烂的眼球。
这血腥又残忍的一幕让清楚地看到他做了什么的虎杖悠仁感觉眼睛附近出现了一阵幻痛,龇牙咧嘴地觉得心里发毛。
黄栌折随手一甩,那颗眼球飞向了他们所在的方向。面对未知又异常的术式,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默契地与被甩来的东西保持了距离。胀相冲向了侧面,但为了避免陷入被包围的境地,黄栌折比他们更快地开始移动。
眼球上附着着咒力。虎杖悠仁的目光分给了那个小东西不足一秒,随后追着看到了黄栌折的眼眶里正在形成的全新器官。
“反转术式”
虎杖悠仁的声音被激烈的爆炸轰响完全镇压了下去,当熊熊火焰裹挟着冲击骤然从身后袭来,他做出了一个大胆又激进的选择。
黄栌折的术式能够将身体的一部分变成可由自己操纵的炸|弹,考虑到制作“人|肉炸|弹”的效率,像是眼睛、牙齿和手指这些可以被轻易从身体上剥离的部分就成为了首选。
古代术师看着明黄的火焰将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包裹了进去,移动间张开了嘴巴,准备抠下牙齿的时候猛地发现火团中有一处阴影迅速放大,下一刻虎杖悠仁就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冲到了他的眼前。
拳头落在脸上的时候,黄栌折的大脑还停留在他冲破烟幕的那瞬,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好像粉发少年只是在他一眨眼的时间里就从十多米远的地方瞬移过来把他揍得侧飞了出去。
口鼻刹那间便被血腥味填满,黄栌折将眼球翻到下方,鼓起腮帮将被拳头砸断的牙齿吐向虎杖悠仁。
这一拳反倒省去了他自己再费力气,断裂的牙根在反转术式的作用下迅速生长,黄栌折看到虎杖悠仁抬手挡住了被吐出的断牙,飞溅的血点沾到了他的眉毛上。
虽然不知道粉发少年是如何快速追击到身边来的,但这样的距离下产生的爆炸可没办法躲了吧?!
黄栌折瞪大了眼睛。
虎杖悠仁松开手的时候,从掌心落下的只有砂砾般的苍白粉末。
手指再一次戳入眼球之前,黄栌折的手腕便被人死死攥住了,再也不能移动分毫。
“真是看得我痛死了!!!”虎杖悠仁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完全没有痛觉,从这短暂的交锋来看似乎浑身上下都能被当做施展术式的材料,所以他的【御厨子】也
虎杖悠仁的【御厨子】其实从未真正切断过什么人。那些被他的大脑由想象变为现实的斩击瓦解过咒灵、建筑物、运输机,甚至在他懒得切菜的时候代劳,但一个无限趋近于“概念”的术式运行方式却从未在人类身上生效过。
并非他对术式的掌控还不够透彻,又或者在咒力操作上有什么致命的缺陷,而是确实如里梅所说,他其实并不忠于自己的力量。
他没有和乙骨忧太说过这个秘密。因为他觉得乙骨忧太早就发现了,一直注视着他的人总会比他自己更早发现这些。
——也许未来我不会像你一样强大,但即便如此我也会拼尽全力站在你的身边。
曾向乙骨忧太说出的许诺之言如今变成了利刃刺穿了虎杖悠仁的心脏。他徒劳地握拳又松开,找不到解法。
如果他还是个孩子,这样的话他能说上无数遍,心口如一。现在他当然也能坦荡地说出来,只是成长恰似抽丝剥茧,未完成的进行式让他正经历着最沉重的考验。
“我也不能总是长不大啊。”虎杖悠仁叹道。
他曾亲手夺走生命,这短短不足二十年的人生里又牵连了无数人。他也曾无限靠近死亡,一路跌跌撞撞走到现在,方能有勇气说出那句:“我理解了生命的意义。”
攥住黄栌折小臂的手掌宛如铁钳般不可撼动,而脑后感知到的威胁已然逼近。乙骨忧太从不收敛咒力,开刃的武具横切向黄栌折的后颈,如果这一击得手,古代术师将会身首分离。
来不及细想虎杖悠仁口中那莫名其妙的话,黄栌折干脆向侧方发力拧断了自己的手臂,千钧一发之际矮身躲开了乙骨忧太的致命一刀。
利刃削断的头发被几人行动间带起的风扫开,黄栌折在虎杖悠仁的注视下以覆盖着咒力的手掌作刀,硬生生地将自己与被禁锢的手臂分开。
没了坚硬的臂骨作为阻碍,仅剩的血肉皮囊很快在满是咒力的手掌砸下后彻底断裂。伤口的断面参差不齐,反转术式运转后的痒意被断臂之痛掩盖住了。
运行反转术式也是极消耗咒力的一件事,所以黄栌折更青睐眼睛或者牙齿这样小巧的部位。
虎杖悠仁甩开手中已经鼓胀起来的断臂时,乙骨忧太感觉有一些很细很细的丝线拂过自己的脸庞。
黄栌折躲开从炸开的团团火球中射来的血线,看清爆炸产生的烟雾中毫发无损的那两道身影后使劲啧舌:“真的假的?”
乙骨忧太那边自不必说,被他斩断的发丝虽然也能被术式激发产生爆炸,但媒介太过零散,连咒力防御都没能破开。
粉发少年再一次用黄栌折不能理解的方式冲出了爆炸的范围,借着冲击的推力迅速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虎杖悠仁只是用术式让自己摆脱了重力,在冲击到来之前调整好方向和身体的平衡,就可以借着黄栌折的术式一飞冲天。
再次与那双“和宿傩一点也不像”的琥珀眼眸对上之后,黄栌折立刻转身开始跑动。
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了。
古代术师们,尤其是曾生活在平安时代的术师们对自己有一种极端的自信。不管是在咒术全盛时期被频繁又高强度的战斗锤炼出的技法,还是可以被称为直感的一些神神叨叨的感觉,他们都对之深信不疑。
眼睛一闭一睁,黄栌折突然失去了平衡。剩余的肢体末端都被完全切断,只得眼睁睁地径直撞向泥土地,痛感姗姗来迟。
他挣扎着,有点不死心地翘起上半身回头,看见了散落四周的手脚和慢慢靠近这边的虎杖悠仁。
“”乙骨忧太持刀的手在身边停了一小会儿,随后把刀换到了另一侧反手握着,快走了两步追上了虎杖悠仁,拽住粉发少年的手臂阻止他靠得更近。
被切断的手脚也能被当成黄栌折使用术式的媒介,尽管他自己也在爆炸的范围内,但要是他疯狂到哪怕同归于尽也要和他们不死不休
黄栌折可不是那种术师。
他索性又躺回了地面上,大大方方地说道:“我输了。想要分数?都给你们好了。”
哪怕把自己炸得半死也打不过了,不说这两个看起来还没成年但实力强得变态的小鬼,更远处还有个看不出来是咒灵还是受肉|体的家伙在等着。
“意外的顺利?”虎杖悠仁侧头看向自己的小金虫。黄栌折手上有和零士他们一起拿到的分数,离开东京之后也陆陆续续攒了不少,他直接全都给了虎杖悠仁,只留下了自己的1分。
乙骨忧太觉得他们遇到的这些古代术师都还算挺信守诺言,至少没有人打算赖账。
黄栌折缓慢地恢复了一只手掌,撑着地面让自己坐了起来,像是和熟人聊天一样随意地问道:“那个是【御厨子】?宿傩在哪?”
从体感上来说很像,但总有种违和感。
“你认识宿傩?”虎杖悠仁没有回答,听黄栌折的口气像是和两面宿傩很熟悉似的,他将问题抛回给了古代术师。
做好了大干一场却没有出手机会的胀相学着乙骨忧太的样子开始查看这个结界里的得分情况。
“算是吧,”黄栌折也像之前的乙骨忧太一样模棱两可地回答着,“他最不可能错过这种找乐子的事了。”
诅咒之王的确不曾错过,只是可惜没能找到属于孤高强者的舞台,早早退场了。
黄栌折大概是虎杖悠仁遇到的第三个能够好好沟通一下的古代术师。除了天使和大道钢之外,他遇到过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没办法正常地交流。
“万?那女人以前就对宿傩着迷到疯狂,不过这次居然还没见到他就死了啊。”手脚再生的速度比较缓慢,肢体再生需要大量的咒力转化为正极能量供给反转术式运转,所以黄栌折直接和席地而坐的虎杖悠仁聊了起来。
不过这小鬼是不是有点太天然了?还是说因为觉得自己能够切断他的手脚所以完全放松了警惕?
黄栌折不认识乌鹭亨子这个名字,不过等虎杖悠仁形容起她的术式之后却很快想了起来。
“日月星进队的人哪有名字,”黄栌折说,“大概是为了推她出来顶罪才给了一个名字,怎么死的我就不知道了。”
虎杖悠仁看到乙骨忧太在向他招手,于是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难得遇到能跟我们说这些事的古代术师啊,之前都是直接就动手了。”
没有离开之意的黄栌折满不在乎地坐在原地,闻言多少觉得有点好笑:“你也是第一个问我这些事的家伙啊。对这个时代来说我们是异端,某些唯我独尊的人想把这里变得更适合我们这群人,我想大概大部分老家伙们都不会拒绝,毕竟想要适应全新的社会更难一些。”
所以还滞留在结界里,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会聚敛分数以应对羂索有可能的阴谋。
虎杖悠仁的第一反应觉得黄栌折在说宿傩,然而转念一想大概是在说所有在重生后为所欲为的家伙们吧。
在离开前,他对坐在地上的古代术师问出了一个问题。
“透过别人的眼睛看到这个世界、看到他们的生活和喜怒哀乐是什么样的感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