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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偶遇

    周六下午, 家居卖场人不少。

    虞曼推着购物车,明澈走在她旁边。两人逛到了灯具区。头顶是各种吊灯吸顶灯,两侧展架上是落地灯台灯, 全都亮着, 整个区域被切割成不同色温的小世界。

    她们经过一盏暖色的落地灯。亚麻布灯罩, 造型简洁, 支架纤细, 光线从布纹间筛落下来, 正好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交叠在一起。

    明澈没注意, 继续往前走。

    虞曼在这盏灯前停住了, 伸手拨了一下灯罩边缘, 光线微微晃动起来:“这个放你客厅那个角落,沙发左手边, 应该不错。”

    那个位置一直空着, 傍晚天色暗下来后,如果窝在沙发看书, 开顶灯太亮, 不开灯又太暗,正好缺这样一个能提供恰好够用光线的灯。

    明澈蹲下来, 看价签。

    旁边响起一声快门。

    她回头,虞曼递来手机, 刚拍下的照片里, 她蹲在地上,微微低着头,盯着价签看,神情专注。

    “像不像。”虞曼又从相册里翻出一张luna的照片。白猫蹲在窗边, 歪着脑袋打量地上的一块光斑,前爪微微收拢,姿态和明澈蹲着看价签的样子很像。

    “luna看见感兴趣的东西,也喜欢这样观察。”

    确实像,但明澈的心思不在照片上面。刚才虞曼翻相册的时候,她看见了别的照片,有她们在那张葡萄架下的合影,还有一些更早的,她的照片。

    时间跨度很长,她看到了一张在榕政的校园背景,还有一张似乎是她喝醉后神智不清的脸。

    蛮丑的,虞曼哪儿来的?

    没等她问,虽然她也不会问,虞曼已经收回手机,抽出灯的信息卡:“要吗?”

    “嗯。”

    两人继续往前逛,到了厨具区。

    货架上的杯子按材质和风格码得整齐,射灯打在釉面上,反射出不同质地的光泽。

    明澈在货架前慢慢走着,手指从这一只滑到那一只,拿起来端详,放回去,再拿下一只。

    虞曼在旁边递来一个:“这个呢?”

    是一个手工感很强的陶瓷杯,釉色是不均匀的灰蓝色,杯壁厚实,握在手里很有分量。

    明澈接过,拿在手心掂了掂:“太沉了。”

    虞曼看她:“你不是喜欢有手感的杯子吗?”

    自己以前应该是说过这样的话,轻的杯子拿着没感觉,要重一点,握上去才有存在感。

    这件事太微小了,不值得被特意记住。

    虞曼却还记得,记了这么多年。

    明澈把陶瓷杯放回货架,转向另一排,拿了只很薄的玻璃杯,没什么重量。

    虞曼:“这个也好看。”

    明澈:“不会太普通?”

    虞曼:“不会,你拿在手里,它就好看。”

    明澈:“……”

    不知道虞曼这些话是从哪儿学来的。

    她把玻璃杯放进购物车,又把那只手作陶瓷杯也放了进去。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虞曼问:“还缺什么?”

    明澈看了看购物车里的东西,已经堆满了半车:“绿植还没买。”

    绿植区在卖场另一头。

    人造材料的干燥味道被泥土和叶片的潮湿气息取代,温度也低了一些。

    明澈想买几盆好养的,不需要太多打理,在柏城和慕尼黑两头飞,养太娇气的植物只会眼睁睁看着它们枯萎。

    虞曼指了指一盆垂下来的绿萝:“这个好养,浇水就行,晒不晒太阳都活得不错。”

    明澈拿起来放进购物车。

    虞曼又指了一盆虎皮兰:“这个也行,耐旱,忘了浇水也没关系。”

    明澈也放了进去。

    转到多肉区,矮架上摆着各种胖的,扁的,尖的,圆的多肉植物,颜色从粉紫到灰绿什么都有。

    虞曼目光在那些肉嘟嘟的小东西上转了一圈,落在其中一盆上,笑了:“这个像你。”

    明澈看过去。

    是一盆熊童子,叶片肥厚短圆,边缘带几个红色小尖尖,像小熊爪子。整株矮墩墩的,蹲在盆里,憨态可掬。

    明澈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她最近又没有长胖,脸上哪来这么多肉。

    “哪里像?”

    “看着小小的,其实能活很久。”

    明澈心想这算什么,夸她长得长寿吗。

    她的目光在旁边货架上扫了一圈,停在一盆形状颇为奇特的植物上。茎干扭曲,顶端炸开一簇不规则叶片,整体造型介于前卫艺术和自然灾害之间。

    “你像这个。”

    虞曼愣了一秒,笑出声来:“我在你眼里这么难看?”

    明澈转向她。

    自然光从玻璃顶棚照下来,没有角度的偏好和色温的修饰,毫无保留地落在虞曼脸上。

    这样的光线通常是残忍的,它会暴露毛孔,细纹,粉底遮不住的疲惫痕迹。

    可虞曼站在这样的光里,皮肤净白清透,瞳孔的浅棕色纹理随着视线转动微微流动。眼梢有自然弯下的弧度,让她即使在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一丝温柔余韵。

    是非常标致的漂亮,确实和这盆植物不沾边。

    明澈克制着上扬的唇角:“是说你很有个性的意思。”

    一个多小时后,两人逛得差不多了。前面有个休息区,在卖饮料和小吃。

    明澈问:“你吃冰淇淋吗?”

    她知道虞曼以前是不吃的,不过在慕尼黑都看见她喝可乐,吃爆米花了,冰淇淋大概也已经解禁。

    虞曼果然点点头:“好啊。”

    “要什么味道?”

    “和你一样就好。”

    明澈让虞曼去坐着,自己走到柜台前,看了一圈口味,最后拿回来两个不一样的。

    香草和树莓。

    她把树莓的递给虞曼。虞曼用小勺挖了一口放进嘴里,眉头微皱:“有点酸。”

    明澈原本想着她不太能吃甜,酸一些的口味应该更合适,“那换一下?”

    “不用。”虞曼又吃了一口,这次眉头皱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些,明显是不喜欢。

    明澈忍不住笑了,递去自己那杯:“试试这个,中和一下。”

    虞曼不客气地用勺子挖了一大口,放进嘴里,眉头终于舒展了:“好甜。”

    明澈也吃了一口,甜吗?

    刚才吃的时候没觉得特别甜,就是标准的香草冰淇淋甜度,现在虞曼说了好甜后再吃,味蕾好像被提醒了一遍。

    真的挺甜的。

    忽然,虞曼伸出手来:“别动,沾到了。”

    她的指尖碰上明澈嘴角,轻轻一抹,带走了那点融化的香草奶油。

    远处拐角的阴影里,一个身影停住了。

    简栀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手工制作的陶瓷香薰灯,是她在手作区挑了很久选出来,打算送给虞曼当生日礼物。

    之前和虞曼在微信上聊天时,无意间得知虞曼生日在八月底,当时就笑着回了一句“虞曼姐,到时候我能来找你玩吗”,虞曼说当然欢迎。

    所以现在偶然遇见虞曼,她还挺高兴的,脚步已经迈出去半步,唇边的笑已经挂上了。

    然后她看见了虞曼对面坐着的人。

    明澈。

    她们在吃冰淇淋,面对面坐着,说说笑笑。虞曼伸手,动作自然地擦去了明澈嘴角的冰淇淋。

    明澈没有躲。

    简栀的脚步收了回来。

    太奇怪了,她们这样,既不像虞曼,也不像明澈。

    虞曼对任何人都温柔有礼,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明澈更是如此,身上有种天然的距离感。

    这样的两个人,之前明明是不熟的。

    不管是在慕尼黑的时候,还是回了柏城三个人一起去马术会所那次,她们之间都有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她原本以为那是工作关系带来的客气,是两个性格都不算外放的人自然而然会保持的分寸。

    怎么会在短短一段时间内,就这么亲近了?

    甚至说是朋友之间的亲近都不恰当,是有排他性的亲密。

    简栀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浮了起来,一个她不愿意想,但画面已经替她想好了的猜测。

    明澈和虞曼吃完冰淇淋,推着购物车,从休息区重新汇入卖场的人流。

    简栀跟了上去。

    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她们在货架和人群之间穿行。

    明澈拿起一个相框,虞曼凑过去看,两人的头挨得很近。

    简栀看着那个距离。

    她挽着明澈的时候,明澈总是微微侧着身子,预留出一小截空隙。那截空隙不大,可以用自然体态来解释,可它始终存在,是一道她能感觉到却没办法消除的隔离带。

    而虞曼和明澈之间,没有这道隔离带。

    她们自然地靠近,然后分开,谁都没有刻意去缩短距离,也没有人有意识地维持。不需要磨合,试探,像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像已经这样相处很久了。

    简栀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她跟着她们到了收银台,又看着她们走出卖场出口,在停车场上了同一辆车。

    简栀跑了出去,夏天的热浪从地面蒸上来,扑了她一脸。她在路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停稳,她立马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

    “师傅,跟上前面那辆白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乘客,可不能跟电影里学搞跟踪,违法的呀。”

    “那是我朋友,师傅麻烦你快一点。”

    司机踩下油门跟了上去。

    周末的车流密而缓,简栀坐在后座,目光穿过前车间隙去找那辆白车。有时候中间插进来别的车挡住了视线,她就往前探身,直到重新看见那抹白色,才靠回座椅。

    白车在路口右转,驶入一条静谧宽阔的道路,随后减速,驶入一个小区的地下车库入口。

    云璟。

    简栀来过这里的,虞曼的家。

    上次来的时候,她坐在客厅地毯上摸Luna,虞曼在岛台边切水果,走的时候,虞曼送她到门口,说下次再来玩。

    那个下次还没有来,明澈来了。

    出租车在路边停下:“乘客,这里我进不去了。”

    简栀还盯着车库入口,白车早就消失在坡道下方,只剩一截灰暗的下行斜坡和出入口电子门禁。

    “乘客?”司机又喊了一声。

    简栀回神,掏手机付了车费,下车。阳光直直照在头顶,她有些头晕腿软,勉强站稳了,在手机通讯录里找到明澈的名字,拨了出去。

    嘟——嘟——嘟——响了三声。

    通了。

    “喂,小栀?”

    简栀深吸了一口气:“明澈姐,你在哪儿?”

    “刚回家,怎么了,小栀?”

    “明澈姐,你骗我。”

    简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连着鼻腔一起发酸,声音发抖。

    “你回的是谁的家?”——

    作者有话说:简栀:我将小发雷霆

    第62章 祝福

    “明澈姐, 你骗我。”

    明澈听到电话那头的指控,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刚和虞曼将最后一箱东西挪到客厅,正站在玄关处说话, 就接到了简栀的电话。

    她对虞曼示意了一下, 走到窗边:“小栀, 你怎么了?”

    回应她的是更浓的哭腔:“你骗我……你们都骗我……你们把我当傻子……”

    简栀的情绪表达方式向来浓烈直接, 高兴的时候能让整个房间都跟着亮起来, 难过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动静, 眼泪说来就来, 完全没有缓冲带。

    明澈又耐心问了一遍:“到底怎么了?你慢慢说。”

    等了将近一分钟, 听筒里的哭声才从爆发期进入间歇期, 一抽一抽的, 可只要明澈稍微开口,对面又会被触发新一轮的哽咽。

    明澈知道这个状态下问什么都是徒劳, 于是换了个方式:“你在哪儿?”

    “嘟——”电话挂了。

    明澈没有打回去, 简栀现在的情绪明显没办法在电话里沟通,而且她说的“你们都骗我”, “你们都把我当傻子”是有明确指向的。

    你们。

    虞曼走过来:“怎么了?”

    “小栀在电话里哭了, 说我们骗了她。”

    “我联系她试试?”

    明澈点头。

    虞曼还没拨出去,先接到了物业管家来电:“虞女士, 上次来访的那位简小姐在大堂,说找您。”

    虞曼和明澈对视了一眼。

    “让她上来吧。”

    电梯到达顶层, 梯门滑开, 简栀看见的画面和她脑子里想象的一模一样。

    虞曼和明澈站在入户大厅里,说不出的自然,说不出的和谐。

    在电梯里的十几秒,简栀深呼吸了好几次, 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一点,可看到这一幕,所有努力都白费了。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就知道……果然是这样……”

    明澈看见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上面印着家居卖场某手作区的品牌标识,她又看了看简栀这副从头哭到尾的样子,大致拼出了原委。

    简栀在家居卖场看见了她和虞曼,然后在自己脑子里上演了一出完整的戏码。

    “小栀,先和我回去,平复一下情绪好吗?”

    简栀泪眼朦胧地看她,吸了一下鼻子:“回哪去?你不都在人虞曼姐家吗?”

    明澈转身走向4202,抬手刷指纹锁。

    锁芯咔哒一响,门应声打开。

    “我住这里。”

    简栀的视线在4201和4202之间移动了两个来回:“原来你们早就住一起了。”

    明澈觉得自己陷进了越描越黑的境地,每解释一个事实,在简栀独特的逻辑体系里就会自动生成一个更不利的版本。

    “小栀,先进去坐下喝杯水,然后我们好好聊,好吗?”虞曼上前半步,语气温和地劝。

    简栀点点头:“那回虞曼姐你家。”

    三人进了4201。

    Luna从客厅方向小跑过来,经过简栀脚边,经过虞曼脚边,一头蹭上了明澈的小腿。

    简栀看着这一幕,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

    连猫都站她那边。

    明澈带着简栀去沙发坐下,虞曼去岛台倒水。

    “明澈姐,你就没什么想主动和我说的吗?”

    明澈刚张嘴,简栀又接上了自己的话:“哦,也对,你又没有非得和我解释的义务。”

    “小栀,喝水。”虞曼端着水杯过来,递给简栀。

    简栀喝了水,红红的眼睛从明澈移到虞曼,再移回明澈。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没有。”

    两人同时开口,同样的答案,语气的平淡程度都如出一辙。

    简栀嘴角往下一撇:“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要瞒我?”

    “小栀,没有骗你,我们真的没有在一起。”虞曼说到这里,侧头看向明澈。明澈没有阻止她说下去,目光落在茶几一角,表情很淡。

    “准确来说,我现在和你是一样,是追求者的身份,如果还要说有什么别的,那大概是关系不那么亲近的朋友。”

    简栀想起家居卖场里看到的那一幕,冰淇淋,擦嘴角,挨得很近的脑袋,回同个小区,住同个楼层。

    关系不太亲近的朋友。

    这还不算亲近的话,怎么才算亲近?非要亲上才算?

    她问:“那你们之前干嘛装不熟?”

    “也不是装不熟。”明澈终于开口了,语速有些慢。

    那时候她和虞曼关系确实紧张,两人之间横亘着太多已经无法修改的事实,连正常交谈都要刻意绕开某些区域,也就是最近才完全松弛下来。

    偏偏在这么一个从冷到暖的过渡阶段,被简栀撞了个正着。

    虞曼接过话:“小栀,我们之间比你想象中认识得更早,也更复杂,很难用一两句话解释清楚。”

    哭了一场后,简栀的大脑反而进入一种异常清醒的状态,各种散落的信息碎片在脑中自动拼合。

    “所以你们是……”她的目光在虞曼脸上停住,嘴巴慢慢张开,“前任?你就是明澈姐那个忘不掉的白月光?”

    “小栀,你在胡说些什么?”明澈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我不管了,反正你什么都不肯说,我只能信我眼睛看到的。”简栀蔫巴巴地缩进沙发,转过头看虞曼,“那虞曼姐,你之前直接和我说不就好了?我又不会和你抢。”

    停了一下,又低声嘟囔一句:“就算抢,不也抢不过你。”

    虞曼失笑:“之前瞒着你是我不好,对不起,小栀。”

    “那你现在,是快要追到了吗?”

    “还在努力。”

    “也好,反正我追不到明澈姐,如果是虞曼姐你的话……我会祝福你们的。对了,你们以后要是结婚,一定得请我啊,我给你们当伴娘都行,我穿礼服特别好看,你们到时候……”

    明澈听不下去了:“小栀,我送你回酒店。”

    “这是虞曼姐家,虞曼姐都没撵我,你干嘛撵我?”简栀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明澈被噎住了。

    虞曼笑着起身:“小栀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吃晚饭吧,想吃什么,算是我向你赔罪。”

    “火锅!”

    “好。”

    “还要喝酒。”

    “好,我来准备,你先坐着休息。”

    客厅里安静下来,简栀幽幽地盯着明澈:“明澈姐,我发现了。”

    明澈少有地在她面前感到不自在,眼神飘了飘:“……什么?”

    “你这个人,好口是心非,话得反着听。”简栀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正在窗边打电话的虞曼,“之前你说什么不需要爱情,其实是不需要和别人的爱情吧。”

    明澈刚要开口。

    “你什么都别说。”简栀弯腰抱起凑过来的Luna,下巴搁它脑袋上,“我和Luna都有别具一格的慧眼,什么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明澈彻底沉默了。

    她很早就发现简栀的思维方式和自己的差异。简栀是学艺术的,感知先于判断,直觉大于推理,脑子里时常在发生各种跳跃性的联想和通感,而自己的职业要求什么事都先列事实,排逻辑,找因果链。

    两套系统有时候根本对不上频道,各说各的,牛头不对马嘴。

    现在也是,所以她干脆不说了。

    火锅很快送到,热气从翻滚的汤面升起来。简栀要的酒也摆好了,低度梅子果酒,是虞曼综合考虑了让她喝到和不让她喝多之后的折中选择。

    全程都是明澈和虞曼在照顾简栀,虞曼涮肉,明澈调蘸料。简栀被不停投喂,嘴巴就没闲下来,情绪肉眼可见地平复了。

    半瓶果酒下去,简栀脸颊泛起红,视线越过蒸腾的热气,看着对面并排坐着的两人,忽然问:“你们以后会要宝宝吗?”

    明澈手里夹着的虾滑脱筷,扑通一声掉进锅里,溅起几滴汤。

    虞曼也反应了一下,忍不住笑:“小栀,你是不是醉了?”

    “没有啊,就是觉得,你们要是有小孩的话,会是两个很温柔的妈妈,不像我妈,虽然很爱我,但特严厉,老喜欢拿大家长权威压我。”

    明澈从锅里捞回那颗虾滑,放到简栀碗里:“吃东西。”

    简栀笑嘻嘻咬了一口,鼓着一边脸颊含混不清地说:“这可堵不住我的嘴,想让我少烦你,那你快说说,你之前和虞曼姐是怎么认识的?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餐桌的灯光很暖,可有些东西,并不是在足够暖的氛围下就能说出口的。

    明澈并不想回忆那些。

    她从不缺记忆力,甚至太好了,每次回溯,所有按时间排列的记忆片段,到了最后都会不可避免地汇聚到同一个夜晚,同一场对话。

    关于爱被彻底否定的定义,关于那些说出口就收不回来的话。

    明澈的沉默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长,筷子搁在碗沿,目光落在锅里翻滚的汤面,什么都没有聚焦。

    简栀吐了吐舌头:“好嘛,那我不问了。”

    吃完饭,简栀从袋子拿出香薰灯,双手递给虞曼:“虞曼姐,提前祝你生日快乐,本来想等你生日那天再送的,但今天既然见到了,就现在送你吧。”

    “很漂亮,谢谢你,小栀。”

    明澈看着那盏灯。

    是了,虞曼的生日快到了,不需要回忆那个具体日期,它自己就完整清晰地冒了出来。

    “明澈姐?你都不送送我吗?”简栀已经走到门口,换好了鞋。

    明澈回神,和虞曼送她到电梯,本来还打算送下楼看她上车,简栀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走就行。”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眼睛又有点红了:“虽然今天很难过,但现在想想,也挺高兴的,你们是我最喜欢的两个姐姐,是你们在一起的话……我也就真的能放下了。”

    说完,她举手比了一个小小的加油手势:“虞曼姐加油,明澈姐是很难追,是你的话,我觉得肯定行。”

    电梯门合拢,大厅安静了几秒,两人同时开口。

    “你……”

    虞曼让明澈先说。

    明澈低下眼,声音不高:“东西还没收拾好,可以帮我吗?”

    虞曼听出来了,不是关于收拾东西的请求。

    是一个邀请。

    “好。”

    两人走到4202,明澈开了门,虞曼正要换鞋。

    明澈拽过她的手腕,直直往里走。

    后背陷入柔软的沙发,吻也落了下来,没有试探和循序渐进,舌头直直地抵进来,缠住她的。

    虞曼反应过来后开始回应,指腹摩挲着明澈耳廓,另一只手从她衣服下摆滑进去,掌心贴合着她细韧的腰线。

    两人的呼吸搅在一起,唇间梅子果酒的香气,又甜又涩。

    吻了很久。

    玄关处的感应灯灭了,沙发这里暗了下去。

    明澈退了一点距离,额头抵着虞曼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交缠的气息在彼此的脸之间反复折返。

    “追求者?”

    吻一下。

    “不那么亲近的朋友?”

    又咬一下。

    “会这样吗?”

    第63章 我爱你

    “不会。”

    虞曼叹息一般:“可是明澈, 现在是你在主导一切,不是吗?我的身份,我们的关系, 包括现在发生的这个吻。”

    明澈觉得虞曼说得对。

    在她们重新开始往来的这段时间里, 虞曼几乎让渡了所有主导权。追求是虞曼提出的, 可追求以怎样的节奏推进, 走到哪里停下, 什么时候继续, 全部由明澈决定。

    粗暴一点概括, 她想怎样, 虞曼就配合她怎样。

    这本该让她觉得安全。

    一个人在一段关系里握有主导权, 意味着她可以决定走多远, 也可以在任何节点回头。不必担心自己的情绪被另一个人的动向牵着走,这是她在经历了当年那些之后, 最需要的状态。

    那么此刻胸腔里闷着的这股惶惑, 又是来自哪里?

    虞曼是在追求她,以这样低的姿态, 这样长的耐心, 可随时能够结束这种状态的人也是她。

    那自己能像对待其他追求者那样,到此为止吗?

    事实上, 已经过了那个节点了。

    在她可以真正和虞曼以干净利落的方式切断一切的时候,她选择了不向前也不后退, 就这样站在中间地带, 允许虞曼靠近,也允许自己不离开。

    从那一刻起,就没有到此为止的可能了。

    所以无论两个人怎么调换位置,她也没有办法成为像虞曼那样的人。

    虞曼可以在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里从容自处, 而她做不到,她的内心世界,至少在情感这一块,筑造不起像虞曼那样的固垒,她仍然感到孱弱。

    她在沉默中起身,靠坐在沙发一端。虞曼感受到她情绪的变化,也坐起身,靠近过来:“怎么了?”

    明澈没有回答。

    肉.体的亲密可以消弭一部分距离,心灵的亲密可以再消弭一部分,可再怎样靠近,中间也隔着一层自我。

    内心的幽微曲折,自我尚且不能完全洞悉,再经过一层思维的筛选,大脑的过滤,说出口的时候已经不够完整且准确。还要经过对方的经验、偏见、情绪、当下心理状态的解构,最终在对方内心呈现出来的面目,和原初的模样隔了数不清的折射。

    所以很多时候,沉默比开口诚实。

    沉默不会失真。

    “在想什么?告诉我好吗?不要一个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虞曼并非用了哄劝的语气,仍是以坦诚沟通的口吻。

    明澈看着她:“这样……你不难受吗?我没有答应你的追求,可实际上我们也不算朋友,也不是单纯的工作关系。”

    问出口的一刻她就觉得多余了。

    现在这样,不正是她们当年的模式翻版吗?

    雾一样的关系,看得见轮廓,触不到实体,伸手进去,满手潮湿,抓不住任何东西。

    虞曼擅长,她却从来不能在其中如鱼得水。

    “是我那样说,让你没有安全感了?让你觉得我随时可以放弃,随时可以结束?”

    明澈感觉到内心那个矛盾别扭的结又拧紧了一些。其实理智层面她很清楚,解法是存在的,而且很简单。

    给她们之间套上一层身份框架,一套可以依照执行的情感规则。

    忠贞、坦诚、承诺。

    有了这些东西,不安可以倾诉,猜疑可以求证,即使争吵,也有一个回得去的原点。

    可她心里为什么仍有一团蜷着的东西抵抗着呢?

    虞曼抚上明澈的脸,指尖拨开她耳边垂着的碎发,挽到耳后。

    “明澈,你知道的,我不年轻了,我给你的感觉,或许没有年轻人那样热烈,富有激情,可这不代表我不想要你,不渴望你。”

    说着,虞曼分开膝盖,跨坐到明澈腿上,双臂环住她的后颈:“你想听听,我是怎么想你,怎么渴望你的吗?”

    明澈微微仰头看着她,身体在升温,心跳在加速。

    虞曼声音更低了:“我有过很多次想着你自.慰,那样的幻想中,有时候是我占有着你,有时候是你向我索求。”

    “这样想你的时候,我会有一点不道德感,但相较于对你的渴望,太微乎其微。所以出于最基本的生理层面的需求。哪怕只是现在这样,你并不给我一个明确的关于追求的结果,只是接吻拥抱,一些有限的身体慰藉。”

    “我也想要。”

    大概觉得自己说得不够直白,渴望的具象化程度不够深。虞曼摸到明澈耳朵,从耳尖到耳垂,慢慢揉捏,直到耳廓软骨的韧性被她一点一点揉软。

    “我想和你做.爱,这样说,明白了吗?”

    明澈耳朵被揉得发烫,热度一路蔓延到颈侧,再往下走,声音闷了太久,开口已经有些哑了:“只是想做?”

    “当然不止。”虞曼收了轻飘的语调,目光认真地定在她脸上,“还想成为你的恋人,女朋友,伴侣,我想获得这些身份和定义,和你真正意义上发展一段新的关系。”

    “可我知道,你还需要时间,所以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以你的意愿,以你想要的方式,我们相处。”

    明澈明白虞曼已经做到了一个追求者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诚恳与退让,她今晚产生的所有情绪,不是虞曼应该承担的,是她自己需要解决的。她苦涩地笑:“是我的问题,是我自己变得混乱矛盾了。”

    虞曼双手捧起她的脸,掌心贴着脸颊,让她的视线完整地框进自己眼中:“明澈,我有没有说过。”

    短暂的停顿,很轻的三个字说出来了。

    “我爱你。”

    明澈的身体僵住了。

    爱。

    爱当然是人类情感中至重的成分,不只是爱情。友爱,关爱,沉默的爱,炽烈的爱,以牺牲为前提的爱,以占有为目的的爱。

    所有关系的浓度到了最深处,最终都将以爱的形式显影。

    人给出爱,得到爱,在不断交换的爱之中,趋近被称作幸福的感受。

    可这个过程非常脆弱,常以迟疑踌躇,前进又退缩的形式进行,被各自的创伤和防御机制重新塑造,最终以更浓烈复杂的面目抵达两人之间。

    明澈在和虞曼过去的那段关系中,太深地体验过这个过程了。而虞曼,在那个时候没有给出过,至少没有以“爱”这个字本身给出过。

    现在它从虞曼口中出现了,没有“我觉得我可能”这样的缓冲,就这么直接赤裸地落在两人之间。

    混乱矛盾的程度在加深。

    明澈移开视线,不再与虞曼对视。事实上,即使不以眼神回避,虞曼也未必能看清什么。光线太暗,她眼睛里的情绪是昏黑的,连自己都辨认不出其中的层次。

    “虞曼,我需要时间想想。”

    虞曼没有给出时间,她吻了下来,唇齿相撞,舌尖卷入,呼吸全部搅碎了。

    “明澈,现在更不安的人是我了,你的想一想,从来都是我没办法参与的部分,无法影响的范围。”

    不安确实被传递了,也被稀释了。

    明澈将手放在虞曼背上。

    昏黑的夏夜,不需要太多答案。

    她清醒的过往人生里,总是缺少这样难得糊涂的时刻。

    “你想要我,是吗?你幻想中的我,向你索求了是吗?”吻从虞曼的唇开始,沿着下颌线滑下去,落在虞曼颈侧,齿尖也参与到了吻的动作中来,以并不危险的力道,在薄薄的皮肤上印下痕迹。

    “现实中的我,现在也在向你索求。”

    虞曼感觉到明澈的手正沿着她的腰线往上移动,可这样的亲吻和抚摸的底色不完全是欲望。她推开了她:“可你现在的状态,让我觉得你在用这种方式回避。”

    虞曼说得没错。

    她是在回避,用身体的亲近代替语言的回应,用感官的满足填充情感的空洞。

    这不是一个好的方式,可此刻她只拿得出这一种。

    “不行吗?不可以回避吗?”

    她看着虞曼的眼睛,抿了一下唇,下一个词以气音的方式滑了出来。

    “姐姐……”

    两个字唤醒了一整片被压在时间底层的记忆。那些年明澈叫她姐姐的语气,仰着脸看她的眼神,还有曾毫无保留地给出的爱。

    虞曼抬手,指腹从明澈眼尾一直摸到嘴唇,摸过下唇微微湿润的弧度。

    “我可能要收回刚才说的话了。”

    明澈的眼神清醒了几分,今晚虞曼说了太多话,她一时没能锁定虞曼要收回的是哪一句。

    “我说我不年轻了,已经没有年轻人那份激情。”虞曼解答完明澈的疑惑,手掌在她肩头轻轻一推。

    明澈身体从微微前倾变成了仰靠,视线也随之从平视彻底变成了仰视。

    虞曼仍然跨坐在她腿上,腰背直起,整个人的重心提了上去,从刚才俯身贴近的姿态切换成了居高临下。

    她开始扎头发,双臂抬起,颈线拉长,长发被拢到脑后,发圈绕了两圈,收紧。

    动作很日常,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同样的动作发生在此刻,在这样的姿态,光线和距离下,所传达的信息完全不同。

    非常从容,又非常有进攻性的准备。

    明澈的手不自觉抬了起来,要去碰她。

    虞曼按住她的手腕:“不许动。”

    明澈的手落了下来。

    虞曼再度俯身,含住她的耳垂吮吻着,奖励似地夸赞。

    “春来……”

    “明澈……”

    “宝贝,好乖。”——

    作者有话说:支持虞姐大法特法

    第64章 潮

    好热。

    空调分明开着, 数字停在二十四度,是人体最舒适的温度,可明澈还是觉得热。

    冷气拂过, 薄汗被吹去温度, 皮肤底下的热源不因此熄灭, 还在一层层向外涌。

    大抵是被虞曼的吻点燃的。

    没有规律, 总是游移, 落在锁骨, 又滑到肩窝, 描着肋骨的弧度向下。不管落在身体哪里, 最终都会回到她的唇上, 舌尖勾着舌尖, 含吮翻搅,分开时牵出一线将断未断的湿润, 才又落往别处。

    腰臀被拍了一下, 是让她抬起来的意思,可明澈腰是软的, 使不上什么力, 只很小幅度地配合了一下。

    虞曼似乎将这理解成了敷衍,于是有了小小的惩诫……

    明澈吸了口气, 伸手去推虞曼的脸。

    虞曼抬起头,亲了亲她下巴:“咬疼了?”

    这样问着, 手却……

    太刺激了。明澈抓住虞曼手腕, 嘴唇张着,用力呼吸,试图让过快的心跳缓下来。

    “慢一点……”

    ……

    ……

    没办法忍,也不可能忍得住。感官全部错位, 耳中是心跳的鼓点,皮肤上是冷气汗水交替的温差,虞曼的呼吸,虞曼的手,虞曼的重量,一切重叠着涌来,推着她往高处去。

    然后是席卷一切的空白,脑中什么都没有了。

    ……

    明澈膝盖抵住虞曼的腰往外推:“去洗澡。”

    虞曼抓住她的脚踝。

    明澈抿了抿唇,改口:“先去洗澡。”

    多一个字,语意就不同了。

    水雾爬满淋浴间的磨砂玻璃,门后只余两团温热而模糊的人形。

    沐浴液打出泡沫,手感很滑。明澈什么都握不住,只好撑着玻璃门,掌心压在冰凉的磨砂面,额头也抵了上去。

    虞曼贴了过来……

    明澈腿软了,手臂也撑不住了,扭头去找她接吻:“这样好累。”

    “宝宝该锻炼一下身体了,体力好差。”

    明澈缠着她的舌,含混地说:“下次。”

    “下次什么?”

    “下次你这样试试。”

    虞曼失笑:“好,下次。现在我先帮你好好洗澡。”

    然后明澈就领会到了这个“好好”的含义。

    并不是修饰洗澡这件事本身,是指不再以刚才那样不上不下的状态吊着她。

    浴室的回声将每声喘息都放大了。

    明澈咬住自己的手背,齿痕深深浅浅地嵌进去。虞曼掰开她的手,十指交握,一起扣在玻璃门上。

    “不要咬自己,我想听的。”

    后来,明澈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浴室出来的了,只觉得身体触到床垫的瞬间,意识就快要被一股暗流拽进深蓝的水里。

    ……

    ……

    ……

    明澈不再感知时间,任由自己浸泡在这些被拉长,压缩,反复折叠的瞬间。

    时间不再计数,她们便拥有了一小截没有刻度的永恒。

    睡前,天色已经是黎明前的深灰。

    醒来,室外天光已经亮了,卧室被厚重的遮光帘掩着,还是昏昧的黑。

    明澈身体没什么不舒服,只是酸,肩膀酸,腿根酸,腰也是。滑溜溜的凉被本来盖在肩上,这会儿滑到了腰间,她也懒得去提了。

    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往门边来,她迅速把被子提到下巴,闭眼。

    门开了,脚步声到了床边,身边的床垫陷下去一块。

    “干嘛装睡?”虞曼支着头侧过身,笑吟吟地问,“不好意思了?”

    明澈睁开眼,暗光里,圆溜溜的黑眼珠像小动物似的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合适的表情来应对此刻。

    “害羞也好可爱。”虞曼亲亲她脸颊,“对不起,昨晚做得有些过分了。下次你想怎么样,我都答应你。”

    明澈耳朵动了动,这一点对她确实很有吸引力。她张口,比声音先发出的是嘶哑的气流。

    “怎么了?”虞曼收了笑,“不舒服吗?”

    “好像感冒了。”

    虞曼摸了摸她的脸:“脸倒是不烫,头晕吗?”

    明澈摇摇头。

    虞曼去接了温水回来,递到她手边:“那待会儿吃了饭,吃点感冒药预防一下。”

    明澈喝了水又躺下,精神还有些倦怠,身体也是。

    虞曼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拿出手机递过来:“对了,你看看这个。”

    是简栀今早发来的微信,附了一个PPT文件。

    明澈点开。

    首页跳出来的瞬间,她被闪了眼。

    一整页椰树牌椰汁风格的排版,不,不能叫风格,椰树牌好歹有种混乱的统一性,这个PPT是在椰树牌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做到了混乱本身。

    红底黄字,加粗描边,外发光投影,还加了闪烁的动画效果,每隔一秒钻石般地光芒四射一下。

    【小简老师倾情巨献:律政俏佳人攻克计划五年实战复盘】

    明澈看着这行标题,表情经历了从空白到困惑再到放弃思考的完整过程。

    虞曼凑过来,伸手翻到目录页。什么“攻略对象简介”、“成果复盘”、“失败教训”、“核心攻略”、“避雷指南”,一应齐全。

    “小栀真诚地和我传授追求你的经验,我认真看了两遍了。”

    虞曼挑有趣翻给明澈看,其中一页是失败案例实录。

    失败案例1(我本人)

    策略:送花、送早餐、每天发早安晚安、写情书。

    攻略对象反应:对我进行了一场长达四十分钟的,关于“何为适当社交距离”的严肃谈话,最后总结陈词:“小栀,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教训:这种常规攻势等于自杀式袭击,对明澈姐,不能追,要吸引。

    失败案例2(某不知名男士)

    策略:在律所楼下开跑车摆心形蜡烛,当众表白。

    攻略对象反应:从消防通道绕路走了,事后评价:“幸好没烧起来,不然他得负法律责任。”

    教训:她对任何形式的公开绑架式浪漫完全免疫,只会想普法。

    虞曼又翻了一页,标题是:关于虞曼姐的SWOT分析。

    一个四象限图,把虞曼的优势、劣势、机会、威胁列得明明白白。

    优势那栏写了“好看”“有钱”“气质好”“Luna加分”“声音好听”,劣势栏里写了“前任身份(加分还是减分存疑)”。

    明澈看了一眼虞曼,虞曼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各自别开。

    最后一页:致虞曼姐的最后总结陈词。

    字体正经了,不再是前面那些花花绿绿的配色,白底黑字,字号也小了些。

    【虞曼姐,追她这件事,我真的努力过了,可最后我发现,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围着她转的追求者,是能让她停下思考,只凭感觉去拥抱的人。

    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会发呆走神,会紧张,甚至还会脸红,那是我努力了五年也没见过的明澈姐,所以我的攻略其实全是废话。

    或许你本身,就是唯一的答案。】

    页面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PPT做完了,哭了一场,现在没事了。你们要是真的在一起了,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我要做第一个给你们送上祝福的人!】

    虞曼收起手机:“小栀真的很可爱,对吧。”

    “嗯。”明澈嗓音有些哑,除了哑以外,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困吗?还要再睡会儿吗?”

    明澈看着虞曼,没有说话。

    虞曼在她身边躺下,一只胳膊弯起来枕在自己头下,面朝明澈的方向:“睡吧,我不走,你一醒,就能看见我。”

    停了停,又说了一句。

    “不会像过去那样的。”

    温热的呼吸贴上眼皮,吻在上面落下。

    明澈记得昨晚自己是那样说过了,她需要想一想,需要时间。

    想什么?想她和虞曼之间的一切,那些旧的,新的,还没有发生的。

    需要多长时间?或许很长,长到越过很多个季节,很多座城市的暮色与晨光。

    也许很短,短到明天。

    短到现在。

    爱重新焕发的这一刹那。

    第65章 如果

    明澈还是发起了烧。

    感冒药没能预防住。整个下午她都窝在床上, 盖了两层被子,还是觉得冷,额头上又有一层发烫的汗。

    虞曼一直守着她, 喂水, 喂药, 量体温, 敷湿毛巾, 间隙里去客厅接几个工作电话。

    烧到最高那阵, 明澈冷得缩成一团。虞曼上床, 从身后抱住她, 握着她的手。

    明澈就在这个怀抱和掌心的温度里睡了过去。

    傍晚的时候, 烧退了。

    明澈意识清爽了些, 在床头靠坐起来,看向窗外。

    天边正烧着一场盛大的晚霞, 渐变着橙粉, 绯紫,最深处渗出夜色即将到来的靛蓝。

    她望着那片光, 想起了六年前。

    半山别墅, 露台,晚餐, 音乐,夕阳。

    虞曼给她过的那个生日。

    霞光从山脊方向铺展下来, 整个露台和餐桌都浸在其中。

    虞曼问她喜不喜欢。她说了喜欢, 却无法像真正喜欢的人那样笑出来。

    那时候她的心已经在很长一段时间的阴雨里泡透了。再好的天气也照不进来,即使照进来,也只是将那些潮湿的部分蒸成更浓的雾,模糊掉她本就看不清的方向。

    如果当时……

    “如果”的后面总是站着过去。是人对已流失之物, 另一种形状的空想。

    如果当时她没有离开呢?

    不再试图向虞曼索求和她一般无二的爱,不再去辨认虞曼究竟如何看待她们的关系和感情,只是就这样“在一起”。

    那之后的六年,会是怎样的六年?

    仍是以亲密又疏离的姿态走下去吗?在铂悦那间公寓里,一边被虞曼的温柔喂养着,一边又独自消化漫长时间里积攒的,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和失落?

    还是随着她从校园进入社会,在她重新认识自己和世界的新的人生阶段里,那份始终得不到对等回响的爱,会不可避免地枯竭。

    到那时候,分别就不是某一方主动的选择,而是命运留给她们唯一的尽头。

    之后也就不会有什么美好故事里的久别重逢,破镜重圆,只有两人在消耗殆尽的关系废墟里,看着彼此,满目陌生。

    所以,她在最爱虞曼的时候离开,竟是使得爱永恒不灭于那一刻。

    没有机会被日常磨损,被争吵稀释,被时间氧化成面目全非的东西。它被封存在二十二岁的夏天,完整,浓烈,痛苦,无法遗忘。

    有风来,它便烧起来,烧过漫长的六年空白,烧成此刻这样热烈绚丽的霞光。

    门开了。

    虞曼端着水杯进来,看见明澈醒了,望着窗外,眼神有些失焦。

    她快步走来,手背贴上明澈额头:“退烧了,还有没有其它哪里不舒服?不舒服的话还是要去医院看看。”

    明澈摇了摇头:“不去医院,没有特别不舒服了。”

    虞曼在床边坐下,手指拢了拢她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对不起宝贝,应该是昨晚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导致的,不该做那么久。”

    在昨夜那样的情景里,什么都被欲望裹着,再怎么亲密的称呼都是合理的,而在此刻明晃晃的日光下,这两个字的合理性就被照得有些单薄透明了。

    明澈喝了口水,喉咙的涩痛缓解了些:“和你没关系,之前在慕尼黑太忙了,休息不够,免疫力本来就低了。”

    “怎么没关系,那不也是明律为我工作吗?”

    “那段时间大家都很辛苦,虞总有心的话,项目结束了,多批一些奖金吧。”

    当然是玩笑话,虞曼也笑着接了:“好,虞总记住了。”

    吃过晚饭,虞曼还想多陪明澈一会儿,结果一连来了两个比较急的工作电话。

    “数据出来了?嗯……这个偏差我看到了,先按原来的框架走,细节周一再碰。”

    刚放下手机,电话又响了,这次通话时间更长,虞曼皱眉,语速快了起来。

    明澈看着她的侧影。

    虞曼的职位当然不需要遵守严格的工作时间,自由支配度高,但这也意味着工作和生活的边界从来就不清晰,很多流程走到她那里,不急的可以放一放,急的就需要尽快处置。

    所以在虞曼挂掉第二通电话回来时,明澈先开了口:“去忙吧,烧已经退了,我没什么事了。”

    看虞曼犹豫,明澈又说:“我都听见Luna在隔壁挠门了,你一整天不回去,它肯定觉得有坏人拐走了妈妈。你别让我当这个坏人。”

    虞曼被逗笑了:“好吧,那我回去了,有哪里不舒服随时叫我。”

    明澈送她到玄关。虞曼换好鞋,凑近,意图很明显。

    明澈偏开脸:“小心传染你。”

    虞曼不管,一只手轻轻捞住她的下巴,还是吻了上来:“那正好,又可以休几天假,和你多待几天了。”

    明澈手搭上虞曼的肩,到最后也没有推开。

    她们就靠在玄关柜边上接吻,嘴里有药的苦,苦丁似的涩,又有缠缠绵绵的甜。

    虞曼走后,房子静下来,也空下来,但还留了一部分属于她的痕迹。

    才搬进来的时候,虞曼送的那盆小香松,现在已经长高了很长一截,叶片从嫩绿变成墨绿,枝条有了向外舒展的力度。

    明澈在国外的时候,是托物业上门打理的。这株小东西就这样在她不在的日子里安安静静地长大了。

    还有昨天和虞曼一起买的那些东西,虞曼在她睡着的时候也全都归置好了。绿萝放在窗台,虎皮兰在餐桌边,手作陶瓷杯挂在岛台杯架。

    而那盏落地灯,就放在沙发左手边。

    亚麻灯罩,细长支架,暖光从布纹间筛下,在地板上拓出一小圈温柔的圆。

    和铂悦的那盏很像。

    明澈坐下,整个人落进这圈光里。

    手机响了,虞曼发来一段视频,是Luna蹲在餐垫旁边吃罐头的样子,吃得头也不抬,耳朵一抖一抖的。

    然后是一条语音。

    虞曼声音含笑,尾音轻轻往上翘:“Luna让我和你说,有罐罐吃的话,姐姐可以经常把妈妈借过去。”

    明澈笑着打字:【那你和Luna说,不可以为了罐罐出卖妈妈。】

    虞曼回了个Luna歪头的表情包。

    两人闲闲聊了起来,聊到明澈开始打哈欠,虞曼说“快去睡”。

    互道晚安后,明澈看着和虞曼的聊天框。

    重逢之后,这个聊天框一直夹在其它聊天框之间,随着消息的频率变化沉沉浮浮。

    有时候沉到很下面,被工作群和同事的消息压在底下,有时候浮上来,停留一阵,又被新的消息顶下去。

    现在,它再一次被置在了最顶端。

    ——

    休假结束,明澈感冒也基本好了,只剩一些鼻塞。

    审批阶段即将开始,有一系列准备工作要做,日程表又密了起来。

    明澈来到办公室,桌上已经堆了一沓文件,她打开电脑,正在梳理待办事项,接到了秦思尔的电话。

    “师姐。”

    “小澈,最近怎么样,工作顺利吗?柏城那边习不习惯?”

    “挺好的,项目推进还算顺利,柏城已经住了一段时间了,都习惯了。”

    “你声音怎么了?”

    “前两天感冒了,已经好了。”

    “好了鼻音还这么重呀?你一个人在柏城,也没人照顾,师姐来看看你吧,正好我这周有几天空。”

    “不用了师姐,我马上要飞柏林,跟政府审批了。”

    秦思尔没再说什么,也没挂电话。

    明澈等了等:“师姐,还有什么事吗?”

    “昨天碰见小栀了,和她一起吃了顿饭。”秦思尔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聊到你,她说你快要脱单了。”

    “她还是那么爱开玩笑。”

    明澈没有说话,沉默便有了别的意味。

    秦思尔笑了笑,笑声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所以是真的吗?小澈,你身边现在有了愿意接触的人?”

    “你要恋爱了?”

    第66章 礼物

    明澈没有回答“是”或“不是”这样肯定性的回答。

    她说:“师姐, 等我忙完这阵,回头再和你聊。”

    “好,师姐等你。”秦思尔又关心了几句明澈的身体, 嘱咐她好好吃药, 感冒不要拖着, 最后“那先这样”也没急着挂, 似乎在等什么, 等了一两秒没等到, 才真的挂了。

    明澈放下手机, 看着通话页面上秦思尔的名字。

    为什么给出这样一个回答?当然是因为秦思尔不是应该被敷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