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错过
虞曼牵着明澈进了楼栋大堂。物业管家向两人微笑问好。
明澈想抽手, 指节却反被扣得更深。直到进了电梯,虞曼才稍稍松了些力,却仍没放开。
电梯开始上行, 虞曼忽然转过身来。距离收得太快, 明澈本能退了半步, 后腰抵住梯厢内的扶手。
好在虞曼并没做什么在电梯监控下不该做的事, 她只是问:“今晚也和秦律吃饭了?”
虞曼没等回答, 话已经接上下一句:“明晚还约了?哪家餐厅的菜这么好吃?”
神情淡淡, 语气平平, 明澈觉出些什么来, 没等细辩, 电梯到顶, 梯门滑开,虞曼拉着她走出去。
明澈跟上:“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虞曼说会提前回来, 可提前是一个模糊的可以回旋的区间。如果是明天, 她会说明天回,现在她站在这里, 那就是在提前之上, 又提前了。
“不算快。”虞曼视线落向明澈另一只手提着的纸袋,纸面印着某钢笔品牌的标识, “是回来慢了。”
她也送过明澈钢笔。
寄望她在往后漫长的职业道路上落笔生风。
后来笔被退了回来,那份祝愿没有陪她走到未来, 她依然靠自己走到了今天瞩目的位置。
然后, 她收下了别人送的笔。
虞曼越想显得不在意,面部肌肉越僵,大度是装不来的,一装就成了更难看的样子。
她放弃伪装, 抿着唇角,声调更平了:“秦律送的?”
明澈看向手提袋:“嗯。”
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补充。
虞曼抬眼。大厅的灯光已经换成暖调,光晕柔柔拢着明澈的脸,将她的轮廓描出一层轻淡光边。
清润,干净,沉静。
漂亮得她想把这双眼睛框起来,不让它看向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只能看她,只准看她。
多不讲理。
虞曼轻呵了一声,不是笑明澈,是笑自己。
她托住明澈颈侧,另一只手滑向后颈,收拢,压向自己,唇触到柔软和气息,便毫不克制地深入。
亲吻可以由一个人发起,接吻却需要两个人共同投入。明澈没有抗拒,张唇迎上来,舌尖勾着虞曼撩弄。
一路吻着进了4201的门。Luna颠颠跑来迎接,虞曼没理。
“Luna……”明澈含糊地想退开一点,舌尖被不轻不重咬住,旋即又被温热地舔过。
“明澈。”虞曼的唇贴着她的唇珠,细细地磨,“专心一点,不要管别的……不要看别人。”
话尾淹没在又一个绵长的吻里,直到Luna不满地用爪子扒拉她们的腿,明澈才微微侧过脸,喘匀气息:“Luna饿了。”
虞曼也退开,看着她的唇,沾着水光,红润润的,上面甜橙味的唇膏被她吃去了大半。
“我也饿了。”
明澈眼神变了变。
虞曼终于有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想什么?我是说我没吃晚饭,饿了。”
“有面条,我帮你煮,吃吗?”明澈弯腰换鞋,正要往厨房走,腰就被勾住,整个人被拉回来。
“不用,你也累了,我点外卖。”虞曼从背后环着她,语气理直气壮,“不过你要留下来陪我吃,刚才你陪秦律吃了饭,现在陪我,很公平。”
明澈留下了,先给Luna开了罐头,再坐到餐桌陪虞曼。
虞曼不是很饿,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两人窝进沙发,Luna被挤在中间,不大高兴,跳回窗边猫爬架,留给她们一个圆滚滚的背影。
虞曼顺势滑进明澈怀里,后背靠着她,拉过她一只手环在自己腰前。
明澈的手背很薄,底下的筋络透出淡青色,手指修长却不细弱,关节处的骨节明显,摸上去有硬茧,大概是小时候要帮家里干活的缘故。
虞曼无聊似地玩着她的手指,一根根揉过去,指腹摩挲骨节:“明天是和秦律单独吃饭?”
“不是,是和几个律所协会的前辈聚一聚。”
满意的回答。
虞曼手指挤入明澈指缝,扣紧:“明澈。”
“嗯?”
“还记得周五是什么日子吗?”
明澈垂眼看她:“你的生日。”
“那我许的生日愿望,还记得吗?”
“你撤回了。”
虞曼侧过身,鼻尖蹭着明澈脸颊,呼吸里带着笑意:“你怎么这样,分明是你说说出来就不灵了,我才撤回的,现在又装没看见,赖账。”
“口头约定也是有效力的,明大律师。”
明澈脸颊有点痒,却没躲,环在虞曼腰间的手臂收了收,头也靠过去,彼此嵌在一起似的。
“我没有要反悔。”
“那周五晚上的时间,全部留给我,不要再分给别人。”
“嗯。”
虞曼的心软下来。
她知道这一刻该是问出那些话的时机,关于虞锐私下约见的事,那场谈话有没有动摇她们之间好不容易重新衔接起来的部分,以及明澈为何不向她提起的沉默。
然后还可以问,你现在喜欢我吗?你爱我吗?
第一个问题问出口,后面的便都有了顺势托出的情境。
可她还是咽了回去。
不想破坏此刻的温度,这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那有没有一点她自己不太愿意承认的逃避?
大概是有的。
人对不确定的事物总怀着天然的不安,她不确定明澈会怎样回答,如果那个回答不是她期望的模样,她又该以怎样的面目去面对。
好在,至少还有一个问题,可以在此刻毫无顾忌地问出来。
她靠在明澈颈间,唇贴着皮肤底下细细的搏动。
“明澈,为什么不吻我?”
明澈没有回答。
她用手掌托起虞曼的脸,侧过头,吻了过来。
——
第二天的饭局,明澈忙完工作赶去。地点在一家私房菜馆,席间都是律所协会的同行前辈,聊到九点多才散。
送走其他人,明澈和秦思尔从馆子后面的小路往停车场走。
夜风仍是燥的,两人却都走得不急,影子在脚下摇摇晃晃,秦思尔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明澈侧过脸看她。
秦思尔说:“你和今樾第一个案子结案那年,也是夏天。庆功宴上今樾喝多了,后来醉得不行,对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当镜子照,手舞足蹈的,最后还趴在地上亲了一口。”
明澈笑起来:“结果闪了腰,第二天爬不起来。”
秦思尔:“后来她还不承认,非说是你拉她的时候用力过猛。”
“她到现在也不肯认。”
两人又聊起几件旧的趣事,笑声渐渐大了些。然后秦思尔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明澈,笑容还挂在嘴角,底色却变了。
“小澈,原来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从你走出校园到现在……这么久。”
明澈感觉到了走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秦思尔先摇了摇头,苦涩地弯下唇角:“这么久的时间里,中间有过无数的时机,我一个都没抓住。”
明澈微张的嘴又合上了。
她知道秦思尔想说什么,也看得分明她眼睛里映着什么。
这些年来秦思尔从未说破,没有明确的表白,没有刻意的暗示,始终留在师姐、同事、朋友的边界之内,一步都没有越过。
正因为没有越过,明澈便没有办法像对简栀那样,将一个清清楚楚的“不”放到她面前。
但这不意味着她可以假装不知道,心安理得地消受秦思尔的好。秦思尔已经把可能让她感到负担的心意,独自消化在了沉默里。
她至少不该以沉默回应沉默。
所以在之前那通电话里,秦思尔问她感情状态,她就决定了要坦诚相告,等秦思尔来了柏城,在咖啡店那天,她也确实这样做了。
她说:“师姐,我身边确实有了一个人。”
“说正在接触其实并不准确。因为对她,我好像从没有过犹豫要不要试着开始的阶段,她一向我走来,我以为早就留在过去的一切就全部重新流动了起来。我也试过不被裹挟,可尝试过的努力好像全是徒劳,越否认,越挣扎,逆流的阻力就越大。”
她从头到尾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而秦思尔,现在已经有了答案。
两人站在树影底下,碎光斑驳地落下,秦思尔眼里的光也跟着碎了。
“刚才饭桌上你接的那个电话,是虞曼打来的吧?”
“是她。”
“果然……昨天见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秦思尔深深吸了一口气,整理着那些放了太久以至于满是褶皱的话,“其实这几年,我一直有在想,要怎么开口,想过很多次。”
“你搬家那天,帮你搬完最后一箱书,你站在空了的客厅里跟旧房子告别,我看着你的脸,话就到嘴边了。”
“你拿下长河案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祝贺你,你笑着一个个回应,我看出你有多累,也想开口。”
“你做完阑尾炎手术,我去给你送吃的,你裹着毯子来开门,头发乱糟糟的,跟我说谢谢师姐,我心想就是现在,就说。”
“每一次,话都到嘴边了。”
“每一次,又咽回去了。”
“因为总觉得还能再等等,等你不那么忙,等我再有把握一些,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然后就等到了今天。”
秦思尔垂眼,眼睫上凝着一点将落未落的亮。
“其实哪有什么更好的时机呢,是我自己没有勇气,连小栀那样热烈的不管不顾的喜欢都给不出。也正也因为从来没有开口,你的拒绝,都没有机会落到我身上。”
明澈嘴唇动了动,能说什么呢。
说对不起,太高了,好像自己站在上面,施舍般地俯身递一个歉意下去。
说谢谢,太轻了,几年的感情就被一个谢字打发掉。
什么都不对。
秦思尔一向擅长看人,尤其擅长看明澈,她了解明澈每种沉默分别意味着什么。
现在这种是善意笨拙,不知道怎么做才不会伤害人的沉默。
于是秦思尔替她解了围:“什么都不用说,陪师姐走完这最后一段路就好了。”
两人安安静静走完了剩下的路,到了停车场,虞曼正站在不远处,看见她们,身体往前动了动,像是想走过来,抬了一步,又收回去了。
秦思尔没再往前,她站在原地,看着明澈:“小澈,没有人是可以被等来的。”
“师姐做了胆小鬼,你可以比师姐勇敢。”
明澈张开手臂抱住她:“师姐,谢谢你,一直以来,都谢谢你。”
秦思尔笑着拍了拍她的背,一如这些年里每一次告别那样:“好了,去吧。”
明澈转身,向虞曼走去。
秦思尔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
手机响了,是助理打来的:“秦律,明天下午的会,材料我已经发您邮箱了,另外您让我订的餐厅和花,那边说包间可以留到九点,花……”
“取消吧。”
“啊?那要不要换一家?”
“不用了。”
秦思尔望着远处,明澈的身影已经融进了虞曼身边柔亮的车灯光里,她们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一同向她看来,笑着挥了挥手。
秦思尔也笑着,眼泪落了下来。
“她不会来了。”
第72章 旧日的门
周四, 工作日,黛黎打来电话。
虞曼接通,没来得及开口, 那头已经自顾自说上了:“曼曼, 周末怎么安排?我跟你讲, 我和清姿商量好了, 你这回生日我们得正经给你过一回, 去年那个餐厅不行, 换一家, 我最近发现……”
“明天有约了, 周末也没空。”
黛黎呀了一声:“有约?和谁?让我猜猜……和小明?”
“嗯。”
“单独?”
“单独。”
黛黎笑出了声:“我还以为你那还行得磨到明年去, 这就单独过生日了?我之前说什么来着, 我这助攻立大功了吧。”
“那要给你颁一面锦旗吗?”
“行啊,我等着收。不过说真的, 按你俩这速度, 到时候能一起来参加婚礼,我和清姿今年办, 你们明年办, 正好错开,谁也不用给谁当伴娘, 都穿婚纱,多好。”
虞曼失笑:“你想得倒远。”
“那可不, 我可是你俩头号CP粉, 从你当年大半夜打电话叫我替你去医院看她的那时候就入坑了。”黛黎说着说着,感慨了起来,“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能走到这一步, 真不容易。”
“对了,你妈那边没动作?锐姨那性格,不可能就这么风平浪静吧。”
“她见过了,私下见的,几天前。”
“见小明?不会是要棒打鸯鸯吧?”
“没有,她变了很多,没有阻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黛黎开口,语调没了刚才的跳脱,多了几分认真:“那真是……挺不容易的,一般人越老越固执,尤其是锐姨那样的人,大半辈子都是她做决定,别人听,能在这个时候松手,曼曼,她是真的疼你。”
虞曼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们之间除了小明家里那边,应该就没什么阻力了吧?她妈妈那边……”
敲门声响起,季叙推门进来,拿着几份待签文件,看见虞曼在打电话,退了半步,示意稍后再来。
“不聊了,我有工作。”
“行,那明天过完生日给我汇报进展,我要第一手糖。”
虞曼笑着挂了电话,抬手示意季叙进来。
季叙将几份文件摊开在桌面,逐一说明要点。虞曼一边听一边翻看,签完最后一份抬眼,看见季叙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表情堪称痛苦。
作为总裁办最年轻的资深助理,季叙不到三十岁就坐稳了这个位子。她脸上常年只有两种模式,工作中的专注,和看不出任何信息量的中性待机,眼下这幅五官纠结到打结的模样,虞曼还是头一回见。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给你放个长假,好好休息一下。”
季叙的脸色白了。
她在虞氏工作这些年,见过不少被“放长假”的人,长假之后是调岗,调岗之后是明升暗降,然后是一步步推向边缘,最后,体面地消失。
“不是不是,虞总,我身体很好,不用放假,真不用。”季叙吸了口气,来之前打了半天的腹稿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一个个干巴巴的音节往外蹦,“虞总,可能是我和陈律在交往中没太注意边界,让她产生了一些不应该的误会,我以后会注意,您放心。”
虞曼疑惑:“陈律?你是说陈今樾律师?”
“是。”季叙紧张地观察着虞曼的表情。
平静,松弛,眉梢甚至带着点笑意。
“你们之间没有工作上的利益牵扯,那么无论私下有怎样的往来,都不需要向我报备,我也不会干预。”
季叙愣住了。
“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不是。”季叙难得地语无伦次了,“虞总,那个……”
虞曼看着她。
季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了安全的工作话术收尾:“明天下午三点后的行程都协调好了,如果有什么紧急事务,我先处置,周六再向您汇报。”
“好。”虞曼合上文件夹递过去,“辛苦了。”
“虞总,提前祝您生日快乐。”
“谢谢。”
季叙回到助理办公室,坐下来,双手撑着额头,将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到直播间时间点,确认了老板想追的人是陈律。
于是她展开了自认为的辅助工程,微信上隔三差五嘘寒问暖,打听对方的日程、口味、偏好,替老板收集其他追求者没掌握的信息差。
直到昨天晚上。
陈今樾在微信上发来一段话:【季助,那个,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如果是我多心,你就当没看见。要是真有这么个情形……我们见面聊聊?】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下一条就来了:【你是不是想追我啊?】
季叙当时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她母单至今,全部热情都献给了升职加薪,人生目标是趁着年轻走上巅峰,不是什么谈情说爱,更不是抢老板看上的人。
昨晚她失眠到凌晨,翻来覆去推演最坏的结果,陈律告诉虞总,虞总误判她有私心,调岗,边缘化,从此告别总裁办核心圈层。
她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正从半山腰笔直地滑向谷底。
然而刚才在办公室,老板的反应,完全不在意。
所以陈律不是老板想追的人。
从一开始,她就搞错了方向。
季叙慢慢抬起头,脑海里浮起另一个画面。直播间里,陈今樾将镜头转了个角度,另一个女人入画,五官周正,气质清冷,陈今樾笑着说“明律,来打个招呼”。
明律。
季叙被自己蠢笑了。
笑声从指缝漏出来,在安静的办公室显得格外诡异。
旁边工位的同事偷瞄了她一眼,在微信上和另一个同事打字:【我就说吧,上班哪有不疯的,季助这种超级抗压的人都撑不住了。】
对面回复:【刚才进去的时候脸还是正常的,出来就傻了,是不是被骂了?】
【虞总会骂人?】
季叙没注意到她们的目光,她拿起手机,点开和陈今樾的对话框,飞快打字:【陈律,非常抱歉。最近在交往中可能因为我的表达方式不够清晰,让您产生了某些误解。我对您绝无任何超出工作关系之外的想法。之前多有打扰,今后会更加注意边界,祝您工作顺利,生活愉快。】
发送。
季叙吐出一口长气,觉得自己和全天下所有嗑错了CP的人,达成了深刻的共鸣。
她对着漆黑的电脑屏幕又开始笑,笑得肩膀发抖。
旁边的同事看着她,在微信上又发了一条:【确认了,季助已经疯了。】
办公室里,虞曼的目光一次又一次滑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十六点二十三分。
离明天的这个时刻,还有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太慢了。
不能怪她心急。
她打算明天正式向明澈提出确立关系,不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可以是,也什么都可以不是。她要明明白白站到她面前,问一句,你愿意吗,然后等一个和上次不同的回答。
虽然过去这些日子,明澈已经用别的方式说了,在紧贴的身体里,在不自觉望来的目光中。
可她还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没有岔路,无法转弯,所有借口都绕不开的确认。
为什么选在明天。
明澈身边不缺追求者,简栀的喜欢直白热烈,秦思尔的陪伴温和持久,或许以后还会出现别的人。她不想在更多变量出现之前,自己还没成为不变的定数。
另一层心思,不够坦荡。
明天是她的生日,她赌明澈即使仍有顾虑迟疑,看在这样一个特殊日子里,也会心软先答应她。等有了身份和关系的框定,她再一点点去修补她们之间尚未完全愈合的裂隙。
她是怀着这样的笃定在期待的,期待“我不爱你”变成“我还是爱你”,从明澈的口中说出来。
想到这里,笑意不自觉浮上来,她拿起手机,点开一个图标是矢车菊emoji的相册,里面存的全是明澈的照片。
滑过几张,停在一张。
是明澈上次发烧时拍的,侧身蜷在被子里,几缕汗湿的碎发贴着微微泛红的脸颊,眉心轻轻蹙着。
生病的小狗。
蜷成小小一团,爪子收在胸前,想把自己藏起来,却又藏不住耳朵尖。
手指在那张脸上轻轻划过。
想让她成为自己的生日礼物,拆开这份礼物,享用这份礼物。
周五就在这样的心情中来了。
上午,各个工作群组开始发生日祝福,在一片热闹的回复中,虞曼看见了明澈的那条:【虞总,生日快乐,祝新的一岁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夹在满屏消息里,一点也不显眼,也不特殊。
虞曼慢慢笑了。
叫“虞总”,祝“工作顺利”。
好的,明律师。
反正今晚有的是机会听你亲口说,不止一种方式地说。
三点一到,虞曼准时离开办公室,进了电梯,给明澈发微信:【几点结束?】
几秒后收到回复:【大概五点。】
够先回云璟换身衣服。
回到云璟,虞曼换了身珍珠白的丝缎连衣裙,挽起头发,对镜戴上一对流苏耳坠。
Luna蹲在衣帽间门口看她。虞曼走过去蹲下身,亲了亲它毛茸茸的头:“今晚妈妈和姐姐在外面过生日,不回来,你乖乖的,明天给你开两个罐罐。”
四点半,车停在联契所在的写字楼对面,十分钟后,明澈从楼下出来了。
虞曼按了一下双闪。
明澈快步过来,拉开车门,还没坐稳,虞曼已经倾身过来。明澈往后一躲,肩膀抵上车窗,目光越过虞曼肩头望向写字楼大门方向。
“给你系安全带。”虞曼的手从她身侧绕过,拉过安全带扣上,然后还是吻了吻她的脸颊。
明澈转回头,正撞上写字楼大门走出来的几个同事,她迅速低头,身体往座椅里缩了半寸。
虞曼笑着发动车子:“你这样,显得我们像……”
“虞曼。”明澈直起身,耳廓微红。
虞曼笑意收在唇角,放轻了油门。
车沿着明澈再熟悉不过的路线行驶。她看着窗外,柏大校门从视线里滑过,年轻的面孔三三两两走出来。她曾经也是她们当中的一个,坐在阶梯教室靠窗的位置,背着帆布包穿过梧桐道去图书馆。
校门在后视镜里缩小,消失。
车转上更窄更静的路,行道树换了品种,树冠低垂,遮住了大半的夕阳。
明澈慢慢坐直了,手指收紧了搁在膝上,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握拳。
坡道上去,转一个弯,铂悦公寓的浅灰色立面露了出来。
车滑进地库入口,灯带的光从亮白切到暖黄,虞曼停好车,牵着她走向电梯。
到了2201室门前,虞曼停住脚步,没有去按密码锁。
“你来开门,好吗?”她侧过脸,看着明澈,“密码是180616。”
一个日期。
明澈知道这个日期是什么日子,那些年她反反复复记了无数个日期,全都和虞曼有关,而这个是最后一个,是句号。
虞曼脸上的期待,满得快要溢出,从眼梢到唇角,每处微末的弧度都在说同一句话。
你曾经从这扇门里走出去,再没有回头,现在你回来了,和我一起回到了这个时空的坐标点。
所以现在,由你来打开它,我们一起回去。
明澈抬手,落在按键上。
1,8,0,6,1,6。
“滴——”
门开了。
第73章 表白
熟悉的玄关, 熟悉的地砖纹路。墙面的颜色好像浅了一点,或许没有,是她记忆中的色调太浓了。
还有沙发边那盏落地灯。
灯没有开, 可明澈分明看见了光。
看见灯圈出的那片暖黄光域里, 二十岁的自己靠在虞曼怀里, 仰着脸和她接吻。
某个天气很好的夜晚, 她们坐着窗边, 虞曼指给她认星座, 说最亮的那颗是木星。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虞曼的脸, 觉得比所有星星都亮。
餐桌边, 两人对坐吃饭, 虞曼夹菜给她, 她低头吃,听见一句“好吃吗?”抬头, 虞曼正看着她笑。
离开的头一两年, 这些画面不请自来。
它们专挑午夜,趁她刚入睡那一小段意识松懈的间隙, 潜进梦里。不演完整的故事, 只给碎片,一只递到面前的手, 一句听不真切的话,灯光下侧脸的轮廓, 薄得半透的耳朵。
碎片拼不成任何有意义的画面, 却足以让她醒来。
醒来时嘴角还弯着梦里的弧度,意识一点点回拢,黑暗重新有了重量,沉沉压下来。
她伸手摸脸, 摸到一道湿痕,心里只剩茫然。
离开时的心情,曾经是那么确凿,钉子般钉在她二十二岁夏天的末尾,牢固,锋利,一碰就疼。
她告诉自己,记住这种疼,疼就是答案,是你离开的全部理由。
可时间侵蚀起痛苦,比她想象的快得多。
得不到回应的爱,说不出口的委屈,在亲密与疏离间反复撕扯的无力感,它们在记忆里一天天磨钝,变得圆滑,最后从指间滑落。
握不住痛苦,美好的部分便涨潮般涌上来填补空缺。
灯光,拥抱,亲吻,窗前的月亮,夜里的呼吸。
她开始惶惑,自己失去的到底是什么?真的是那些让她感到痛苦挣扎的东西吗?那她为什么越来越记不清当初决意离开时的心情了?
那枚钉子到底钉在哪里,朝哪个方向,她抬手去摸,只摸到一个浅浅的凹痕,连疼都没有了。
好的记忆反倒一天比一天清晰,在胸口长出倒生的根系,越扎越深,拽着她往回走。
那段时间,她被两个声音从中间撕开,理智告诉她,你的选择是对的,记忆说不,你失去了最好的东西,两个声音谁也不打算放过她。
后来她选修了一门心理学课,学到一种应对方法。将困扰自己的感受丢进心理学、社会学、哲学的框架中去理解,找到对应的专业命名。
情绪一旦有了名字,人就能退到它对面,用第三人称打量它。
她试了。
也知道了那种美化过去的倾向叫“玫瑰色回忆效应”,是大脑的情感保护机制。为了维护主体积极的幸福感受,大脑会优先衰减负面经历的记忆强度,同时强化那些正面的温暖片段。
进化赋予人类这项功能,本意是防止创伤经验持续损害心理健康,可在她这里,它成了一座精巧的陷阱。
大脑替她筛选了记忆,留下笑容的糖分,滤掉眼泪的咸涩,于是过去被改写成一个甜得失真的版本,不断诱惑着她回头。
她学着与之抵抗。
只要和虞曼有关的情绪冒出来,她就拿出那套应对方法。先辨认,这是怀旧倾向,情感记忆的积极偏差。然后归类为普通心理现象,很多人都会有,不代表什么。最后消解,让它沉下去。
这个方法很有效。
可她没意识到,反复跳脱自身去审视情绪,本质上是在实施自我解离。自己被拆成两半,一半负责感受,一半负责分析,后者的音量越调越高,前者的声音就被压成了耳语。
她隐约知道不对。
可人对慢性的不即时致命的伤害,总是怀着侥幸的钝感,就像明知道熬夜伤身还是熬,黑暗里看手机伤眼还是看。
研三那年,毕业论文被反复驳回,实习工作量陡增,导师的期望,自己的标准,再加上那些虽然已经很少,却仍不时跳出来的关于虞曼的情绪碎片。
临界点到了。
她开始失眠,即使睡着了也觉得累,醒来比睡前更累。注意力涣散,看一段文献要反复回到段首。情绪平得异常,不高兴,也不低落。
向宜南最先发觉:“小明,你最近状态不对。”秦思尔也打来电话关心。最后是项教授建议她去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
她接受了一段时间的心理疏导。咨询师引导她重新建立和自己情绪的连接,不用再命名阐释,允许它在那里,允许它就只是难过。
慢慢地,她好了起来,论文答辩通过了,实习结束了,入职了联契。
可有些东西裂开过一次,折痕便永远在了。
她至今仍会在情绪过于剧烈的时候,本能地启动那套旧的防御机制,先退一步,拆解,归因,给出解释。
不过她后来学会了在退到安全距离后,要记得走回来,回到自己的情绪里面,允许它混乱无序,没有答案。
此刻,就是需要走回来的时刻之一。
明澈眨了一下眼。
暮色从橘红坠入灰蓝,窗外天际线上最后一抹热色也褪尽了。
掌心传来温度。
虞曼的手,牵住了她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些记忆里站了多久,虞曼没有催,就这样一直安静地陪在旁边。
“这里什么都没动过,你的东西都收在书房。你想去看看吗?”虞曼侧过脸看她,征询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强求的成分。
明澈迟疑了一瞬,点了点头。
书房门推开,布局陈设一切如旧。书架上摆着她大学时期的专业书,中间一层的笔架放着那支深蓝色钢笔。
虞曼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
里面躺着一只牛皮纸封套,印着机械字体,字母和日期之间有一棵手绘的小草,颜色已经褪了,线条倒还清晰。
“你当年想对我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虞曼取出那张CD,“这些年我反反复复地听,想你了就听,睡不着了也听,听到后来,哪一处停顿,哪一处换气,还有你声音忽然低下去的地方,我全都记得。”
明澈怔怔看着那张CD。
当年翻来覆去写了无数遍,改了无数遍的那些话,她已经记不全了,只记得写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觉得自己贫瘠,从里到外,什么都拿不出手。
唯一有的就是一颗心,在深夜里被反复揉皱又展平,翻过来看了一遍又一遍的真心。
可即便是这样一颗心,她也嫌它太轻了,于是就有了想将自己整个掏空,全部给出去的心情。
这张CD成了载体,却终究没有送出去,被遗弃在了那段破灭的关系里。
“我很珍惜它们,你当年带给我的一切,我都很珍惜。”虞曼放下CD,转身抱住明澈,“这些话,说得太晚了,是不是。”
明澈紧紧抿着嘴唇,面部肌肉还在努力维持平静,可眼睛已经热了。
虞曼退开半步,双手捧住她的脸:“明澈。”
“我很珍惜你。”
黄昏走了,夜来了。
晚餐送达,白瓷盘,银餐具,蜡烛和鲜花,醒好的红酒。
明澈看着这一桌:“该是我来准备这些才是。”
虞曼拉开她那侧的椅子,按了按椅背示意她坐:“你肯陪我回到这里,就已经是最好的准备了。”
吃饭的时候,她们没再提过去,聊的都是些轻松的话题。
饭后,收拾了餐桌,虞曼手背叠着撑住下巴,姿态散漫,眼神却认真:“寿星的生日礼物,可以开始收了吗?”
明澈拿出陈今樾她们准备的纪念册。扉页是慕尼黑项目组的大合影,往后翻,每页都有签名和祝福。虞曼一页一页看过去,嘴角始终挂着笑。
翻到明澈那页,一行端端正正的字:感谢虞总对项目的信任与支持,也感谢您对团队的关照与包容。右下角缀了一行小字:祝一切都好。旁边画了棵线条简洁的小草。
“很用心,我很喜欢。”虞曼点了点那棵小草,“不过,春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明澈配合地接:“那会怎么说?”
虞曼拖长了声音,腔调又娇又软:“姐姐,祝你生日快乐,我好想你,这个送给你,希望你喜欢。”
她以为明澈会不好意思地偏开脸,嘟囔一句“我才不会这样讲”,可明澈只是看着她,安静了两三秒,走到她身边,说:“姐姐,生日快乐。”
没有她刚才那种刻意夸张的甜腻,只稍稍放柔了声调,质地仍是自己的,低而涩,认真且郑重。
虞曼的笑在脸上凝了好几秒,旋即拉住明澈手腕,一拽,把人带到了自己腿上。
一只手环住腰,一只手托住后颈,在明澈唇间落下碎碎的啄吻,碰一下分开,分开又碰上,最后鼻尖蹭着鼻尖,搅着彼此的气息:“春来的祝福和礼物,收到了,明澈的呢?”
明澈拿来包,取出第一样,一个小巧的亚克力相框,里面压着一片完整的茶山秋叶。“山脊镇的茶树叶,今年刚落的。”
灯光穿过亚克力和叶片之间的缝隙,里面层层叠叠的颜色被点亮了,像一幅巴掌大的秋天。
虞曼把相框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遍:“好漂亮,明年秋天带我去好不好?我想亲眼看看。”
“好。”
接着是首饰盒。盖子掀开,矢车菊蓝宝石在灯下折出一层紫调的蓝,柔亮,安静。
虞曼用指腹顺着链身滑到链坠:“帮我戴上。”
明澈绕到她身后,项链从前面搭过去,指尖在后颈扣上搭扣。链坠落在锁骨正中,蓝宝石衬着虞曼身上珍珠白的连衣裙,一冷一暖,好看相宜。
虞曼低头看了看,又勾住明澈脖子把她拉下来。唇贴上去的时候说了句什么,声音含在吻里,明澈没听清。
“我说。”虞曼仰起脸,眼底全是柔软的光,“你比所有礼物都好。”
明澈轻“唔”了一声,推了推她的肩:“该吃蛋糕了。”
关灯,蜡烛点亮。
明澈唱起生日快乐歌,虞曼静静听着。
唱完了,明澈说:“许愿吧,然后吹蜡烛。”
虞曼合起双手,闭眼。
过了十几秒,她睁开眼,隔着那簇小小的烛火看着明澈:“今天已经很好了,你陪我回到这里,给我唱歌,送我礼物,这些都已经足够好了。可我还是贪心,还有一个愿望,只有你能帮我实现。”
“春来。”
叫了一遍。
“明澈。”
又叫了一遍。
两个名字,是她认识过,爱上过,失去过,又重新找回来的同一个人。
“我不想再和你停在那种暧昧不明的过去了,我想做你的女朋友,你的恋人,做你生命里从此清晰而坚定的那个人。”
“所以,你愿意吗?”
明澈没有说话。
沉默挤进她们中间,占据了本该由回答填充的位置。
虞曼脸上的笑一层一层褪去。
蜡烛还燃着。一簇微小的火焰,成了黑暗的房间里仅存的光。
它照亮了两张脸。
一张失去了表情,一张失去了语言。
第74章 执念
虞曼年轻时蹦过一次极。
黛黎拽着她去的, 说趁年轻把胆量挥霍干净,以后好安心做无聊的大人。
跳台搭在悬崖边上,脚下是深绿色的湖, 站在台边往下看, 看不出深浅。
教练喊三、二、一。
她跳了。
自由落体的头两秒, 身体没有反应, 大脑拒绝处理这样过载的信息, 体感失真, 直到第三秒, 所有被冻结的感知才同时解冻, 五脏六腑一起往上浮, 心脏顶到喉咙口, 又被更快的下坠甩在身后。
强烈的失重感。
手脚悬空,身体没有支点, 上与下, 快与慢,安全与坠落, 全部搅在一起。
直到绳索绷紧。
弹力绳拽住脚踝, 下坠骤停,身体被反抛回去, 落下弹起,再落下, 幅度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轻轻晃荡。
工作人员把她拉回跳台,黛黎笑着拍她肩膀,问怎么样,爽不爽。
她说, 再来一次。
失重固然可怕,可弹起来的那一刻更有快感,反作用力把她从最低处捞起,抛回半空,让她知道自己不会掉下去。
此刻没有绳索。
明澈的沉默比悬崖边的跳台更长,几十个三秒,足够心脏从喉咙口浮上去又跌回来,反反复复,找不到落点。
意义已经不用想了,沉默即是拒绝。
她开始想原因。
问题出现在她们之间吗?从慕尼黑到柏城,从隔着走廊的对门到身体与呼吸纠缠的夜晚,再到颈间这枚矢车菊蓝的宝石。
这段时间里所有被允许的靠近,被默许的越界,难道不足以将她们推向一个确切的方向?
如果不是来自她们之间,那就是外界。
外界的什么。
“是秦思尔让你动摇了吗?还是有什么别的人出现?”
话说出口,虞曼自己先觉得荒唐。她知道不是这个原因,如果是秦思尔,明澈不会站在这里,如果有别的人,明澈更不会站在这里。
可她还是这样问了,因为不问这个,她就会滑进更深的茫然,意味着真正的原因藏在一个她无法触及的位置,比情敌这种俗气的理由更沉重。
所以先排除最容易排除的答案,好让自己在直面真正的答案之前,多喘一口气。
明澈开口:“和师姐没关系,也没有别人。”
“明澈,你当然可以拒绝我,但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让我知道自己错在哪一步,哪里做得还不够。”
“你做得足够好了,没有做错什么。”
“那你告诉我,理由是什么。”虞曼走到明澈身边,站着,从高处看她。
这个姿态有施压的意味,她也确实在施压,因为等不了了。
曾经,她安于明春来的沉默。她不做解释,明春来不问原因,彼此心照不宣绕过所有可能引发不快的话题。
后来,她变得恐惧这种沉默。
沉默是离开的前奏,是酝酿的伪装。
虞曼一点点放低身姿,弯腰,屈膝,视线从俯视降为平视,又低到必须仰头才能看见明澈的眼睛。
肩膀被骤然箍住。
明澈抱住她,手臂用力收紧:“虞曼,不要这样。”
明明以近乎恳求认输的姿态去换一个答案的人是自己,明澈看上去却比她更承受不住。虞曼苦笑:“你不想看见我低声下气的样子,又要用沉默将我推开,为什么?”
明澈松开手臂,拉着虞曼重新站起来:“不久前,虞董约见了我。”
“我知道,回柏城前一天就知道了。”
明澈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
“我为什么不说是吗?”虞曼替她问了,又自己回答,“因为怕,害怕哪怕一点点外力,都会破坏我们现在好不容易维持住的状态。”
“回柏城那天,我一到就去见了我妈,去之前我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说,让她不要插手,不要干预我们之间的任何事,可她告诉我,她没有向你施压逼迫什么。”
又是沉默。
虞曼的眼睛酸涩了。
明澈的沉默是一堵无隙可乘的墙,什么样的话撞上去,都会被弹回来,被这样隔绝在一边,她太无力了。
“说点什么吧,明澈,随便什么都好。”
明澈的声音也变了,每个字都推得艰涩用力:“虞董确实没说什么,她只是问了问我这些年工作生活的经历,然后向我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当年那份关系澄清函,你是在她的施压下起草的。”
耻意从胸腔中涌上来,卡在了喉咙。虞曼知道,自己可以顺着这个台阶走下去,虞锐已经替她铺好路了:“她是被我逼的,她没办法”。只要她点头,责任就可以卸掉大半,她就能以受害者的姿态站在明澈面前,说:你看,我也身不由己。
可那不是全部的事实。
虞锐的施压是外因,外因无法完全遮蔽内因。那份文件,是她自己主动选择的结果,是在事业和感情之间权衡过利弊,有取有舍的决定。将一切归咎于虞锐,是卑劣的虚伪。
“其实不需要解释,当年的我理解不了,现在当然能理解,可理解之后,我忍不住去想另一个问题。”
明澈走到墙边,按下开关。
灯光大亮。
蜡烛还在燃烧,暖色的光在满室冷白光线下,忽然显得多余又尴尬。
明澈转过身,面对着虞曼:“如果只是因为你妈妈给你的压力,还有现实层面的考虑,那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跟我讲清楚,解释明白。我想我会很快签下它,并且会想,这样就能杜绝我带给你的风险,我也终于能力所能及地帮到你一点了。”
“可你没有,你还是等我自己发现,才给出事后说明。”
明澈也笑了,唇角向上牵扯,眼里空空荡荡:“你知道的,先解释还是后解释,意义不同。所以我只能想到那个最根本的原因,你不需要向我做任何说明,因为那就是那些年我们之间所有相处模式的基调。”
“你习惯了不去解释,我也习惯了沉默着接受。”
虞曼嘴唇微张。
否认?辩解?说一句“不是这样的,我每次沉默都有理由,每件事都有苦衷”?
可那才是真正的假话。大多数时候,她就是觉得不需要解释,不觉得缄默是一种剥夺。明澈没有夸张和过度修饰,只是陈述事实,所以她连否认也不能。
“现在,我又多了一层理解,在去过你家,见过你妈妈,看清了是什么环境和什么人塑造了你之后,我就理解了你当初为什么那样对我。”
“不是因为你高高在上,觉得我对你而言不过是一个投入了少许时间和金钱的消遣,所以不值得认真对待。你只是无意识,不自知,因为那就是你。”
“现在你来追求我,说你变了,说你爱我,我相信这些都是真的,可是……”明澈声音哽咽了,又努力压回去,继续往下说,“就像你当年问我的那样,年轻的我,人生阅历太少的我,拿什么分清爱和那些容易被混淆成爱的情感成分?”
“现在,我也有同样的疑问了。”
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明澈没擦,视线越来越模糊,就这么看着虞曼:“虞曼,你分得清吗?在那样环境里长大的你,在我认识你的时候就已经思想成型,内核坚固的你,当年可以笃定说出我们之间不是爱,现在你改口重新定义了它。”
“可你真的分清了你对我的感情,和你的不甘心之间的区别吗?”
虞曼知道这样的问题,一定要即时明确地回答,多犹豫一秒,答案的可信度就减一分。
可“我分得清”四个字够吗?不够,那要怎样让听的人相信?怎样证明字面的重量和心底的重量相同?
她深切体会到了语言的单薄,当年明春来所感受到的无力感,如今也一模一样地落在了她身上。
浓烈到几乎撑破胸腔的情感,说出口不过是几个干瘪的音节,遭到质疑,就再找不到任何途径去证实,于是所有情绪向内坍缩,引力不断收拢,最终引爆一场无声的轰鸣。
虞曼慌乱地开口:“明澈,我不想给你一个敷衍潦草的答案,你说的这些,我……”
明澈流着泪打断她:“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粹到不含任何杂质的爱,爱本来就是复杂的,可爱的动机,爱的来处,难道不重要吗?”
“如果你现在只是因为不甘心,那等到不甘心填满了,遗憾补上了,你为我做的这些改变,这些违背你本性的东西,就会一点点反过来消耗吞噬我们。到最后,你会怪我为什么不能接纳你原本的模样,我也会怨你,怨你的甘愿为什么到头来变成了我的强求。”
虞曼抓过明澈的手,越收越紧。泪落了下来,自己无所察觉,声音却已支离破碎:“不会的,你担心的这些,都不会发生的……”
两人面对面流泪。
那根象征着愿望,美好和幸福的生日蜡烛还点着,红酒才喝了一半,蛋糕上的奶油也还没塌。几分钟前温馨甜美的氛围还没散尽,就让这些话冻结在了原地,变成了既无法收拾,又无从继续的残留物。
“这只是我自己的负面设想,我可以选择暂时不去想它,接受你,在一起。那些不安,也许会在日后的相处中不知不觉地消散。未来的我们,也许和那个最坏的设想完全相反。”
“可我这个人,总喜欢说可是……我真的不想等到某一天,你忽然意识到,当初让你重新走向我的,原来真的只是六年的不甘心。你爱的不是我,至少不是现在的这个我,就像这间屋子,全都是你回忆里的影子,可影子长不出实体,只会越来越淡。”
明澈停下来,努力让最后一句话的每个字都清晰完整:“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宁愿停在这里。至少现在,过去,我们还有很多美好的部分可以保留,不会被将来的我们弄得面目全非。”
这几乎就是结束的暗示了。
虞曼恨自己此刻混沌不明的心,也恨透了自己在此时成了哑巴,她有那么多话想说,证明自己的爱不是复刻品,不是执念的代偿。
可她越想说,就越说不出来。
因为她无法确定这些急于出口的话里,有多少是真实的辩白,又有多少是恐惧驱动的自我说服。
明澈走近了。
虞曼以为她会说些什么,哪怕只是再给自己几秒钟,好把那些堵在喉咙里的字一个一个抠出来。
明澈却只是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指腹带走湿痕,又留下新的湿痕:“虞曼,我确实还爱你,但我也确实,没有当年那种不顾一切的勇气了。”
“对不起,今天应该是你高兴的日子,我却说了这些让你难受的话,别哭了,也别再为我难过了。”
当年,虞曼没有亲眼看见明春来离开,那个画面,只在她噩梦中一遍又一遍重演。
现在,噩梦终于不用再重复了。
现实已经将它完整呈现。
她亲眼看见明澈是怎样松开她的手,转过身,一步一步从她身前的光和影之间退出去。
那道门又是这样把她和她,从里到外,彻底隔开。
生日蜡烛终于燃到尽头,最后一截烛芯歪倒在融化的蜡油里,火苗忽闪两下,灭了。
虞曼走到桌边,用叉子挖了一角蛋糕放进嘴里。
奶油的绵密,蛋糕胚的松软,夹层里水果的微酸,全都尝得出来,味觉没有受情绪影响变得古怪或是失灵。
吃完蛋糕,她抬手伸到颈后,解开项链搭扣,蓝宝石坠进手心,在掌纹间折出一截窄窄的光。
还是很好看。
放回首饰盒,合上盖子。
她关掉客厅主灯,只留沙发旁那盏落地灯,坐进那圈光里,伸手按了一下开关。
灯亮。
再按一下。
灯灭。
黑暗涌上来,一秒,两秒,她又按了一下,暖光重新铺开,照着空荡荡的沙发另一侧。
灯灭。
灯亮。
灯灭。
她的手指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亮的时候以为能看见什么,灭的时候又不愿意真的陷入黑暗。
最后她停了下来。
灯是灭着的,黑暗不留缝隙地合拢了。
哭声从喉咙深处裂出,颤抖着撞上墙壁,天花板,暗着的落地灯,最后全部折返回来,落在她身上。
一遍,又一遍。
第75章 花房
喉咙再也榨不出一点声音, 哭声才停。
虞曼拿起手机,点开和明澈的聊天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能说什么?一堆自己都没理清的混乱, 发过去, 不过是把明澈推得更远。
她退出, 锁屏, 放下手机, 独自坐在黑暗里。
昨天来布置的时候, 她在这个客厅走来走去, 心里装着好多个以后。
以后明澈的东西可以慢慢搬过来, 书房分一半给她, 她习惯看纸质书, 书架要再加一排,衣帽间也要留一半出来。这里所有空间, 都要重新变成两个人的。
以后。
她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以后她们会一起逛超市, 周末傍晚沿着江边散步,也可能会为琐碎的事情拌嘴, 她先退让, 或者明澈先让步。
以后未必都是甜的,会有磕碰, 争执,沉默。她想过了, 正因为好的坏的都想过了, 才觉得真实,伸手就能够到。
可此刻,她站在这些想象的残骸里,从幻想的高处跌回现实的地面, 才看清一件事。
她完全弄反了顺序。
她以为明澈愿意回到铂悦,按下密码,亲手打开这扇门,就代表她们已经站在了同一条重新开始的线上。
结果不是的。
明澈根本还站在别的地方,只是伸出手来,由她牵着,陪她走了一段,让她以为已经到了可以问出那个最终问题的时刻。
可明澈只是陪她走一段。
她从始至终,就没有从那条旧路上出来。
虞曼扶着沙发起身,腿麻了,针刺般的麻意从小腿往上蔓延。她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痉挛过去,打开灯,开始收拾这一屋子的残留。
收到明澈的礼物时,动作慢了下来。
茶山秋叶在相框里静静躺着,她拿起来,指腹抚过表面,深褐,赭红,叶心一点残绿。
离别的秋天,重逢的秋天。
中间隔了多少个寥落的秋。
酸意又涨上来,眼眶却干涩着,眼泪已经流干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吞咽一下都疼。虞曼没有任何心情做任何事,也不想思考任何东西,可Luna还在等她。
她还是强撑精神起床,洗漱,换衣服,开车回了云璟。
出电梯时,脚步在4202门口停了停。明澈今天有没有出门?去律所了,还是也在家里?她不知道。
这道门隔开的不只是视线。
回到4201,Luna跟往常迎接她一样,亲昵地在腿边绕来绕去,大概还想提醒她兑现昨天答应的“两个罐罐”。
虞曼拆开它最爱吃的罐头口味,换上干净的水。Luna埋头大吃起来,虞曼就在旁边看着它吃。吃完后,Luna舔了舔嘴,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心。
她抱起Luna,脸埋进它长长的背毛里,眼泪又渗出来,无声地滑进那片柔软的白色。
Luna偏过头,舔了一下她的脸,粗糙的小舌头刮过泪痕,又舔了一下。
就是这样了。
这就是爱最简单的样子。
下午,虞曼回了虞家。
阿姨正在厨房做点心,看见她,有些意外:“曼曼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虞曼声音还是哑,“我妈呢?”
“虞董上午有个会,下午才回来。声音怎么了?感冒了?”
“没事,陈姨你忙,不用管我。”
虞曼在客厅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虞明的房间?早就空了,她搬出去比自己还早。吴守拙的画室?他在不在家都未必,在,也不过是相对无言。
脚步替她做了决定,从侧门出去,穿过草坪和池塘,到了后花园那间玻璃花房。
推开门,她当年还在时,空气里飘的是草木清香和若有若无的花香。现在是很浓的绿,绿的底下是被叶子遮住太久没能散去的水汽,还有腐烂了一半却没人清理的落叶。
确实荒了。
她摘下腕表,挽起袖子,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她当年是喜欢打理这些花草,但打理的重点是修掉不好看的残花,摆出好看的造型,让开花的多开花,不开花的至少绿得精神。那些都是锦上添花的忙活,和现在面对的是两回事。
从最简单的做起,她弯腰,开始捡枯叶,捡了几分钟发现不对,枯叶一直在往下掉,碰一下花架就簌簌落几片。应该先处理源头。
顺着花架往上摸,摸到几根完全枯死的老藤,轻轻一折就断了,断面干白,没有汁液渗出。还有些藤半绿半黄,绿的还韧着,她用指甲掐了掐黄的部位,干韧的空壳,里面早就死了。
她找了把园艺剪,干脆利落地剪掉最明显的枯枝。缠在一起的藤就麻烦了。两根藤颜色相近,一根还有绿芯,另一根已经枯透,却缠得死紧,硬扯会伤到活的那根,只能用手指顺着生长方向,一点点把枯的从活的身上剥开。
中间剪刀滑了一下,刀尖划过右手虎口,一道白痕,随后渗出血珠。
她低头看了看,抹掉,继续。
旁边一丛绣球,花球萎缩成拳头大小的干褐色团块。她蹲在它面前,犹豫了。最后放下剪刀,手指顺着枯茎往下摸。底部贴着泥土的地方,有几粒米粒大小的新芽,嫩绿得发白,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
她只摘掉枯叶,留下那几粒芽。
继续往前走,有几株算不上名贵的花,原本是很好活的,可搬到花房后,反而一直活得不好,现在更荒了。她把枯透的那几株连根拔起,还有救的扶正浇水。
水渗进土里的速度很慢,表面湿了一圈,底下的土还是硬的。她浇一点,看着水慢慢往下走,再浇一点,反复好几次,水才从盆底的孔透出来。
可这远远不够,这种干透了的土,不是给一次水就能松回来的,得明天还得再浇一遍,后天还得浇。要浇很多遍,耐心,重复,让水一次次冲开那些板结的缝隙,直到整块土都重新有了呼吸。
半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剪下来的枯枝堆在脚边,不知不觉已经垒高。头顶的藤蔓被理顺了,光从干净了一小块的玻璃顶棚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的灰尘在缓缓沉降。
花房没有焕然一新。
只是没那么乱了,枯的清理干净,活的就有了空间,风也能从缝隙里流通了。
虞曼后退两步,看着这一切。
然后就想起明澈昨晚说的那句话。
“你习惯了不去解释,我也习惯了沉默着接受。”
她在这间花房里待了好几个小时,一直在和这些枯藤,板结的土,缠死的根打交道,才意识到明澈说的“习惯”有多重。
并非哪一次特定的不解释。
它来自日积月累,来自每一次她选择绕过沟通而不自知。她觉得不需要说,就默认对方也不需要听。她以为自己的善意和付出已经足够清晰可见,所以从不检视那些善意到达对方时,是否已经变了形。
沉默的墙从她这一侧长起来,她看见的永远是自己这面光滑的内壁,以为世界平整如常。而墙的另一面,明澈的声音已经翻越不过来了,她还不知道,问题就在自己脚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虞曼回过头。
是虞锐回来了,她没问虞曼怎么突然回家了,也没问为什么忽然想起来收拾花房,只是戴上手套,走到那丛绣球旁边看了看:“这丛绣球枯了有段时间了。”
“底下还有芽,就没剪。”
虞锐拿起剪刀,开始帮虞曼打理另一侧的花架。
母女俩话不多,各自做着手里的事,偶尔搭一两句。
“曼曼,剪刀递妈妈一下。”
“这根弯得太厉害了,要牵一下吗?”
“先不牵,等它缓缓,不然容易断。”
光线渐渐偏了角度。太阳从西面的玻璃墙照进来,花房内被染成了温暖的橘调。两人洗了手,在藤椅上坐下喝茶。
虞锐看着那盆被扶正的天蓝鼠尾草:“你外婆生前最喜欢这种花。”
虞曼没有见过自己的外婆,在她的记忆里,外婆这个词只在很偶然的场合出现过一两次,虞锐总是用一句小时候的事了轻轻带过去,再无下文。
“外婆也养花吗?”
“养,什么都养,不像现在很多人只是把花当装饰,摆几天好看,枯了就丢掉换新的。土,肥,盆,种子,都是你外婆自己配,自己育。我小时候放学回家,一推开门就能闻到她在厨房熬茶籽水,说是给花驱虫的,比药管用。”
虞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上方露出一点不太像她平日表情的笑,眼角的纹路深了些:“妈妈是不是从来没有和你讲过外婆,讲过妈妈小时候的事?”
“嗯。”
“那你想听吗?”
“想。”
第76章 辨认自己
虞立德这个名字, 印在集团发展史的扉页。
上世纪八十年代,他创办了虞氏的前身,一家建材贸易公司。商业报道里的记述写一个精明敢拼的创业者, 抓住基建扩张的风口, 完成了最初的原始积累。标准的白手起家叙事, 适合印在宣传册开头, 供来访者翻阅。
官方版本之外的事实, 虞曼成年后从各种零碎片段里拼凑出了大概。虞立德的初始资金来自妻子孟海月, 孟家是当时小有名气的纺织商, 孟海月是家中独女, 嫁妆丰厚。虞立德在她父母面前承诺过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后来也确实做到了, 只是仅限于物质。
商场上有了名堂,身边的诱惑便跟着来了。
“你外婆第一次发现的时候, 选择了原谅, 我不知道她原谅的理由是什么,也许是觉得你外公能改, 也许是为了家庭完整, 也许只是她不知道除了原谅还能怎么办,她没受过那种教育, 没人教过她面对这种事应该怎么反应,她只会忍。”
“后来她先后生了你两个舅舅, 又生了我, 那时候你外公已经很少回家了,我和你两个舅舅就像一个小阵营似的,吃饭要坐一排,出去要手拉着手, 有人欺负其中一个,另外两个就冲上去。”
虞锐停了一下,改口:“其实也不全是感情好,是小孩子的直觉,我们都知道妈妈不快乐,爸爸总不在,这个家缺了一块,所以我们三个就自己靠在一起,填那个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