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普通的阳春面,但汤料加了竹笋和腊肉碎,鲜香爽口。

    夭夭吃得呼噜呼噜,身后尾巴摇个不停。

    父子二人,就站在他对面的窗户旁看着他。

    二人无言,身后冷风携带令人作呕的花香,甜腻到了极致,要腐烂生蛆。

    剑昭脸上浮现一个温柔的笑意,望着夭夭自言自语:“他吃得多开心啊。”

    “……嗯。”父亲回答。

    又是一阵死了似的寂静。

    他们说什么,能说什么?

    互相责骂对方混蛋?你不要脸,你丧尽天良,你猪狗不如?怎么办?要不咱们断绝父子关系,将对方互相告上衙门,请求处以极刑来剁了孽根,然后剑府被抄家,所有财产充公,夭夭也被其他捉妖师捉走,立上一个罪名斩首示众?

    这是他们想要的结局吗?

    剑昭知道自己怎么想,也知道父亲怎么想的。

    他们如同泡在酒罐里的毒蛇,比起清醒痛苦地死掉,还不如一同沉沦,在混沌中幸福长眠。

    这家虽然烂了,但它的外表依旧光鲜亮丽。

    那么就足够了。

    能庇护夭夭,还有他们自己。

    夭夭吃罢,又盛了一碗面汤。

    剑沉舟宠溺地让他慢点喝,剑昭伫立在一旁为他擦拭着身子。

    他们又变成了和谐正常的家人。

    既然夭夭都感受不到痛苦,那就何必再提?

    人类的寿命短暂,他们不想将自己的生命浪费在痛苦之中。

    很好,一切都很好,但剑昭总觉得头顶的天空再也没有放晴。

    夭夭与他爱的“哥哥”夜夜沉沦,父亲也终于撕破正人君子的假面,而自己白天是剑府大公子,晚上与夭夭和父亲一同纵欲。

    父亲不知道又做了什么生意,给家中的仆人发了一大笔盘缠,还翻修了宅邸,让匾额从正门口看起来金光闪闪;

    外婆因为腰伤复发,“自愿”在自己的院中养伤,剑昭会去看她,外婆就大骂他是小畜生,剑昭被骂多了也就习惯了;

    母亲的灵牌剑昭会天天擦拭,少年灰蒙蒙的眼睛再也透过不入阳光。有时,他会抱着灵牌望着天空发呆;

    小果?好久没想起这个名字了,不过已经无所谓了,谁管他。

    入夜,剑昭总会讨得夭夭几个吻,即使父亲的眼神依旧要将他千刀万剐。

    但是没关系了,大家反正都要死的。

    那就这样,成为愚蠢的臭虫,口口到死吧。

    第67章 苏醒前夕

    一旬后, 剑府少爷弱冠之礼。

    府邸上下张灯结彩,从十天前, 礼物就被陆陆续续送来。

    往日有交情的,不熟悉但想趁机攀关系的,还有剑沉舟昔日师兄弟,都会来庆生。

    这场礼席声势浩大,对比剑府昔日作风,可称得上奢华铺张。连佣人们都沉浸在此喜庆的氛围中。

    “总是有人说老爷和少爷关系不好。但这少爷一过生日,我看老爷是最重视的。”

    “啧,你是不是蠢?人家再怎么有仇也父子俩。再说了,老爷就剑昭少爷这么一个孩子。未来剑府的财产, 不给他给谁?”

    “诶诶诶, 那个事儿你们俩忘了吗?”

    “哪个啊……噢噢噢!我想起来了!!!就是那天,老爷看见剑昭少爷和那狐妖……”

    “我草没看见简直可惜死了!听说老爷都崩溃了, 他把剑横在这两人中间他们都不停下,小凳子,你在现场, 你快讲讲!!”

    被喊到名字的仆童没搭理他们, 继续抱着一人高的扫帚扫地。

    明明是夏天,却腐烂了一堆花瓣和绿叶,沦为烂泥。

    挑起话题的仆人觉得被拂了面子,骂骂咧咧地撸袖朝小凳子打来。

    “李老三!咳咳咳!”

    其余仆人忽然很默契地咳嗽了起来,李老三回头一看,被吓个半死,谄媚搓手:“少、少爷好。”

    “……”

    一袭玄色深袍的少年如同乌云靠近,周围气压低了几分。

    仆人们识趣,纷纷溜走, 只剩下小凳子悲伤地望着剑昭。

    剑昭本就是路过,没有要为他出头的意思,

    即使小凳子是同他一起长大的仆童;

    即使在几个月前,他还是能与仆童称兄道弟、大大咧咧的少年郎。

    “少爷!”小凳子扑通跪下,望着剑昭颀长的背影哭求:“您……快回到以前的样子吧!”

    “以前的样子?”剑昭扯了扯嘴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以前我是什么样子?”

    “我没读过书,不知道怎么劝您。”小凳子悲切:“但是、但是您不应该是这样!您喜欢笑,喜欢结交朋友,喜欢骑马去逛集市!老太太或许在别人眼中是坏的,但她从来没有对不起您啊!您现在也不去看她,也不出府门,我不知道您怎么了,但是您这样我真的很害怕!”

    说到悲痛之处,小凳子红了眼圈:“您……莫要再与妖族纠缠了。”

    他朝剑昭轻轻磕了一个头。

    剑昭静默许久,没有让小凳子起来,也没让他继续跪着。

    而是微微侧过身,少年昔日青涩的脸庞,消瘦得棱角分明,眼球也染上世俗的污浊。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他更像剑沉舟了。

    “你是在以什么身份同我说话?”剑昭笑吟吟,却字字寒霜:“主子的仆人?”

    小凳子心如死灰,无力回天。

    剑昭没多说,旋身离开,长至腰背的墨发竟也生出不少刺眼的银丝。

    可是,他才二十岁啊。

    *

    在穿上表示成人之礼的儒士深衣前,剑昭还在和夭夭纠缠。

    难得不是三人都在,他要珍惜和夭夭独处的每一分每一秒。

    夭夭在他怀中颤抖,用迷离湿漉漉的眼睛看他,疼到颤抖却还紧紧搂住自己脖颈。

    他喊自己哥哥,自己就承认;

    他说要和哥哥成亲,自己就承诺;

    他说真的真的好爱哥哥,愿意为了哥哥死掉;

    剑昭忽然不想继续了。

    是啊,他才是那个多余的丑角。

    这场戏,本就只应该有父亲和夭夭二人。

    现在,很少有人提起“剑昭”二字了,包括剑昭本人。

    这场可笑的成人礼也是。

    明明在一旬前,父亲还对自己喊打喊杀,如今却装出一副父慈子孝的嘴脸。

    他在宾客的祝福和羡慕下,对剑沉舟叩首,感谢养育之恩。

    剑沉舟也露出一个虚情假意的笑容,为自己戴上淄布冠。

    大家鼓掌,贺喜,攀关系。

    剑昭好似出现了幻觉,满堂宾客的头颅全部变成了动物头。

    大家像动物一样叽叽喳喳,滑稽可笑。

    剑昭一阵头晕目眩,昏倒在自己的成人礼上。

    *

    他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不愿醒来。

    可既然活着就要睁眼。

    师叔江胜火欣喜道:“醒了醒了,你们看!”

    剑昭缓缓抬起眼皮。

    父亲感谢江胜火帮忙扎针灸,江胜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父子俩一眼,叹口气离去。

    门被关上,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父亲背对着他,负手:“身体不适,就好好休息。”

    “爹,”剑昭嗓音沙哑:“我真的变了吗?”

    这声“爹”,没有阴阳怪气嘲讽不满,而是真像稚子依赖长者的迷惘。

    剑沉舟肩膀微微沉下,他转过身,双眸如同死水:“你想让我怎么回答你?”

    “我不知道。”剑昭自嘲一笑:“我好像做错了事。”

    片刻后,几滴泪珠如同雨滴砸下。

    剑昭在父亲面前痛哭。

    若当时他没对夭夭一见钟情,或许没有跨过那条线,现在的天空是不是就会放晴?

    剑沉舟漠然地看着他哭,等他痛痛快快哭个够,才低声开口:“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娶了你娘。”

    “我的成人礼就是成亲礼。没有人祝贺我长大,但祝福我早点死的不少。”剑沉舟勾起嘴角:“你外婆就是其中一个。我死了,她女儿,或者说是你,就能拿到可观的遗产。”

    剑昭颤声:“我……”

    “我没有责怪你外婆的意思。”剑沉舟坐在床边,看着少年,像是在看着年轻时的自己:“只是我不爱你娘,你娘也不爱我,但是她很爱你。她生你时留下病根,导致她几年前年病逝。”

    剑昭呼吸紊乱,攥紧了手掌,眼泪一个劲在眼眶打转。

    “所以有些事情,我必须等到你成年再告诉你。”剑沉舟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其实,我不是你生fu……”

    “所以你要这样一直下去吗!”剑昭忽然愤怒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