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倦挣动一下。
他撑在她上方的手臂微微发颤,膝盖压进落叶层里发出细碎的窸窣声,整个人的重心往旁边偏了一寸。
沈惟禾猛然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睛,阳光直直地刺进瞳孔,酒意在这一瞬间散了大半。
不小心。
她对自己说。只是醉酒之后的不小心。
头不小心抬高了半寸,鼻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眉心,仅此而已。
她翻身从他身下爬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枯叶和泥土。
沈知倦还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微微仰着头,茶褐色的眼瞳朝着她的方向,嘴唇翕张着似乎想说什么。
沈惟禾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从地上捡起那根竹条,把竹条的一头塞进他手里,牵着他往回走。
竹条在两人之间绷成一条直线,沈惟禾走在前头,竹条拽一下,他就跟着往前迈一步。
到东墙下的狗洞时,沈知倦在洞口前面停住了。
他蹲下来,摸到了狗洞的边缘,手指碰到湿-漉-漉的泥土和青苔,又缩了回来。
他跪在那里,脊背绷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脸上浮现出一种沈惟禾非常熟悉的表情。
那种高高在上的、不可侵-犯的矜贵。
哪怕蹲在一个狗洞前面,满身泥泞狼狈不堪,他也要端着他的姿态。
沈惟禾等了三息,不耐烦了。
她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往洞口一推。沈知倦被她推得往前踉跄了一下,额头差点撞在洞口的砖墙上。
他转过头,对着她的方向怒目而视,那双看不见任何东西的茶褐色眼睛里,竟然也透出了几分凛然不可犯的意味。
沈惟禾面无表情,又推了一把。
他的肩膀卡在洞口,终于弯下腰,屈膝慢慢地从狗洞里钻了过去。
沈惟禾站在东墙下,看着他一点一点从狗洞里爬过去,心里嗤了一声。
偷溜出来的时候倒不见他这么矜贵。掉进陷坑的时候,可没见他嫌弃坑底的烂泥脏了他的衣裳。
这会儿倒金贵起来了,连狗洞都钻不得。
她转身走到东墙根下,从自己堆的那堆东西里翻出了那条狗链。
铜扣的兽环,铁质的链身,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
她把狗链拿起来,在手里拽了拽,链身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祠堂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把沈知倦牵到供桌前。
沈知倦站得笔挺。
他站在供桌前,浑身狼狈到极点,衣裳破破烂烂沾满了血污泥土,脸上一道灰一道白。
肩膀端得很平,下巴微微收着,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像是在虚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世家贵子的站相是从小被教出来的,刻在骨头里。
沈惟禾绕到他身后,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笔直的脊背上写下两个字。
她的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沿着他的脊柱从上往下划,一笔一画,写得极其缓慢。
跪下。
沈知倦站着不动。
他微微侧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茶褐色的眼瞳对着身后的方向,出口成章,言辞铿锵,“夫人可以打我,可以骂我,可以绑我,可以饿我。但在下不跪。”
他改了称呼。
不奇怪,今日陈阿婆急切地唤她夫人,卢七戏谑地称她寡-妇,他大抵都听见了。
禁足,毒哑,饥寒,守寡……她的窘迫,他也都窥见了。
沈惟禾盯着他的后脑勺,面无表情地抬起脚,一脚踹进他的膝弯。
她的力气不算大,但这一脚踹得极准,正中膝弯的韧带。
沈知倦的右腿猛地一软,膝盖砰地撞在蒲团上,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他用手撑住地面,左腿还撑着,想重新站起来。沈惟禾不等他站直,一只手压住他的后颈,狠狠往下一按。
他的脖子被她按得弯下去,脊背弓起来,像一张被压弯的弓。
她用另一只手捡起那条狗链,绕着圈扣在他脖子上,链身贴着喉结,铜扣在脖颈后面咔哒一声扣死。
铁锈的气味从链子上渗出来,混着他身上的血腥气和祠堂里陈年的檀香味。
沈知倦被她压着后颈跪在蒲团上,双手抓住脖子上的狗链往外扯。
他挣扎的力气不小,肩膀剧烈地晃动,喉结在链子下面拼命地滚动,像一头被套住脖子的烈马。
狗链一度从她手里滑脱,链条弹起来甩在供桌腿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惟禾怒极。
她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祠堂里回荡开来,打得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的火苗都跳了一跳。
沈知倦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面颊上迅速浮起一个通红的掌印,从颧骨一直红到下颌。
他愣住,嘴角沁出一点血丝,挂在下-唇上,忘了去擦。
哀极生艳,如妖似鬼。
沈惟禾的目光在他面上流连一瞬。
他这样的郎君,琼树孤峙,邈然物外的样子太高高在上,令人望之生厌。
如今这般脖戴兽索,匍匐挨扇的模样,才更显出他的韶姿绝俗,风华灼灼。
雪莲高举于山巅多无趣,被她折落在泥淖中才哀绝。
迸出摄人的艳色。
沈惟禾把狗链的另一头在供桌桌腿上绕了两圈,扣死。
链子收得很短,他的脖颈被拽着往供桌方向倾斜,只能弓着身子,直不起腰。
像一只真正的狗。
沈知倦跪在蒲团上,上半身被迫前倾着,锁骨上方勒着一圈铜扣,每一次呼吸喉结都会碰到冰冷的金属。
他的愣怔只持续了几息。
而后是勃然大怒。
他掰住锁链,整个人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鼻翼翕动着,咬紧的牙关里渗出低沉的喘息。
是一头未被驯服的烈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