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客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折辱清冷贵子后 > 11、摧折
    沈惟禾心中毫无负疚,反而漠然地看着他。

    在她面前,他有什么资格愤怒?

    为他的前程,她的生活天翻地覆。

    她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在伯父家等着议亲,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寻常人家,过自己清贫却自在的小日子。

    可李徽的一句话,让她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话死人冲喜,让她被关在这荒废的老宅里过缺衣少食不见天日的日子。

    外祖父留给她的狗被活生生摔死在青石板上,她的嗓子被灌了哑药毁去,她这辈子都要被葬送。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救了他的命。

    那天夜里他浑身是血倒在祠堂里,她本可以冷眼看着他死。

    她没有。

    她给他清洗伤口,给他缝针,给他上药,衣不解带地守了他一-夜,还把鸡腿和面饼与他分食。

    可他是个不知恩的白眼狼。

    他偷跑出去,想干什么?

    他瞎了眼睛失了记忆,一身是伤。

    唯一记得的就是被一个女人拴着脖子关在祠堂里。

    他想要她的命,是非常容易的。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活着回到沈家,开一句口,她就死无葬身之地。

    可她奈何不了他。

    她不敢让他死,因为他是朝廷命官,死了会有人追查。

    她不能让他死,因为她不想变成杀人犯。

    她把他关在这里,给他治伤给他饭吃,她想把他养到伤好了,再想办法从这个局里脱身。

    可他偏要跑。

    他用行动告诉她,这世上没有什么善意能换来善报,只有枷锁才能让人乖乖听话。

    沈惟禾的胸膛上上下下剧烈起伏,她一下子握紧竹条,狠狠地抽了下去。

    竹条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落在他的脊背上,隔着衣料发出一声闷响。

    沈知倦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脊背猛地绷紧,但他咬住了牙关,一声不吭。

    第二鞭,落在他后腰上。

    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额头差点撞在供桌腿上。

    他双手抓住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拧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泛白的线,纵然筋骨颤摇,不闻半分吟呻。

    第三下,第四下。

    竹条起落之间,他的中衣之下渐渐渗出血痕。

    血痕细瘦蜿蜒,像是被朱砂笔画出来的线,一条一条地洇开,叠在一起。

    慢慢地,他的脊背不再挺直,肩膀开始往下塌,额头抵在蒲团边缘,汗珠从鬓角滚下来,滴在青砖上。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竹条落下的时候他都会绷紧身体,落下之后又慢慢松开,像是在潮水中反复挣扎。

    可他自始至终未吐半声,不求饶,不认错,更不曾溢出半分痛楚之声。

    最后一鞭落下的时候,撑膝之手倏然滑坠,万般自持尽数崩解。

    他颓然伏于冷砖之上,神思倏然断裂,昏绝不醒。

    沈惟禾回过神来,把竹条扔在一边。

    她的手因为握得太用力而微微发-抖,虎口磨破了一块皮,渗出血丝。

    她低头看着伏在自己脚边的沈知倦。

    脊背上一道一道的血痕纵横交错,中衣被抽破了几个裂口,布料黏在伤口上,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蹲下身,把他翻过来,探了探鼻息。

    还在喘气,只是呼吸微弱,面如纸薄。

    她站起来,走出祠堂,去了偏院。

    石臼里还有晒了半干的草药,她加了几味药,捣到草药变成黏稠的药泥,用干净的布巾包好。

    回到祠堂,她垂眼将沈知倦的上衣剥去。

    衣衫褪落,姿容展露在微光之下。

    肌理匀停,如玉琢就,却一片艳肿狼藉。

    交错鞭痕横亘,暗红淤痕爬满,裂口渗着淡淡的血珠,新旧伤痕层层相叠,在莹白皮肉上肆意蔓延。

    有种摧折过后惊心动魄的艳色。

    沈惟禾用手指蘸了凉水,先把伤口上的碎布和血渍轻轻擦掉。

    他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在她碰到伤口的时候,脊背会轻轻抽-动一下,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反应。

    绷紧的腰线敛出冷硬弧度,无声的震颤落在眼底,令人心口发紧。

    她把药泥敷在他脊背和后腰的伤处,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黄昏了。

    窗外的天色变成了灰蓝色,沈知倦还在昏睡,趴在蒲团上,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脸上还是没有血色。

    沈惟禾坐在蒲团旁边,背靠着供桌,看着脚边这个被她打到昏死过去的人。

    悔意不重。

    像一池死水里落了一片活叶,泛起一圈极轻极淡的涟漪,然后就不见了。

    她想起了那日拜堂。

    红烛垂泪,喜堂正中的囍字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她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站在喜堂中-央。

    隔着盖头晃动的流苏,她看见对面的人。

    他穿着青绿金红的吉服,代替卧病在床的父亲与她行天地君亲之礼。

    风吹起盖头的一角,她看见他的脸,清隽矜贵,如孤鹤独立,不染尘霜。

    她那一瞬恍惚过。

    可随即,老太君的话又像诅咒一样在她耳边响起。

    喜堂正中,她一瞬间清醒过来。

    她明白,他是高悬明月,麒麟贵子,而她不过是被他踩在脚下的美人玉阶,靴下尘垢。

    交拜成礼,吉辞高颂。

    她按下自己的头,和这个陌生郎君夫妻对拜。

    那一刻,一个恶念在心底最深处不可遏制地萌芽。

    她想,总有一天,她要让这沈氏贵子,成为自己脚下最轻贱的一滩烂泥。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竟真的来了,还来得如此快。

    快到她还没做好准备,他就已经浑身是伤地倒在了她脚边。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个念头究竟是一时意气,还是她本性如此。

    沈惟禾目不转睛地看着瘫倒在蒲团上的沈知倦,逼自己直面那个曾被无数次压下、装作不存在的念头。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好人。

    在山村里的时候,她替邻家的孩子包扎磕破的膝盖,替村里的老人上山采药,连一只迷路的雏鸟都要小心地放回巢里。

    她以为外祖父教她的那些东西,慈悲,仁爱,与人为善,已经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可在这老宅绝境处,祠堂无人地,那些她努力习得、用来矫饰自身的东西,正在寂静无声地慢慢溃散崩塌。

    像是褪了色的漆皮,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的东西。

    底下的东西黑而冷,是一潭被压了太久太久的死水,而今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正汩汩地往外涌。

    她想起老太君让人灌她哑药时她心里的恨,小白卷儿被打死时,她恨不得把整座宅子烧成白地的愤怒,还有她看着沈知倦倒在祠堂里时,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痛快。

    而方才竹条落在他脊背上时,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快意。

    他终于不再高高在上了。

    终于也和她一样,被人踩在脚底下。

    沈惟禾没所谓地想,也许她天生就是一个恶人。

    故而才会在此刻,于心头浮起不可遏制的隐秘快-感。

    她就这么坐了很久,看着昏睡中的沈知倦,嘴角慢慢浮起一点弧度。

    那弧度很淡,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长明灯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的阴影。

    她弯下腰,脱了自己的外衣,覆在他身上。

    衣料带着她体温的余热,盖在他肩背上,遮住了那些新添的伤痕。

    反正她前半生行善积德,换来了如今的福报。

    被逼着嫁给一个活死人冲喜,被毒成哑巴关在这荒宅里,这辈子不知还有多少日可活。

    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不如就这样吧,痛快一时是一时。

    她出祠堂,掩上门,往前院吃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