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少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块悬在曲鸢心中多日的石头忽然便落了地。
她虽与沈少将军素未谋面,好歹做了他两年名义上的发妻,却也清楚,沈归砚是生在京城、自小在沈家长大的。
若眼前之人,是幼时那个长在边陲小镇上、跟着老神医学习医术的孩童。二者,便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真正的沈归砚,或许如他所言,两年前,就已经死了。
世间再没人能揭穿她假冒将军夫人的谎言了,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反正……她也快死了。
“……为什么……要做山匪呢?烧杀劫掠的山匪……与那屠城的胡人……又有何异?”
泪水涌得更凶,模糊了少年的轮廓,曲鸢哽咽着,手腕被他轻轻攥住。
“我有我的原因,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语声不高,像被风沙磨过的琴弦,低低沉沉的。听不出半分初见时的少年意气,反因她的病,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重。
曲鸢哑然一笑,心头那点执拗的质问,忽然就散了。
生逢乱世,百姓流离,谁不是在泥潭里挣扎着活命?人人都有苦衷,人人都有不能说的隐情。
就像她,为了活着,不也撒了个弥天大谎?
一个鸠占鹊巢的骗子,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别人高风亮节?
“好……我不问……”
她捂着胸口咳嗽两声,抬眼时,看穿沈归砚眼中的无力:
“我这病……是治不好了吧?”
泪珠凝在眼尾,滚了几滚,偏生落不下来,只将眼底那点清艳的红,晕染得越发单薄可怜。
沈归砚望着那双蒙雾星辰般的眸子,突然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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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沈归砚记事起,父亲便在外征战,鲜少归家。
许多时候,母亲抱着他在院中梨树下,一坐便是一个下午。
春日梨花簌簌落满肩头,夏日蝉鸣聒噪着漫过院墙,秋日枯叶积了满地,冬日落雪染白鬓发,岁岁年年,母亲的目光总望向城门的方向。
她常说,等战争结束,父亲凯旋,一家人便能团聚了。
可等啊等,盼啊盼,眼见着花开花谢不知多少个春秋,要等的人还没回来,母亲却先病了。
家书一封封送到边境,得到的却只有“战事繁忙,无力回乡”的答复。
母亲起初还能扯着嘴角埋怨两句,再后来,她便不动了,连身子都一点点冷透,没了温度。
祖母将他护在怀中,蒙上他的眼睛,他还是隔着指缝,看见下人将她早已僵硬的身体扛进棺木。
那一日,梨花开得正盛,沈归砚第一次明白,“死”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恨他的父亲,恨他不回家、恨他娶了母亲却不曾照顾好她。
那时他便想,若他以后也这般与人聚少离多,那便一辈子不要娶妻了。
那些念头在心中滋生疯长,终于有天,沈归砚藏进运送粮草的马车,决心亲自瞧瞧,究竟是什么,让父亲连母亲重病都不归家。
队伍行到半路,便被发现,由人护着送回京。他不愿,趁着夜色跳车出逃,躲避追兵时又崴了脚。凭着记忆一瘸一拐地往边境去时,被一位老郎中拎小鸡般拎了起来。
脚踝被轻轻揉了几下,钻心的疼痛便散了大半,听闻老郎中要前往边境,幼小的孩童当即跪在地上:
“我爹也在边境,神医爷爷,您收我为徒,带我去找他吧。”
他重重磕了两个头,又道:“若我能早些学会医术,兴许就能治好母亲的病了……”
事情隔得太久,老郎中说了什么,沈归砚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日之后,一老一小,结伴往边境去。
师父带他认草药,教他习药理,后来在路边,又捡了个奄奄一息的小家伙回来。
小家伙病得厉害,问及姓名,也只含糊地吐出两个字音。
是鸢鸢还是鸳鸳,他无心探究,反正她一天有半天都在昏睡,偶尔清醒,也总是哭哭啼啼的。
药苦了哭,难受了哭,师父不在时缠着让他扎辫子,扎丑了,还要哭。
烦得很。
他气得不愿搭理她,师父便轻轻摸着他的头安抚。
“鸳鸳是病了,才会这般。为医者,对待病人,要有耐心。”见小家伙在怀里沉沉睡去,又说:“这病特殊,待情况好转些,我再教你怎么治。”
可师父还没来得及教他怎么治这病,变故,却先一步发生。
彼时二人在外采药,远远便瞧见一批人马过来,乌泱泱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师父脸色骤变,问他:“会骑马吗?”
见他点头,便将马绳交给他:
“往那个方向一直走,是沈将军驻扎的营帐,你去找他,就说,胡人突袭,请求援助。”
“那您呢?”
“我回城里,找小丫头。”
这是师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几日后,援兵驱走胡人,沈归砚在满城尸骸中,翻到了他的头颅。
那时候,他就不恨他父亲了。
世道如此,烽烟遍地,总有人要舍弃一些东西,去守护更多的人。
也是从那时起,父亲为他改名,归砚。
归砚,归雁。
愿他乡之魂,如大雁南回,终归故里。
他只是没想到,时隔多年,竟又遇见了她。
那个他以为,早已湮灭在战火中,尸骨无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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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沈归砚喉结滚动,艰难挤出几个字,“他……还没来得及教我……”
“没关系……”喉间涌上一阵腥甜,曲鸢低下头,用帕子死死捂住唇,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眼泪终于砸在素帕上,晕开一小片神色的渍痕,她强撑着,哑着嗓子补了半句,“抱抱我,好吗?我好冷……”
身体便被人拥住,沈归砚僵硬地拍着她后背,好半天,才终于开口:
“这不是病,是毒。打娘胎里,被人下了的毒。”
“虽命硬活了下来,可一遇高热,便容易被牵出,随时取你性命。”
“原来……是毒……”
曲鸢苦涩地笑了笑,闭上眼睛,意识已烧得有些模糊,“我若死了,能不能每年……替我去我娘坟前……”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咽住,才想起来。
母亲早被姨娘丢进了乱葬岗,哪来的什么坟?
“我不想死……不能死……”
“就只想简简单单地活着……为什么……就这么难……”
回忆走马灯般在脑中闪过,曲鸢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大堆胡话,直哭得嗓音发哑,好不容易安静了些,想起沈家,眼泪又止不住流了下来。
“我对不起沈家……对不起祖母……”
“沈家人对我这么好,我却在外……与人苟且……还是和一个山匪……”
“……”沈归砚安慰的手僵在半空,脸黑了一截:“山匪怎么你了?”
“山匪与将军……能比吗……”
曲鸢烧得迷糊,又将沈归砚那些她已背得烂熟的功绩,断断续续地背了一遍。
本是下意识的辩驳,却因重病带了几分沙哑和啜泣,落到沈归砚耳中,便只剩了倾慕与崇拜。
僵在半空的手又忍不住攥得发紧。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沈归砚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与曲鸢有关的每一个细节。
她的毒是被高热牵出,多年前那一次,师父也是先为她退了烧,才慢慢调理。
解毒的法子,师父来不及教他,就算教了,这荒郊野岭,也未必能集齐所有药材。
可若能施针暂时将毒性压住,日后再摸索解毒之法呢?
这个念头在脑中倏地炸开,仅片刻,又让他犯了难。
毒性会因高热复发。
这些天以来,他试过不少法子,每次将曲鸢体温降下去,临近傍晚时,却又会烧起来。
傍晚……
沈归砚睁开眼睛,突然想明白了。
许是合欢散的毒性与退烧的草药药性相克,每逢傍晚合欢散发作,她才跟着烧了起来,又在二人欢好后,暂时有所好转。
看来,若要退烧,必先解了这合欢散的毒。
怀中人不知何时悄然睡去,沈归砚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轻轻将人放在地上。
修长的手指伸入袖中,他将身上药瓶翻出,借着火光逐一辨认,终于在一众瓶瓶罐罐中,找到最不起眼的那个。
几年前,他刚领兵打仗时,有位来自苗疆的军医,曾给了他一味蛊。
据说,可以将身上的毒,转到另一人身上。
彼时他对这等邪门之物颇为鄙夷,本不愿接受,军医却硬是将这东西塞到了他手心:
“留着罢,少将军,没准日后,有用得上的一天呢?”
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她身上积压十余年的毒不好解,但若这蛊真如军医所言,将那慢性合欢散转移到他身上,兴许不成问题。
届时她身上没了那与草药相克的合欢散,再要退烧,便要容易许多。
“咳咳……”
少女睡梦中发出一阵低咳,烧得发红的脸颊被火光照着,让人愈发心疼。沈归砚手指悄然收紧,终是不忍,打开了药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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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衔着熹微的光,将天幕染成一片极淡的青。晨雾漫过山野,天明时分,曲鸢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底昏沉褪去大半,额间滚烫的热意也散得干净,四肢百骸虽还带着些许绵软,却已不复昨夜的灼痛难捱。
她微微侧首,撞进一片熟悉的暖意里。
沈归砚以臂为枕,将她圈在怀中,似乎已经睡着了。唯有眼下晕出一片像被浓墨染过的青黑,好似昨夜压根不曾睡过。
近在咫尺的距离,少年轻浅的呼吸均匀洒下,将她脸颊扑得通红。
曲鸢咬了咬唇,想悄悄挣开他怀抱起身,指尖才触到他衣襟,却见沈归砚睫羽簌簌一颤,睁开了眼睛。
“醒了?”
往日清亮的眼中布着几缕血丝,沈归砚出声询问,看见曲鸢泛红的脸颊,才意识到这般距离太过暧昧,不自然地低咳两声,松开了手臂。
“你这病,好了。”
他没说是被暂时压下去的。
反正日后回京,他还有许多时间来为她解毒,与其让她整日担惊受怕地忧心毒何时再发,不如先这般,换她一阵心安。
“是吗……真好……”
曲鸢轻轻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只以为沈归砚在安慰她,并未当回事。
一个人踱到溪边,自暴自弃般地脱了鞋,任溪水亲吻她的脚踝。
从前她体弱,又得守着规矩,很多事想做,却做不得。可如今,反正都快死了,总要任性一回,才不算枉来这人间一遭。
就这般用溪水淌了脚,和着泥巴捏了泥人,又哭着闹着逼沈归砚举着她掏了树上的鸟窝,眼见着天色暗了,曲鸢才终于靠着树坐下,安安静静地等待下一场折磨。
等了许久,预料之中的高烧却没有到来,连缠了她两月的合欢散,都没有丝毫发作的迹象。
“怪了……”她暗自嘀咕一声。
就算是身上的病真被他治好,这个时辰,她身上的合欢散也早该起作用了。可为何如今……
是她快死了,回光返照吗?
曲鸢柳眉不自觉蹙紧。
正疑惑,余光却瞥见沈归砚鬼鬼祟祟地挪了过来,耳根还带着抹极不自然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