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那个章鱼,触手
像是一口被架在烈火上熬煮的锅, 漆黑的水面翻滚得越来越剧烈,不断有水泡从湖底升起又炸开。
气压低得仿佛能将人的肺挤爆,连刮在脸上的狂风都带着一股腥臭, 呼吸变得异常艰难。
幸诏的下巴被伞绳勒得有些疼,他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但能感觉到脚下的地在隐隐发震。
“滴——滴滴滴!”
通讯频道里传来尖锐的乱码音, 秦驺手里的波长检测仪彻底花屏,“啪”的冒出了一缕黑烟, 彻底报废。
“撤!”
他当机立断大吼一声, 同时左臂把幸诏往后捞。
根本没有缓冲的时间, 下一秒湖心沸腾的水域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十米高的水柱冲天而起, 漫天的水花混合着泥沙暴雨般倾泻而下。
而水柱中, 一根巨大的灰黑色触手从水下扬起。
触手表面布满黏液, 肉质呈现病态的色泽, 内侧密密麻麻地排满了轮胎大小的吸盘, 每个吸盘边缘还长着一圈细密的倒刺。
触手将狂风劈开, 直接朝岸边的指挥所重重地拍了下来。
“躲开!”
秦驺连拖带拽,几乎是把这只完全吓傻了的海豹夹在了胳膊底下,带他朝侧后方的一处岩石堆扑了过去。
两人在地面上完成了个狼狈的翻滚,将身体卡进岩石的夹缝里。
“轰隆——!!”
大地剧烈摇晃,碎石和泥土像子弹一样四处飞溅,那根触手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们原本站立的地方。
几顶迷彩帐篷在这一击下, 被碾成散落一地的残骸。
泥块从头顶砸落砸落,幸诏被秦驺死死按在胸前, 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双手紧紧抱着对方的胳膊,一声也不敢吭了。
生死存亡面前, 叛逆小孩所有不服气都变成了本能地依赖。
一旁的秦驺单膝跪地,很快从腰带上摸出一个遥控器,按下了按钮。
那是原本作为最后一道防线预留的反击电网。
伴随着他的动作,那堆仪器残骸发出一道刺目的白光。高压电流顺着地面积水和金属,瞬间传向了压在上面的触手。
数万伏特的电流在触手上乱窜,即使戴着防噪耳罩,在场的人们也能在耳机里听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电击声。
与此同时,一股蛋白质烧焦的气味顺着风,直直地钻进了某只海豹的鼻腔。
外焦里嫩,油脂滴落。
原本还在秦驺怀里瑟瑟发抖的身体当场顿住了,海豹鼻翼抽动几下,深深吸了一口空气。
好香。
这不是表哥前几天烤的鱿鱼须味吗?而且大了很多倍,这对于一只连早饭都没吃、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海产来说有着致命吸引力。
食欲压倒了一切恐慌。幸诏咽了口唾沫,试图探出一点脑袋去看外面的“烤串”到底长什么样。
可刚偷偷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就被身后的人重重按了回去。
“别乱动,低头。”
对方声音透着严厉的警告,海豹只好把脸重新埋回去,但还是忍不住从侧面的缝隙往外偷瞄。
这一看,那点贪吃虫立刻被打回了原形。
水面上根本没看到什么可以吃的烤串,而是一幅足以让人做上三天三夜噩梦的画面。
被电击的触手似乎没受到致命伤害,迅速缩回了水下。
紧接着就是不绝于耳的破水声,十几根腕足像一条条狂舞的巨蟒,从沸腾的水下接二连三地钻了出来。
这些腕足似乎完全没有痛觉,它们在半空中疯狂扭曲、挥舞,拍打岸边一切凸起物,哪怕把皮肉拍得稀烂也毫不在乎。
令人绝望的生命力也是这只S级妖兽的恐怖之处。
幸诏看得小脸惨白,这会儿彻底不饿了。他死死闭上眼睛,把身体往更深处缩。
“各小队注意,目标本体未完全暴露,正在进行无差别物理覆盖攻击。”
秦驺的指令在这种环境下依旧沉稳,“二队、三队,立刻架设重型火力,上穿甲燃烧|弹,目标是那些露出水面的腕足。它大概率没有痛觉,那就把它打成肉泥,切断攻击范围。”
“收到!二队就位!”
“三队火力网铺设完毕!”
“李达,你带五个人乘潜艇从六点钟方向下潜。任务是在水下找到它的头部,一旦确认坐标不需要汇报,直接发射水下热熔鱼雷。”
“明白!潜艇开始下潜!”
一连串的指令下达完毕,秦驺这才放开幸诏,从掩体后方拖过一把重型机枪。
“你在这里躲好,捂好头。”他熟练地拉开枪栓,子弹带在手腕上缠了两圈。
没等回应,他已经将上半身探出掩体。
“开火!”
一声令下,各个隐蔽点纷纷发射出密集的燃烧|弹,像一张火网朝着几根离岸边最近的腕足倾泻而去。
子弹撕裂表皮,深深钻进皮肉内部,大块大块烂肉和粘液被炸得漫天飞舞,整个水域瞬间变成血肉横飞的绞肉场。
重型火力的压制确实起到了作用。妖兽的攻势明显受阻,甚至试图往水下缩回。
“干得好!继续压制,别让它缓过来。”秦驺说。
可这种优势并没有维持太久,几根刚被炸得只剩半截的腕足,在退回水下不过两三分钟时再次破水而出。
断裂的地方竟然已经长出了肉芽,衍生出了两三根更细也更灵活的新触手。
对方的再生能力不是有限的弹药够消耗得起的。
随着数量的成倍增加,火力压制网开始出现漏洞,重机枪的火力越来越难阻挡它们逼近。
“三队右翼防线被突破,有两名队员被卷进水里了,请求支援!”
秦驺咬牙调转枪口朝着右翼扫射,试图救下那两名队员。但那根触手只是轻轻一卷就带着猎物沉入了湖水中,再也没有了声音。
“总队!弹药消耗过半,快要顶不住了!”
局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坏,秦驺手里的枪管开始发红发烫。
“潜艇小队汇报进度!”他对着麦克风大吼,“找到头部没有?!”
只要找到头部发射热熔鱼雷,就能彻底终结这场一边倒的屠杀,他们在这拼死争取的时间就是为了这一击。
可他等来的是李达颤抖的声音。
“报告总队……下潜失败,目标在水下十五米处进行了二次喷墨。湖水变成了浓浆,能见度为零,所有的声呐探头和红外成像全部被腐蚀屏蔽。潜艇失去方向感……我们找不到它在哪里!”
秦驺心底一颤。
前线火力即将耗尽,水下的任务也无法执行,而对方的腕足还在源源不断地生长。
再打下去所有人全都会变成怪物的口粮。作为一名指挥官,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断腕。
必须得走了,哪怕任务失败也不能让这些人白白牺牲。
“全员听令,放弃阵地火力网,准备后撤规……”
话还没说完,异变突生。
一条几乎要两人合抱的长腕,不知什么时候从水下潜伏到了左侧。
它狡猾地绕开了正面所有的火力网,猛地从侧后方的窜了出来。长满吸盘的尖端在半空划过一道残影,直直朝岩石缝的幸诏扑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秦驺甚至来不及调转机枪的枪口。
“幸诏!躲开!”
心脏几乎在这一刻停跳,他眦眦欲裂,扔掉机枪就朝那边扑了过去。
但二人的距离实在不算很近,那只腕足又比其他的灵敏太多,秦驺一时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黑影笼罩少年的头顶。
耳机里失态的吼声让幸诏后知后觉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一合的大吸盘。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极端的惊恐在瞬间摧毁了小妖精所有的理智。
他发出一声闭着眼睛的尖叫,在本能的驱使下根本不看什么红黄蓝绿。
“啪啪啪啪!”
手掌狠狠拍在胸前那一排彩色金属扣上,把能按的、不能按的按钮全按了个遍。
“嗡!!”
充火能声从作战服内胆里爆发,被临时改过线的线路在此刻彻底短路。
三千伏高压电流没有按照常规路径释放,而是因为线路错乱,与定位信号弹的点火装置混合在了一起。
一团耀眼到能让人短暂失明的蓝白光球就这样炸开,即将卷住海豹脑袋的腕足首当其冲被硬生生轰飞了出去,在湖面上砸出一大片水花。
距离最近的秦驺也倒了血霉,被无差别攻击的高压电扫过身体。
好在作战服内衬的绝缘阻断网削弱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伤害,但就算是剩下的百分之十的余电也足够让人喝一壶。
秦驺重重地摔在地上,麻痹感从脚底板直窜脑门,每一块肌肉都不受控制地紧绷僵硬。
好在意识还算清醒,没有直接厥过去。
他咬着牙撑起身子,眼前还在冒着一层层的金星,心里已经把这件衣服的设计者和瞎按的祖宗一起骂了一百遍。
但这还没完。
错乱的线路不仅释放了高压电,原本用来呼叫空中支援的信号弹也直接从肩部弹了出去。
高亮信号弹冲破云层,在几十米高的空中炸开。
穿透力十足的光犹如一颗小型太阳,将原本昏暗如夜的南郊水域照得如同白昼。
借着漫天飘洒的红光,所有人都看清了水面上的景象。
随着被电飞的腕足纷纷退避,湖心慢慢往上鼓起了一个大包,水流顺着那东西的边缘哗啦啦往下淌。
一个大得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头颅从水下浮现。
那是一张根本无法称之为“脸”的东西,比水族馆最大的展览水缸还要大上几倍。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张“脸”没有任何五官,全都是密密麻麻、如同肉瘤一般盘根错节的触手。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62章 那个特工,抉择
在巨大的头颅浮出水面的瞬间, 一股强大的磁场风暴如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岸边。
连周围的空气都发出轻微声响,众人的通讯器立刻遭到了一场毁灭性打击。频段被强磁场干扰折射,指挥频道彻底沦陷, 发出指甲刮黑板般的刺耳长鸣。
掩体后方的幸诏终于把按钮上的手拿开,用来捂着头上的大耳罩, 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
前面高耸的岩石挡住了他一半的视线, 所以看不见此刻水面上的巨怪,只能感觉到周围很亮, 红彤彤的。
小海豹对于眼前这种自己造成的声光电大场面毫无反省, 反而觉得自己刚才那一通乱拍救了命, 简直是个天才战士。
此时他竖起两只耳朵。毕竟在电视里这种大反派露面, 人类危急存亡的关头, 作为最高指挥官的男主角, 一定会下达一句威风酷炫的最终指令, 然后大家一起把怪物打死。
小海豹满怀期待, 全神贯注地听着耳机里被干扰的乱码。
随着“刺啦”一声, 通讯频道里终于传来了一个热情洋溢的女声:
“欢迎致电星海市绝味海鲜排档!”
“我们的招牌烤鱿鱼,采用最新鲜的海产,秘制酱料炭火直烤!”
“现正火爆热销中!十元三串,买十送一!”
“订餐请按1,加盟请按2,人工服务请稍后……”
不仅是幸诏, 所有还活着的特勤队员,在这一刻全都听到了这段字正腔圆的外卖广告, 纷纷愣在原地。
刚勉强站起来的秦驺脚底一滑, 直接重心失衡单膝跪回了泥水里,溅起一地泥浆。
迟早把这堆破机器报废了。他黑着脸想。
通讯频道现在除了广告词什么都听不见了, 秦驺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出几个集火手势。
其他掩体后的队员立刻调转了还冒着热气的枪口,穿甲|弹的火舌再次喷吐而出直奔对方头颅而去。
“砰砰砰!”
子弹击打在肉瘤一样的触手上,确实炸开了一团团血肉,但这只怪物似乎在用这些外围的触手做盾牌,燃烧|弹的火焰在水面上很快熄灭,根本无法对内部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攻击持续加剧,那股无孔不入的强磁场反而变得更加狂躁,地上的小碎石都微微颤动起来。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秦驺抹了把下巴上的泥水,再次举起手臂做了个大幅度交叉的手势。
——全体撤退。
前线已经失去了作战的意义,留在这里只会被逐渐逼近的磁场搅乱神经,最终变成怪物的食物,必须先退出这片高污染的区域。
他一把攥住幸诏的手腕,将还处于懵懂状态的海豹从石缝里拖了出来,朝着后方的装甲车狂奔。
一行人在泥泞的乱石堆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撤退,直到跑到停放着几辆重型装甲车的高地,那股让人胸口发闷的压迫感才稍微减轻了一些。
这片区域已经超出了章鱼磁场的覆盖范围,秦驺确认安全后将幸诏的防噪耳罩一把薅了下来。
重获听觉的瞬间,风声重新灌进耳朵,周围全都是脚步和粗重的喘息。
“检查装备!清点人数!”二队副队长在一旁大声喊着。
秦驺没空管正在揉耳朵的海豹,几步跨到通讯指挥车旁检查车载对讲机。
“滋啦……滋……”
脱离了核心磁场区,频道里的外卖广告终于消失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
他立刻试图联系潜艇小队,但喊了几次回答他的也只有忙音。
“总队。”负责情报分析的队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把全息地图在引擎盖上铺开。
“情况很糟糕。湖底的声呐信号完全中断,怪物的二次喷墨不仅阻断了视线,还形成了高浓度的水下干扰层。潜艇小队现在就像被关在装满墨汁的铁盒里,没有任何方向感。”
他指了指地图边缘的位置,“更糟的是收到信号弹的直升机支援也进不来。这里的空中磁场乱作一团,飞机一旦靠近仪表盘就会失灵。”
“潜艇里的氧气储备还有多少?”秦驺问。
“如果他们在常规下潜模式,最多还有四个小时。但现在他们在水底肯定在四处碰撞寻找出路,剧烈活动下消耗会翻倍,可能不足两个小时。如果继续困在干扰层里出不来,他们会被活活憋死。”
秦驺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水底下那五个人的处境。
但现在岸上的重火力打不穿那层肉盾,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刻派另一艘能抗干扰的潜水器下去给他们带路。
“局里还有能调用的深潜抗干扰设备吗?”
分析员摇了摇头,“这台已经是这一区配置最高的了。”
这是一个进退维谷的死局,围在地图旁的人集体陷入了沉默,气氛很是窒息。
“我去吧。”
少年清亮的声音突然插了起来,吸引了所有人转过头去。
幸诏站在装甲车后轮旁边,穿着宽大的作战服显得整个人有些瘦小。脸上的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下垂眼直盯盯看着秦驺。
“我可以憋很久的气。”幸诏往前走了一小步,语气认真,“而且在水底下就算再黑,我也能找到他们。”
海豹在水下靠的从来都不是眼睛,而是敏锐的触须和对水流波动的感知,现在这种情形下他的生存能力比任何一台潜艇都要强。
这是客观事实,但在秦驺这里,这个事实等于送死。
“闭嘴。”他没有半点犹豫,声音冷得像冰,“绝对不行。”
他走过去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试图将人塞回装甲车的车厢里。幸诏却死死扒住车门框不肯往里进。
“为什么不行?”他甩着胳膊反问。
表哥的手劲很大,可平时最怕疼的小海鲜不仅没喊疼,反而瞪圆了眼睛。
“没有为什么。”对方语气强硬到了极点,“我不允许。”
“可是里面要死人了呀!”
幸诏急得声音拔高了几个度。
在水族馆里哪怕是不认识的小海龟生了病,大家都会急得团团转。他不懂复杂的战术,只知道有五个人快要憋死了。那是活生生的人。
“你刚刚在车上还跟我说,他们研究局总是会跟妖精联盟合作一起打坏怪兽的!”
海豹试图跟这个突然变得不讲理的男人讲道理。
“我就是妖精联盟的成员呀,去帮他们为什么不可以呢?我下去把他们拉上来就回来,很快的。”
这句话一出来,秦驺像是被人在心窝上狠狠锤了一拳。
当时在车上编出的“合作”,只是为了安抚这小子的情绪顺道掩盖自己身份,让他不要对这些特勤人员有太大的敌意。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半个小时前自己随口扯出来的半真半假的谎,现在居然变成了一块石头,结结实实地砸断了自己的退路。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从认识这只海豹到现在他一直在纵容,但面对触及生死底线的事情时,那股压抑许久的脾气终于快要按捺不住了。
“你以为那是水族馆里的表演水池吗?”秦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东西的触手随便一卷你就变成渣了!你给我老实待在这,哪都不许去。”
“总队……”旁边站着的二队副队长终于看不下去,伸手拉住了秦驺的胳膊,“您先松手。”
他的脸色也很难看,但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海洋妖精在水下的生存和感知能力确实比我们好太多。现在支援进不来,我们又没有多余的潜艇。如果他不下去引路,小队的人……就真得全交代在底下,这是唯一的路了。”
秦驺听不进去这些,猛地甩开他的手。
面对这些跟自己出生入死过的下属,他第一次觉得这种大义凛然的牺牲论调如此刺耳。
“他不只是个妖精,他还是我的……”
他还是我的恋人,是我千方百计想从秦无望的狗屁规则里摘出来的人。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喊破这层窗户纸。
幸诏的声音直接截断了他那半句快要脱口而出的剖白,“我要去的。”
“他们是打坏妖怪的好人,也是你的朋友。不能让他们死在那里。”
雨越下越大了。秦驺突然感觉到一阵巨大的虚脱感。
“如果你出事了……你让我怎么办?”
这就不是一个指挥官能问出来的话,很失态,但他还是当着这些下属的面问了出来。
幸诏愣了愣,看着表哥微微有些发抖的手,眼里的执拗软化下来。
“我知道……如果我回不来,表哥一定会很难过。可是如果他们回不来,他们的朋友和像表哥一样的人,也会很难过的。”
站在一旁的特工们听到这话脸色也越发沉重,分析员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总队,李达才刚从学院毕业没多久。父母都因为生病无法自理,家里就他一个顶梁柱。他要是没了那个家就塌了。”
无奈之下,他在用阳谋逼指挥官做决定。
秦驺闭上了眼睛。雨水顺着睫毛流下来划过那半边红肿的脸颊。但他已经感觉不到那里的疼了,真正疼的地方在胸口。
他救不了所有人,也不可能两全。
过了足足半分钟,秦驺才再次开口,“行,我跟你一起下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63章 那个海豹,脱险
幸诏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怎么行呢!”他大声反驳, “人类在水底下很脆弱的,你连海盗船都会晕,下去就是个累赘!”
这个时候还敢提海盗船, 秦驺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天灵盖。
他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捏住了幸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巴, “你再说一句, 我真忍不住在这里揍你了。”
小海豹被捏得嘟成了鸭子嘴,看着表哥那双要吃人一样的眼睛, 赶紧点头, 乖乖闭上了嘴。
时间紧迫, 容不得半点耽搁。
秦驺没有理会其他队员试图劝阻他亲自下水的话, 动作极快地去后勤车厢里翻出了两套抗压深潜服, 又给幸诏手上的伤口加上防水涂层。
十分钟后, 两人站在了距离湖心相对较远的礁石上。
水下能见度几乎为零。
幸诏没有穿深潜服。作为海洋生物, 他在水里比在岸上更灵活, 所以只保留了那件作战服的内胆抗压层。他脚下一蹬, 整个人像条丝滑的鱼一样扎进了那片黑色湖水中。
秦驺穿着厚重的潜水服紧随其后。
一入水,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眼前是一片死寂的黑,墨汁状的液体盖住了潜水头盔上的探照灯,光线最多只能打出去半米。
水流非常湍急,夹杂着大量泥沙碎屑,这让秦驺下潜到五米的深度就开始方向感迷失。
正当他努力辨别方向时,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过来。
微凉的指尖穿过水流,抓住了他戴着防水手套的手。手心里传来力道让二人的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在这片什么都看不清的黑水里, 小海豹像是回到了自己的主场。
他拉着对方的手在前方灵巧地游动着。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 那些在人类看来致命的乱流和漩涡,都被他轻易地利用给自身加速。
两个人没有办法说话, 只能通过交握的手掌传递信号。
幸诏时而捏两下秦驺的掌心,示意他跟着自己转弯;时而在手背上画圈,提醒他注意避开下方的暗礁。
周围虽然黑得可怕,但只要感觉到手里那份牵扯,秦驺悬在嗓子眼的心就能安稳一分。
又下潜了大概七八米,小海豹游动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
他拉着秦驺在水中悬停,然后伸手在对方掌心重重地按了三下。
秦驺立刻抬探照灯朝着前方扫了过去,在微弱的光柱尽头,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金属轮廓。
那是艘表面有几处凹陷变形的微型潜艇,它被卡在两块湖底岩石中间,尾部的推进器正在徒劳地空转,搅起一堆黑泥。
显然是因为失去了声呐,像无头苍蝇一样撞在了礁石上。
秦驺松了口气。终于找到了。
他快速对幸诏打了一个“你退后警戒”的手势,独自游向侧面舱门,从腰间拔出破拆锤,“当当”两下敲击在防弹玻璃上。
潜艇里立刻亮起了舱内的应急灯。
隔着玻璃,秦驺看到了里面几张因为缺氧而憋得发青的脸。在认出外面的人是秦驺后,小队成员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秦驺没有多废话,贴着玻璃利落地打出了一组指令。
——“关推进器。脱离岩石卡角。跟着我,上浮。”
潜艇里的李达立刻回了一个明白的手势,推进器的轰鸣声慢慢停了下来。
在这个深度待的时间越长,吸引那只怪物的几率就越大,他们必须趁着怪物还在水面上疯狂发泄的时候赶紧撤退。
秦驺重新回到幸诏身边后,对方反握住他的手,身体一转就带着他朝上方的水面游去。
一切似乎都比想象中要顺利。水流在耳边呼呼作响,他们已经能感觉到上方的水压在逐渐变小。
就在距离水面不到五米的时候,周围浓如黑墨的液体似乎被人用棍子搅动了一下。
原本还算平静的水流突然发生了极为剧烈的倒灌,就像在水底开了一个巨型抽水机,强大的水流瞬间将幸诏和秦驺往下拉扯。
“咕噜——!”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穿透了冰冷的水域。
幸诏猛地停住了动作,对水流动向十分敏感的身体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战栗。这是动物面对天敌时基因深处的绝对压制。
秦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举起手里的探照灯。
浑浊的墨汁在前方慢慢散开,一团由无数根比钢柱还要粗壮的触手缠绕而成的大肉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他们撤退的必经之路上。
就在蠕动交缠的触手缝隙中,最中央位置居然长着一只比家用小轿车还要大的独眼!
那只眼睛没有任何眼睑和睫毛,只有一片混浊的黄色巩膜,以及中间如同深渊裂缝般的漆黑瞳孔。
在巨眼出现的瞬间,秦驺的头骨仿佛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近乎实质化的精神污染直接通过视神经穿透了大脑。
原来刚才浮在水面上的肿瘤头颅不过是它的一个伪装,真正的大脑和主眼居然长在水下触手环绕的腹部。
还未等二人作出反应,那只竖瞳猛地一缩。
原本蛰伏的触手带着巨大的水压,猛地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绞杀而来!
在绝对的体型压制和高压禁锢下,人类的躲避慢得像是在做慢动作回放。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那种被顶级掠食者锁定的恐惧甚至让幸诏忘了逃跑,本能地想要闭上眼睛。
然而预想中被触手碾碎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手腕传来的拉力。秦驺在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顶着水流的阻力猛地一拽他的手腕。
他没来得及做出任何防御动作,只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水下猛地转身,将少年的身体紧紧按向自己胸口,然后用宽阔的背脊挡住那排山倒海般袭来的触手。
“砰——!”
触手尖端像一列高速行驶的卡车,重重撞在了秦驺的背上。
哪怕隔着抗压服,那股恐怖的冲击力也直接穿透了肌肉和骨骼。
他的喉间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脊柱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在被撞飞的一瞬间,他紧紧扣着幸诏的手臂如同焊死一般,没有松开半分。
所有的感官在剧痛之后迅速抽离,黑暗如潮水般涌上眼眸。
秦驺只来得及将脸埋进幸诏的颈窝,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红。
这是幸诏此刻唯一的视觉感知。
透明潜水面罩内部瞬间被秦驺喷出的鲜血糊满,在浑浊的湖水里,那些红色的液体顺着面罩一点点化开,像一朵触目惊心的花。
心跳的声音大得像在耳膜上敲鼓。他呆呆地看着那片被血染红的面罩,脑子里一片空白。
表哥吐血了,而且好多好多。
恐慌像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小妖精的喉咙。他鼻子一酸,眼泪几乎是立刻就冲破了眼眶,混在冰冷的湖里,根本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
他想要大哭出声,像平时那样拉着表哥的衣服撒娇。
可是不行,不能在这里哭。
幸诏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把即将破喉的呜咽声咽回了肚子里。
平时再怎么迷糊和贪吃,小动物在面临生死时的直觉也是十分敏锐的。他知道在这里哭只会喝满一肚子脏水,如果不赶紧把人弄到水面上去,那表哥真的会死在这里。
自己以后就再也没有地方可以撒泼打滚了。
于是他强迫自己的手不要继续发抖,想要去拽秦驺潜水服上的带子。
然而那只章鱼显然没有打算放过这只胆敢在它眼皮底下救猎物的小虫子,又一根长满倒刺吸盘的触手狠狠抽了过来。
那速度太快了。幸诏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几乎要尖叫出来。
人类的身体在水里实在是太笨拙,手脚被衣服束缚着,根本不可能带着一个成年人躲开这么快速的攻击。
求生的本能在瞬间压过了恐惧。小海豹猛地一缩肩膀,双手飞快地抓住了胸前的紧急脱险拉链。
作战服的内丹在水下被直接撕开,一团耀眼的白光在黑水里闪过。
人类少年的身躯消失了,重新出现的是一头浑身覆盖着斑点皮毛的斑海豹。
流线型的身体在水底划出一道优美的残影,“嗖”的一下就以一种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灵活姿态,险之又险地擦着那根触手的边缘游了过去。
触手扑了个空,抽在旁边的暗礁上,直接把那块岩石抽成了粉碎。
海豹根本顾不上看后面,摆动着有力的尾鳍,快速游到了秦驺坠落的下方。
他学着之前看小灰驮着假人训练的样子,努力把身体垫在表哥身下,想要用自己的后背把他驮起来往水面上游。
可是海豹和海豚的身体结构是完全不一样的。
小灰的背上有一个坚挺的背鳍,可以很好地卡住上面的人,而海豹的后背除了圆滚滚就是滑溜溜的一身肉。
他刚发力往上窜了两米,秦驺的身子就直接一歪,顺着那过于光滑的后背,“哧溜”一下滑向了一边。
“呜——!”
在水里发出一声又急又气的悲鸣后,幸诏赶紧摆动两只前鳍在水里转了个圈,用自己圆滚滚的脑袋去顶表哥的肩膀。
刚把左边顶上去,右边又因为重力滑了下来。幸诏只能一边拼命摇晃尾鳍保持上浮的动力,一边像在水池里顶球一样,一拱一拱地用脑袋、嘴巴、肩膀,把沉甸甸的人类一点点往上推。
水下的压强越来越大。
小海豹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明明在水池里随便一窜就能游出去几十米,可现在背上压着一个比他还要重的男人,还要分心去平衡不让对方掉下去,他的速度被严重拖慢了。
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里全被水光糊满了,他一边抽抽搭搭地哭,一边拼了老命地往上拱。
“表哥你不要乱动呀……抓紧一点……”他在心里焦急地喊着,可是上面的人根本给不出任何回应。
速度一慢,危险就接踵而至。
章鱼显然被这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芝麻胖鱼激怒了,水流从四面八方剧烈搅动起来。
整整五根长满锯齿吸盘的触手,从湖底如同疯长的藤蔓一般穿刺上来,直接在二人周围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那些触手收缩着包围圈,滑腻的黏液甚至已经蹭到了幸诏前鳍。
上不去了。
小海豹绝望地看着头顶即将被触手封死的方向,明明距离水面只有不到五米了,光亮都能透下来一点点。
如果自己是一条光溜溜的海豹,这几个缝隙他随便一钻就能逃脱。
可是带着表哥的话,绝对会被这些触手卷成肉泥。
一想到秦驺在这里被吃掉,以后就再也没有人会黑着脸逼他认字,没有人在他闯祸的时候拍他的脑袋,也没有人会在半夜给他盖被子了。
一种类似于吃饭被打断的愤怒,在小海豹的身体里彻底点燃。
反正跑不掉了,那就拼了!
他猛地一摆尾鳍。没有再尝试往上钻,而是凶悍地一个打挺,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往上一撞,将秦驺像炮弹一样,顺着触手之间唯一的缝隙狠狠地拱出了水面!
见猎物逃脱,一根很快调转方向直接朝着幸诏的面门狠狠抽了过来。
在动物界,逃跑失败后就只有牙齿和爪子。
没有了后顾之忧的幸诏不仅没躲,反而借着水流的推动,张开长满锋利牙齿的嘴巴,直直地迎着那根肉柱撞了上去。
“咔嚓!”
平时用来咬碎蟹壳和骨头的利齿,毫无阻碍地刺破了触手的皮肤,深深地嵌进了对方紧实的肉里。
大量的墨绿色液体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幸诏闭着眼睛咬住不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咬死它,咬死这个害表哥流血的丑八怪。
他已经做好了自己被其他触手碾碎的准备。
可是紧接着,一种带着甜味和鲜香的味道,顺着破裂的表皮一股脑地涌进了口腔。
幸诏瞪大了眼睛。
由于刚才被高压电网洗礼过,这根触手的前端其实已经半熟了。外层的皮带着焦香,里面那被撕咬开的肉质不仅不柴,反而因为丰富的蛋白质呈现出一种Q弹软糯的口感。
这……
海豹忍不住在水里砸吧了一下嘴。
肉质丰厚,咬下去一口全都是汁水,简直是海鲜盛宴!
决战的悲壮气氛在这口难以言喻的鲜美中,被彻底打碎。
章鱼显然也没料到自己这足以摧毁一栋楼的触手,居然被一只胖头鱼给当成了下饭菜。触手一时发疯似的往回猛缩,连带着周围几根围剿的触手也退后了一段距离。
借着这个绝佳的空隙,吃到了甜头的小海豹没有再恋战,尾鳍猛地一拍直接窜出了水面。
“哗啦!”
一条胖胖的斑海豹重重地摔在了湖岸边缘的碎石地上,连滚了三四圈才停下来。
正当海豹脑子里盘算怎么把这美味海鲜打包带走时,终于赶到的支援部队朝着他们这边狂奔过来。
第64章 那个海豹,密谈
南郊湖畔的风吹得人直打哆嗦, 红蓝相间的警示灯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烁。
几块防雨布被特工们扯起来,勉强在废墟搭出了一个临时医疗救援点。
四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抬着担架,踩着满地泥泞, 急匆匆往救护车方向一路小跑。
担架上躺着秦驺,他双眼紧闭, 右侧的潜水服被剪开, 露出大片惨不忍睹的瘀伤。一个医疗兵正双手压着他腹部一块渗血的纱布。
“快点把除颤仪和血袋准备好!”带头的医生满头大汗,大声指挥着, “脉搏很弱, 注意他的血压!”
在争分夺秒的人类中间, 挤着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幸诏身上的衣物早就不知道湿透了多少回, 有个好心的特工顺手给他裹了一块毛巾毯, 他紧紧抓着毛巾的边缘, 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担架旁边跑。
“让一下, 别挡在前面!”有护士试图把他拉开。
但幸诏倔强地就是不松手, 甚至用肩膀把护士稍微挤开了一点, 继续寸步不离地跟着。
直到担架被推进了救护车后厢,他才趁着医生去拿仪器的空隙挤进了车厢。
看着表哥身上的各种管子,眼圈一下子又红了。
“医生叔叔。”他仰头看着拿着个大针筒走来的急救医生,吸了吸鼻子,“他不会有事吧?”
那个医生大概三十多岁,眼底挂着连续值班熬出来的黑眼圈。
“放心。”
他利落地将针头扎进导管, 一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边安抚。“秦总队底子好, 内脏没破裂, 能抢救回来。”
幸诏这才长吁一口气。只要不死就行,就算以后表哥只能躺在床上, 大不了自己去抓鱼养他。
心里的石头一落地,另外一种被强行压下去的本能就非常不合时宜地冒了头。
肚子在毛巾毯下发出一声“咕噜”声。
他早上就没吃饭,刚才还在水底下驮着个大活人拼死拼活地游了一大圈,能量消耗实在太大了。
而湖面上飘来的焦香还在顺着车门缝隙往里钻。
幸诏咽了口口水,十分小心地拉了拉医生白大褂的下摆。
医生疑惑地低下头,“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那个……”他咽了口唾沫,十分诚恳地开口,“你们待会儿清理现场的时候,能不能顺便捞几根须子上来?”
他认真地比划了一下大小,生怕他们捞错了部位。
“就是要那么粗的。还有不要生的,要刚才被电熟了的那几根,吃生的容易拉肚子。”
医生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嘴角抽搐了两下。
外面那个怪物差点把他们两个大队的特勤全送上西天,这小子居然在这儿点菜?还要电熟的?!
“这位小兄弟,你猜我们是特种部队还是外卖小哥?”
幸诏被这句反问堵得有点懵,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叔叔看起来有点生气。
明明食堂大叔只要他去要烤黄花鱼,都会笑眯眯地多给一条的。
果然大城市的人就是小气,一根须子都不肯给。
“不给就不给嘛。”
他委屈地缩回手,不再提打包的事,老老实实地缩回到担架旁边。
看着那副受气包的样子,医生觉得自己的胃都开始疼了,索性继续弄血袋不再理他。
救护车的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警笛声大作,车子朝着市区的方向一路狂飙。
暖风烘干了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没有了怪物的压迫,疲惫感就铺天盖地的涌了上来。
他原本还想睁大眼睛盯着表哥身上的输液管,但眼皮就像是挂了秤砣往下直掉。
很快,连市区的影子都还没看到,幸诏就歪着头睡了过去。
梦里全都是被烤得滋滋冒油的鱿鱼串,还有表哥拿着大把大把的钞票给他买冰鲜秋刀鱼。
这觉睡得昏天暗地,直到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轻轻拍他的脸。
“小诏,醒醒。”
对方声音很熟悉,幸诏砸吧了一下嘴,不情不愿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满眼都是刺眼的白光,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还有消毒水味。
随后映入眼帘的,是秦驺贴着纱布的脸。
他半靠在摇高的病床上,左手上还扎着输液针,右手正搭在幸诏的脸上……
“表哥!”
小海豹彻底清醒了,他欢呼了一声从陪护椅上蹦了起来,开心地凑过去,“你醒啦!还疼不疼呀?”
秦驺看着那张睡得一边脸都有红印子的小脸,忍不住笑了笑。
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满脑子都是那根袭向幸诏的触手。虽然根本不知道最后是谁把他们弄上岸的,但刚才醒来的时候看到这只海豹安安稳稳地躺在折叠椅上流口水,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疼,你呢?”
“我?我可厉害了!”小海豹双手叉腰,准备开始发表自己英勇救人的伟大演讲。
“哎哟我去,醒了醒了!”
门被推开,小灰提着果篮第一个钻了进来。紧接着是红米和戚草草,走在最后面的,是穿着一身浅色风衣的方萌萌。
几个人一涌进来,原本安静的单人病房立刻变得像菜市场一样热闹。
“小诏你没事吧!”小灰把果篮往床头柜上一放,上下打量着他,“李主任说你被他们带走去打大怪物了,吓死我们了。”
“我当然没事。”自己的好朋友们都来了,海豹想要炫耀的心思更加膨胀了。
他毫不客气地拉过椅子坐下,两条腿开心地晃荡着。
“我可是代表妖精联盟,去帮研究局的人打怪兽了呢!”幸诏扬起下巴,十分得意地跟这三只小海鲜吹嘘。“你们是不知道那个大怪物有多大。光是一根须子就有这间病房这么宽!”
“真的假的?”红米眼睛瞪得像铜铃。
“当然是真的。而且我跟表哥配合得可好了,那些穿黑衣人都不敢下水,是我带着表哥下去把其他人从水底下给捞上来的。”
他说着转头去看秦驺,寻求认证。
秦驺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轻轻“嗯”了一声,配合了他的吹牛。
得到表哥的肯定,某人就更来劲了,唾沫横飞地开始讲述自己是怎么在枪林弹雨里穿梭,把三个小家伙唬得一愣一愣的。
方萌萌没有加入这场战绩分享会。她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幸诏那头乱蓬蓬的头发。
“小诏。”她刻意放轻了语调,“你没受什么伤吧?有没有哪里疼?”
幸诏晃了晃脑袋,“我没受伤呀,还能一顿吃五碗米饭的。是表哥替我挡了那个大怪兽一下,他受伤了。”
方萌萌动作一顿,把手插回了裤兜里,转头直直地看向床上的秦驺。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了一下,没有说话。
“没事就好。”方萌萌对幸诏笑了笑,“你跟小灰他们先去楼下花园玩一会儿吧,我有几件工作上的事情要和小秦同志单独谈谈。”
秦驺没有接话,可幸诏十分不乐意。
他一点都不想出去,外面有什么好玩的?表哥刚刚醒过来,他还没把刚才在梦里想要点二十块钱烤鱿鱼的计划告诉他呢,万一自己出去了,表哥又睡着怎么办?
“我不想去下面玩。”幸诏小声抗议,屁股赖在椅子上不动,“我想留在这里听你们说话,我也能帮水族馆干活的。”
然而这次他没有得到纵容。
秦驺在他圆润的小屁股上拍了两下,“听话,出去跟小灰他们玩一会儿。我们这是谈大人的工作,有些表格要对。”
他停顿了一下,又安抚道,“我们很快就能聊完,一会你再进来陪我。”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一向听话的海豹还是乖乖站了起来。
“那你要快点聊完哦。”幸诏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秦驺点头。
“走啦走啦!我们去看看医院下面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卖。”
“我刚才看到大门那边有个卖烤肠的!”
小花园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冬青树上,一群蚂蚁正在地砖的缝隙里忙忙碌碌地搬运着一块不知是谁掉下的面包屑。
幸诏用树枝在蚂蚁的前面轻轻划了一道线,试图改变它们前进的方向。
“它们真笨,往这边走明明更近呀。”
“你少管闲事了,人家那是凭气味走的。”
小灰双手抱在胸前,依然用将信将疑的目光打量着蹲在地上的少年。
刚才在病房里听到的一大通吹牛,他到现在还在消化。
“所以你真的变成海豹了?在那个大章鱼面前?”小灰问。
“我都说了好几遍啦。”他扔掉手里的树枝,拍拍手站起来,“那个怪物那么大,我要是不变回去怎么拉得动表哥呢?而且……”
他凑近了一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而且我还咬了它一口呢。味道还不错,下次如果有机会我带你们一起去吃。”
红米和戚草草现在对幸诏的话已经是深信不疑。
“真的吗幸诏?你太猛了!”红米双眼冒星星,“以后你就是我大哥!有什么脏活累活你开口!”
戚草草也认同地点头。
“吹吧你就。”小灰翻了个白眼,“就你这胆子,平时看到个大点的狗都往秦驺背后躲,你还敢去咬妖怪?”
“我才没吹牛!”幸诏脸涨得通红,为自己受损的信誉辩护,“一会萌萌姐他们谈完工作,你自己去问我表哥好了!他都看到了!”
他信誓旦旦地把秦驺搬出来作证。
可是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太阳西斜,连最后暖和的温度也慢慢消失在了医院大楼的阴影里。
来来往往穿过花园探视的病人家属开始变得稀少,住院部大厅的电子钟显示下午的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了。
可是三楼那间病房的窗户一直没有打开,表哥也没有像答应过的那样,很快聊完叫他回去。
小海豹抬头看着被窗帘遮住了一半的窗户,脖子都仰酸了也没看到有人在窗户边招手。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心慌。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65章 那个海豹,谎言
“怎么还不叫我们上去啊?”红米坐在长椅上晃着腿, “我都饿了。”
就在这时,住院部大厅的感应门向两侧滑开,方萌萌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直接走到花园旁的停车位按下车钥匙的解锁键, 灰色面包车闪了两下黄灯。
“走吧。”方萌萌拉开驾驶座的车门,语气里听不出任何起伏, “上车, 我送你们回水族馆。”
听到这句话,小灰和红米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很自然地就去拉后座的车门。
可是幸诏没动, 他瞪着眼睛, 不解地看着方萌萌,
“表哥呢?他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回去?”
“他的伤很重。”方萌萌移开视线, “医生说他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不能乱跑。”
受伤了就应该住院, 这是人类社会的常识, 听起来十分合理。
但幸诏单纯的脑子并不认可这套逻辑。
“那我也要留下来。”他毫不犹豫地开口, 往前走了一步,“我要去照顾他,我会给他倒水,还会给他买饭的。”
他说着,转身就想往住院部的大门方向走。
“别闹了,小诏。”方萌萌音突然拔高了一点, 带着种制止的意味。
她从车上下来,快步拦在幸诏面前。
“现在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了。”她耐着性子解释, “医院有医院的规定, 闲杂人等不能留在病房里,你现在必须跟我回水族馆。”
这句话没什么毛病, 可海豹的直觉在这一刻敏锐得可怕。
他看着方萌萌的眼睛。只觉得萌萌姐平时就算再怎么着急,也不会用这种带着某种防备的语气跟他说话。
她就是在拦着他,不想让他去见表哥。
哪怕之前秦驺也生过病,也去过医院,联盟也从来没有这样强硬地要把他拉回水族馆过。
“不行。”幸诏倔强地摇摇头,平时那点顺从全都没了,语气很坚决,“我就要上去找他,我一定一定要在他身边的!”
说着他转身就往住院部的大门跑。
可还没跑出两步,他就被方萌萌一把从后面搂住了腰。幸诏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脚下一轻。
方萌萌将他整个人半抱半拖着,几步跨到那辆面包车旁,一把拉开后座车门将他狠狠地塞了进去。
“砰!”
车门被重重关上,她坐进驾驶座第一时间按下了中控锁,四道车门死死锁住。
幸诏被摔得眼冒金星。
他手忙脚乱地从座椅上爬起来扑到车门边,但他根本不会开车门,平时要坐车都是表哥帮他开门、帮他系安全带的。
现在的车变成了一个困住他的笼子。
他用力地掰着把手却怎么也掰不开,车窗玻璃也厚得吓人。
巨大的恐慌和不安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这种情况只能说明一件事:出大事了。
“放我下去!”
他急得用力拍打着车窗,带着哭腔歇斯底里地大喊:“萌萌姐你开门,我要去找表哥!你们是不是要把他抓走不给我了!”
小灰他们在旁边也吓傻了,挤在另一边的座位上,谁也不敢说话。
坐在驾驶座上的方萌萌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她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哭闹着要去找秦驺的少年,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愤怒
在这之前接二连三的突发事件里秦驺暴露的各种破绽,加上刚才病房里那场没有任何伪装的摊牌。
妖精联盟终于查清楚了这个人的底细,秦驺伪装的面具彻底破碎,露出了下面那张属于国家机器的冷酷面孔。
她转头看着后座的幸诏,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小诏。秦驺是超自然现象研究局、专门负责抓捕和收容妖精的卧底。”
她冷冷看着那个瞬间僵住的少年,“这件事,你一直都不知道么?”
拍打车窗的手猛地停住了。
这几个词单独拆开,他大概能从扫盲班的卡片上勉强认出来。
可是连在一起放在带他吃炸鸡、半夜给他盖被子、刚刚还为了他吐了满面罩血的男人身上。
他的脑子直接死机了。
这比南郊那个章鱼大怪物还要可怕。像是一道毫无预兆的晴天霹雳,不偏不倚地劈在了那颗只有巴掌大的小脑袋上。
幸诏呆呆地坐在座位上,没有眼泪,没有反驳。
只有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空洞地倒映着车窗外越来越暗、越来越冷的天色。
车很快在水族馆门口停下。
后座的车门被拉开,冷风灌了进来。小灰和红米被方萌萌半推半赶地轰下了车。
“回去待在宿舍里,哪儿也别去。”方萌萌没给他们多问的机会,“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她打了一把方向盘重新倒车,轮胎在地上碾过一片枯黄的落叶,朝着和市一院截然相反的方向开去。
幸诏还是被锁在后座,他看着车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路灯的光晕一格一格地从他脸上扫过去。
这是去联盟的路。
“对不起,小诏。”方萌萌目视着前方的路况,“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我也始终坚持在这件事情里,你是完全不知情的。”
她打着转向灯,将车拐上了一条荒凉的国道。
“但是流程还是要走的。你身上牵扯到研究局的情报,得跟我回联盟接受例行的问话。”她试图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强硬,“正好……问完话你可以去看看小扁,她总说很想你。”
幸诏呆呆地看着玻璃上偶尔扫过的落叶,脑子里像塞了一团缠死的海草。
问话?什么情报?他不懂。
他的思维全部卡在了那句“秦驺是抓妖精的卧底”上。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
那他们之间的事,又有哪些是真的?
鼻尖猛地泛起一阵剧烈的酸意,他用力眨眨眼睛,想要把模糊视线的水雾憋回去,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滑了下来。
如果表哥一直是抓妖精的坏人。
那他每天晚上那么凶地拿着本子逼着自己认字,又偷偷买手机给自己当奖励,也是为了骗人吗?
海滩上拼出的那个“X”,也是为了骗人吗?
在水底下为了保护他,被触手抽得满脸是血,连骨头都断了的男人。
那也是骗人的吗?
还有在沙发上亲吻他的温度和说出口的爱,全都是假的吗?
一滴眼泪砸在手背上,晕开一点冰凉的水渍。
幸诏想不明白。人类的世界太复杂了,复杂到一只只想吃鱼的海豹根本走不进他的心。
胸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冻得他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妖精联盟地下一层常年不见阳光的问询室里,幸诏坐在一张铁皮椅子上,肩膀耷拉着。
对面是一张长桌。两个戴着黑框眼镜的联盟文员正坐在那里,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幸诏。”左边瘦高的文员抬起头,“你再仔细回想一下。秦驺每天晚上几点回到宿舍?他有没有背着你接打过什么可疑的电话?”
幸诏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他平时在宿舍里有没有什么带锁的抽屉,或者是不让你碰的电脑文件?”另一个微胖的文员也跟着追问。
从坐进这个房间开始整整半个小时。无论对面的人怎么诱导发问,他就跟一个哑巴一样什么也不说。
两个文员互相对视了一眼,无奈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方萌萌端着一杯温热的水走了进来。
看了一眼桌上还空着大半的口供本,她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抽根烟吧,我来。”
两个文员如蒙大赦,出门时顺手带上了隔音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方萌萌把那杯水放在幸诏手边的桌沿上,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然后身体前倾平视他的眼睛。
“小诏,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难受,也能理解你的心情。”
对方的睫毛颤了颤,依旧没有抬眼。
“可是现在事关重大,秦驺的身份暴露,研究局那边随时可能会有针对我们联盟的大动作,我们必须掌握他这段时间收集的情报进度才能做防备。”
她伸出手,试探着覆在少年冰凉的手背上。
“你现在如果能告诉我们他在水族馆到底查到了什么,你的一句话可能就能救一个妖精的命。你难道想看着小灰他们还有你的小海豹,全被抓走吗?”
这句话终于让幸诏有了点动静,他慢慢抬起头,原本亮晶晶的眼睛现在红得像兔子。
“真的吗?”他沙哑着嗓子开了口,“可是……表哥他说过,他们和联盟是合作的。他没有抓小灰,还花钱给他们请老师教他们社交。”
他还在试图为那个男人找理由,试图拼凑出一点温情的碎片。
方萌萌眼底闪过一丝不忍,“那是秦驺个人的手段,并不代表研究局的态度。”
她坐直了身子,表情变得十分严肃。
“超自然研究局的高层绝对不是什么善茬,据我们联盟在他们内部得到的情报来看,他们从来不只是‘抓走坏妖精’那么简单。而是以妖精不具备社会稳定性为由,主流声音一直是对妖精进行无差别收容和切片研究。”
幸诏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可是,他没有抓我。”
“那是因为他现在在执行潜伏任务,需要放长线钓大鱼。”对方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就算他不想抓你,可身为研究局的一员,又是总队长,上面一旦下达强制收容的命令,他必定身不由己。”
看着幸诏再次涌上水汽的眼睛,方萌萌知道自己必须下狠手。
她顿了顿,咬着牙把那句残忍的话说了出来,“小诏你记住,人类和妖精从根本上立场就是不同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幸诏愣住了。他想要大声反驳说秦驺不是那样的人,秦驺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可是她说的对。表哥是抓妖精的官,如果他的领导要抓小灰、要抓小扁,表哥能拦得住吗?
到时候自己不仅救不了表哥,连水族馆的同伴都保不住。
一滴眼泪从眼眶里砸了下来,落在了满是灰尘的地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幸诏终于忍不住了,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大哭大闹,而是把脸埋进双手里,发出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呜咽。
方萌萌背过身去,不忍看他崩溃的样子。
过了好久,呜咽声才慢慢弱了下去。
幸诏用力在脸上蹭了几下,把眼泪抹得干干净净,抬头看着重新走进来的两个文员。
“我说。”他的声音很闷,“你们问我什么事,我都说。”
接下来的问话在一种让人窒息的浑浑噩噩中进行。
幸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他的脑子像是一台罢工的机器。
文员问“他晚上干什么”,他就如实回答“他在桌子上用电脑打字,会写我们每天吃了多少条鱼,又闯了多少货”。
文员问“他接电话说什么”,他就回答“他有时候会站在阳台上抽烟接电话,语气很差,说一些关于水族馆和联盟的事”。
那些在幸诏看来,全是芝麻绿豆大的琐事、吐槽和抱怨。可听在奋笔疾书的文员耳朵里却全都是实打实的情报。
“停一下。”
一直坐在旁边做归纳总结的瘦高文员突然放下了笔。
他盯着满篇的记录,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什么逻辑无法闭合的死结。
“萌萌姐,有件事比较奇怪。”
方萌萌走过去,“有什么问题?”
“秦驺是研究局里实战经验最丰富、反侦察能力最强的特工,他在执行卧底任务期间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文员不可思议地念出了几条记录。
“把记录行动轨迹的电脑就放在书桌上?跟上面汇报时,甚至就在离幸诏不到五米的阳台上打电话?”
“还有这里,他在记录妖精联盟的日常动向时还让幸诏坐在旁边看,还一边教他认字?”
“他应该是从来没有对幸诏设过防,才会留下这么多致命的破绽让一个后勤工看在眼里。”
大家集体沉默了一会。
方萌萌也觉得自己心底有些发虚,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递了过去。
“喝口水吧,小诏。”她声音软了许多,“问话结束,辛苦你了。我带你去看看小扁。”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66章 那个海豹,出逃
妖精联盟后院有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 是联盟专门用来安置那些尚未能够独立生存的幼年妖精的保育中心。
晚上八点,小楼里还亮着温暖的光。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颜色鲜艳的卡通图片,幸诏跟在方萌萌身后走进了二楼一间小教室。
教室里铺着软软的泡沫地垫,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小方桌上,用蜡笔在纸上吭哧吭哧地画着。
小女孩穿着件黄色纯棉睡衣, 头上的冲天辫也被人重新扎得整整齐齐, 别着两个草莓发夹。
“小扁。”幸诏在门口轻轻喊了一声。
听到他的声音,趴在桌上的小身板微微一僵, 立刻丢下手里的蜡笔。
“妈妈!”
小胖丫头迈开两条小短腿扑了过来, 一把抱住了他的小腿。
他把小家伙扒拉下来抱在怀里。
“我来看看你, 你在这里乖不乖?”幸诏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我乖的!”小扁用力点头, 挣扎着从他怀里下来跑回桌子前, 把刚才画的东西献宝一样举到了幸诏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