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木已成舟
在接风宴过后不久, 林让尘在节度府搜查到不少杜凉和平卢盟往来的信件。正逢范将军匆匆赶来,林让尘即刻带人启程回京。
城门外,牵马的林让尘停住脚步, 朝送行的众人说道:“就送到这儿吧。”
“林郎中以后要是还有事来灵州办,记得找小的做买卖!”王笑虎近日方才知晓他官员的身份,心中除了几分后怕, 待人更是加倍殷勤。
林让尘冷笑道:“你真不怕我派人查封你的店铺?”
王笑虎缩缩脖子, 赔笑道:“林郎中你宽宏大量, 看在小的手底下那些人护送有功,就饶这一回吧!”
“哼, 下回见到你再做黑心生意, 我可不讲旧情。”
“诶!是、是!多谢郎中!”
林让尘视线越过众人,落在身后和他们隔开距离的李岁聿身上。那人似乎是不习惯这种送别的场面, 躲得远远的。
他把缰绳递给阿宗, 快步走过去, 停在李岁聿身前,迫使后者抬眼看他。
“阿宴, 我要走了, 你就没话对我说嘛?”
李岁聿轻笑道:“等我伤好,会尽快赶去永安。”
这对林让尘而言,绝对是最动听的话。
“阿宴,很快,江湖就会乱起来, 你让他们做好准备,将有一场恶战要打。”林让尘伸手抱住李岁聿,在他耳边轻声道,“等一切平息, 我们好好过日子。”
“嗯。”
“我走了……”林让尘依依不舍地撒开手,认真看着他的脸,想牢牢记在心里,嘀咕道,“又要分开一个多月,我一点也不想。”
“过来。”
“嗯?”
还没等林让尘疑问完,李岁聿扯过他的衣襟,当着所有人的面,吻上林让尘的唇。
众人:“!”
“听话。”李岁聿放开他的衣襟,低声嘱咐,“别让他们等久了。”
林让尘的脸又一次不争气地红了。
“更舍不得了。”他撇撇嘴,不舍地嘟囔一句,只好乖乖地往停马处走去,甚至三步两回头。
李岁聿看他骑上马,朝他招招手,目送他们一行人消失在大道尽头。
“天啊,李四,我越来越不认识你了!”目睹一切的唐渡震惊不已,偷偷钻到李岁聿身旁,尾音破碎,“你是不是被夺舍了!你刚刚主动亲他,还当着这么多人面!”
李岁聿知道他想问什么,故意绕开话题:“我不能亲他?”
唐渡道:“重点是主动啊!这么多人在这,你直接就亲上去了?”
李岁聿道:“嗯。”
“啧啧啧……”唐渡连连摇头,故作嫌弃地往后挪了半步,仿佛周遭弥漫的甜蜜气息实在让人受不住,“往日里冷得像块冰块的人,如今这样子,简直判若两人,酸得人牙都要掉了。”
李岁聿懒得理睬他,面向其他人说道:“回大院,我有正事和你们说。”
众人回到驼市大院,围坐在院子方桌前。李岁聿让王笑虎暂时关上铺子的门,免得被闲杂人等听到。
见门窗都关好,李岁聿对他们说起朝廷将要清剿平卢盟的事。
“这次证据在手。平卢盟勾结胡蕃是弥天大罪,淮西吴节度护不住他们。平卢盟被逼到绝路,很可能举旗造反。一旦战事开始,江湖大小盟派,都必须有应对之策。”
众人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平卢盟一旦造反,对江湖来说将是一场劫难。平卢盟的傀儡有多阴险,他们都略有耳闻。
李岁聿看向夏侯鸢,沉声道:“夏侯大侠,麻烦你把这个消息送去天机院,让他们先做定夺。”
夏侯鸢点头,应声道:“放心,我明日就出发。”
李岁聿垂眸深思。
等林让尘回京后,朝廷一定会对西北近蕃的地域多设防备。平卢盟想联结胡蕃的计划被打破,失去胡蕃兵力和西北重兵的支持,如今的平卢盟只能守着淮西军那点兵力。
在藏珍院出事后,各大门派都对门内弟子进行过傀儡查验,平卢盟的势力一点点缩小。这么一看,确实是被逼到绝路。
唯一的变数是,平卢盟叛乱后,会有多少州道节度使随之造反,他们不知道。
可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让开天大乱重现。
……
蔡州节度府,内堂烛火昏沉,吴元季一身锦袍坐在虎皮主座,周身气场沉冷慑人。
黑衣信使踉跄入内,急声禀报道:“主君,西北急报!谢远水在盐州长城峡毙命,西北暗线断裂,大批探子四散失联!林范二人已经从灵州出发,不日后便会到达永安。路上已设埋伏,但夏绥范将军带的兵太多,我们实在不敌。”
话音落下,堂内立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有心腹上前拱手:“林让尘手里证据齐备,一旦天子借旧案追查平卢盟脉络,顺藤摸瓜,极易牵连淮西!主君,应当立刻传令各处暗线收缩行踪。”
吴元季抬眼,压下堂内嘈杂,神色沉静难辨。
“我岂会不知凶险?谢远水事败身死,等于知道了平卢盟早些年就在西北布局的事。一旦朝廷顺着这条线索追究平卢盟,我们就麻烦了。”
他顿了顿,怕他们打退堂鼓,声音沉了几分:“诸位别忘了我叔父的旧事。昔日兵祸后,他尚能筹措重金打通朝中关节,上表纳贡请和,拿钱消弭争端,换取朝廷收兵罢讨。可眼下情势早已不同。平卢盟已犯过错事,朝廷本就不满。何况圣上锐意削藩,就算我效仿旧例,拿金银珍宝送往永安,也未必能堵得住御史台的嘴。这条退路,未必走得通。”
一名幕僚蹙眉:“那我们该如何行事?”
吴元季微微前倾身躯,目光扫过座下心腹,思忖道:“永安动向晦暗不明,让那边的人继续盯着。一有动静,立刻传回淮西。”
“是。”
一名幕僚紧锁眉头:“主公,是否要遣人潜入永安,设法截断证据?”
吴元季缓缓摇头,说道:“不可贸然动手,极易引火烧身。永安如今守备森严,范将军有亲兵沿途护卫卷宗,贸然行事只会暴露更多痕迹。”
“既然局势难料,无论好坏,都要提前准备妥当。”吴元季扶额叹息,“若皇帝清算止于杜凉残余,无意向南发难,我们继续固守蔡州,观望待机。若皇帝要追究淮西,不肯接受财帛求和,剑锋直指淮西军。到那时,便是我们联结诸镇,举兵起事之时。”
吴元季话音落下,堂内气氛愈发凝重压抑。
“主公所言极是!倘若真走到这一步,与其束手待擒任朝廷宰割,不如整合淮西精锐,邀约河朔各镇一同起兵。蔡州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尚可与王师一较高下!”一个心腹率先打破僵局,高声道。
一名领兵牙将按捺不住,站出来提议,声线粗重:“朝廷早有削藩之心,只是苦于没有完备借口。一旦拿到我们勾结杜凉的凭据,讨伐诏书转瞬即至。与其寄望天子开恩,不如早整三军,以战自保!”
吴元季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从容道:“诸位有心,我都知晓。但切记,现在还未到摊牌的时候。一切行动,都要看永安传来的音讯行事,在确切消息抵达蔡州前,任何人不得私自挑起事端,授人把柄。”
“是!”
吴元季从案上抽出几封信件,交给身旁亲信:“先拿我的口信,送去给他们,让他们早做准备。”
心腹装好信件,点头退下。
“永安那只老狐狸,可真会打算。这盘棋,他怕是早就知道了。”吴元季烦恼地揉着眉心,话语中压抑着怒火,“竟连我叔父都没发现。”
“主公,您说的这人是……”那个牙将不禁好奇,斗胆问道。
“哼,还能是谁?”吴元季嗤笑道,“叔父早年间便与历任朔方节度交好,能知道这些事的人,自然是活得久的人。老狐狸带个小狐狸,还真妄想重现开天盛世?”
“朝廷腐朽在根,不把根拔起,再怎么做也是于事无补。”
……
影阁南阁阁顶,只燃两盏素纱灯笼,清浅微光铺在石面棋枰上,四下不闻丝竹,偶尔有檐角夜风拂动枝叶的轻响。
棋盘黑白子交错纠缠,局势早已胶着许久。
“阁下,一切都按您的棋势走了。”戴着银色半面具的男人缓缓启唇,目光没落在棋局上,反而盯着同他对弈的人。
对面的人指尖捻住一枚白子,缓缓落在枰间一处险点。棋子落枰,“嗒”的一声轻响,轻重恰好。
男人目光一凝,长久审视盘面。良久,他缓缓放下手中黑子,低声道:“阁下这一子落下,全盘大势已定,在下输了。”
“也该收网了。”
苍老的声音幽幽传来,下棋的手转而去端茶。
男人庆祝道:“阁下为朝局付出多年心血,终于走到今日了。”
“不只是我的心血。”老者话里话外满是沧桑,“只是同盟者,皆离我而去罢了……”
男人没有一点感伤,面上露出佩服之色,不禁感叹:“真是好大一盘棋!从李氏坞堡起,又由李氏坞堡翻案结尾。倒是苦了李郎君一人。”
“这孩子,自出生起,就注定不能平平淡淡过一生。”老者重重地叹出声,“西平公啊,你的爱徒一路走来都离不开宿命啊……”
男人担忧道:“等他知道真相那日,会不会怪罪我们?毕竟他入影阁、离影阁都是我们推动。那小子武功高强,不会把我影阁给端了吧……”
老者摇摇头,说道:“不会,他如今已经明白,一人私怨,比起天下苍生的浩劫,终究不值一提。他恪守侠义,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就算怪罪,就怪罪我吧,我本就不是个善人。”
男人眉眼浮起担忧,连忙道:“李郎君还是不知道为好。”
“晚了。”老者突然笑出声,“小狐狸怕是猜到大半。等他上奏完,就要来寻我了。”
男人:“……”您还笑得出来。
老者抬眼望向栏杆外萧瑟翻卷的秋风,语气悠悠长叹:“秋风吹尽旧庭柯,黄叶丹枫客里过。你看这秋风乍起,万物凋落,恰如今朝朝堂局势,一朝变故,便是天地翻覆。所幸我同他们筹谋十数载,步步落子,早早埋下后手。”
他忽然正神道:“你不妨想想,如今太子骤然薨逝,东宫储位刚空,朝堂只得拥立尚且年幼的三皇子承继储君之位。稚子临朝,主少国疑,若没有后手,此时正是藩镇群雄借机发难的最好时机。”
男人心头一紧,低声问道:“若是先前没有布局,后果会是如何?”
“后果便是彻底陷入被动,处处受制于人。”老者缓缓放下茶盏,声响清泠,“吴阳手握淮西精兵,河朔三镇互为唇齿,一众节度将来必会借着储君年幼的由头,纷纷拥兵自重,彼此缔结私盟,割裂大辛疆土。到那时,我们再想出手制衡,已是回天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天下再度四分五裂,战火绵延千里。”
老者望着漫天秋风,唇角漫开一抹淡而复杂的笑意:“小狐狸找上门来也好,暗流涌动也罢。风已经来了,我们只需静待入局之人,走完这盘棋。”
楼梯间突然想起脚步声,一个主事爬上阁顶,朝对弈的二人拱手,说道:“首席,天机院幽君求见。”
“来的挺快。”男人感叹一声,摆摆手,“让他上来吧。”
不多时,幽君就来到阁顶。
“你看,又来一个李郎君该怨恨的人了。”首席轻笑,勾勾手让人走过来,他从衣襟处拿出两封信,递给幽君,嘱托道,“这有两封信,一封给你们长老,另一封给烟雨盟。”
幽君应声。
“到时候,还得劳烦你们天机院弄个合理的名头,召集江河湖海各路侠士,同剿平卢盟。”
“明白。”
“烟雨盟那边……”首席思索片刻,说道,“方盟主和李郎君交情不错,还是暂且瞒着吧。那封给方盟主的信,用天机院的名义。”
许久未言语的老者突然开口问道:“你们天机院收到信了吗?”
“收到了。”幽君回答,“是夏侯大侠从西北带来的信。”
老者扬起笑,说道:“看来,时机成熟了。”
作者有话说:
秋风吹尽旧庭柯,黄叶丹枫客里过。一点禅灯半轮月,今宵寒较昨宵多。——王士祯《秋柳》
第122章 天赐良缘
在入冬前, 林让尘和范朝一行人终于在落日时到达永安。
二人等不及来日的大朝会,即刻卸去随身兵器,携封缄的卷宗、几份亲笔供状和关键人证, 递上名帖恳请延英召对。
延英殿内,皇帝坐在御榻上,望见二人风尘仆仆入宫, 眉目间生出几分凝重。他抬手屏退闲散内侍, 殿中顿时变得静穆。
范朝率先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语声沉敛:“臣范朝,同林郎中自灵州归来, 有机密要事启奏。此事牵扯藩镇私相交结、数百忠良冤屈, 不敢在百官朝会上公然呈递。”
话音落下,林让尘将沿途钤印封缄的案卷托举奉上。
内侍趋前接过卷宗, 铺陈在御案上。皇帝大致扫了一眼, 有盐州刺史亲笔供词、驿亭勘验笔录、杜凉与平卢盟往来密函、长城峡伏袭幸存者证词。桩桩件件, 证据充足。
林让尘解释道:“陛下,先前臣滞留灵州推案时, 便经由西北驿道驰送密疏, 大略禀明杜凉谋逆蛛言堂丝马迹。今日面觐,特呈全部实证。”林让尘躬身道,“臣追查地方盐铁,意外触及一桩旧年悬案。昔日盐州长城峡一战,官府定论为李氏私起兵戈。可查证之后才知晓, 此事从头到尾都是杜凉一手布设的圈套。”
“朔方节度使杜凉私蓄甲兵,私通胡蕃,刻意罗织罪款,在长城峡埋下伏兵, 屠戮李氏族兵八百,事后销毁证据,颠倒黑白,令满门英烈背负叛名。恐真相外泄,他又屡次调遣人手沿路截杀臣一行人,意欲灭口。臣此番回京,一者呈上逆迹凭证,二者,便是恳请陛下,为沉冤已久的盐州李氏一族翻案。”
皇帝一路听下去,面色已然渐沉。
待听见“私通胡蕃”四字,他眸中锋色骤起,手重重拍在御案上,沉怒出声:“朕素知藩镇骄纵,却未料到杜凉胆大至此!私通胡蕃、暗结外势、阴养死士、构陷忠良,桩桩都是灭族大罪!”
“朔方下辖涉事将官,都有据可查吗?传朕旨意,即刻锁拿入京,三司严加鞫审!”
范朝语声凝重:“陛下,杜凉本人,已在灵州城西驿亭遇袭身亡。动手的人是一群心怀愤懑的西北义士,都是受过杜凉迫害的人,自发前去复仇。”
皇帝眉宇紧蹙,沉声追问:“义士?一介草民,竟敢袭杀一方节度使,此事背后可有唆使的人?”
林让尘主动说道:“陛下,这群义士只为私仇。但杜凉的所作所为,最后确实离不开一股江湖势力。”
皇帝怔住,随后龙颜大怒:“谁?!”
“淮西平卢盟。”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秋风穿殿,烛火摇晃不定。
“又是平卢盟。李氏冤屈,即刻昭雪。杜凉余党,全部追捕清算。至于淮西平卢盟……”皇帝稍稍停顿,杀机藏进神色里,他吐出一口浊气,沉重道,“眼下东宫新薨,储位尚幼,不宜掀起大战。相关密证收入内库严密封存,不得外泄。再多静候一段时日,待内外局势安稳,再寻机会连根拔除。”
林让尘略一思忖,问道:“陛下,此事牵扯淮西藩镇,干系重大,是否要择期召众宰辅重臣入内共议方略?”
皇帝掩下疲惫之色,缓声道:“自然要议。只是现在时机未到。如今密证尚未梳理齐备,一旦消息扩散,极易惊动淮西吴阳。你们先依议定的章程,处置杜凉残余党羽,下诏为盐州李氏昭雪。待西北局面安定,朕择日开延英大议,召中枢重臣权衡征讨淮西之策。在此之前,案卷一字不可外流。”
“臣等遵旨。”
二人从延英殿出来,并肩走在宫道上。秋末的永安气温渐冷,时不时有秋风穿道而过,寒意骤生。
“林郎中,竟真如你那年说的一样,盐州李氏是被冤枉的,背后也有江湖平卢盟作祟。”范朝愁上心头,不禁感叹。
林让尘神色凝重,似在暗自思忖,听到范将军的话,开口否认:“不,不是我说的。”
范朝不免诧异,看到林让尘的脸色不对,忽然想起从灵州回永安的路上,后者好像一直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你这是何意?”
林让尘托腮沉思,说得云里雾里:“我发现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我行走。”
范朝后背爬上丝丝缕缕的寒意,没太懂他突如其来的这句话,皱眉道:“林郎中,你究竟想说什么?”
林让尘忽然轻笑出声,从容地往宫外走,说道:“没什么。范将军,我就不与你同行回坊了。想起来,回永安太匆忙,忘了让侍从回府通报,也不知府里有无饭菜可用,我在外面寻觅吃食吧……”
这句话漏洞太多,范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夜黑风高的,他也不想细究。
年轻一辈总是有自己的想法,喜欢在府外用饭罢了。
“行。”
出了宫门,同范将军道别后,林让尘坐上马车。
阿宗真以为是在府外用饭,便在马车外提议道:“郎君,要去羡阳楼用饭吗?奴先让人去订好雅间……”
“不,去崔府。”林让尘靠在车壁,眸色晦暗不明,语气故作轻松,“我好久没拜访过先生了,顺道去吃一顿饭。”
……
夜色浸漫崔府后园,西风卷枯叶,铺满青石阶。
崔相身着素绢常袍,独自站在思贻堂外廊。
廊间长案上,几盏灯笼照明,一卷锦绫装裱的御书徐徐展放,纸上“安社稷”三字为先皇当年亲笔飞白。崔相久久垂眸凝视那行墨迹,垂眸深思。
一名老仆轻步踏上回廊,压低语声,打破庭院安静:“阿郎,门外有人投上门状求谒,是林郎中,此刻正在侧门静候,等候阿郎示下。”
崔相慢慢收回目光,语气平缓:“让他过来吧。清走闲杂奴仆,令他们不得靠近后园。”
不多时,林让尘跟随老仆穿过层层柏影,踏上回廊,望见老者独立案前,趋步上前深深躬身:“先生。”
崔相颔首,平淡道:“想必你是猜到不少了,才会刚从宫中出来,就迫不及待来崔府寻我。”
林让尘开门见山道:“是。在弟子发现‘蛊真人现世’的假传闻有苏锦生的参与后,弟子就怀疑是先生在背后推动一切。”
闻言,崔相没半分被戳破的气恼,而是平静地看向那双眼。
“你怎么发现的?”
林让尘定了定神,镇定道:“李岁聿……是先生把他推到我身边的吧。”
崔相眉梢微微一动,没有回答,但面容的淡然就说明了一切。
“我一直在想,一座由江湖刺客组成的影阁,怎么敢设于永安城外近郊,在天子眼皮底下行事?除非影阁总阁扎根永安已久,行动得到皇室默许。不知影阁每年所得,又要拿出几成收益上交朝廷、供奉皇家?”林让尘直直看向崔相,笃定道,“能知晓这些,甚至负责这一切的,只能是侍奉三朝的崔相公。先生,弟子有猜错吗?”
崔相言简意赅:“继续。”
“李岁聿入影阁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因乱党少主的名头,被官衙通缉,若想过活,只能去寻上不得台面的事去做。青云盟一心向朝廷,容不得他。烟雨盟更不必说,假蛊真人的传闻少不了丐帮的推动,足以见得,烟雨盟和朝廷也有来往,李岁聿也去不得。至于平卢盟,李岁聿也不会依附,藩镇再怎么说也是受制朝廷。若朝廷要人,淮西官衙也会把他交出去。”
“江湖三大盟都不能容下他,他只有去寻中立盟派,天机院和藏珍院他都不用想,对比其他,最后的去处只有影阁。在影阁做买卖,获得的奖赏除了生活用度,还能打探西北的情报。”
崔相没有打断他,轻声叹口气。
“就算没有尹在云的顽痹,永安仓案的刺杀单子,你们也会让李岁聿去接吧。”林让尘面上带着几分愠怒,替李岁聿感到气愤,“林府是皇帝赐的宅子,而布局是先生提议的。先生那时候同弟子说,我是纯阳命格,用这个布局能防止阴邪侵害,还能防刺客。我当时犹豫了,之后便有好几波刺客来刺杀我。如今想来,应该是先生让影阁刺客来恐吓我,让我早早定下风水阵。”
“先生是怎么知晓这个阵法的?”林让尘见他没说话,便自己替他回答,“因为这盘棋后面的棋手不止先生一人。林家有祖辈曾任过钦天监,对风水方位颇为熟悉。还有玄都观的宁初道长,应该也是先生的旧识吧。需要弟子亲自去玄都观问吗?”
“不必了。”崔相慢慢开口,“正如你所说。”
“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林让尘语气有些咄咄逼人,似乎是怨愤他们连自己也蒙骗,“甚至做了二手准备,就算我不是纯阳命格,先生也向圣上举荐我任御史,沾染正气。”
崔相目光转向那副御书,轻声道:“很早很早,先皇在任时,吴诚就兵变过一次,他擅自出兵攻取临颍、围困许州。先皇下诏削夺他全部官爵,调集十余道大军讨伐。官军接连大败,朝廷无力再战,只能妥协,后来赦免吴诚,归还官爵。那时,朝廷就深受藩镇所害。先皇寿短,明知淮西吴诚不除不行,却有心无力,这件事便落在了当今圣上的手里。”
“那十年,我们受圣上所托,去查淮西平卢盟,便发现了平卢盟要连镇造反的阴谋。而李岁聿的师父西平公早在西北的那些年,就察觉到平卢盟勾结朔方胡蕃的迹象,可苦于无实证,便常去朔方。他明面上是统筹西北军防,私底下是在搜寻证据。但西平公年岁已高,还没来得及找到证据便去世了。西平公在世前,和盐州李氏交好,朔方节度不敢赌李氏知道多少。西平公去后,李氏一族自然留不得。”
迷雾逐渐散去,林让尘从容镇定的神色顿时松动。他只觉得惊悚,他们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这些事总有人要揭开。”崔相扫了脸色惨白的他一眼,继续说道,“我在国子学教书那些年,便在挑选能担大任、清风正直之人,而我选中了你,你又正好是纯阳命格,省去不少力气。”
林让尘握紧拳头,难怪他入仕林的那几年,圣上提拔了一大批新贵,原来是在挑选耳目爪牙。
“西平公选中了他。”崔相沉默片刻,忽然说道,“但确实,没人比他更适合。那个阵法,也是不得已之策,原本只想让你们认识,但杜凉却诬陷他是叛党,逼得他走投无路。既然如此,我们只能顺水推舟,让他去影阁,设计你们阴阳相冲、魂魄对调。”
林让尘咬紧牙关,逼问道:“先生,你就不怕弟子杀了他吗?”
崔相笑着反问:“那你现在杀了他吗?”
林让尘沉默良久。
他不仅没杀他,还爱上了他。
“他是个善义之士,你不会杀他。”崔相语速变缓,“不仅如此,当你知道他家族受冤,你也不会坐视不理。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可是他们当初怎么能保证是李岁聿接的单子呢?如果是别人接这个单子,和他灵魂互换的人就是别人了。
当他要问出口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好笑,整个影阁都是崔相管控的,单子就算投给影阁,影阁也会暗箱操作递给李岁聿,在刺杀丐帮帮主时,影阁就下过命令,亲自让李岁聿去刺杀。
他不接,影阁就会下令逼迫李岁聿去做。这根本不需要多花费心思。
尽管是其他刺客接了,想必那些刺客也会假装刺杀失败,直到李岁聿肯接。
林让尘:“……”这真是一桩天赐良缘。
林让尘腹诽完,突然想起自己漏掉一点,或许影阁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让刺客们都瞒住,刺客们应当不知道他是特别的,这样风险太大。毕竟天大的慌,总会露出蛛丝马迹。
他忽而想到李岁聿解蛊一事。
为什么只有李岁聿能解蛊?难道真的是阴气消散吗?为何他能刚好碰见蛊真人的座下弟子?又为何毒娘子和幽君都愿意帮他?
他脑海里突然冒出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毒娘子有说过一句让他把尸身背出来吗!他主动帮什么忙啊!
蛊真人的尸身不过是个幌子,重点是毒娘子和幽君要帮李岁聿解蛊。
“李岁聿身上的蛊也和别的刺客不同吧。”
崔相没想到他竟如此敏锐,目光不乏几分欣赏,点头道:“是,他身上的蛊不是子母蛊,而是另一种蛊虫,那种蛊不致人性命,是滋养阴气的。”
连毒娘子和幽君都知晓一切,就他们被蒙在鼓里?!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儿了!
第123章 秘不发丧
林让尘控制不住地去想, 如果李岁聿知道这一切,会变成什么样!
他好不容易才让李岁聿走出过去的阴影,重新有活下去的念头。一旦李岁聿发现, 自己敬重的师父从一开始接近他就带着目的,早早挑中他,要让他承受所有的痛苦, 他该如何接受?恐怕只会对这世道更加失望。
当年西平公主动接触盐州李氏, 最后却给这一族招来灭顶之灾。节度使势力一手遮天, 盐州李氏势单力薄,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李岁聿承受的所有苦难, 都落在前人布下的棋局里, 就连林让尘自己,也深陷这盘局中。
他直视崔相的眼睛, 愤愤不平地问道:“你们有考虑过李岁聿的想法吗?”
“让尘, 你以为只有他吗?或者说, 你以为只有我和西平公在选人吗?不止他,谁都会痛苦……”崔相眉间有化不开的忧愁, 沉重道, “上上任的丐帮帮主,选中那个短命儿。他时常写信向我哭诉,想让方沅开开心心过完最后一段时日,他有几次都想放离开这场局……但他同方沅说完后,那孩子却直接同意了。”
林让尘身形微顿, 长睫翕动两下,只剩一片难言的滞涩。
“还有毒娘子和幽君,他们是蛊真人挑的弟子。他们也不能接受师父的离去,但蛊真人必须这样做, 一来是他知道平卢盟太多事,二来他需要让平卢盟利用自己,放大他们的欲望,三来……他甘愿为我们的棋子。一个蛊真人,能让你们去往江南,见到人间疾苦,能引出平卢盟的傀儡,让江湖忌惮平卢盟。我们的局前离不开他。”崔相感伤道,“蛊真人也是我的旧友,我也舍不得他的离去。因为这盘棋,我也失去了太多。”
不等林让尘说话,崔相话锋一转,语气凌厉:“但我们只能这样做,得让平卢盟快些露出马脚。太子身体本就不好,又太过保守温吞,三皇子年幼,就算太子没有突然薨逝,扶持二皇子的平卢盟也不会允许他安稳坐上皇位!圣上必须为将来做打算。”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社稷。”
他能理解先生的盘算,也能共情李岁聿的苦难。想到这些,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再多的话也只是堵在喉间,不知从哪处说起,最终只能长吁短叹。
“让尘,你以为我们乐于摆布旁人?淮西吴氏盘踞蔡州数十年,杜凉掌控朔方暗通蕃部,藩镇之势尾大不掉。若不寻缺口撬动局势,待到诸镇联手,将来战火席卷西北,死伤何止八百人。”
“社稷为重,这本是无可辩驳的道理。”林让尘喉间发紧,“可大义高悬于庙堂之上,承受痛楚的却是盐州李氏。从没有人问过他们,是否愿意成为筹码。”
崔相顿了顿,说道:“就算有人问过他们,我想……他们也会心甘情愿。盐州李氏守边多年,是忠勇门第。”
林让尘沉默了。
“世间难事,大多如此。”崔相看出他的心事,缓缓垂眸,“很多抉择,本就分不清孰是孰非。取舍之间,总要有人承担代价。只是这份代价,落在李岁聿身上。”
“如果……”林让尘发现自己声线有些颤抖,又加重语气问道,“如果这盘棋输了呢!你们根本不知道淮西节度能联手多少节度使,也不知道有多少居心叵测的节度使会随之起战!”
“让尘。”崔相忽然叫住他的名字,想让他冷静下来,“社稷倾颓,总得最后拼一把,不是吗?”
林让尘听到他说出这句熟悉的话后,就知道自己已经没资格去质问了。
因为这句话,他也对李岁聿说过类似的,李岁聿便是听进他的一番话,重拾对朝廷的信心,要为大辛而战。
最后林让尘失魂落魄地离开崔府。
……
永安入冬,朝廷为盐州李氏翻案。
天子下诏书追褒长城峡八百族兵,定性为殉国英烈,拨付抚恤金交由地方妥善安置遗属。同时下诏彻查盐州刺史协同杜凉构陷李氏的旧案,押解刺史入京交由三司审讯定罪。
明面上,朝堂只论杜凉构陷忠良一案,上下无人主动提及淮西半分,仿佛都在忙着处理西北边防事务。朔方经杜凉一案防务空虚,朝廷接连降下调令,轮换边镇守将,选派亲信兵马进驻灵盐要塞,重兵扼守长城峡要道,隔绝西北藩镇与南边互通往来,严防内外势力勾连。
但朝廷私底下一刻也没停歇过关注淮西的动静。冬初几日,蔡州传来消息,说是节度吴阳染病卧床,由其子吴元季暂理事务。
林让尘肩头披着一领暗纹绫锦披袍,刚从户部衙门出来,就被风雪吹走一身暖意。仆从连忙打起伞,遮住郎君的头顶寒雪。
望着天空洒下来的鹅毛雪,林让尘吹出一口白气,试图驱散手指的冰凉。
“我是不是应该写信让阿宴开春再来永安?”林让尘自言自语,“永安太冷了。”
但话是这么说,回府后还是一封信没写。他实在太想念远在西北的李岁聿了,何况他有一箩筐的糟心事要和李岁聿诉说。
他心底惴惴不安,不住思索李岁聿得知真相后的模样。这件事连日来萦绕在心头,他总会不由自主地脑补对方的神情。
各样念头翻涌不休,怎么也静不下来。林让尘手肘支在案上撑着头,就这么在暖阁静坐了一个时辰。
他只能先绕开这个难解的题,去想淮西的事。如今淮西吴阳病重,只要吴阳一死,朝廷就会派新官前去赴任。如果能成,或许不用大动干戈,就能从内拔除。但不太可能,吴阳死了,淮西就要反了。
除非,朝廷愿意继续授留后给吴家人。
林让尘想到这个,更是自嘲地摇摇头。先生他们就是为了根除淮西隐患设局。连当初吴诚去世,吴阳授留后也是迫不得已。当时吴阳已经拿到摄节度副使的职权,吴诚的儿子被杀,吴阳趁朝廷在征讨北方节度,向朝廷索要名分,朝廷战事吃紧,难以支撑两面作战,只能妥协承认。
可如今时移势易,朝廷绝不会再容许吴家人继续把持淮西兵权。
这场战,不知又要打多久。
……
天色沉沉,蔡州城外驿馆内气氛焦灼。
朝廷使团连日登门吴府,屡次请求入内探视吴阳病情,却被府中人百般阻拦,始终不得踏入半步。
使节站在窗前,眉头紧锁,低声与身边属官商议:“吴府说辞前后矛盾,处处遮掩,我三番五次想要去面见吴节度,都被府里人用借口挡回。如果吴阳当真病重,何至于连朝廷使臣都不让相见?此事实在蹊跷。”
一旁佐官叹息:“郎君,吴府手握重兵,守备森严。我们远道而来,手中无兵,硬闯不得,继续僵持下去,只怕也是白白耗费时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时之间竟想不出对策。
一名录事上前,提议道:“使君,属下有法子。白日往来人多,极易暴露。等到深夜,属下独自绕行探查吴府后院,暗中窥查。”
使节转头看向他,惊讶于他的勇敢,面露犹疑:“不可……吴元季心性阴鸷,后院虽然不设明哨,但肯定遍布暗卫。你私自潜入,一旦败露,恐怕性命难保!”
“如今朝野疑虑重重,真相不明,我等空手而归,便是失职。”王砚抬眼,语气坚定无畏,“属下自知轻重,绝不贸然滋事。还望使君应允!”
几番恳切劝说,使节万般无奈,只得再三叮嘱他务必保全性命,稍有异动立刻撤离。
夜色彻底吞噬蔡州城。
黑云遮月,整座吴府沉在一片死寂的阴翳里,连巡夜兵卒的梆子声都敲得稀稀落落。晚风裹着冬日的寒凉,刺骨钻肤,吹得院墙荒草簌簌乱响。
王砚借着老树虬枝的支撑,悄无声息翻过高墙。
刚一落地,他就感觉到一股彻骨的阴冷瞬间裹住身体。
空气中萦绕着一股极怪异的气息,混杂着陈旧香灰与阴冷潮气,仔细去闻,还有一丝草药味。他突然感觉胸口发堵,脊背莫名阵阵发麻。
他强压心底寒意,顺着墙根缓步前移,越往深处,阴气越重,周遭的光线也愈发暗沉。
庭院最深处,孤零零立着一间偏僻厢房,木门虚掩,缝隙里溢出一缕微弱摇曳的烛火。在这荒院中,实在突兀得有点诡异。
王砚喉间发紧,小心翼翼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吱呀——”
极轻的推门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屋内烛火残弱,昏黄光影被穿窗阴风扯得剧烈晃动。王砚抬步进去,目光忽然扫到什么,整个人被死死钉在原地!
空荡荡的屋子正中央,一口漆黑厚重的棺椁,静静横陈在地。
那一刻,王砚浑身热血顿时冻结。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头顶,头皮轰然发麻。
对外宣称缠绵病榻的淮西节度吴阳,根本无病可养。
他早已身死!
吴元季封锁全城、蒙蔽朝野、阻拦使臣,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吴元季秘不发丧,试图瞒天过海!
滔天的惊惧瞬间吞没了王砚,他脑中一片空白,后背凉得彻底。他不敢稍作停留,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转身就要冲出门去,将这惊天实情禀报使节。
“咔哒——”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身后的木门,无风自落。
下一刻,一缕暗红粘稠的血线,正顺着木缝缓缓渗出。
风声骤停,厢房之内彻底归于死寂。
吴府主院灯火通明,与那片阴诡的后院完全是两个天地。
吴元季靠在案前,一身素色常服,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冰凉的玉扳指。
廊下一名心腹牙将垂首轻步入内,声音压得极低,冷硬道:“郎君,人已入套。后院那边,已经封死。”
“啧,阿耶真是死的太不是时候了。”吴元季烦躁地搓搓脸,语气淡漠,“幸好我早已猜到朝廷使节不会甘心。白日明着纠缠,见我劝阻,定会不甘,果然在夜里遣人私探。”
牙将担忧道:“郎君,我们还要瞒到几时?使节暗地派人探查,那些军中不少老将也不服,怕是快瞒不住了。”
吴元季缓缓抬眼,眸底漫开一层冷翳,压低声音:“瞒,必须接着瞒。至少两月内,绝不能让秘丧之事外泄。”
“至于那些老将……”他起身走到悬挂的淮西舆图之前,目光扫过蔡州周边大小关隘,轻哼道,“那些老将追随先父多年,素来轻视我。这群人心不定,不把军中人心镇住,要是贸然撕破脸面,内乱一起,无需朝廷出兵,蔡州自己便先垮了。”
“传令下去,加快整肃城防,严查各营动向,凡是散播非议之人,不论将领,严加监视。”
牙将躬身记下,低声询问:“那使团这边如何处置?潜入后院的录事……”
“把尸身处理干净。”吴元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家常便饭,“继续派人带金银绸缎前去驿馆周旋,好生安抚使节,摆出我们竭力待客的模样,不能让他们察觉到那人失踪而起疑心。只要使团没有确凿凭证,便无法贸然向永安上奏。”
“还有,那些节度怎么说?”
牙将迟疑片刻,低声道:“还没回信。”
“让平卢盟的人多去游说。”
“是。”
吴元季伸手抚过图上蔡州城池轮廓,唇角扯出一抹阴沉的弧度:“待到内部异己肃清,河朔各镇许下盟约,粮草、兵马备齐,我自然无需瞒下去。到那时,直接纵兵袭掠周边县邑,阻断南北要道,再与永安彻底决裂。”
牙将重重躬身,恭敬道:“属下遵照号令行事。”
厅堂再度归于安静,烛火摇曳,将吴元季的影子拉得修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残岁晏安(上)
暮色披上邙山, 青云盟议事大殿烛火齐明。盟内宗主掌门齐齐到场,案上摊满自淮西边境递来的密报。
青云盟盟主站在主位前,朝殿内众长老们说道:“诸位应该都听闻过蔡州的风声。淮西节度吴阳重病卧床, 吴元季代为处理事务。吴元季此人野心太大,不得不防。天机院的密信上说,平卢盟恐有异变, 让我们做好打算。”
神锋社的掌门语气激昂:“盟主!平卢盟近来大肆往中原安插密探, 四处伺机剪除异己。不如我们即刻调集精锐, 推进汝州边境,先一步清剿对方在外的据点!”
“不可鲁莽。”盟主缓缓摇头, 沉声道, “淮西甲兵强盛,单凭江湖武人, 难以正面抗衡藩镇大军。眼下吴阳尚在病榻, 局势微妙, 贸然掀起冲突,容易授人把柄。还是等朝廷的命令。在此之前, 我盟扎根中原, 直面淮西兵锋,先把防线筑牢。”
他来回踱步,思索良久,又吩咐道:“凡是永安靖安府的书信,一律呈至盟内, 不可耽误。传令各州分舵,收容自淮西地界出逃的义士和流离百姓,整合人手,演练武术。丹鼎宗多炼些伤药, 以备不时之需。书剑门则去联络中原各地乡勇。倘若淮西生出大乱,我们便扼守山道,掩护百姓南迁,从侧翼牵制平卢盟势力。”
殿内其他人齐声回道:“明白。”
盟主远眺殿外的落日余晖,眉头皱起,忧心道:“也不知道烟雨盟那边准备得怎么样……要是真打起来,我们还需要烟雨盟的补给。”
烟雨盟对朝廷的态度不冷不热,盟内还有不少商人,他们实在猜不到烟雨盟究竟会不会帮朝廷平叛。
以防烟雨盟袖手旁观,盟主当即写封亲笔信,让亲传弟子送去江南。
……
“盟主,有中原青云盟传来的信。”
瓜洲渡,临水楼阁内,方易快速接过传话弟子手上的信。
窗畔江风卷着水汽涌入,他拆开封泥,垂眸细读信中字句。
厅内早已齐聚烟雨盟各路长老,人人都在等候中原传来的消息。
商会会长按捺不住心中焦灼,不等方易读完信纸,身子微微前倾,率先开口追问:“方盟主!青云盟信中究竟写了什么?蔡州那边局势动荡,此事和我们江南息息相关,不妨说出来大伙一同商议。”
方易收起信函,抬眼环视满堂众人,沉声开口:“青云盟听闻淮西风声渐紧,来信托我烟雨盟办两件事。其一,倘若日后战火蔓延中原,希望江南能够向北方输送药材粮草等物资;其二,战乱一起,必然有大量百姓向南逃难,恳请我们敞开渡口,接济收容躲避兵祸的流民。”
话音刚落,浣花剑派老掌门正要捋袖出言,一旁商会会长猛地站起身,抢先辩驳,语气急切:“盟主万万不可应允!我们江南商行大半商路途经淮河,淮西如今局势不明,一旦公开接济中原,极易触怒吴元季,平卢盟那些弟子长期在淮河劫掠商船,到时候必定会伺机报复,阻断南北漕运!”
“再说了,收容数万流民,安置、粮草、医药全是巨大的开销,这笔损耗由谁承担?众商行多年苦心经营,经不起这般折腾!我们守住江南安稳已是不易,何苦主动引火烧身?”
一时间厅内议论四起,不少依靠漕运的商人纷纷附和商会会长的说法。
浣花剑派掌门蹙眉开口:“可中原百姓无辜,藩镇若掀起大战,受难的都是普通人……”
丐帮长老也跟着点头,正要出言劝说,商会会长仍旧不停,持续据理力争,反复诉说江南商行承担的风险,竭力劝说方易回绝青云盟的请求。
喧闹声久久不息,方易静静听着所有人争执辩论,等到众人声浪稍稍回落,走到楼阁栏杆边,望向滚滚东流的大江。
“诸位只顾盘算商行盈亏,却忽略最根本的事。”他声音不高,却让满厅的人安静下来,“天下山河本是一体,何来南北之分?平卢盟依附藩镇,助纣为虐。若淮西乱兵做大,今日战火困于中原,他日铁蹄必定踏过淮河,祸及江南。我们闭门独善其身,看似规避一时损失,实则是纵容平卢盟这等恶势力肆意横行。接济物资、接纳流民,短期内商行难免有所损耗,但商行要想长期做生意,此时不得不出钱。”
商会会长脸色骤然沉下,硬声抗辩:“盟主说得轻巧!各家商户都是将本求利,没有人愿意凭空拿出粮草药材!若是强制筹措物资,众东家心中不服,到时候整个江南商会恐怕难以维系!”
此言一出,方易眼底寒意骤起,猛地转头,目光锐利死死盯住商会会长,厉声呵斥:“怎么?你是打算效仿窦舟吗?当年窦舟勾结藩镇,囤积居奇,漠视江南万民死活。昔日我能荡平他掌管的江南商会,今日我照样不介意,再踏平一次你们江南商会!”
满堂瞬间死寂,众商人浑身一僵,再无人敢高声反驳。
方易收回凌厉目光,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不会强令各家无偿捐钱,愿意拿出粮草药材者,盟中登记在册,三年内所有烟雨盟管辖渡口,通行税减半,丐帮替你们在渡口防范,免去雇佣武者的佣金。不愿捐献的商家,可以赊借物资,待中原安定,优先清偿货款。”
他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加重:“但是底线摆在明面上。谁要是敢暗中输送铁器硝料资助淮西,不必等战火降临,等烟雨盟查出来后,我会亲自去拜访他。”
商会会长见识过他的伏龙掌,尽管再有怨言,也只能吞下。
方易搭在窗台的手骤然抓紧,任凭寒风吹刮他的脸,沉声警告:“我要的从不是各家倾尽家财。只望你们大难将至的时候,不要只盯着眼前那点账本银两,忘了何谓苍生,何谓家国,也不要忘了自己的祖辈是从哪里迁来的。”
众商人心头一跳,因为开天大乱,许多北方世家百姓为了躲避战祸,向南奔逃。
只是过去几十年,这群人就忘本了。
话说到这步田地,他们也不好再要求盟主拒绝青云盟的要求。
“此事已定。三日之内统计物资清单,统一调度运往江北渡口,接应流民。谁若蓄意从中阻挠,休怪我方易不念往日情面。”
“……是。”
临水楼阁的人散去大半,只剩下归雁卫和方易的亲信。
“这群守财鼠,真难对付。”方易深深吐出浊气,白气随风飘散,晕成江上烟幕。
“盟主,我们不出动吗?”纪晴儿眉尖紧锁,语声裹着难以掩饰的忧虑,抬眼望向苍茫奔流的大江,“中原烽烟若起,难道只靠着输送物资,坐看青云盟抗衡平卢盟?”
方易换了个姿势斜倚栏杆,远眺江北绵延天际的云雾。
“烟雨盟不必大举北上。”他语气平静,“我江南子弟擅长舟船水战,贸然奔赴中原陆地,优势尽失,长途跋涉只会徒增无谓死伤。我们最紧要的是守住淮河以南,护住江东这片土地。”
纪晴儿点点头,叹道:“希望能过个好年。”
……
淮西地界,乡道走过一伙甲士,他们沿街驱赶一众青壮。绳索捆着年轻乡民的手腕,连成一串。
一对老夫妇跌跌撞撞从大开的木门里跑出来,追着尚未走远的甲士。
老头子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后面追上他们,抓住自家孙儿阿禾的衣袖,颤声哀求:“牙爷,求您高抬贵手!家中只剩这一个后生,他若是被点走,我与老婆子无人奉养!”
身披皮甲的牙健面色冷硬,狠狠发力一推,将老人掀翻在泥土路上。
“府衙牒文已下,主君久病卧床,令州县补募乡丁、充实边防守卒。公务在身,谁敢阻拦?速速让道!”
老妇人跌坐在地,死死抱住孙儿胳膊,老泪纵横,泣不成声:“阿禾……我的孙儿啊……年年征粮,岁岁抽丁,这日子,到底要熬到何时……”
被唤作阿禾的少年眼眶赤红,不敢冲撞官兵,只能俯身含泪安抚:“婆,莫哭,孩儿无事,你们好生在家保重。”
“保重?我们拿什么保重!”
王阿公喘着粗气,扶着土墙缓缓站起,眼底积压数年的怨气,终于压不住翻涌上来。他不敢高声怒骂官府,咬着牙说道:“这些年!府里法度一日苛过一日,底下官吏连连盘剥!税一年比一年重,丁一次比一次抽得狠!从前只守城防,从不惊扰乡野,如今家家户户强拉青壮!平卢盟的人在街上横行霸道,肆意欺压乡邻……”
老妇人吓得浑身发抖,慌忙捂住他的嘴,含泪急劝:“你疯了!慎言!如今府里风声最紧,隔墙有耳,被探子听去,全家都要没命!”
一旁牙健闻声眼神骤厉,按住刀柄冷喝:“老匹夫妄议府政!再敢多言,便以惑乱乡众之罪,一并拘押!”
话音落下,牙卒猛地拽紧麻绳。
阿禾身子一趔趄,被强行拖着往前走去。他频频回头,望着黄土路上满目绝望的祖父母,眼底满是悲凉。
日暮,新兵安置在州镇外的简陋营帐。
阿禾趁巡兵换岗,躲在帐外树影透气,刚想朝老树撒气,就听见帅帐内两名将领低声说些什么。
他收起拳头,偷偷靠近,躲在帐外侧耳去听。
“你说吴郎君到底要干嘛啊?他做这些事惹得那些老将军不满,我们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小声些!我偷偷告诉你吧,主君早就没了,迟迟不发丧,你觉得是啥意思?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啊,消息现在外泄不得。”
“……”
闻言,躲在暗处的阿禾浑身一震。
“谁!”
帐内话音陡然截断,靴声急促朝外冲来。
阿禾心脏骤然紧缩,不敢多做停留,矮身借着暮色树影,飞快钻回新兵营帐,一头扎进入群中,竭力稳住起伏的喘息。
身后两名将领走出帅帐,四下扫视一圈。天色渐暗,难以窥见人影。
“应该是风吹的……”
“走吧走吧,咱们还是少说几句,以免惹祸上身!那个吴郎君可不好惹!”
他们低声埋怨两句,折返帐内。
阿禾伏在草席上,胸口狂跳,方才听到的话语一遍遍在脑中盘旋。原来坊间传言不假,主君早已亡故,吴元季刻意秘不发丧,就是要借着旧主名义大肆征丁征税,最后发兵叛反。
一想到黄土路上痛哭的祖父母,想到无数被迫骨肉分离的乡邻,一股孤勇从心底升起。近日有永安使团暂居蔡州地界,若是他能把这桩秘辛送出去,使团便可将实情递往朝廷。
说不定朝廷能换个节度过来,他们就有安稳日子过了!
阿禾悄悄握紧拳头,目光望向营寨通往官道的方向。
……
大雪日,林府仆从在庭院扫雪,婢女们在檐前收雪水,府中管事站在台阶上监督他们。他余光瞥见从暖阁出来的春生,连忙凑过去。
“春生、春生!”
春生止住脚步,诧异道:“周管事,有什么事吗?”
周管事干笑几声,揣摩道:“春生,你实话同我说,最近是不是有什么贵客要来啊?郎君又叫我们取前几年的雪水烹茶,又叫我们去买好酒的……你跟我们说,我们也好先提前准备着,万一怠慢了可不好。”
春生笑道:“周管事,我也不瞒你,确实是有贵客要来,而且是常住。你看待他,要拿他当半个主子看待。”
周管事了然,小声道:“是不是那位李郎君?”
春生点点头。
“怪不得,我先前还奇怪,郎君让我给暖阁多备一个枕头干嘛。”周管事恍然大悟,“但又不要被子,我这几天都没想明白。”
春生清咳几声,正神道:“不过,李郎君说是近日快到永安了,但也不知道究竟哪天到。李郎君没回府前,你让他们少去郎君面前晃悠,郎君烦闷着呢。”
“行,我回头吩咐下去。”
周管事应声,他松下一口气,满心欢喜等李郎君来。有李郎君在府里的日子,郎君挑他们的刺都少。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李郎君回府再甜几章
第125章 残岁晏安(中)
“李郎君, 马让下仆牵去马厩吧。”
周管事从林府外台阶走下,看向披着一身深袍的男人,后者牵着一匹毛色乌亮的骏马, 闻言便把缰绳递给他。
“郎君在暖阁等候多时,请随小的来。”一个仆从朝李岁聿做了个“请”的姿势,带人进府。
李岁聿束紧肩上的包袱, 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那仆从一边领路, 一边为他讲解:“那边是书斋院, 这边过去是南园,郎君种了不少花, 不过冬日也只有梅花盛开。”
那仆从基本把林府的构造讲全了, 李岁聿想起自己第一次潜入林府时,花了很长时间才摸透林府的庭院分布, 如今竟有人给他讲完了。
那仆从怕他谨慎多想, 贴心地解释道:“郎君说, 李郎君以后要住在这,特意吩咐小的要讲明白, 免得您迷路。”
“多谢。”
那仆从摆摆手, 笑道:“李郎君以后就是这府里的半个主人,谈什么谢啊哈哈……”
李郎君知道是奉承的话,却罕见地没有否认。
“郎君,暖阁到了。”那仆从停在一所庭院门口,透过院门往里看, 这里的雪比路上的少多了,还有仆从在清扫。
见李岁聿疑惑,仆从又说道:“郎君冬日常居暖阁,前几日郎君便吩咐小的们在暖阁备好床被……”
话未说完, 在院子里徘徊的春生注意到说话声,看见李岁聿来了,赶紧走上前,躬身道:“李郎君。”
李岁聿见到熟悉的人,冷漠的神情不觉松动,他思考过后,说道:“春生。”
“诶对!小的名字!李郎君终于记住了!”春生激动地笑出声,他转头看向那个带路的仆从,吩咐道,“你且忙你的去,这边有我呢。”
那仆从点点头,转身退下。
“李郎君,暖阁里热,您可以解下披袍。”
李岁聿不习惯被人伺候,手指在系绳停顿片刻,还是把披袍和包袱解下递给他。
春生接过披袍和包袱,站在暖阁正屋外,朝门口值守的奴仆耳语几句,后者连忙走进去通报。
不见通报的奴仆出来,就听到匆匆的脚步声,只见一个身影飞快地蹿过来,他还没看清,就被满身的热意和香气包裹住了。
“阿宴!”林让尘紧紧抱住他,轻轻地蹭着他冰冷的面颊,黏黏糊糊道,“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啊。”
春生从没见过这样的郎君,连忙低下头,不敢抬眼去看。
“嗯,我也想你。”李岁聿回抱了一下他,眼底盈满笑意。
“你饿了吗?厨院那边得再温一会饭菜,屋里有糕点。”林让尘靠在他的肩膀上,也没撒开手,喋喋不休地说道,“你伤怎么样?”
想起他的伤,林让尘才不舍地松开手,把人从头到尾细看一番。
“都好了。”李岁聿回完,见他欲言又止,主动解释,“我在盐州安顿好剩下的族人,我才动身,所以晚了些时日。”
质问的心思被戳破,林让尘反倒不好意思,撇嘴说道:“我可没问,是你主动说的。”
李岁聿拿他没辙,无奈地笑道:“行,是我主动说的。”
二人说着说着,就走进暖阁。春生跟在他们身后进去,同另一个仆从收拾李岁聿的包袱。
暖阁内的热气逐渐驱散李岁聿身上的寒意,后者等手脚彻底回暖才说起正事。
“这些日子,朝廷对淮西什么态度?”
林让尘不满道:“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我们都多久没见了,你就不想问问我最近如何?”
李岁聿不免失笑,顺着林让尘道:“你最近如何?”
他唇抿成一条直线,埋怨道:“不好,我前些日子散衙回府,都期待屋里有你的身影。你呢,一见到我,也不关心我,就知道问正事!”
李岁聿很配合地认错:“我错了。”
林让尘的那丁点不满随之散去,他嘴角压不住笑,拉过李岁聿的手,在案前坐下。
“想知道朝中动向?”林让尘摊开手臂,示意人坐在自己旁边,见人干脆利落地坐下,他又没骨头似地黏上去,轻闻着李岁聿身上那股雪气,“朝廷明面上没说淮西的事,但是私底下,圣上召了不少大臣去议论此事。不过,淮西的动静可比朝廷的大多了,你在路上也听说不少传闻吧?”
李岁聿颈边被他的呼吸惹得发痒,稍微避开,故意忽视林让尘不爽的神情,淡定道:“是淮西节度病重的事吗?”
“是,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林让尘一边说道,一边报复似的在他颈侧轻咬一口,听到后者“嘶”了一声,才抬起头,满意地看着那处咬痕。
李岁聿对他这种类似盖印的举动早已见惯,总归好过上次林让尘动身前夕,不由分说拿私印往他身上按。按的地方还难以启齿,他每次洗身的时候用澡豆去搓都不好意思,他一搓那些地方,总会想起那夜缱绻。
也不知道林让尘的私印用什么东西调配而成的,竟能在身上留那么久。澡豆只能搓去表明印纹,会留下一点点红痕,乍一看还以为是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
“是很奇怪,病重多日,不许使节探望,对外一概说吴阳染了时疫。但坊间传闻说吴阳已经死了,吴元季秘不发丧。”
林让尘突然正色道:“但是没有证据。”
李岁聿长长舒口气,叹道:“是。”
“没事,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我们且等着。”林让尘懒懒地躺在他的腿上,说道,“最好明年再打,我想和你过个好年。”
李岁聿想起过年,眼里多了几分期待。那三年在南疆过年,蛊痛缠身,只能待在寒窟,算不上热闹。
林让尘忽然抬起手,圈住李岁聿的脖颈,那双眼眸深情款款地注视着自己。
“嗯?”
林让尘试探地问道:“我想让阿耶阿娘见见你。”
李岁聿神情一滞,果然不自然地挪开视线,犹豫道:“以后吧。”
林让尘早有所料,心中难免失望。他按捺心绪,提醒自己不可操之过急,脸上扯出一抹笑容,开口:“好。”
良久,他又迫不及待地规划过年,说道:“我还是第一次和你一起过年,我一定要准备好一切,给你一个惊喜!”
李岁聿伸手抚过林让尘的眉骨,温声道:“不用太过操办,只是我们二人过。”
“正因为是我们二人过,才要好好操办。放心吧,我有钱。”
李岁聿见他兴致勃勃,笑着没再劝。
“那我等着。”
屋内安静一会,林让尘怀着满腹心事,突然坐直身子,轻声说道:“阿宴,我要同你说一件事,我还是不想瞒着你。”
李岁聿见他正色,也挺直腰背,说道:“你说吧。”
“如果我说,其实我们经历的一切,都是别人让我们经历的,你会怎么想?”
李岁聿眉尖轻轻一蹙,柔和的神色瞬间淡了。一股莫名的惊疑涌上心头,他敛去笑意,目光定定落在林让尘身上:“什么意思?”
林让尘硬着头皮把崔相所作所为都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话音一字一句落进耳中,李岁聿僵在原处,周身暖意像是瞬间被抽空。
族人惨遭横祸、师父从一开始便是带着目的靠近、堕入影阁被逼无奈、灵魂互换、蛊毒不是子母蛊、毒娘子和幽君在瞒他……一桩桩旧事接连撞进脑海,过往零散的疑点顿时串成一线。
万千思绪搅作一团,混乱得叫他无从梳理。他像是不愿接受真相,下意识摇摇头,呼吸急促起来:“不可能……”
他曾敬重依靠的师长,族人的血海深仇,背负的罪孽与痛苦。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旁人精心推演好的棋局。
李岁聿视线渐渐涣散,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心底筑起的支撑顿时崩塌,满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他低声喃喃,声音抖得厉害,“怎么会……所有事,全都是计划好的?”
林让尘搂住他的肩膀,低声道:“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我回永安的路上就发现太多不对劲。阿宴,我们都被人推着走到现在。”
李岁聿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他以为自己会崩溃地哭出声,但却只是急促地呼吸着,不发一言。
“先生说,你可以随时去找他算账。”林让尘试图让他镇定下来,但遇到这种事情,连自己也无法接受,只能安抚他的后背,长叹一声,“先生不算好人,但他确实是为了社稷着想。就算没有西平公去灵盐,以杜凉的滔天权势又怎会容忍李家拥兵。”
“只是他太自私了,也太无私了。”
李岁聿呼吸加重,挣脱开他的怀抱,恳求地看向林让尘,声线发颤:“你让我一个人安静会。”
林让尘抿抿唇,见李岁聿现在的状态不对,只好站起身。他走向侧间,犹豫再三,还是转头担忧地开口:“阿宴,我就在旁边,你有事叫我。”
李岁聿沉重地点点头。
待屋内安静下来,李岁聿再也控制不住地哭出声,就仿佛是做了一场混沌的梦,现在梦醒了。
他的一切痛苦仇恨,一切幸福快乐,在大局下,根本不算什么。
竟然能算到这种地步!
李岁聿压抑住火气,收着力道在桌案上捶了一拳。
满堂的热气四溢,他身体却冷得冰凉。
他一个人坐在屋内,等天换黑,仆从点燃灯烛,零星的烛光照亮暖阁。
“阿宴?”
林让尘耐不住寂寞,眼巴巴地望着沉默的男人,低声轻唤。
李岁聿深吸一口气,转头就看见林让尘扒在门边,探出一个头。
他僵硬的神色缓缓松动,心口那块沉甸甸的寒冰悄然化开一条裂缝,莫名生出柔软。
“饿了吗?”李岁聿唇角极轻地向上牵动一点,算不上笑,混杂着没褪尽的倦意,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有点。”
李岁聿无奈笑笑:“我们吃饭吧。”
林让尘走近他,担忧道:“你好点了吗?”
“嗯,我没事了。”李岁聿站起身,同他一起走到方桌前坐下,说道,“我想通了。倘若能让社稷安定下来,我义不容辞。再想以前的事也只是徒增伤痛,先把现在的日子过好吧。”
林让尘知道李岁聿这么说是不想让自己担心。这事还得让李岁聿自己想通,他当时得知此事,也辗转难眠数日才勉强接受。
只要李岁聿愿意去想,就已经往前迈进一步。
等二人用完饭,时候已经不早。林让尘还在隔间书房处理公务,李岁聿洗漱完便躺在床榻上了。
暖阁炭火静静燃着,帐幕半掩。李岁聿仰面躺着,目光遥遥落在帷幔缝隙外,透过堂屋半敞的格窗,能够望见院中清冷月色。
他毫无睡意,纵然白日里嘴上说看得通透,可那些积压的痛楚依旧萦绕不散。
不知过去多久,外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林让尘处置完琐事,轻手轻脚掀开帐子,悄悄躺到他身侧。
林让尘心中了然,静躺片刻,侧过身朝向李岁聿,压低嗓音问道:“还没睡着?”
李岁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头枕在双臂上,长叹一声:“没。”
“一路舟车劳顿,没有一点睡意?”林让尘挪过去,半边身子压在李岁聿身上,低声问道。
“没有,脑袋乱,睡不着。”
闻言,林让尘趴在李岁聿的胸口,自责道:“早知道我就过几天再说了,但我实在憋不住,闷好多天了。”
李岁聿反过来安慰道:“没事,早点知道的话,我也能多些日子去想,说不定哪天就想通了。”
“好。”
没有烛光的寝间显得格外安静,听到林让尘的呼吸均匀,李岁聿还以为他睡着了,转头想继续看窗外。
“阿宴,你晚上睡不着的话,我有个好方法,可以让你睡着。”林让尘埋在他胸膛,突然发出闷闷的声音。
李岁聿诧异道:“什么方法?”
只见林让尘慢慢抬起头,清丽的面庞浸在冷冷的月色里,脸颊晕开一层薄红。那双澄澈的眼眸蒙上薄薄雾霭,眸光灼灼,缠上难以按捺的情意。
李岁聿几乎是瞬间就懂得林让尘想干嘛了。
“你……”他刚要开口,两人同盖的锦被就晃动了几下,像是在被子里感受到灼人的热意,他的后半句被迫堵回去。
林让尘也不干什么,一句话不说,就靠在他的宽阔的胸膛上轻喘。
李岁聿:“……”
呼出的热气直往喉结上漫,李岁聿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正因为他的不敢动,反倒纵容了眼前的人。
月色朦胧,李岁聿咬唇忍耐着,垂眸望向伏在自己身前的人。林让尘表面上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并未再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但是罩在二人身上的锦被却一直在微微起伏。
他情不自禁抬手,想推开身上的人,声音低沉:“别闹。”
林让尘抬眼,水雾氤氲的眸子望着他,唇角浅浅弯起一点弧度,低声嘟囔:“我说了,是助眠的方法。你会睡得很沉的,好几次日上三竿才醒呢。”
看到李岁聿强装冷硬的面庞,林让尘眼底笑意更深。细看会发现,前者眼底清明渐渐消融,再也维持不住往日从容。
原本想要推开的手,反倒虚虚攥住了林让尘的衣料。
如果这能让他暂时忘掉这一切的话,那他宁愿沉沦下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晚嘿嘿
第126章 残岁晏安(下)
接近年底, 淮西依旧没动静,只是“吴元季秘不发丧”的传闻越来越多。
雪纷纷扬扬落下,在寂静的天地间落白, 掩下满地疮痍。
李岁聿在林府住下后的一个月,他总算习惯在林府的生活。林府有空地可以练武,也有不少奇书兵卷可供打发时间。
一年的末尾, 户部可谓是忙得揭不开锅, 林让尘白日在府里的时间不多, 反倒让李岁聿静下心去思索崔相他们的棋局。
转眼到除夕日,满城灯火岁宴升平。
长街上张灯结彩, 往来百姓携酒提糕, 笑语喧阗。李岁聿穿梭在人群中,走进一家东市邸店, 托人寄给远在蜀中的唐渡, 捎个平安。
他付完钱, 似是想到什么,朝邸店店家问道:“店家, 敢问东市内, 何处能寻到上好文房器物的铺子,另有售卖玉饰的店面,你可知晓位置?”
店家擦着案上茶盏,闻言笑道:“郎君问得巧。文房好物往北街寻,那家云笺堂, 永安不少仕子都去那里采买笔墨笺纸。玉器肆便往南行,一连数家玉行,货色齐全,只是价钱高低不一, 郎君可要多斟酌。”
李岁聿微微点头,谢过店家,转身汇入熙攘人流。
沿街灯笼流光落雪,爆竹声响不绝于耳。他走进北街的云笺堂,店家连忙迎上来。
店家上前拱手:“郎君想要何等文房物件?”
李岁聿目光扫过满架笔墨,坦诚开口:“我不识优劣,取你铺子里最好的松烟墨,再备一份上好浣花笺……”
店家被他的阔气惹得一怔,连忙应下:“明白!这便取本店上品。”
李岁聿等待掌柜包装笔墨的同时,四处望着店铺内各式各样的笔墨纸砚,不解地拧起眉头。他对这些实在是一概不知,得亏提前找春生问清楚林让尘的喜好。
买完这些,李岁聿往南街玉行去了。他先前做刺客攒下不少积蓄,除了日常的吃穿用度和照顾桉叔小年他们,以他的节俭,压根花不了多少。
何况现在家族洗刷冤屈,朝廷归还残余的祖产,桉叔也从汉中回到盐州重新管事。钱上面的事,不用他精打细算。
他扫过满堂的玉器,目光最后停在玉韘上。他想起林让尘那双素净细长的手,要是戴上玉韘一定很好看,衬得人温润如玉。
玉肆店家眼尖,瞧他目光久久落在玉韘上,连忙快步上前,笑着开口:“郎君好眼光,这几款乃是时下新琢的素筒玉韘,不少公子都爱买去把玩。只是此物套在拇指,内径分毫差不得,不知郎君要买来赠予何人,可知对方指节粗细?”
李岁聿心神微敛。朝夕相伴,肌肤相亲,林让尘那双手的拇指宽窄,他再清楚不过。
只是当着外人的面,他有些不自在,嗓音干涩:“赠予男子,寻一枚内径略紧些的。”
听到这话,店家偷笑几声,立刻从木匣中拣出一件青玉韘,筒身不做繁复浮雕,浅浅阴刻一圈流云纹。玉色沉静温润,李岁聿一下就看中了。
“郎君请看这只,料子上乘,形制简约,筒身浅刻流云,不闹不艳,白日伏案戴着也不碍手。”
李岁聿辨不出玉料好坏,只看着合心意,当即让店家仔细包裹,和笔墨笺纸一同收进布囊。
买好礼物,李岁聿没有先回林府,反而趁着天还亮,往通化门外走去。
永安城东,长乐坡。
长乐坡紧靠浐水,坡上广植林木,有成片竹林、老柳丛生。竹林深处,有一座旧亭,供路人歇脚,冬日极少人经过。
碎雪悠悠扬扬,落满连绵竹林。竿竿青竹直刺云天,风穿林叶,掩去远处官道的爆竹人声。
李岁聿步履不快,踏过积了薄雪的落竹枯叶,身形隐在交错竹影间。
视野里的竹林小道逐渐开阔,那座闲置旧亭出现在不远处,静静卧在竹林深处,茅草顶盖久经风霜,恰好隔绝漫天风雪。
没在亭外看到人影,李岁聿先行步入亭中,拂去肩头落雪,找处干净的位置坐下等候。
方才落座,林间骤然破空之声陡起!
三枚飞镖穿破重重竹影,斜斜朝亭内飞来。李岁聿神色微凛,端坐不动,仅偏了偏头。
三道寒光紧跟着掠过身前,齐齐钉在身侧亭柱上,震落薄薄一层积雪。
李岁聿抬眼望向幽深竹林,淡淡开口:“出来吧。”
竹丛间传出几声低笑,两道人影自翠竹后方缓步走出,身上还带着林间的寒气。
“影四,我们这不是在试你的武艺有没有退步?”影二笑着走进亭中,抬手拔下亭柱上的飞镖,揶揄道,“没想到你一回永安,竟是来找我们叙旧。”
“不算叙旧。”李岁聿朝他们摆了个邀请的姿势,示意他们坐下。
影三娘诧异道:“那你找我们是来……”
李岁聿开门见山:“那日你们在藏珍院放走我,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那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顿时明白李岁聿是来问话的。
“我们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并不知情。但首席确实说过,让我们不要伤你性命。”影二也没打算继续瞒着他,老实回答。
李岁聿见他们还是认自己这个朋友,长舒口气,终于说清自己来意:“我的友人在蜀中,届时战乱起来,暗器难过关。而我现在又不是影阁中人,没地方能买暗器。”
影三娘惊讶道:“你找我们买暗器?”
李岁聿承认道:“是,你们现在手上有现成的,更方便。”
“可是你买暗器做什么?”影二奇怪地看向他,“你现在都不是刺客了,为什么要买暗器?”
“谁说只有刺客能用暗器?”李岁聿镇定反问,“传淮西‘密不发丧’的人越来越多,朝廷肯定要打淮西,我需要暗器自卫。”
此话是站不住脚的,凭李岁聿的武力,只是自卫的话,根本不需要采购暗器。
除非他是想……
“你要上战场?!”
听到二人齐声问出声,李岁聿斟酌语句:“不是,我想先去淮西看看情势。”
“影四,敢情你是一点也闲不住啊。”影二无奈地叹气,“淮西重地,危机四伏。淮西和朝廷要是打起来了,别人躲还来不及,你倒好,专往危险的地方去。”
他们这么一说,李岁聿就明白影阁不打算参战。既然如此,影阁的暗器岂不是很充足?
李岁聿最听不得别人劝,言简意赅:“就说卖不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