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雪中送炭
有阿禾的相助, 在城里待了七日,大致摸清蔡州城内布防。
现在只要能把这份布防图送出城,他们就大功告成了。
李岁聿借着搬运石料的由头, 缓步穿过人群,沿途擦过楚尧身侧,脚步不曾停顿, 头也未偏, 只压低声音地送出消息:“明日清晨, 随匠役队伍出城修缮外郭壕沟,寻机脱身。”
楚尧弯腰搬动城砖, 身形一顿, 不动声色颔首。
话音落下,他已经继续往前, 不多时行到白如玉身旁, 同样趁着错身的瞬息, 把消息传递出去。
待到一轮石料搬运完毕,三人寻了个监工视线不及的墙角, 佯装歇脚, 凑到一处。
白如玉率先开口:“外郭修缮,每日大批匠人进出,守兵盘查只会草草过场,的确是最好的出路。”
楚尧沉声道:“只是一旦我们不再返回营房,不出三日, 城内必会察觉端倪,追兵紧随其后。”
李岁聿靠着冰冷墙面,望向厚重的城墙,说道:“我们出城之后不走官道, 立刻和他们转道西侧山林,许破和李望舒在林中定点接应。万事谨慎,切莫露出破绽。”
“他呢?”楚尧突然发问,看向不远处埋头搬石的阿禾。
“此事暂且不要向外泄露。”李岁聿摇摇头,“至于他,到时候留一张字条吧,同他告个别。”
“可行。”楚尧认同,阿禾留在城中更安全,何况他们也不能确保路上凶险,再带上一个不会武功的,会拖慢他们的行程。
而且,阿禾虽帮了他们,紧要关头还是要谨慎起见。只有平定战乱,才是对阿禾最大的帮助。
翌日清晨,天色蒙着一层灰蓝,晨雾飘荡在护城河上空,奉命出城修整外郭壕沟的匠役,已经在城门内侧排成长长一队。
他们混在人流中段,身上粗布短褐沾满泥灰,肩头还习惯性搭着麻绳,与旁边劳作的匠人看不出两样。
守兵手持名册核对,晨光晦暗,只能粗略辨认样貌,不会端详每一张面孔。小校百无聊赖地点名,目光匆匆扫过众人,没看出异样,便挥了挥手,催促队伍尽快通行。
一行人安然走过城门洞,踏出蔡州城关。
直至城头哨塔进入视野盲区,李岁聿悄悄侧过头,给楚尧、白如玉递去一道暗号。他们趁着匠役队伍行到一个岔路口,众人各自分散去往不同工段的混乱间隙,三人不动声色脱离大队,矮身钻入道旁茂密的灌木丛,沿着预先记好的小径往西疾行。
深入山林约莫两里,前方林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
许破、李望舒牵着马匹隐在树后等候,看见来人,立刻迎上前。
李望舒急迫问道:“怎么样?”
“拿到了。”楚尧拍了拍存放在衣襟里的城防图,冲他们笑笑。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即刻离开。”许破警惕地张望四周,冲他们说道,“夏侯大侠她们先行一步去探路,要是有危险,会在前路关卡附近等我们,再做打算。”
李岁聿点头,翻身上马,朝下面的人扬扬下巴,说道:“先赶回客栈,叫上他们。”
其他人点头,同他一起策马朝着深山腹地疾驰。
辗转三日,众人抵达嵖岈山西麓的客栈汇合,不敢久留。逃出蔡州的当夜,监军巡查匠役通铺,便会察觉三人铺位空置,随即识破他们的假匠役身份,追兵一定尾随在后。
他们收拾妥当,趁夜离开客栈,沿着隐蔽樵道向西穿行,距离路口隘山脊不过半里,翻过山头便是唐州地界。
前方山道拐角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一队淮西巡山骑兵自林间转出,正好迎面撞见一行人。
为首骑卒勒住战马,厉声呵斥:“止步!此地临近边界,尔等是什么人!”
“狭路相逢,不必废话。”李岁聿懒得和他们多费口舌,朝身后一众江湖人说道,“我们速战速决。”
话音未落,楚尧率先纵身冲出,身形掠过坡地,直逼最靠前的骑兵。白如玉抽出长剑,游走斜侧,借力树干腾空,横开刺来的长矛。
见局势不对,有两个士卒骑马想回去报信,马头才调转,就见他们的去路挡住三个少年。
“休想过去!”阿丹说完,红绸从袖口中射出,绑住敌人马腿,阻断他们前行。
山道狭隘逼仄,战马难以回旋奔冲,披甲骑兵的优势无从施展。一众淮西兵卒再奋力挥刃,却抵挡不住众人凌厉的武艺。
兵刃相交短短片刻,喧嚣便平息下去。
李岁聿手上的横刀还在滴血,却来不及擦,他环顾山道,沉声道:“我们走!翻过前方山脊,便是唐州地界。”
众人迅速收敛兵器,快步向着隘口山脊赶去。
“就在前方!”
纪晴儿看着前方横扼山道的木栅堡垒,激动地大喊出声。
话音刚落,前沿斥堠注意到林间人影,立时吹响警戒号角。数十名持戈士卒迅速列阵,横矛拦断路径,高声喝止:“站住!唐州前沿重地,不明之人不得靠近!再往前,休怪箭弩无情!”
李望舒下意识按住腰间兵刃,楚尧抬手拦下他,示意众人切勿贸然动武。
“我们是天机院江湖盟的!”他从衣襟里掏出天机院执律弟子的令牌,高高举起,示意那些士卒看,“我们有要紧密报,要递给将军!”
领兵小校神色警惕,不敢轻易放行,一边命士卒维持阵列,一边遣人快马赶往堡内禀报。
不多时,一名身披短甲的将领快步走出,仔细端详令牌纹路,确实是天机院的令牌。其他的几个侠士又把青云盟烟雨盟的令牌交给将领查看。
那个将领把令牌还给他们,狐疑道:“你们怎么会在蔡州地界?”
“我们受盟主所托,若你不信,大可现在传信去淮扬城。”纪晴儿轻哼一声,不满道。
“不必了,令牌属实,我会遣人带你们去军营。”将领叫来一个捉生,语气严肃,“此地只是前沿隘口斥堠堡,离文城栅主营尚有四十余里山路,沿途设有不少警戒哨。有他拿我口信,你们畅通无阻。”
“多谢。”
他们告别将领后,随着捉生将踏上通往文城栅的山道,一路途经数处据点。等官军盘查完,暮色已然垂落群山,一行人才远远看见文城栅的营垒旌旗。
走过外围的壕沟,就看见寨中军帐成片,兵士们来来往往,路过他们都投向好奇又警惕的眼神。
他们被迫把武器暂放在寨门兵士处存放,跟着捉生来到一处营外客舍。
“军中法度森严,诸位不便全部进驻营内。我只能先安排你们落脚营西的客院,这里专门安置外联密探,有兵士值守,暂且在此等候传唤。”
捉生说完,便匆匆从客舍出去,向主营通报。
“啧,这些人把我们当贼防!”李望舒气冲冲地在客舍里来回走,就是顺不通心口的那股气。
“没办法,我们从蔡州来,如今紧要关头,能放我们进来是看在江湖盟派的面子上。”阿丹拍拍他的肩头,语气轻快。
反正现在都进营寨了,至少没有在蔡州地界赶路那么危险。
一行人安顿下来,等外面夜色笼罩下来,那个捉生将还没回来。
白如玉环顾院落四周值守的兵卒,低声开口:“看来我们不能立刻面见将军,多半先要派人前来核实我们带回的城防情报。”
李岁聿淡定道:“无妨。只要情报顺利递到主帅手中,此行潜入蔡州的目的便已达成,静待传唤便是。”
“是啊!我们可真厉害!”李望舒坐回位置上,心情还是久久无法平静,“没想到,我们竟能从蔡州打探到情报!”
“等离开军中,一定要庆祝一番。”陈青阳适宜地插话进去,聚餐的喜悦很快渲染客舍里大伙的氛围,驱散了白日的紧张。
“一定一定!快入夏了,我想吃点冰的!”纪晴儿连忙接话,“你们来淮扬城吃吧!淮扬美食遍地,我们丐帮请客!”
柳佰挑眉道:“你们丐帮请客,我没听错吧?”
此话一出,其他人哄笑一番。
汪岚一下就坐不住了,反驳道:“我们丐帮也是很慷慨的!”
纪晴儿挠挠头,不好意思说道:“嘿嘿,我们丐帮请客,陈青阳付钱。”
陈青阳:“……”
“好了,不必争来争去,让我们这些前辈付钱就行。”唐渡大手一挥,露出手腕上价值不菲的金镯玉饰。
唐少主都这么说了,他们哪有推拒的道理,众人齐声道:“谢谢花大侠!”
李岁聿无奈地笑笑,没有说话。
客舍刚热闹起来,外面就传来军士传报的声音,打破这份喧闹。
“李将军传令,宣刚才自蔡州归来的人入中军问话,只要一人,其余人留在客舍等候,不得擅自走动。”
喧闹声顿时一敛,众人彼此对视,笑意淡了几分。
刚才降下的火气又上来了,李望舒忿忿道:“真把我们当贼看!他们不信我们,我们还不信他们呢!只要一个人,谁知道去的人会不会被绑起来!”
李岁聿思索片刻,从容起身,说道:“我去吧,应该不会有事。”
白如玉低声叮嘱:“营中局势难料,万事谨慎。”
李岁聿点头,他接过楚尧手中的几份城防图,跟着传令军士离开院落。沿途穿过一座座军帐,火把因晚风摇曳,时不时有戍卒沿路巡守,四溢着肃杀的气息。
军士引他抵达中军大帐外,帐帘掀开,李岁聿跨步入内,正要依军中规矩行礼。
案前的李朔抬眼望来,目光落在李岁聿面上,动作骤然一顿,眼底浮出清晰的讶异。
“不必行礼。”他出声时语调微有起伏,目光牢牢锁着李岁聿,“想不到……竟是你。”
李岁聿闻声抬眸,心中更是一惊:“将军认得我?”
李朔缓步从案后走出,烛火流动,映出他眼底的感慨:“两年前除夕,永安匆匆一面,那日,我本想同你说话,你却转眼间消失了。你生得容貌卓然,我一直未曾忘记,只是万万没料到,会以这样的情形重逢。”
李岁聿心头微震,努力回想着前年除夕,但没在记忆里翻出眼前这张脸。
“我不认得你。”
李朔笑道:“你应该没看见我,我在主街,隔着人群看见你的。你当时点了一众恶徒的穴位,叫人去武侯铺喊金吾卫,还记得吗?”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李岁聿依稀记起来了,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我那日见你的身法刀势很熟悉,方便告知你师承谁吗?”
李岁聿愣住,思索良久,说道:“我师父是西平公李盛。”
话音落地,帐内气氛倏然沉静。
李朔身形猛地一震,眼底翻涌浓烈的惊愕,可转瞬之间,想起此人的刀法,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语声带着几分恍然:“难怪那日见到你的刀法,我觉得眼熟。西平公,正是先父。”
这下轮到李岁聿怔住,他眉峰微扬,万万不曾料到,这人间还有这渊源。
李朔目光落在他身上,感慨万千,说道:“父亲在世时,常和我写信谈及你。说他有个弟子,聪慧好学,刀法一点就通。原来是你。”
李岁聿也没想到,他会是师父的儿子。少时练武时,他也听到师父说过儿子的事,但是李朔比自己要年长,早已成年,常在外打拼。
这么多年,他们竟从未见过一面。
见李岁聿惊愕不已,一时难以消化这些消息,李朔便先问起正事:“你们怎么想着去蔡州?”
李岁聿回过神来,立即回答:“朝廷不能再拖下去了,你是正月才上任的,应该也听过去年年底的户部汇报。这场战到现在,已经打了两年半了,百姓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中,蔡州的百姓更是背负着沉重的徭役杂税,民不聊生。我便想着,加上江湖友人,一同潜入蔡州,迅速中止这场战火。”
李朔静静听完,眼底欣赏与敬佩交织,不禁点头道:“仅凭这一份心思,便令人心生叹服。蔡州守备森严,吴元季疑心极重,城外又有各处哨卡封锁,你领着一众江湖人贸然深入腹地,无异于投身虎穴。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你却敢亲身涉险。”
李岁聿垂眸,认真道:“久战不休,煎熬的终究是苍生。若能寻到破局之机,冒险便值得。”
“胆识、仁心,两者你都有。不错,不愧是我父亲的徒弟!”李朔语气郑重,目光落向他手上的几卷图纸,“想必你们此行,确有收获?”
“这是我们潜伏蔡州多日探查所得,城内布防、山间秘径、粮草囤积地点都标注清楚了。”李岁聿闻言,递上妥善裹好的城防图纸,“将军,请过目。”
李朔连忙伸手接过图纸,一层层展开,看清纸上详细的标注,眸中迸出浓烈的惊喜。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沉郁一扫大半,反复扫视图中路线。
他用力地拍拍李岁聿的肩头,高兴道:“你们立大功了!”
作者有话说:
应该还剩两三章,是热血沸腾的战场!下一章林郎君出现
第132章 夜袭蔡州(上)
“既然舆图到手, 不如就来商议接下来的战事吧?”
李朔把江湖人拿到的舆图放在桌上,朝李岁聿扬扬下巴。
李岁聿愣住,眯了眯眼, 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想……”
李朔手指轻叩案上舆图,淡淡一笑:“此战迁延两年有余,淮西依旧未能平定, 足见只靠步步蚕食, 根本行不通。朝廷财力, 也已被战事拖得疲敝。你们冒死深入淮西,所求的, 不正是让我军寻机突袭蔡州, 径捣贼巢么。”
见他说到这步田地,干脆点头承认了。
“不过, 我也正有此意。”李朔勾起一个笑, “之前四月, 我们在张蔡村俘获了一个重要的敌将。军中诸将纷纷请斩,我可是费了好大力说服众将士放过他。”
“谁?”
“李右。”
李朔缓缓吐出二字, 目光落向舆图上张柴村那处标记, 指尖点了点。
“此人原是淮西骁将,驻守兴桥栅。四月他领兵出城至张柴村郊外刈麦,落入我布下的埋伏,被我军俘获。”
李岁聿眉峰微挑,俯身望向那卷舆图:“此人, 可信?”
“先前半信半疑,但你们不是又带来一份舆图,让李右看看。两者结合看,应当不会出错。”李朔收回手, 背在身后,神情郑重,“除了他,我们仍需要你们的帮助。”
李岁聿点头,如实回答:“这就是我来军营的目的。”
李朔拍拍他的肩头,高兴道:“就喜欢和你这种爽快人说话!这些日子,你们江湖人出几个人,留在军营,跟着士兵们一起训练。等机会一到,随军出战。”
“好。”
说到出战,李朔忽然想起来往事,问道:“你是李氏坞堡的少主,年少时应该随父母出过战抗过蕃吧?”
李岁聿应声:“我很小的时候就上过战场了。”
“那就更好了,说不定还能给你个捉生将当当,你要是以后立下赫赫战功,以你的经验武功,当兵马使也不在话下……”
“不必了。”李岁聿打断他的话,冷淡道,“我无意仕朝。”
李朔回过神,惋惜笑道:“那真是可惜。”
正当李岁聿以为话已经聊完,真要转身出营,李朔突然幽声道:“还没问你,你前年在永安做什么,怎会知道这么多朝事。”
李岁聿脚步顿住,知道自己的嫌疑未消,他轻轻扯了扯嘴角,淡定反问:“你很想知道我的一切?”
李朔没搭话,脸上的笑意里藏着一丝怀疑,静静等待李岁聿自己说下去。
“你可以写封信给当朝户部郎中。你想问什么,他都会回答你。”
语毕,李岁聿朝他行了个拱手礼,不等李朔追问,就转身出营帐。
李朔望着摇动的帐帘不禁轻笑出声,目光落回桌上那几卷舆图上,低声喃喃:“父亲,你的弟子气性还挺大……”
……
“已经过去一盏茶的工夫了!月大侠还没回来,肯定是被这些官兵绑了!”
李望舒焦急地在客舍里来回踱步,狠狠地瞪了眼旁边的守兵,故意大声道:“他们肯定是想卸磨杀驴!”
守兵:“……”
“不行,我要去找月大侠!”李望舒刚往客舍大门踏出一步,门口的两个守兵就亮出刀,横拦在门前。
李望舒:“……”
“李侠友莫急,四爷肯定没事,他们没理由杀他。”陈青阳出声安抚。
话音刚落,一个士卒就领着李岁聿回来了。其他人见状,赶紧围上去。
纪晴儿率先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李岁聿把李朔要选几个江湖人的事情转述给他们听,附带一句:“若有要事回去复命的,不必再待在军营。”
一向好脾气的许破听懂话外之音,生气道:“他们这是怀疑我们?怕我们冒死带出来的舆图是假的,所以要抓我们几个人带路去蔡州,是这个意思吗!”
李望舒暗骂一声:“我们好心帮他们,他们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陈青阳沉吟片刻,叹道:“没办法,朝廷和江湖之间本来就芥蒂颇深。何况,紧要关头,又是军营之中,自然要处事严谨。”
李岁聿认同地点点头。
李望舒还是愤愤不平:“你也说是紧要关头,都是大辛的危机关头了,在他们看来,我们这些江湖人就不配有一颗匡扶社稷的心了?!”
在座的江湖人说不寒心是不可能的,但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李岁聿趁他们吵闹时,走向唐渡,低声道:“你先走吧。”
唐渡没有异议,反倒问道:“你待在军营,可以吗?听你刚才说的,他们似乎看不起江湖人,怕是要待在营里受气。”
“没事。”李岁聿冷静道,“我不惹事。”
唐渡只好把顾虑暂放一边,说道:“等淮西平了,你有空就来蜀中找我玩,我一个人是真的无聊。”
李岁聿反问道:“你不是在挑选弟子继承银丝飞絮,有弟子还无聊?”
“弟子是一码事,好友是一码事。”唐渡轻笑道,“他们看我是未来的家主,又是他们的师父,见到我来,立刻就板起脸。”
“这么无聊?”
“是啊,你之前能遇见小年才真有意思……”
话没说完,唐渡像是触碰到什么禁忌般,后半句自动消音,谨慎地观察李岁聿的神情。
李岁聿叹道:“没关系。”
“哎,失言失言!”唐渡自罚似的给自己嘴巴来了几巴掌,他又想到一件事,想调动李岁聿伤感的情绪,“你知道吗?嵩徽书院要开设武科,请江湖好手,去教弟子。毕竟这个世道,光读书也没用,节度使拥兵自重,江湖又乱,不掌握一门武学也难行走于世。你要是想把《李氏刀法》传下去,不如去那里教武?”
李岁聿心头一动,点头道:“我会考虑的。”
“好了,兄弟,多的话也不说了。你在军营加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唐渡鼓励地拍拍他的胸膛,转身找个地铺躺下,懒懒道,“这辈子睡过最差的地方!”
李岁聿无奈笑笑,转头看向其他江湖人,问道:“你们呢,谁留下?”
“我和柳佰留下。”汪岚举起手,另一只手拉了一把浑身不乐意的柳佰。
“又要白做事!算了,我是看在他们压根适应不了军营生活才揽下的。”柳佰慢悠悠地举起手,看向剩下归雁卫的目光含着指责意味,“陈青阳,等淮西平定,你得请我们吃一顿。”
陈青阳爽快应声,他转而看向李岁聿,饱含歉意道:“四爷,恕我无法留下,浣花剑派需要我。我们会在烟雨盟,守好后方安土。”
李岁聿点头。
“我和许破也留下。”李望舒也高高举起手,他看向锦衣少女,嘱咐道,“阿丹,你和夏侯大侠她们在安稳的地方等我们吧。”
阿丹担忧道:“你们万事小心,战场不是儿戏。”
“行!等我上战场,杀敌千百,让那伙瞧不起我们的官兵看看!”李望舒叉着腰,轻哼一声。
“就我们五个。”李岁聿点了一遍人数,“剩下的人等将军放行后便先行离去。”
“明白。”
……
转眼到孟秋,永安,裴府。
廊下残暑未褪,蝉鸣还在枝叶间聒噪不休。裴温立正坐在案前,翻看自淮西前线递来的卷宗,砚台里墨汁还泛着湿光。
门外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名侍从垂手走到书斋门槛外,低声禀报。
“相公,林郎中在外求见。”
裴温立的笔尖微微一顿,从案中抬起头来。
他刚从衙署回来,一众官员也应该散衙回府。林让尘先去的不是府邸,而是来到裴府,绝非寻常拜访,必是有急事。
“速速请入。”裴温立合上手中卷宗,抬手示意侍从引路,又吩咐身侧僮仆,“备一盏凉茶。”
片刻后,林让尘掀帘而入。他尚未脱去青色公服,衣间犹带暑气。清丽秀雅的面庞上满是焦灼,几缕汗湿的鬓发贴在颊边。
裴温立目光一扫,留意到他手上用力握紧的书信。
“这是?”
林让尘把皱巴巴的信递给他,面色不虞:“李常侍寄来的。”
裴温立大致看过,目光落在“李岁聿”三个字上,不禁失笑,打趣道:“看来,他把你的人拘了啊……”
林让尘已无暇耽搁。李朔把人扣在危机四伏的前线,看样子还要叫人上阵作战。自打接到这封信,他心中便一直悬着,时刻惴惴不安。
“相公,你何时赴郾城督战?我要随你一同前往淮西。”
“我八月过去。”裴温立皱起眉头,“但是郾城与唐州相隔三百余里,中间尚有叛贼堡寨阻隔。李常侍营寨远在西线,并不毗邻此处。我坐镇郾城,只能统筹诸军调度,不能就近去往文城栅。”
“你要是想去寻李岁聿,届时我给你行营公验,要么调拨一队卫士护送,绕道汝州走官军辖地西行;要么等候李常侍遣来的信使归队,你随他们一同奔赴唐州。”
林让尘感激道:“多谢相公。”
听到他的谢意,裴温立就猜到了他是等不及,要自己先行。
“无妨。”裴温立摆摆手,端起一盏茶,“军中粮草布帛开销浩大,各路报送账目纷乱,也需要你的帮助。到时候既要核验军需簿籍,又要登记安置流民降卒,得麻烦你了。”
林让尘淡淡道:“职责所在。”
裴温立喝了口茶,忽然问道:“那些监军宦官的证据收集完了吗?”
“收集得差不多了。”
“好,待我过些日子奏圣上。”
……
中秋当天,文城栅营寨稍减操练,上头犒赏酒肉,让他们在营帐小聚。
领酒肉的地方排上长队,人声喧闹,兵士挨挨挤挤。许破与李望舒上前,替其他三人一并领取份例,安安静静站在队尾排队。
“是那几个江湖人……”
“看他们这样,瘦胳膊瘦腿的,真不明白将军为什么要让他们和我们一起训练。”
“啧,可能拿他们探路的吧!”
“……”
几句窃窃私语飘进耳中,他们并没有刻意压低音量,摆明了就是说给这二人听的。
“你们有本事……”李望舒气得抡拳,还没动手,就被许破连忙拦下。
许破劝道:“军营禁止私斗,算了算了!”
李望舒只好咽下怒火,正打算安安心心排队,一转头就看见两名身量壮实的老兵借着人群涌动,装作被旁人推搡,侧身便挤到他们身前,直接插在了队列里。
他当即眉峰一挑,向前踏出半步,就要开口诘问。
许破伸手,稳稳扣住他的小臂,微微摇头,目光沉静,示意他不要当众发难。此地人多眼杂,一旦起争执,反倒落得江湖人恃强逞凶的口舌。
前面插队的老兵回过头,斜眼扫了他们一眼,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又不是在册的部曲,凑过来领军中犒赐,倒是来得勤快。”
李望舒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几番隐忍,终究忍无可忍,当即抬声回怼,两方就此吵作一团。
“不过一群草莽游民,也配领军中犒赐?真到沙场之上,怕是第一个要逃!”
“听说潜入蔡州也不过是碰运气,真要遇上叛军刀刃,保管吓得腿软!”
“……”
难听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围拢过来的兵士越来越多,朝他们指指点点,哄笑阵阵。
刚练完刀的李岁聿走过来寻人,望见被团团围住的许破和李望舒。他眉头拧紧,几步便挤入人群,将他们护在身后。
气氛一下变得剑拔弩张,众人看着他冷寒的眉眼,心口发紧,脚下连连后退,无人敢真的上前硬碰。
尽管如此,依旧有不怕死的人梗着脖子高声讥讽,刻意拔高音量:“怎么?草莽匹夫恼羞成怒,还敢在军营动武不成?有本事便动手!我们堂堂官军,岂会怕无籍闲人恫吓!”
李岁聿:“……”
“发生什么事了?”李岁聿压根不理他们,转头问红脸的李望舒。
“他们插队!还嘲讽我们江湖人!”
闻言,李岁聿目光沉沉落在叫嚣最凶那名老兵身上,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你,姓名。”
那老兵被他看得心底发虚,后背隐隐冒起一层冷汗,却依旧仗着军中严禁私斗的规矩,嗤笑出声:“怎么,问我的名字,是打算事后记仇寻我的麻烦?”
他往前半步,刻意抬高声挑衅,引得周围目光全聚在二人身上:“有本事你便动手!在此军营之中,我倒要看看你这无籍江湖人敢伤官军分毫!”
李岁聿手握刀柄,寒意自眼底漫出来,冷声道:“你以为我不敢动手吗?”
空气瞬间绷到极致,一旁许破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随时准备拦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士兵的斥责声突然从人群外传来。
“此处因何聚众喧闹!”
值守此处的队正循声望去,见到那一身淡红公服,立时厉声喝喊:“官人到此!全部住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夜袭蔡州(中)
“发生什么事了?”
清亮的声音穿透众士卒, 两个维持秩序的士卒从人群中清出一条道路。
听到声音,李岁聿心头一跳,情不自禁地看过去。
“林郎中!”许破一下就认出走过来的人, 高兴地喊道。
李望舒也一脸“救山来了”的惊喜感。
“郎中,此事并无大碍,不过几句口角争执罢了。”刚才挑衅的老兵抢先一步开口, 有意想要将事态轻轻揭过, 不愿把插队寻衅的事摆上台面。
许破见状, 当即上前一步,朗声开口:“郎中, 并非无事, 刚刚是他们率先插队,还当众出言肆意讥讽我等, 瞧不起我们这些江湖人。”
“是么。”林让尘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垂眸的李岁聿, 闻言, 他转过头看向管纪律的兵士,“这还是军营吗, 连插队也不管?”
此话一出, 场中气氛一凝。
林让尘眉目微敛,虽未曾高声呵斥,周身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冷冷扫过那几名挑事的士卒。
“看来,我有必要同将军说说此事了。”
管纪律的兵士心底一慌, 生怕这件事闹大牵连自己,连忙躬身回话:“郎中息怒!属下已然知晓原委。插队滋事乃是违犯营中秩序,回去之后,我必定责罚这几人, 严加训诫,绝不再容许生出这是非。”
林让尘轻轻点头,剩下的兵士赶紧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