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在亲卫队长的带领下,谢恩来到了埃尔正在养伤的房间。
埃尔已经醒过来了,除了脸色略为苍白些,看起来并没有多少痛苦。可谢恩知道,精神力紊乱的痛苦远非语言能够形容,何况还同时叠加着信息素紊乱的双重痛苦。埃尔此时能强行忍耐,不过是在用尽全力。
谢恩在床边坐下,道:“殿下,你受苦了。”
为了使计划顺利成功,埃尔服下的药剂剂量很大,能够同时使精神力和信息素陷入紊乱状态,伤势越重,虫皇陛下就会越生气,越心疼,从而对安东尼加大处罚力度。
那么相应的,埃尔承受的痛苦也会加倍。
埃尔的黑发已被汗水完全浸湿,他却还露出笑容:“我们的目的达到了,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谢恩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对你说谢谢。可是这一次,我是真的非常感激。你什么都不用想,先好好休息。”
雄虫温柔的安慰话语,落到埃尔的耳中,宛如天降神音。
埃尔伸手握住谢恩的手指。
谢恩温和地笑笑,反握住他,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正在此时,医生走了过来,用仪器贴住埃尔后颈的腺体,一排排滚动的数据出现在面前的全息投影屏幕上。
“精神力紊乱的情况已经有所控制,药效已经发挥。”医生道,“预计再有半个小时,就能够代谢干净药物作用。可是信息素的紊乱程度依然居高不下,我的同事正在调配新型抑制药剂,预计再等三分钟,就可以进行注射。”
谢恩道:“这个药剂会有副作用么?”
医生笑笑:“临床实验已经通过,并且获得了医工署认证的新药准字,预计年底就可以全境推行。但是……每个虫的体质不一样,要真说有什么副作用,我们也是无法预料的,不是吗?”
谢恩低下头,看着埃尔:“你怎么想?”
埃尔接触到雄虫的目光,他有一种直觉,只要他说,雄虫就会答应。答应与他在精神域里进行信息素的交融,落下烙印,直到药性完全代谢掉。
因为谢恩从来都是一个善良、悲悯、充满感激的虫。在谢恩自己因发热期而痛苦、辗转时,他拒绝了埃尔用信息素帮他缓解。可是场景调换,当埃尔陷入需要帮助的困境时,谢恩会来帮助他。只因埃尔是为了他,为了帮他彻底将安东尼踩入泥淖,才喝下这份药剂。
于情于理,谢恩不会不管他。
埃尔非常、非常清楚雄虫的想法。
他对医生说:“我与阁下单独谈一谈。”
医生离开了,亲卫队长将房门关上,屋里只有谢恩和埃尔两个虫。
谢恩道:“你不要有心理压力。这没有关系。”
埃尔一直看着他,仿佛看不够似的,突然间,埃尔笑了笑:“阁下,其实我一点都不光明磊落,设下这个局,我有我自己的私心。”
谢恩安静地听他说。
“现在外面应该已经传开了吧?陛下会命令他们不许外传,可流言的速度永远是最快的。想必过不了多久,社交场中的所有虫都会知道——六皇子被大皇子的信息素沾染过,不干净了。”埃尔道,“即使这不是事实,可久而久之,大家会相信。这便是我的卑劣心思所在,我的名声脏了,不干净了,那便没有虫愿意与我结婚。可是,阁下你是那样的温柔、悲悯,你会可怜我,会不忍,所以,你会答应我的求婚。因为你会觉得,我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落到这种境地的。”
显然,信息素紊乱的痛苦使他难以忍受,埃尔的声音轻轻发着颤。
谢恩没有出声,捏了捏他的手指,意在安抚,耐心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埃尔休息了一会儿,继续道:“阁下,你从来都是这样的温柔,你有着一颗金子一般的心,无偿地去对所有虫好——就像你当初在星海里救起我一样,全然的磊落、善良,而我是这样的卑劣。我用这样的心思算计您,并且,我妄图用我的脆弱、我的灾难来打动您,激发您的同情和可怜。我是卑劣的。”
他的这番话显然是从心而出,显然,他说得艰难,一个一个的字缓慢地往外蹦,除了因为伤痛虚弱,更是因为难为情。在心爱的虫面前剖析自己内心深处最卑劣的想法,完全袒露出自己的恶念,这无异于一场酷刑。
谢恩却并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温声道:“不是的,殿下。当你把这些心思向我坦诚,堂堂正正地说出来,你已经是光明磊落的。更何况,这些心思只是常情,远远谈不上卑劣。那是很正常的想法,不是吗?埃尔,你不要多想了。好好休息。”
见雄虫并没有斥责他的卑劣和下作,埃尔松了长长的一口气,他黑色的眼眸里满满的都是感激与幸福。完全袒露自己的卑劣、幽微心思,却被心爱的虫开解、安慰,对方完全理解他,没有什么比这一刻的相互理解更珍贵的事情了。
埃尔道:“那么,阁下,我还有话相对你说。你不要因此愧疚,好吗?将安东尼驱逐出圣辉星,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将会是我,铲除了登上皇储之位的一个劲敌,我便离那张椅子更近了一些。”
“今天做的一切事情,都是有利于我,并不只是为了解决你的心腹之患。阁下,请不要感到压力,也不要觉得欠了我,更不要因此愧疚。请您答应我。”
谢恩感觉心脏涌入一阵暖意,就像被毛绒绒的小狗尾巴扫过,全身都暖洋洋的。第一次有虫这样设身处地的为他着想,温和而坚定地替他卸去一切的负担。
把真心和私心都剖给他看的同时,展现了最周到的理解、善意与友谊。
当一个虫给予了他这样无私的理解,谢恩会回报以完全等同的善意。
谢恩无声地叹了口气,眼眸温和:“埃尔,谢谢你。但我说过,这没有关系。如果你需要,我会配合你。”
埃尔的眼睛里是明晃晃的渴求、狂喜与动摇,可是,片刻之后,他摇摇头:“如果我爱一个雄虫阁下,我会给他最好的尊重,就算情况再紧急,我也不会在获得在法律认可的关系之前,要求他与我发生精神域里的信息素纠缠。”
“请您等我,恢复到最好的状态后,我会向您求婚。”他说。
谢恩温柔地用手帕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那我去叫医生过来。”
“好。”
医生将一管很粗的针剂扎入了埃尔的静脉,推入无色的药剂。
跟在医生身后的是军方的专业精神梳理师,在等待药效代谢的过程中,来自雄虫的精神域梳理会让埃尔好受很多。
谢恩想了想,道:“让他回去吧。”
精神梳理师明白了他的意思,行礼告退了,松了口气。他的等级不过是B级,要梳理SSS级雌虫的超强精神域,还真有些担心自己不能完成任务,非常紧张。如今有S级雄虫阁下为六皇子殿下做精神梳理,自然就没有他的事情了。
谢恩道:“那么,至少让我帮你梳理精神域。”
埃尔笑道:“求之不得。”
在星火燎原号坠毁后,埃尔陷入昏迷的那两天里,谢恩曾经帮他完整地梳理过一遍精神域。使蔫不拉几的大熊恢复了清爽整洁。后来在埃尔觉醒前世记忆的那晚,身心崩溃,谢恩也曾用精神力为大熊撸过毛。
此时,谢恩非常熟练地放出一股精神力,探入千里冰原。
大熊正趴在冰层上,神情恹恹的,没有精神。感知到熟悉的精神力,它兴奋地摇了摇短短的尾巴。
许久没有使用过精神力,谢恩竟然觉得有些生疏。
等他把大熊全身的毛都梳理得无比柔顺,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大熊精神抖擞地抖了抖身上的毛,晃着8000斤重的身体,灵活地凿碎冰层,捞起一尾小鱼,吭哧吭哧地吃了起来。
谢恩笑了笑:“慢慢玩。”
说完,谢恩操纵着精神力退出万里冰原。与此同时,埃尔也睁开了眼睛。
谢恩温和地问:“你感觉怎么样?”
埃尔道:“谢谢你,从来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刻。”
谢恩道:“那你休息一会儿。”
埃尔担忧地看了看他:“你没事吧?”
谢恩愣了一下,他能有什么事?随即,他反应过来,略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在这一次长达一小时的精神力使用后,他右腹的虫纹竟然没有传来灼痛。
之前在富贵号上,他断断续续地休息了好几次,才为埃尔做完了精神梳理,中途数次腹痛到直不起腰,躺在床上休息了很久才缓解。
可是现在,他完全没有疼痛的感觉。
来到圣辉星已经快两个月,他没有使用过精神力,也忘记了虫纹会疼痛这件事。现在来看,竟然已经好了?
谢恩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埃尔道:“医生还没离开,让他来检查一下,好吗?”
谢恩道:“不用了。殿下,你先休息吧,我出去逛逛。”
“好。”
离开医疗站,已经是下午两点。谢恩后知后觉感到饥饿,他揉了揉空荡荡的肚子,在亲卫队长的带领下,来到用餐的偏厅。随便吃了点东西,喝到了他最喜欢的荔枝味气泡果酒。
吃饱喝足,谢恩心满意足地骑着他的灰棕色小马,向河边而去,他想找一片阳光温暖的偏僻草地,晒晒太阳,听听溪流,度过一个无虫打扰的下午。
路上,他遇见先前带小白马去医治的侍从,问道:“请问马儿的伤势如何?”
侍从恭敬地回答:“感谢阁下的挂念,已经上药包扎,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谢恩放下心来,道:“等它养好伤,可以把它送给我吗?”
侍从道:“谨遵您的意志。”
谢恩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容易,他还以为会谈谈价钱。他愣了一下后笑道:“有劳。”
侍从微笑说道:“我的荣幸。”
谢恩辞别了他,沿着园林最外围的小道向里走去。
小灰棕马儿颇有灵性,竟然奇迹般的知道谢恩想去哪里,驮着他慢慢地往河边走去。
到了地儿,谢恩找了块阴凉地方坐着,拿出随身带的便携式小茶壶,慢慢地喝着热茶。
小马儿自己跑去河边饮水,又吃了些草,看出谢恩并没有想离开的意思,便悠闲地站立着休息,迷上眼睛,马尾巴在风中轻轻摇晃。
偶尔有破空的声音自远处传来,谢恩清楚,那是雕花大长弓射出弓箭的声音。雕花大弓在臂力巨大的雌虫们手上能发挥出最大势力,达到最远射程和冲击力。
除了凌厉的破空声,偶尔还能听到动物的尖啸。
有些声音谢恩分辨不出,听起来像是不知名异兽的叫喊。
围绕着皇家园林的巡猎还在继续,并未因埃尔和安东尼的小插曲而停止。
每个虫都能登录星网,看到巡猎会的实时积分排名。
如今排在第一的是埃尔的小组,看来他在计划实施前,已经猎捕了相当多的异兽。
后面的分数紧追不舍,排名榜实时变化。并且由于埃尔的倒下,他所在小组的积分攀升变缓,即将被第二组反超。
虽然不断有动物的鸣叫和弓箭的凌空声传来,但谢恩并不害怕有危险。
他很清楚,侍从们在不停地巡逻,端着粒子激光枪,全神贯注,等待射击。
令谢恩很放心的事情是,全程没有虫来打扰他。或许是大部分都去追园林中心的高等级、高积分异兽了,又或许是侍从受到某个虫的吩咐,而格外关照、有意阻拦。
无论是哪种可能,谢恩今天下午都过得十分舒服,暖融融的阳光照射在身上,他困了会儿觉,醒来时,太阳已渐渐西沉。
谢恩拍掉身上沾染的杂草,拉过缰绳,牵着略有倦意的小灰马,向大本营的方向走去。
……
远远的,便能看见一大群贵族在站着聊天,进入密林狩猎的雌虫们大多数已经归来。
骑着小灰马慢悠悠走过去时,谢恩颇有点好奇地打开星网,想看看实时排名。
这一看,他愣住了——
他所在小组,总积分断档性的排在第一!而在更详细的贡献值界面,组内百分之八十的积分贡献来自于塞维安·诺斯上将。
谢恩有意让小灰马走慢些,不太想加入社交。可再慢终究会走到,令虫吃惊的是,正在这时,地面震颤,如雷声轰鸣般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谢恩转身去看,只见一匹黑色骏马如滚滚烟尘,冲将而来。
马背上坐着衣衫破烂、浑身鲜血的塞维安。
从来都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衣服,此时被树枝撕扯得破破烂烂,那些撕扯出的挂口昭示着他去了密林最深处,也昭示着积分榜第一的含金量。
就连平日总是精致打理的银白色长发,此时垂落在腰间,发尾甚至沾上了鲜血。
他浑身带着浓浓的血腥味,身上沾染的不知是异兽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却亮意灼灼,侧脸上有灰尘和血迹。
他的右手里攥着东西。
众虫震惊地看着他的这副模样,已有亲卫去安排医生。
塞维安的目光从一开始就锁定在谢恩身上,他直直地驭马冲来,停在谢恩面前后,他翻身下马。
正要接近,却似乎害怕身上的血腥味冲撞到了雄虫,塞维安停在五步之外。
“阁下。”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宛如砂纸摩擦,又似乎带着浓浓的痛苦,“我承诺过,要为您赢得积分榜第一。”
谢恩平静地说:“上将战力高强,大家都很佩服。”
即使满身伤痕和血迹,痛楚早已麻木,可塞维安依然被他冷淡疏离的话语伤到,下意识想前进,却又勉强维持理智站在原地。
“我想摘下独角兽的角,作为对您的献礼。”
谢恩皱了皱眉。
“……可是您说,角长在独角兽身上,会更美丽,于是……”塞维安松开了一直紧攥的右手,露出一把柔顺的、七彩的毛发。
传说中,独角兽的尾巴与它的角一样,呈现七彩的颜色,在阳光下,七色变幻,非常美丽,宛如古老的琉璃。
“我没有伤害它,我摘来了它的毛发,作为对您的美好祝愿。在远古时期,七彩是祥瑞,是福气,也是我……对您的一腔热忱与祝福,请您收下。”
因紧攥太久,摊开手时,塞维安的指尖仍在发颤。
斜晖懒洋洋地打在那一把彩色的毛发上,每一根都珠光闪闪,色泽细腻,漂亮极了。
塞维安轻声又重复:“我没有伤害它。”说完他眉心紧皱,似乎带动了什么痛楚,偏头剧烈咳嗽了一阵。
谢恩的怔愣持续了短短的一瞬。
“请您不要拒绝我。”塞维安祈求地说道,“天色已晚,我让副将送您回家,好吗?”
他轻轻地走近,路过,把独角兽的七彩毛发放到谢恩的手中,然后离开。
不远处有虫道:“上将,医生在里面等您。”
“有劳。”塞维安的声音又恢复了冰冷,却比往日更加虚弱。
擦肩而过时,谢恩闻到浓浓的血腥味,他看见一道深可见骨、剖开皮肉的深深划痕,横亘过塞维安的整片背部,看见了翻起的泛白血肉。
谢恩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他收回目光。
副将道:“阁下,按照上将的交代,我会负责送您回家。”
“噢,还有它们。”副将笑着。晃了晃提篮里的两只兔子,一只灰色,一只黑色。
第82章
“阁下。”
“阁下?”
谢恩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到地方了。”副将担忧地看向他,“您没事吧?”
谢恩看向面前熟悉又陌生的绿墙小院,微笑道:“谢谢。刚才在想一些事情,我没事。”
他这一个月的时间应埃尔之邀,在皇子府邸小住,过得非常愉快。但刚才副将问他地址时,他心神不宁,依然下意识报了香兰大道尽头这座小洋房的地址。
久未相见的莱昂推开木栅围栏,走过来帮谢恩拎东西,一个打包的餐盒,一份虫皇陛下送给各位贵族的伴手礼,以及被副将装得严实、封袋,放在陆地航行舰里的异兽腿。
“雇主,好久不见。”莱昂咧嘴笑着,很快地把东西搬运进屋,看到那只硕大的异兽腿时,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竟然是黑鳞蜥的腿?!这玩意儿老香了!可是贼贵,在黑市上要卖5万星币一斤呢。这竟然还是最优质的后腿肉,少说也得10万星币一斤,并且有价无市。”
谢恩前世就烹饪过这种异兽肉,后腿肉鲜嫩紧实,爆浆多汁,用于煎烤、炒制、清蒸都非常非常不错。当然,切成薄薄的片儿直接吃,想必也非常美味——这是雌虫的吃法,雄虫吃了会闹肚子。可明知是生的,前世谢恩看到自己切出来的薄可透光的肉片,也产生过太快朵颐的冲动。
在那段时间,他非常喜欢这种异兽肉,连续用后腿肉做了一个月的菜,直到吃腻。
也就是在那一个月,他刷到了星网上票选雌虫最爱食物的帖子,知道了雌虫的味蕾与雄虫天差地别,熟食对雌虫来说宛如泔水。
于是他切了一盘薄薄的生肉,精心摆盘,还特意洒上一些血液,令这份生肉自助看上去鲜美多汁。然后,他告诉他的雌君,并不介意他吃生肉。
可塞维安依然是冷淡地拒绝了。说他做的菜很好吃。
直至今日,谢恩仍旧不知,塞维安说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不过,似乎也无需再辨别。既已决定陌路,不必再回头。
谢恩回过神来,却发现莱昂和副将竟然已经聊上了。
“……刚搬来,对,首都星生活很棒……哎呀,长官,你忙你的!”
谢恩拎着提篮里的两只兔子,从陆地航行舰下去。
副将笑着道:“阁下,那我就先不打扰了,我得去一趟第一军区医院。”
他操作着陆地航行舰掉头。
谢恩礼貌的关心了一句:“是家虫生病了吗?”
“啊?不是,不是,我得去领取一些凝血制剂给上将送去。”副将道,“巡猎会安排的医生没有配备凝血药物,这种药物也并不常用。但上将有凝血障碍,需要特殊制剂来止血。这样一来,他受伤的恢复期也会比其他虫更长。”
“凝血障碍?这是什么?”莱昂好奇的问了出来。
谢恩垂着眼睛,神情冷淡地看着提篮里的两只小兔子。
副将:“简单来说就是,他一旦受伤流血,即使经过包扎,血也很难止住,需要在治疗伤口时加入特质的凝血制剂,才能促进伤口愈合。”
莱昂挠了挠头,道:“还有这种病呢。”
“那不耽误您了。”谢恩道,“去忙吧。”
副将笑着和两虫挥手告别。
谢恩拎着提篮,回到屋里。
一个月没回家,家里被莱昂打理得非常干净,庭院里的蔬菜和花草,也按照他的要求,三天一浇水、修剪与护理。
谢恩蹲在地上看了看,萝卜和窝瓜已经长出绿色的藤,长势很好,根茎粗壮,预计再过一季,他就能吃上自己种的新鲜蔬菜。
莱昂见他带回两只小兔子,很麻溜地在室内做出一个兔子窝,让兔子能在里面吃饭、喝水。他手艺好,动作灵活,做出来的兔子窝非常结实且好看。
……
那一条异兽肉腿非常大,足有上百斤,莱昂在谢恩的指示下,将腿肉分割切块,放入冰箱冷冻层。
晚餐是香煎异兽肉,肉切成不厚不薄的片,放入平底锅中煎,只需要一点点盐调味,就无比的鲜美。
等待煎熟时,莱昂已经吃起了自助,他非常坚定地拒绝了谢恩要帮他切片的提议,拿着一团带血生肉,去院子里蹲着吸溜吸溜啃完了。
谢恩无奈。
端着滋滋冒油的异兽腿肉坐在餐桌前,谢恩倒了一点点甜冰酒来佐餐。他娴熟地用刀叉将煎好的异兽腿肉切成适合入口的小块,慢慢吃着,慢慢喝酒。
丰盛美味的晚餐结束,谢恩晃了晃微醺的脑袋,回到卧室,摇摇欲坠走过去地往床上一趴,翻了两页书,实在是酒意入脑看不进去,索性早早的休息了。
……
第二天一早,谢恩收拾整理家里,他给灰灰和黑黑两只小兔子摘了些菜叶,俩小家伙转着滴溜圆的大眼睛,吃得乖巧又认真。
谢恩笑着摸了摸兔子的脑袋,目光落在一旁的提篮上,笑容便敛了去。
昨日把小兔子装回家的提篮里,闪着美丽的七色光彩,那是独角兽珍贵的尾巴毛,与独角兽的角一眼,具有七种颜色,熠熠生辉,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昨天,塞维安离开前,往他手里塞了这一把七色的独角兽尾巴毛。
谢恩拿起那些毛发,根根分明,每一根都柔顺、光亮,宛如被最好的护理液浸泡过。可它们却是天然的,自然的造物。
独角兽非常珍贵,独角兽的角、独角兽的尾巴毛也十分的珍贵。七彩象征着祥瑞,是天大的吉兆,在帝国,没有虫会拒绝这样的礼物。
谢恩坐到餐桌前,把毛发按颜色分拣出来,编成了一个渐变色的蝴蝶挂件。
他把蝴蝶挂件挂在屋檐下,阳光照射时,流光溢彩,美丽极了。
正在这时,智脑震动了一下,一封来自陌生地址的邮件发了过来。
「阁下,陛下命我执行军务,押送大皇子去湘司星环,来回需要半个月的时间。如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请随时联系管家和副将。我将遥遥为您祝福。
无论我与您近在咫尺,亦或相隔星海,我对您的热忱与祝福永恒。」
谢恩关上智脑。
却又有一条消息进来,来自埃尔,询问他要不要搬回皇子府邸。
谢恩回复不用,又发了一条消息——『你介意我单独找你的朋友喝下午茶吗?』
埃尔拨了全息视讯过来,笑容明亮:“阁下,我猜,你是要找布朗喝茶聊天,对吗?”
谢恩笑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求之不得。”埃尔道,“你的朋友太少了,难免孤独,如今你喜欢布朗,他能为你带去陪伴和乐趣,这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谢恩想,确实如此。在埃尔把布朗介绍给他认识之前,他曾担心会相处得不好。
可是,布朗用行动证明了他的想法是多余的,埃尔说得不错,天底下没有哪个虫会不喜欢布朗。
即使是谢恩这样内向、安静的虫,在想到邀请一位雌虫朋友来家里做客、而这位朋友是布朗时,他也不会有丝毫的心理负担。
谢恩道:“埃尔,你的信息素和精神力水平恢复正常了吗?”
埃尔抬起手臂,略显幼稚地露了露充满力量的上臂,爽朗笑道:“感谢您的关心,阁下。在昨天晚上,药效便已经完全代谢,我现在感觉非常强壮。”
谢恩低低的笑出声来:“那就好。”
埃尔看见他身后两团毛绒球,好奇道:“那是什么?”
谢恩转身看去,笑了起来,他走过去,摸了摸小灰和小黑柔软的毛发:“哦,是昨天遇到的两只小兔子,很可爱吧?”
“非常可爱。”
小兔子怕生,齐齐转过身去,用屁股对着通讯界面。
谢恩和埃尔齐齐笑了起来。
又聊了一会儿,通话结束,谢恩给布朗发出拜访的邀请,布朗很快回复——「感激您,阁下,这是无上的荣幸。日安。」
……
下午两点,布朗准时登门拜访。
布朗戴着一顶深棕色宽沿遮阳帽,拿着一根用于装酷却没有实际作用的手杖,彬彬有礼地按响了门铃。
谢恩请他进来,笑道:“希望没有扰乱你原本的日程。”
布朗摘下帽子,道:“阁下有召,就算有安排,此时也没有了。当然,原本就没有。若非您关心我这个落魄的虫子,愿意赏我一杯茶喝,我怕是会在屋里生灰咯。”
他的话语幽默风趣,恭维恰到好处,如过耳春风。
并且,他可与落魄二字毫无关联。一个常常被陛下请去喝茶闲聊的虫,又怎会是普通的虫?他身为六皇子的密友和幕僚,出身于贵族家族,每日拜帖不计其数。可他诙谐地自贬自抑,整个虫是那样的亲和。
谢恩笑了起来,两虫来到茶室坐下,午后的阳光慵懒地透过树叶洒落,此时正是喝茶的好时机。
谢恩为他斟上茶。
布朗双手端起茶盏,笑道:“这茶似乎是台地小雪芽?入口淡,回甘却浓厚,非常有韵味的一款茶。”
谢恩道:“布朗先生非常有眼力。”
两虫说了些闲聊的话语,谢恩摩挲着茶杯,略为失神,久久不语。
布朗一早就看出了雄虫的心不在焉,看出了雄虫的纠结和疑虑。
一个七彩色的蝴蝶结挂坠在檐下随风飘舞,雄虫的目光总是无意识地落在上面。
布朗笑了一下,作为朋友,他会揣摩对方的心思并加以开解,这本就是他今天来此的目的。
“昨天的巡猎会,阁下所在的分组获得了积分第一。”布朗道,“陛下非常开心,赞叹不绝。”
谢恩叹了口气,纵使心里无奈,也轻轻笑了起来。布朗永远可以看透虫心,知晓所有虫的心事。
“对。”他说,“很厉害。”
布朗:“独角兽非常凶猛,战力极强,它所占的分数非常高,即使只是割下一把毛发,也需要比猎杀其他异兽更多的勇气,获得比猎杀其他异兽更高的分数。”
谢恩又笑了,对方完全看透了他。
他不想再弯弯绕绕,便直接道:“我不想被打动,也不想心软。可很多时候,却由不得自己。”
他说得很慢,又道:“这真的是……很纠结的事情啊。我没有办法对他的苦难无动于衷,我会担心他的伤势。因为这伤势是在取回独角兽毛发时遭受的。我一边痛恨自己,一边又心软。”
布朗认真听着他的每一个字,即使谢恩并未说出“他”是谁,可布朗仍是完全理解了话中的意思。
布朗先是开解:“第一军区医院的医生非常有经验,有能力。阁下担心的虫并不会有大碍。你不用因此煎心。并且,这是他自行的决定,与阁下无关,你也并不用因此觉得愧疚。”
他的话语沉实而有力量,谢恩的心被抚慰了:“谢谢你,布朗。”
一阵微风裹挟着丁香花的淡香,从森绿色窗棂处拂过来,檐下的蝴蝶结挂坠优雅地舞动。
谢恩道:“可是……我仍在犹豫。”
布朗笑道:“阁下,你今天找我来,不正是说明,你已经有了偏向,有了决定,对吗?”
谢恩端着茶杯,看着里面沉沉浮浮的茶叶,久久不语。
两只小兔子,一匹小白马,一把色泽亮丽的七彩毛发,他前世喜欢的异兽腿肉,痛苦的恳求和告白……
他不想心软,不该心软,可他无法否认,他确实在被软化。
他要彻底中断被软化的进程。
布朗喝了口茶水,提壶为两虫斟满,又道:“如果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噢,阁下,我了解我那位朋友,他只会满心欢喜,彻底狂喜的。”
谢恩慢慢地喝光了杯中茶水,笑了起来:“好。”
布朗站起身来行礼,他笑得很开心,眼睛明亮,是真心为朋友高兴的神情:“那么,我今晚就会去转告六殿下,他会准备一场最盛大的求婚。噢,天哪,可怜的孩子,他会兴奋得睡不着觉的……”
谢恩也站起身来,漂亮的金色眼眸里已没有了犹豫,他的笑容带着如释重负后的轻松愉悦,眉眼安静释然,是准备开启新的生活阶段时,才会有的安宁从容。
他道:“再坐一坐吧,或者,去看看我养的花,好吗?”
布朗笑道:“我的荣幸。”
谢恩推开通向庭院的后门,来到湿润的泥土地上。
各色花枝轻轻摇曳,像在迎接来客。
谢恩道:“这株雪狐兰不太愿意爆朵。”
布朗蹲下,仔细检查土壤,看了看根茎情况:“您需要给它一点多效咗,并且使根茎四周的泥土变得松活透气些。”
“感谢指导。”
又聊了一会儿,布朗告辞离去。
谢恩让莱昂摘下屋檐下的蝴蝶结,放入抽屉的最底层。
既已决定向前,他不会在任何情况下回头。
第83章
谢恩阁下与六殿下即将订婚。
这个消息如一颗巨大的炮仗,瞬间引爆了圣辉星的社交场!
天哪,这是一桩多么般配的婚姻!一个温柔可亲的S级雄虫阁下,与一位最有可能登上皇储之位的皇子,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据说,一场盛大的求婚发生在晚霞落日之下,红色玫瑰将山坡染成了艳红,而在玫瑰花海的中间,雄虫阁下答应了六殿下的求婚。
雄虫阁下性格清淡,不愿意在热闹之中被围观,因此,这场求婚发生得很隐秘,至今没有图片流传出来。
在求婚之后,订婚宴的消息在上层社会中小范围的流传。
据说,订婚宴将在一个月后举行。
雄虫阁下希望有一个安静、私密、小型的订婚宴,六殿下完全尊重并理解他,请柬只发给了一些密友与亲朋,预计在一座美丽的山腰上举办。与其说是订婚宴,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朋友聚会,在加上一项交换订婚戒指的流程。
在那之后,皇室宴会厅会举办一场覆盖上流社交圈的宴席,名义上是虫皇陛下的慰问,可实际上,大家清楚,是为了庆祝六殿下订婚。
只因雄虫阁下不喜社交,六殿下便将一切事情都往简单的方向安排。
没有收到邀请函的虫们非常羡慕,却也没有办法,只能眼巴巴等着路透,希望订婚宴后能释出一些照片。
……
在答应了埃尔的求婚后,谢恩搬进了他的府邸。
这一次,府邸四周加装了军用级高能电击防护网,又极大增强了守卫力量,确保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搬进去没几天,皇家园林的侍从把养好伤的小白马送上府来,谢恩非常惊喜。
或许知道是谢恩救了它,小白马流露出依恋,小跑过来,低头蹭谢恩的手心。
谢恩蹲下看了看它的马蹄,果然已经恢复如初。
侍从道:“阁下若是担心,可以再让它休养几天。”
“谢谢。”谢恩笑了笑,留他喝了杯茶。
院里的茶叶已长出嫩芽,预计再过半年,就能喝上新鲜的茶。这种茶叶很是耐寒,成熟于秋冬,吸收了天地间的秋风与冬雪气息,格外的韵味悠长,仙灵水嫩。
那时候会是深冬,在飘落的大雪里,烤着壁炉的温暖火光,喝一杯鲜叶泡出的茶水,将会是非常美的享受。
每天下午时分,谢恩都会骑着小白马,来到茶园的角落,看一看茶株。
……
他即将订婚的消息,告诉了荒图星的鲨和阿伦,他们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
消息和礼物随着报信的星舰,飞越了59小时的时差,送到了荒图星。
阿伦寄来一份礼物,祝贺他好事将近。鲨惊叹于他的速度,非常嫉妒、懊恼,却又无奈的祝福,他告诉谢恩,他会来圣辉星参加订婚宴。
谢恩说好。
……
距离订婚宴还有半个月时,一封拜帖送到了府上。
来自执行军务后回到圣辉星的塞维安·诺斯上将。
加强的守卫力量和高能粒子电网,确保没有任何虫可以硬闯。因此塞维安只能选择投递拜帖。
谢恩当然拒绝了。
他做出了选择,便不会再回头。
可是,拜帖依然接二连三的递入府中,早中晚各一封。
某一天晚上,谢恩与埃尔坐在壁炉前,身边放这个覆着铁丝网的炭盆,可以用来烤东西。
一把生栗子被烤得爆开了壳,绽放出浓浓的烤栗子香,埃尔抓起一把烤熟的栗子,剥开壳,递给谢恩。
谢恩笑着接过:“好香。”
埃尔道:“可以跟我讲讲,是什么事情在令你不安吗?或许,我可以帮得上忙。”
谢恩抬起头,撞入一双专注的纯黑色眼睛,那双眼睛里是无比的真诚与关怀。
谢恩的性格是内敛的,有事情萦绕在心,总习惯于自己想清楚想明白。原本下意识地想拒绝,可他转念想起,他与埃尔是即将订婚、相伴终身的关系,他会慢慢地学会坦诚。
“我确实有些不安。”谢恩道,“我担心上将会做出过激举动。”
他并不避讳谈起塞维安,也确实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已经对塞维安说过很多次车轱辘话,可对方听不进去。他做了能力范围内能做的事情,没有办法解决,便不会执着,而是求助于埃尔。
埃尔笑了起来:“什么过激举动呢?他伤害不了我,更不会伤害你。只要没有虫会被伤害,那么就不会有事。”
谢恩一下子就被安慰到了。他眉目舒展,叹气:“是我想的太多了。”
“嗯。”埃尔握住他的手,“以后有事就跟我说,好吗?”
谢恩反握住他,又剥了个栗子放到他手心,埃尔吃下,道:“非常甜,非常好吃。”
谢恩笑道:“真的假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您呢?”埃尔冲他眨眨眼,又道,“你实在担心的话,相信我,明天事情就会好转的。”
谢恩好奇道:“嗯?”
埃尔道:“明天的上议院会议里,有一项议程,或许能缓解你的焦虑。”
“你这么说的话,我确实很好奇。”谢恩笑道,“可是,议会议程不是机密吗?不方便的话,不用告诉我。”
埃尔看着他,很温柔的笑了起来:“我在您面前,永远没有什么是机密的。何况,这也并不算是什么机密。考虑到之前我们返回圣辉星的途中遇刺时,诺斯上将全力迎敌,身受重伤,歼灭了叛军,贡献巨大,议会将会提议对上将的雌父减刑一等,并给予他以首都星时间计五年一次的探视权,即刻生效。”
谢恩道:“是的,这是他一直挂念的事情。”
“那么,如此一来,您就完全不用担心了。”埃尔温声安慰道,“上将与雌父分别二十年,他一定会即刻启程去看望雌父。等他返回,我们的订婚宴已经结束。他便不会再行纠缠。”
谢恩道:“对。”
“到休息时间了。”埃尔走到谢恩面前蹲下,像小狗一样把下巴趴在谢恩的腿上,漆黑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他,满眼都是爱恋和依赖,声音也温柔如水,“那么,你愿意跟我讲讲,那件令你更为烦心的事情吗?”
谢恩愣了愣,无奈的笑了起来,没想到埃尔如此敏锐,看出了他在烦忧的另有其事。
两虫在方寸之间对视,在这样近的距离下,眼睛是无法说谎的。
“我很难受。”谢恩道,“这样是不是对你不公平。”
他说得隐晦,可两虫如此深交,是无比亲密的朋友,自然明白对方的所思所想。
即使他是全心全意的想与埃尔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在新的婚姻里,他会献出所有的忠诚与关爱。可是,他的动机毕竟不纯,现阶段的他是为了彻底放下过去,才迈出这一步。
这其中的种种,谢恩不用说,埃尔自然明白。
埃尔道:“阁下,你救了我的命。如果不是你,我早就随着星火燎原号随身碎骨,连完整的尸体都拼不——”
“嘘。”谢恩捂住他的嘴,“不要说不吉利的话语。”
埃尔笑了起来,眼睛弯弯,两枚可爱的小卧蚕出现在眼下:“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但是请您不要忘记,您救了我的命。就凭这一点,你想让我一辈子当牛做马都是应该的。”
“你还记得前世的我是多么凄惨、阴郁吗?可是如今,我拥有了一切。陛下的信任、各机构的权力、健全的双腿,还有……你。这一切都是你送我的福音。”
谢恩眼眸温柔,伸手摸了摸他的黑发,手指在发根处轻轻摩挲。
埃尔轻轻抓住他的手,吻了吻手腕:“单论你救了我的命这一条,我的这条命就是属于你的,随你取用。”
“至于其他事情,比如说,你会觉得辜负了我吗?这完全是不必要的忧虑。在我们这个阶层,雄虫和雌虫的婚姻往往只通过几次见面,就能敲定下来。更多的是看门户、看权势、看利益交换,毫无感情基础。而我们……已经非常熟悉,我们深深地了解彼此,关心彼此,不是吗?阁下,我们婚姻的起点,已经比大多数虫都要高了。”
“而且,我们会相处得越来越好的,不是吗?”
谢恩心中的焦躁、愧疚在他温润平和的话语中被渐渐抚平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感到如释重负:“谢谢你,我心里舒服多了。”
埃尔握住他的手,撩起他的衣袖,细细查看小臂的伤痕:“结痂了,还疼吗?”
“已经好了。”谢恩道。他前天骑马去树林摘蘑菇时,被树枝划破了手臂,连续上药两天,划痕已经变淡,正在愈合。
“回房间,我再帮你上一次药吧。”
“好。”
回到房间,埃尔用棉签沾了药剂为他涂抹,等药剂干涸,两虫互道晚安,埃尔告辞回房。
……
……
平淡却温馨的生活持续过去,除了每日固定的三封拜帖外,没有事情来打扰府邸的平静。
转眼,距离订婚宴只剩两天。
皇宫的裁缝送来了婚服试穿,非常美丽的订婚服,谢恩的是白底镶金色的服饰配色,埃尔的是黑底镶金色的服饰配色,两虫的衣服非常般配,颜色也十分融洽。
当晚,互道晚安后,埃尔临时被虫皇陛下召入宫中,商谈一桩军务急事。
谢恩在台灯下翻了两页书,正在昏昏欲睡之时,剧烈的警报声直刺云霄!
睡意消失,谢恩立刻就清醒了。
几乎是一瞬间,一道全身血迹斑斑、摇摇晃晃、浑身找不到一块好肉的身影,出现在了谢恩面前。
他银白色的长发几乎被血沾染透了,身上的黑色便服破敝不堪,甚至散发着焦味,整个虫似乎下一秒就要倒下。他满眼血丝,眼神中带着深深的疯狂,如地狱里的恶鬼爬了出来,与谢恩隔着几步对视着。
环绕府邸加装的高强粒子电网,可瞬间击穿军用级别悬浮艇的外壳,击毙试图越过阻碍的虫。没有虫能够强行穿过高强粒子电网的防线,可是,塞维安确实穿过了,并且出现在了这里。
没有虫知道他是怎么穿过的。
警报声响起的一瞬间,府邸内的护卫迅速过来保护,预计再有十秒,就会出现在卧室。
谢恩眼前一花,身体一轻,已被腾空抱起。
视线被巨大的骨翼遮挡,变暗,两侧的景物飞速倒退,不过是一瞬间,已经飞掠出很远的距离,离开了庄园。
“雄主。”塞维安的声音近乎气音,“冒犯了。”
一股暗香涌入鼻腔,谢恩下意识屏住呼吸,却已经晚了。眼前开始模糊,很快,他失去了意识。
第84章
视线渐渐恢复清明,眼前出现天花板的纹路。
熟悉的淡绿色大片绿叶的纹路,是谢恩精心挑选的墙纸颜色与花纹,他喜欢每天一睁眼时,就看见生机盎然的绿色。
清淡的阳光懒懒的躺在绿色墙纸上,这是谢恩每天睁开眼都会看见的场景。
非常熟悉,非常安全,他伸了个懒腰,感觉脑子仍昏沉沉的,比平日疲惫,翻了个身打算再睡一小会儿,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倏然睁眼,猛地坐起——
他反应过来,这股熟悉感来源于哪里。
这是他前世生活了七年的“家”。
是塞维安那座美丽的山腰府邸。
昏迷前的一切如潮水涌入脑海,一瞬间增大的信息量让谢恩头痛,他捂着额头低低呻吟了一声。
庄园安保系统被破坏……塞维安入侵……掳走……奇怪的暗香……昏迷……
他下意识去摸智脑,想知道现在的时间。
他昏过去了多久?订婚宴怎么办?埃尔会不会担心他?
可是,他摸空了。
那个被他别在胸针上的花瓣状微型智脑,此时不见踪迹。他抬头望向墙壁,那里本该有一面挂钟,可是此时,也消失不见,他无法知晓日期与时间。
对未知的恐慌涌上心头,谢恩有种一脚踏空的悬浮感,摸不着实体。
正在这时,两扇珍珠白色的线条浮雕卧室门打开了,塞维安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平日在家穿的黑色家居服,面料柔软,款式简单,令他看起来都柔和几分。
除了脸色苍白些,他身上丝毫看不出先前受伤严重、鲜血淋漓的模样,完全恢复了平日里风度翩翩的贵族模样。
见到雄虫醒着,塞维安微笑说道:“日安,雄主。”
他来到床边坐下,将托盘放到床头柜上:“我做了您喜欢的早餐,黄油煎吐司配莎塔酱,蜂蜜柚子红茶,需要我为您将莎塔酱抹在吐司上吗?”
谢恩沉声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塞维安略显惊奇的挑了挑眉:“您不是一向在八点醒来吗?这不过是最普通的一天罢了。”
“把智脑还给我。”谢恩道,“你知道,如果错过了订婚宴,那是非常不礼貌的事情。”
似乎是被订婚宴三个字刺到,塞维安的脸色变得更为苍白,连嘴唇也完全失去了血色。可他轻轻笑着,道:“您是我的雄主,我们在七年前就已经结婚。现在当然没有什么订婚宴。”
谢恩金眸微眯,目光沉沉的看着他:“塞维安,不要跟我装疯卖傻,这一招没有用。”
“您记错了。”塞维安依然彬彬有礼的坚持道,“不信的话,您看一看,这里是我们的家。”
谢恩懒得再理他,掀开被子下床,向外走去。
塞维安并未拦他,只是跟在他身后。
谢恩从洞开的珍珠白色镶嵌流光贝母的卧室门出去,脚步一顿——
这里与前世的“家”,一模一样。
重生以来,明明他从未来过这里,这里原本该是空荡荡的、了无生活痕迹的一套房子,可是此时,如同前世的家从天而降,替换了本该是空荡荡的陌生房子。
地毯、吊灯、桌布、书柜……一切的一切,都与前世一模一样。
“星海欢迎您,为您开天辟地……”
戴着黄色绣花针织围巾的小花同学,唱着歌摇摇晃晃的走过来,无机制的屏幕上出现可爱憨萌的颜表情和文字:——「欢迎回家!」
小花同学来到谢恩脚下,坚硬的外壳化作拟态的软毛,蹭他的膝盖,就像一条小狗依偎在他腿边。
塞维安跟在他身后,微笑说道:“您看,这不过是最普通的一天。”
谢恩深吸了一口气,快速向三楼阁楼跑去,那里有一个阳光房。
他站在门口,推门的手僵住——地上摆满了他种过的花,蔷薇、天竺葵、紫萱草、蓝爵、白依湘,最中间是一盆红色的露辛蒂亚花,正在阳光下舒展着花瓣和叶片,慵懒美丽。
原木色五层大花架子,摆满了花盆,空中吊着的花篮里,竹叶香轻轻晃动……
这一切都与前世一模一样……不对,真的有所谓的前世吗?
谢恩的眼眸恍惚了。
塞维安来到他身后,轻声道:“前天晚上吃饭时,您说过,想给紫萱草换一个透气的盆子,还记得吗?喏,我买来了,并且按照花店老板的指导,已经换好了。”
谢恩的目光顺着他的话语,落在花架第三层的紫萱草上,竹制的底盆,非常的透气,适合生根。
塞维安道:“早餐快冷了,您想赏花的话,也请先吃一点早餐,好吗?在那之后,如果您需要,请让我陪您修枝剪叶。”
谢恩冷笑。
他从塞维安身边离开,迅速跑到楼下,跑出正厅,踩在庭院的青石路板上。
他本以为会遇见重兵值守,可是,外面一个虫也没有。
此时是清晨,静悄悄的,只偶尔有婉转的鸟鸣,穿透山腰的薄雾,来到耳边。
塞维安悠悠的跟在他身后,语气含笑:“雄主,要我陪您去山腰逛逛吗?您最喜欢扒开青草寻找浆果,还记得吗?”
谢恩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塞维安的脸,从他冰蓝色的眼睛,到他苍白的嘴唇,再到他唇角的笑意,尝试看出端倪。
现在是清晨,他能闻到清新的草露气息,这味道他闻过七年,不会判断错。只不过,他是昏迷了一夜?还是……一天一夜夜?
谢恩很快排除了后面的那个选项。他现在并不太饿,如果是昏迷了一天一夜,应该早就饿得前胸贴肚皮。
塞维安给他闻的迷香,应该只有瞬间的昏眠效果,不会延长无意识的睡眠。
也就是说,他失踪了大概十个小时。
……
谢恩冷静的判断,十个小时的失踪,埃尔一定已经在派兵四处寻找他。
皇子府邸遭到入侵,安保系统被强力破坏,死伤那么多侍从,绝对瞒不住无处不在的天眼系统。
铺天盖地的搜寻一定已经展开。
可是……
塞维安如此的平静,如此的从容。
为什么?
谢恩深深的感到疑虑,他尝试从塞维安脸上找到答案,可对方坦然与他对视,甚至还微微的笑了一下。
庭院的门敞开着,谢恩向外走去。
“雄主。”塞维安跟在他身后,道,“我陪您去逛逛吗?”
“走开。”谢恩平静的说,“送我回去。”
塞维安:“可是,这里是您的家,若说回,只有回家才能叫回。”
谢恩停下脚步,平静的看着他:“塞维安,你别逼我恨你。”
塞维安的眼神很轻的颤了一下,就像平静的海面被风吹皱,但那丝颤抖很快消失不见了。
“您不是……本来就恨我么。”他很平静的说,语气无波,可尾音里的轻颤却无法掩饰。
谢恩冷笑:“怎么不装失忆了?”
他向山下走去。
塞维安道:“雄主,你出不去的。”
“怎么,你是弄了什么隐形的电网,一旦走出某个范围,就电死我?”谢恩冷冷的说着。
“不是的。”塞维安道,“只不过,如果您执意离开,我会阻拦您。”
来自SSS级军雌的阻拦,自然不是一个“柔弱”的雄虫能抵挡的。
谢恩停下脚步,看向遥远的、下山的路,或许他走两天都难以下山。过去从来都是乘坐星舰、悬浮艇离开或回来,他从未想过,竟然有朝一日在思量用脚步丈量。
他回身向府邸走去。
塞维安道:“您想离开,其实也并不难。”
他递过去一把锋利的军刺:“只要杀掉我,您就可以离开。把刀尖对准我的胸口,我不会反抗。”
谢恩并不想理他,手指一缩,锋利的军刺滚落在湿润的青草地上,沾染上泥土的潮湿。
塞维安弯腰去捡,脸色变得煞白,涔涔的汗水从额角滑落,他手指颤抖地捡起刀,又用尽全身力气克制住颤抖,向雄虫的背影追去。
……
谢恩回到了客厅。
这里仍是与前世一模一样的布置,深蓝色的朵拉绒地毯,深墨绿色长颈磨砂花瓶,插着一枝带着露水的露辛蒂亚花。
他喜欢的深棕色懒人沙发,前世他总是躺在这里阅读星网的新闻,此时他坐着,神情和语气都冰冷平静。
“说出你的条件。”
塞维安在他对面坐下,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装疯卖傻这一套没有用。塞维安,你应该很清楚。”谢恩道,“你我都清楚,你不可能关我太久,最迟三天,他就会找到我。”
塞维安静默了一会儿,笑道:“那么,您就陪我两天吧。好吗?”
谢恩不语的看着他。
“就当是最后两天了。”塞维安道,“就算您再恨我,前世的七年也这样过来了,仅仅是最后两天,您满足我,好吗?我请求您。”
“我想与您,最后再做两天的夫妻。”
谢恩心里清楚,塞维安虽然说的是“请求”,可他没有任何方法逃脱束缚。
他淡漠说道:“上将,您的话语并不可信。”
塞维安微微倾身,指尖按在军刺的刀柄上,将锋利的白刃从茶几那头推过来,“我说过,只要您把它插入我的胸口,您就可以离开。我不会反抗。”
谢恩疲惫的叹了口气:“两天?”
塞维安眼睛一亮,就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眼里闪动着不可思议的惊喜。
“嗯。”他微笑的说着,脸色随着字句一点一点惨白下去,可唇边的微笑依然绽放。
“两天后的清晨,我会送您前去订婚宴,与他订婚。”
这句话说完,塞维安的脸色比纸更透明,如同草尖上的露珠,似乎被太阳一晒就会蒸发。
可他依然笑着,就像感觉不到痛楚。
第85章
谢恩道:“我需要知道现在的时间。”
“不重要,不是吗?”塞维安微笑着说,“您不会错过订婚宴的。”
他添了句:“我向您保证。”
谢恩知道与他周旋不出结果,便冷冷道:“那么,希望上将届时能遵守约定。虽然你在我这里,并不足信。但我依然希望,你不要透支已经是负数的信任额度。”
塞维安低垂着头,似乎脑袋太沉,令他无法承受。银白色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封存了冰蓝眼眸里的情绪。
“会的。”他的声音轻得就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像一根飘飘荡荡的风筝线,下一秒就会断掉,“……会的。毕竟这是最后一次了。”
后面那句话的声音太低,谢恩并没有听见。
塞维安道:“早餐凉了,我再去帮您做一份新的,好吗?”
谢恩并不想和他说话,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按钮,操纵着智能管家小花同学来到身前,手动输入指令,很快,小花同学摇头晃脑的走过来,端着一杯倒好的温水。
若是有智脑,可以与智能管家进行无线连接,进行语音和手势控制,压根不用采取遥控器这样原始的控制方法。
塞维安看着他的动作,冰蓝眼眸里视线柔软。如同回到了结婚的第一年,谢恩总是喜欢坐在地毯上,鼓捣智能管家,进行各种精细的、奇怪的设置,为智能管家戴上各色针织围兜。
塞维安回到楼上的卧室,床头托盘里的早餐已经变冷,失色,将早晨倒入垃圾桶后,他眼前一阵眩晕,手中的托盘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还好有地毯的缓冲,声音并不明显。
塞维安撑着墙壁稳住身形,在床沿坐下,几分钟后,他眼前恢复清明,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手,而是虫化后的黑色坚硬骨刺。
他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探到怀中,颤抖的摸出一个白色小药瓶,倒出几片不知是什么的药片,嚼碎吞掉。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支精神力舒缓针剂,将针孔扎入静脉,因全身颤抖,他扎了很多下才扎进去,在静脉四周留下一圈针孔。
将药剂推入静脉后,又休息了几分钟,他收回了身上的骨刺,重新维持了完美的化形。
衣袖下,手腕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
随意的将针剂丢入垃圾桶,又把地上的盘子碎片捡起来丢进垃圾桶,塞维安下楼,看到客厅里的身影,他松了口气,唇边不自觉的带上了微笑。
……
会客厅里,谢恩打开投影幕布,却如他所料,不能联网。
他猜想,塞维安应该是加装了信号屏蔽器。
没有网络,无法知晓时间,也无法联网看电影,只能看本地存储的影片。
谢恩随意的翻了翻,打开一部动画片看了起来。
没过多久,一阵黄油烤吐司的香味传了过来。
隔着一扇透明的玻璃移门,塞维安正在厨房忙活,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即使是切菜依然无比优雅,很快,一份新的早餐做好了。
他把托盘端到餐桌上,“雄主,吃点东西吧。不吃饭对身体不好。”
谢恩并不打算饿死自己,也不会与塞维安赌没必要的气,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把莎塔酱抹在黄油吐司上,慢慢的吃着。
塞维安把新泡好的蜂蜜柚子柠檬茶放在他面前。
说来也奇怪,从前世到今生,这是谢恩第一次吃塞维安做的饭。塞维安做事情总是带着仪器般的精准,于是,他做出来的这份,与谢恩前世自己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您总是在7点40醒来,赖床15分钟,用5分钟洗漱好,再用10分钟搞定早餐,还记得吗?”塞维安在他旁边坐下,轻声细语,“您管这叫做‘快手菜’。我观察了很多次您的操作,复现时,火候和时间控制得很好,您喜欢吗?”
谢恩当然说不出喜欢,他一句话也不想和塞维安说。
塞维安早已预料到了他的冷淡,并不惊讶,只是道:“在前世,第一次遇见您时,您慌慌张张的跑进那个仓库,满眼都是慌乱,生怕被别的虫发现。我从外面路过,看到了您。那时候,我觉得您像一只迷茫又惊慌的小狗。请谅解,我并没有不尊重的意思,我非常喜欢小狗,并且认为小狗十分可爱。”
“鬼使神差的,我过去接住了您。那个时候,距离我的舰队预计的返程时间,只剩两个小时,所以此举非常不明智。”塞维安轻声道,“后来我想,应该是因为,我在第一眼就爱上了您。”
谢恩慢条斯理的吃着黄油吐司和动物形状的奶油小饼干,间或喝一口热茶。
“那时,我闻到了您的气息,是加冰威士忌的味道,浓烈,香甜,甘美。在等您醒过来的两个小时中,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看着您的睡颜。您很安静地侧躺着,像小动物一样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这是一个寻求安全感的姿势。”塞维安道,“然后,您醒了过来,看向我,眼神从茫然到清明,您在笑,就像一颗盛夏熟透的柑橘爆开,带来清甜水润的甜甜味道。”
“那一瞬间,我对您的爱加深了,于是,我想带您一起走。”
谢恩吃完了早餐,用手帕擦了擦唇角,似笑非笑的说:“上将,您不适合这样煽情的讲述。”
“抱歉,我确实不适合说这些,可是,我还是想说给您听。”塞维安站起身来,把餐盘与刀叉收进洗碗机,他微笑说道,“毕竟,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谢恩道:“我并没有当听众的义务。”
塞维安垂下眼睫,静默了很短的一瞬,笑容便重新回到了脸上:“抱歉。”
“那么,要逛一逛吗?消消食。”
谢恩没有理他,去了三楼的阳光房。
根据太阳的偏移角,谢恩推断此时是上午十点。
一只透明的细长颈水壶放在花架上,谢恩走过去拎起,给地上的天竺葵浇了些水。
他看了看阳光房内花盆土壤们的情况,按需求给花朵们浇上水,把水壶放回花架后,他回身一看,塞维安正把躺椅放在角落。
那是他平日里最爱躺的位置。在前世的无数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伺候完花花草草,谢恩会在躺椅上慵懒的翻翻书,听听鸟鸣,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爬山虎的缝隙之中洒落,轻软的铺在脸上,暖暖的,柔柔的,很容易犯困。于是他会睡去,手里的书滑落在地。
有那么一两次,等他醒来时,塞维安正坐在他身边,查看军务军报,落在地上的书已经被捡起,合上后好端端放在花架上。
……
“想休息一会儿吗?”塞维安把躺椅放好,问道。
谢恩冷淡说道:“那么,我希望您能够回避。”
塞维安笑了起来,即使这笑容让阳光下的他更显得苍白。
“噢,雄主,不要这样。”他轻声道,“我保证不会打扰您,我会很乖。”
谢恩懒得理他,拖过椅子,躺了上去,他伸手去摸,在触手可及的墙壁置物架上,摸到了一本被阳光炙烤得触感温热的纸质书籍。他拿过来翻看。
这是一本关于机械修理方面的书籍。
前世,他第一次去帝国图书馆,就是为了寻找这本书。当时他缠着塞维安磨了很久很久,想让塞维安陪他去图书馆找这本书。最终塞维安推掉军务,陪他去了。即使有索引号,两虫在浩如烟海的藏书里找寻了许久许久,才找寻到这本尘封的古老书籍,付出星币,带回了家。
此时,谢恩兴致缺缺的瞥了眼书皮,就随手把书放回原地。置物架上还有另一本书,是写给小虫崽的启蒙图画书,他拿起来翻看。
阳光洒落,铺在书页上,镀上金光。
塞维安出去了一趟,又回来了,端着托盘,托盘里放着水壶和杯子。
在谢恩旁边坐下,塞维安拎起水壶往杯子里倒上水,道:“雄主,多喝点水吧,能加快代谢掉吸入的药香。”
谢恩并不理他,只翻看着书页。
塞维安不去打扰,只是安静的坐在他身边,微风吹来,将两虫的衣摆荡在一起,接触,又分开。
塞维安看了一会儿,拿起托盘的桔果,剥皮,将一瓣瓣的果肉放在水晶小碟子里。
谢恩看完书,时间来到中午。
午餐是塞维安做的蜜汁香煎猪肋排,配上奶油蘑菇浓汤,再加一碟清爽解腻的蔬果沙拉。
用餐过程依然是沉默的。
婚姻走到尽头,死得不能再死,谢恩终于掌握了最能伤害到塞维安的方法——只要否定那些过去的事情,塞维安就会痛苦不堪,即使他面上仍是冷静的,可谢恩了解他,知道他的内里已经崩溃。
饭后,谢恩在庭院里坐了一会儿。
飞舞的金河柳在他眼前荡来荡去,两棵百年老树中间,有一个秋千,正在风中晃荡。
那是他前世央求塞维安为他做的秋千。
他的力量并不足以使绳索紧紧绑在两侧的树木上,因此他撒娇,央求,最终塞维安帮他做了秋千。
傍晚时分,他最爱在秋千上坐着,看晚风吹起柳絮。
此时,谢恩只是瞥了一眼,便离开庭院,回房休息。
睡了个很长的午觉,醒来时,日已西沉。
塞维安坐在床边,看着他,只是背着光看不清神情。
谢恩并不会被他吓到,淡淡道:“上将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了么。”
“电视里有向外发送离线信息的端口。”塞维安道,“可是雄主,这没有用,一切的信息在流出前,都会经过我的审查。他不会收到您的信息的。如果您是在期望他突然出现,来找您,您可以放下心了。”
发送的信息被拦截,谢恩并不意外。他与塞维安早已是撕破脸面的阶段,这一点试探,当然不算什么。
谢恩波澜不惊:“是吗。”
塞维安轻轻叹了口气:“您连最后的两天,也不愿与我多待么?今天已过去一大半,只剩一天多的时间。您有余生可以与他在一起,在那之前,只求您施舍我这短短的一天半。”
谢恩讥讽的说:“如果可以,我宁愿一秒钟也不与您多待。”
塞维安闭了闭眼,用力压制住内心的痛苦。可他的痛苦仍然满溢了出来,从声音中,从指尖的颤抖中。
“我说过,只要您把它刺入我的胸口,您就可以离开。”塞维安的目光落在床头的军刺上,“我不会反抗。”
他是如此的痛苦,甚至渴望着谢恩这样做,便能了结他的痛苦。
谢恩不为所动:“请不要再装疯卖傻。你我都知道,这没有用处。”
第86章
是夜,月光攀升,夜色静谧。
这处山间府邸,景色非常优美,空气能见度高。在安静的夜晚,能看见星海里闪烁的星子。
山腰只有这一座建筑,府邸四周视野无遮挡,目光所到处,是奇花异树,筑巢的鸟儿,树上的珍果,宛如仙境。
府邸外壁加装了智感全息镜面材质的建筑材料,平日里看着是普通的外墙,但可以调整透明度。在前世,谢恩睡前喜欢调整外层建筑材料为全透明,那么醒来时便像是躺在山间。
现在谢恩再次把外墙调整至全透明,却不是为了赏景,而是为了观察。
他看见了草尖上的夜露,看见了浓厚的乳白色雾气,看见了长长的下山道路。
很长很远的路,他没有办法仅靠自己下山。
不久前,塞维安与他道了晚安,离开了房间。塞维安没有提出要留下,这让谢恩松了口气。
此时的屋内静悄悄的,月光安静的铺落在地上,床边的智能管家小花同学散发着待机状态下的幽幽淡蓝色光芒。
“给我一杯温水。”谢恩道。
在夜间模式下,小花同学并不会发出声音,只是可爱地晃了晃脑袋,为谢恩递上一杯38°恒温的水。
“谢谢。”
谢恩一边喝水,一边在卧室里翻看。
枕头下方,衣柜,床脚的斗柜,床褥下方……
他翻了一切能翻的地方,却没有找到任何能联网的东西。
那些地方全是空荡荡的。
衣柜里并不像前世那样挂的满满当当,放着防潮的香樟片,收拾得整齐妥帖,一打开,居家气息扑面而来。
此时只挂着两件为他准备的换洗衣服,黑漆漆的里侧背板露着,显得单调空荡。
原本应摆满各种抱枕的斗柜,此时也空无一物。
谢恩看得清楚明白,这座房子不过是被复原出了表层,塞维安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摆成了前世的模样。可掀开表层,内里是冰冷陌生的。
一席华丽的袍,爬满了虱子。
他拉开床头的柜子,里面凌乱放着几只针管。他拿起来看,认出是某种强力型精神力舒缓药剂。与他方才在垃圾桶里发现的针剂管是一样的。
他当然知道塞维安不像表面看起来这样正常,强行闯过电子激光流防护网,浑身是血的模样,他昨晚刚刚见过。高等级雌虫的恢复能力再强,也不会一夜之间就痊愈。
而塞维安与他说话的语调也不对,声音虚软,毫无力气,透着股重伤未愈的虚弱。
可那又如何呢,月光下,谢恩的神情无比冷淡,成年虫该自己承担所作所为的后果,对自己的身体负责。今生的两虫之间毫无关系,他自然不会为他着想。
他只希望明天结束后,塞维安能履行诺言,送他出去。
订婚宴过后,两虫将再无关联。
坐在窗台上,谢恩望着皎洁的圆月,困意渐起,他躺在床上后睡了过去。
……
第二天清晨,谢恩的良好生物钟运转,在第一缕阳光温柔的洒进房间时,他醒了过来。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塞维安走了进来,他带着礼节性的微笑:“早安,雄主。您休息得好吗?”
谢恩掀开被子起身,去浴室简单洗漱,来到楼下会客厅,婉转的鸟鸣在庭院里回荡。
“今天的早餐,您有什么偏好吗?”
塞维安跟在他身后,像一道无声的影子,问道。
谢恩打开冰箱,里面有满满当当的食材,他随意挑了些,打算自己做一点。
他拿着番茄放到案板上,塞维安已非常娴熟的拿出牛肉与通心粉:“是要做番茄牛腩烩粉吗?我记得,您非常喜欢这道菜。”
谢恩并不想与他说话,也不想与他进行无意义的对抗,只想把他当做一团空气。并不理他,拧开水龙头开始清洗番茄,去蒂,放在菜板上,开始切块。
塞维安拿出另一块菜板切牛肉。
等谢恩切好番茄,塞维安已经烧好了一锅的水,下锅的通心粉已煮得软化,全数没入水中,只待沸腾便能捞起。
切好的牛肉块整整齐齐摆在菜板上。
见谢恩望过来,塞维安讨好的笑了笑,指尖轻轻勾了勾谢恩的衣袖:“雄主,您满意吗?”
谢恩把切好的番茄块放入备餐盘中,衣袖便从塞维安的指尖很快滑落了。
牛肉清洗掉血渍,加上盐和蛋清腌制,平底煎锅中橄榄油热,倒入牛腩与番茄翻炒,汁水鲜嫩,小火收汁,咕嘟咕嘟,番茄的清香与牛肉的醇香散发出来。
谢恩站在锅前,等待着小火将汤汁煮得粘稠的间隙,一道气息靠近了他,腰间环上来两条手臂,肩膀一沉,耳边传来塞维安的声音:“雄主,我好想您。”
谢恩眼皮都没抬一下:“别逼我说难听的话。”
塞维安轻颤了一下,缓缓松开手臂,退立到一旁,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无措的站着。
他脸色苍白,就像支撑不住一般,后腰轻轻抵靠在台面边缘,勒出尖锐的疼痛。
眼前闪着星星点点的光点,塞维安甚至感觉意识迷糊了几秒钟。他知道自己需要疼痛来维持清醒,于是咬破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他舔了舔唇,吞掉口中的血液,已经太久没有进食。吞咽对他来说显得陌生,动作缓慢,充满迟疑意味。
后腰抵靠进台面的痛楚,再加上咬破嘴唇的痛楚,使塞维安勉强恢复了清醒。
眼前的灰雾终于慢慢散去,就像一阵厚厚的帷幕,从中间掀开,露出那道令他深爱,令他痛苦的身影。
谢恩将煮好的面条捞进盘中,又端起轻巧的平底煎锅,将炒好的番茄牛腩倒入面条上。红色的番茄汁像一阵喷发的熔岩火山,从面条顶部向四周滑落,覆盖,看上去非常有食欲。
塞维安帮他准备好刀叉和餐巾纸,又倒来一杯热茶。
他想与谢恩说说话,可没什么力气,于是在谢恩吃饭时,他回卧室再次注射了两管针剂。
一管是精神力舒缓药剂,用于缓解精神海的暴乱,虽然效果微乎其微,无法逆转精神海的失序,但可以缓解神经疼痛。
另一管是营养补充剂,给他的身体补充营养和力气。
自从前世谢恩提出离婚以来,他便丧失了进食的能力,食物令他恶心。从前世到现在,这个毛病也一直没好。他只能依靠注射营养剂来维持体能。
换做过去,注射一只军用特制营养剂能维持三天左右,可他重伤未愈,身体各方面的吸收能力减弱,营养剂能进入他体内的含量不足10%,他只能频繁注射,在手腕上留下密密麻麻的针孔和大片淤青。
感受到舒缓剂与营养剂在体内生效,身体稍稍有了些力气。塞维安休息了几分钟,收回局部虫化的部位,维持好完美的化形状态。
他来到楼下,餐厅空荡荡的,不见谢恩的影子。
塞维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心脏在胸口鼓噪,剧烈跳动,有一瞬间,他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画面。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雄主可能在花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