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谢恩躺在床上,怀里搂着个长条形抱枕,有气无力的蜷缩着。

    后颈的腺体已经贴上了抑制贴,不再源源不断的逸散出信息素,可全身上下从骨子里透出的酸胀酥软,仍然令他十分难受。

    塞维安用毛巾为他擦拭额头和脖子上的汗珠,担忧而拘谨的坐在床边,轻声问道:“好些了吗?”

    右下腹的虫纹已经很久没有痛过,并且据他观察,已不会在使用精神力后产生疼痛。可发热期的威力还要更大一些,灼痛自虫纹深处传来,牵扯出一阵又一阵烫伤似的疼痛。

    塞维安小心翼翼地放出信息素,使之覆盖包裹在雄虫的虫纹处,沉入白描玫瑰花的根系处,安抚着,缓解着。

    谢恩打起精神嗯了一声。

    塞维安眸中闪过犹豫,是那种渴望亲近却又怕雄虫觉得他冒犯的、小心翼翼的试探语调:“我想帮助您,彻底的帮助您,好吗?”

    谢恩没什么精神,也没什么力气,他语气恹恹的:“我们之间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他们之间的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如今不过是在生离死别前,强行拉扯回的一丝丝旧情,使他们再次进入彼此的生命。重新熟悉,重新相爱。

    若是如此草率的就进行了深度交融,那又与火包友何异。

    塞维安道:“抱歉,是我冒犯了。”

    是他太急了。

    他征求了雄虫的意见,用掌心贴了贴雄虫的额头——有些烫。

    去卫生间拧来一条热毛巾,塞维安小心的把毛巾敷在谢恩的额头上,又帮他把遮住鼻子的被子往下拉一拉。

    随即,塞维安有点手足无措地坐在旁边。

    前世他们自然是什么事情都做过的,匹配度高达99%的信息素水平,是什么概念呢?

    只需要精神力轻轻一纠缠,就能擦枪走火。

    那段时间他刚刚晋升,是军务最为繁忙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可即使如此,那段时间两虫也沉溺于情爱之事,日日欢愉。

    实在是……难以抗拒,食髓知味。

    ……

    塞维安非常清楚,只要用精神力稍微拨一拨,将雄虫的精神力引入那片无垠的海洋,两虫之间的情爱线索将被毫无阻碍地点燃……

    在荒图星时,他就曾用一个落在后颈腺体处的吻,使分化期的雄虫丧失了所有抵抗能力,两虫的精神域深度交融,他帮助雄虫度过了分化期。

    想要发生些什么,很简单,非常简单。

    可是塞维安知道,两虫的问题还没有解决,这样的做法是违背谢恩意志的强迫行为,是不讨喜的,不对的。

    因此他放出信息素去安抚谢恩虫纹处的疼痛时,非常小心,生怕信息素逸散出去,造成无法收拾的后果。

    他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兽,自愿收起了爪牙,缩回笼中,等待着一个许可。

    ……

    “啊……”

    谢恩蔫不拉几地把下巴埋入被中,金发无力的垂落着,显出几分难受。他后颈不断渗出汗水,打湿了床单。

    军用最高级别的抑制贴效果非常棒,贴上后完全阻止了雄虫信息素的溢出,可身体的生理性难受却是无法抹除的。从骨子里溢出的酸胀使他无论如何翻动都觉得无法缓解,难受无比。

    塞维安只能用毛巾为他擦拭额头与手腕,试图降温,又把滑落的毛巾重新敷回他的额头上。

    “怎么样能让您舒服一点呢?”塞维安提议,“和我说说话,分散分散注意力,能好一些吗?”

    “唔。”谢恩顺着他的话语想了想,艰难的使糊成一团的脑子转动起来,“肩膀很酸,捏一下可以吗?”

    塞维安道:“当然可以,您不用对我这样客气。”

    修长冷白的手指搭在雄虫的肩膀上,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他用力非常到位,每一次揉捏都能使力道传入骨头中。

    谢恩带着鼻音的声音闷闷的:“往下一点。”

    说完他便咬了咬下唇。受到发热期影响,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柔软的撒娇意味,这并不是他的本意。

    塞维安依然所言将手指往下移动,揉捏着肩胛骨的地方:“这样可以吗?”

    “嗯。”谢恩又道,“谢谢。”

    过了一会儿,谢恩说好些了,塞维安用手背探了探玻璃杯的温度,把他扶起来:“多喝些水,有助于信息素的代谢。”

    谢恩咕嘟咕嘟喝了一整杯水,又躺了回去。

    正在这时,塞维安的智脑弹出消息,提示音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随意地扫了一眼便关上了,问道:“您饿不饿?我去做点吃的,好吗?”

    谢恩虽然闭着眼睛,但他能分辨出塞维安的智脑提示音,前世在两虫的相处中,这样的提示音总是频繁出现,而后塞维安会歉意地跟他说,抱歉,雄主,军部有急事需要处理。

    此时,谢恩善解虫意地说:“你有事可以去忙,我没关系的。”

    他这话说得真心诚意,两虫的关系并没有亲近的到能够帮对方度过发热期。他也并没有虚弱到需要别的虫照顾。

    “我已经提交了一周的休假申请。”塞维安道,“我想陪在您身边,没有什么事情比您更重要。”

    谢恩没说话。

    塞维安道:“您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让副将去买,比如,小蛋糕?又或者香汀牌荔枝味气泡果酒?”

    谢恩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想喝冰镇过的。”

    塞维安并没有说冰的对身体不好之类的话,他只是很柔软地应下:“好。”

    他给副将发去消息。

    “那么,还需要您帮助做最后一件事。”塞维安轻柔的帮谢恩把垂落的额发拨开,“想一想,晚餐吃什么?”

    微凉的手指划过滚烫的皮肤,带来清凉的舒服感。谢恩道:“番茄牛腩烩粉。”

    “好,我会记住在炒好汤汁后再煮粉的。”塞维安道,“那我去厨房了,您等等我,很快就好。有事请随时喊我。”

    谢恩恹恹的嗯了一声。

    塞维安去了厨房。

    十五分钟后,谢恩闻到暖融融的黄油甜香,混着番茄的微酸,清甜解腻,仅仅是闻到,就令他食欲一振。

    塞维安来到卧室门口:“您想在餐桌上吃,还是在卧室里吃?”

    “我起来吧。”

    谢恩撑着床坐起身,头重脚轻的来到餐厅,塞维安为他披了件外套。

    吃过晚饭,谢恩觉得精神好了些,塞维安陪着他去庭院里逛了逛。

    起风后,两虫回到屋内,副将也送来了冰镇的荔枝气泡果酒。

    谢恩眼睛一亮。

    塞维安没有借助开瓶工具,很轻巧的用指尖拨开钢铁瓶盖,倒了一杯在谢恩最喜欢的那个浅绿色花藤纹路杯子里。

    谢恩接过浅浅抿了一口,冰冰凉凉的感觉渗入肺腑,令全身的酸胀灼热消减不少。

    他说:“谢谢。”

    “不用客气。”塞维安道,“陪您看会电视,好吗?”

    荔枝气泡果酒的味道在口中弥漫,谢恩享受地眯起眸子:“好。”

    塞维安触到那双发光的蜂蜜浓金色眸子,呼吸一滞,欲盖弥彰的微微移开视线:“想看什么?”

    “随便。”

    塞维安选了一部冒险电影,坐在沙发上陪他看。

    谢恩突然想起一件事,问他:“你吃饭了么?”

    塞维安并没有饥饿的感觉,他道:“中午注射过营养剂。”

    这一周太忙,他习惯性的注射营养剂,而非进食。

    谢恩道:“胃恢复了吗?”

    塞维安想了想:“只在您这里进食过,上一次是一周前。吃完后会有一点难受,但比之前好很多了。等忙过这段时间,我会开始规律性进食。”

    “哦。”谢恩道,“难怪。”

    塞维安没听清雄虫的嘟囔,他轻声问:“您说什么?”

    “我说,你不吃饭,瘦那么多,难怪抱我的时候硌得慌,不舒服。”

    塞维安:“……”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一夜之间变重十斤。

    他无比肯定,雄虫喝醉了。

    前世谢恩就爱喝酒,却又克制着,因为酒量太差,所以很少碰。何况雄虫的身体构造本就无法代谢酒液。

    谢恩感觉到浑身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他有点管不住嘴,忍不住要叭叭:“吃饭是最快乐的事情了,营养剂是最讨厌的东西了,你居然放弃吃饭,选择营养剂,太……难以理解……”

    醉后巴拉巴拉的雄虫,塞维安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了。他有点难以克制,征求了意见后,轻轻握住谢恩的手。

    “我会的,想和您一起吃每一顿饭。”

    谢恩看见塞维安握住了他的手,有点疑惑,为什么没有触感。等几秒之后触感追上来,他后知后觉,他喝醉了,感官迟钝。

    他这才想起,发热期对酒精的敏感程度会加倍,即使是酒精含量极低的气泡果酒,也会比平日更为醉虫。

    而醉后的虫,是很难控制精神力的。

    谢恩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不妥之处,当即道:“你回去吧。我自己就行。”

    他以为自己说得斩钉截铁,可实际上,他大着舌头,努力咬字清晰的模样十分温吞可爱。

    塞维安何尝不知道他的顾虑,正想发誓说绝不会越雷池一步,却骤然脸色一变。

    空气中雄虫信息素的味道一瞬间浓郁了百倍、千倍!

    沙发上落了一片两指宽长条形的胶贴。

    抑制贴不知什么时候蹭掉了。

    谢恩还未察觉,他只是觉得突然变得无比难受,于是下意识地探出精神力去触碰熟悉的海域,希望清凉的海水浇灭他的灼热。

    塞维安低低闷哼出声。

    骤然涌入的精神力使他的整片精神海都沸腾了。

    而等谢恩后知后觉,无形的精神力已经与海水卷做一团,他低低的叫了一声,已经被抱住腰身,坐在了一双柔软、紧实、修长有力的大腿上。

    塞维安的眼眸通红,声音却带着克制的沙哑:“……您不能怪我。”

    第92章

    蔷薇与威士忌的气息在房中逐渐浓郁。

    谢恩错愕地睁大眼睛,待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已经太迟太迟了。

    他本可以在精神力进入塞维安精神海的第一时间,撤回精神力,那么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是现在……

    已经没有机会。

    醉后反应迟钝的神经,使他的觉察晚到了五秒钟。

    仅仅是五秒钟的时间里,精神海里的交融已经难分难舍,是的,这不能怪塞维安,不能怪他自己,只能怪99%的信息素匹配度。

    ……不,要怪酒精。

    两虫都没有主动交融——谢恩是完全下意识的入侵,塞维安在谨遵他的指示,抵挡住诱惑。

    半杯牛奶倒入半杯水中,是怪牛奶融合了水,还是怪水融合了牛奶呢?

    甚至不用刻意,就这样自然而然的融合在了一起,难分难舍。

    精神力已经千丝万缕的互相缠绕在了一起,谢恩想要抽离,却很快发现,这是天方夜谭。

    他喝醉了,不讲道理的命令道:“收回去。”

    塞维安将精神力后撤了一丝丝,额间渗出薄汗,他闭了闭眼,语气几乎带着恳求:“雄主……”

    “说过不许喊,怎么又喊?”谢恩有些冷漠地说道。

    塞维安听他的话将精神力后撤,可醉后的雄虫丝毫不讲道理,用蛮横的精神力碾压而来,在他的精神海搅弄起翻天的波涛,却仍然要求他:“不许。”

    “回去。”

    塞维安被那股精神力弄得闷哼出声,紧咬牙关才克制去迎上去的冲动。

    雄虫一面挑拨,一面又命令他克制。

    这太难了。

    “从前世到今生,再到不知是否存在的来世,您都是我的雄主,唯一的,心爱的。”塞维安回答他方才的问题,勉强维持着声线的平稳。

    谢恩戏谑的挑起唇角:“哦。”

    雄虫平日里是温和的,柔软的,冷清的,在面对熟悉的虫时,偶尔会展现出依赖与可爱的一面。

    可是此时,醉后的模样只有塞维安见到过。

    他变得冷漠,锋利,难以接近。

    塞维安的心绷紧了。

    果然,谢恩冷淡说道:“可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塞维安没有再说出那些反复哀求他再给一次机会的话语,只是默默地揽紧雄虫的腰身,使对方更为舒服的坐在他的怀里。雄虫面对着他跨坐在他的腿上,垂落的金发散落在他的面前,这个姿势很亲密,很暧昧。

    在他把雄虫绑架走的那两天,在他们前世的家中,他完美复刻了一切的表层,就像用画笔描绘出了一个最美好的幻梦,当做他们回到了曾经。他站在那份虚假的旧梦里,向谢恩述说着他过时的爱恋。

    那时,雄虫丝毫不愿意听。

    可是现在,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时机了。

    塞维安想,或许雄主愿意听他说话。

    “我没有一刻不在思念您。”塞维安轻声道,“请原谅我醒悟得太晚。前世,在您……离开后,我痛苦得连一秒钟也没有办法存活下去,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他抱紧雄虫的腰身,感受着怀里的温热,从未如此真切的体验过失而复得的欣喜。他埋在雄虫的颈窝里,像倦鸟归巢,夜船泊岸,找到了归宿。

    “那时我想,只要能再与你相见,说一说话,我愿意付出所有。”

    谢恩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他说话,醉意使那双金色的眼眸变得如水、如丝,就如一罐被打翻的蜂蜜,流淌了一地。

    他垂着头,轻轻地将下颌抵在塞维安的肩头,眼睛微闭似在休息。

    塞维安用掌心轻轻安抚着他的后背,两虫的身体紧贴,如藤蔓缠绕在一起。

    “所以现在我已经非常满足,能再次与您坐在一起,进入您的生命,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他说,“可是,请原谅我总是得寸进尺,在得到了之后,又幻想更多。”

    他两只手握住谢恩的两侧腰身,使两虫紧贴的身体分开些许,目光相对。

    塞维安认真地看着咫尺之间谢恩的眼睛,保证似的说着:“我渴望着与您更加亲近。可是,我会完全地尊重您的意志,您让我退,我绝对不会前进一步,我会待在原地,听您的指示而行动。”

    他这话说得像是出征前的宣示,带着冷硬与坚定意味,莫名地令虫信服。

    谢恩叹了口气,酒醉后变慢的脑子,使他过了一会儿才完全理解塞维安说的话语。熟悉的疲惫涌上心头。

    他这段时间总是在犹豫,他似乎被自己的情绪一分为二,一半想要完全推拒,一半又在诱惑着他,说,试试吧,会不一样的。

    可前世的那些痛楚依然刻骨铭心。

    他有时候无法完全弄清自己的情绪,便只能冷淡地退让一番,不承诺,不主动,不接受。

    他想说什么,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何况他现在酒醉,并不能说清楚。

    塞维安轻轻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蜻蜓点水,不含情色意味,一个安抚的、真诚的吻。

    “我抱您去床上休息,为您换上新的抑制贴,您好好睡一觉,好吗?”

    谢恩埋在他肩膀上点了点头。

    塞维安抱着他回到卧室,贴上抑制贴,又帮他理了理被子。

    谢恩说:“你走吧。”

    塞维安的手指略微瑟缩了一下,因雄虫的冷漠语调而痛苦。可是他轻柔地应下:“好。”

    在床边留下一壶温热的柠檬水,塞维安离开了卧室,离开了房屋,坐在门外的台阶上。

    ……

    ……

    第二天醒来时,已是正午。

    酒后的睡眠格外香甜,谢恩坐起身,脑子懵懵的,有点不知身在何处。

    智脑震动了一下,进来一条消息。

    「阁下,我可以进来吗?」

    谢恩皱了皱眉,进来?

    他回复说好。

    就听前门被推开,随即,塞维安来到卧室门口,他看起来与平日并无多少差别,依然是从头到脚都精致的模样,可眼角的微红与疲惫透露出了他一夜未眠的消息。

    他的衣摆处有尘沙的痕迹,一看就是在门外坐了一夜。

    谢恩有点无奈地揉了揉额角,隐约想起了昨晚的事情:“我只是让你离开卧室,并不是让你离开房屋。你可以在客厅的沙发休息的。”

    塞维安道:“我会按照最不会出错的方式来执行您的指示。没关系的,这并不算什么。您感觉好些了吗?”

    “我好多了。”谢恩道,“你回去休息吧。”

    塞维安强调:“这真的不算什么。让我留下照顾您,陪您度过发热期。”

    谢恩道:“也就是第一天最难熬,往后几天多休息就好了。”

    塞维安小声道:“可我担心您。”

    谢恩拒绝:“真的不用。你去忙你的事情吧,好吗?”

    他想了想,又道:“如果有需要,我会发消息。”

    塞维安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可他听出了雄虫语气里的坚决,于是不再说话,沉默地微微一礼。

    难过涌了上来,他还记得前世时谢恩依赖他的模样,就连他去书房签署文件的短短几分钟,谢恩都要黏黏糊糊地贴上来拥抱,乖乖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拉住他的衣角,等他忙完。

    ……雄主已经不需要他了。

    他的声音无比沙哑苦涩:“那您好好休息。”

    谢恩:“我会的。”

    塞维安转身离开,他走得很慢,似乎腿有千斤重,难以抬起。

    他每次回想前世的那些黏腻幸福时光,心里都会有无比的酸涩与痛苦,他的心脏宛如被一只大手紧攥住,肆无忌惮地揉捏、破坏。

    ……他曾有过那样的幸福,可被他的无知、傲慢弄丢了,重来一世,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找回。

    全怪他自己。

    塞维安走到客厅,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等等。”

    他不敢置信地顿住脚步,狂喜的回过头来,屏住呼吸等待着。

    谢恩有点无奈地说:“吃点早餐再走吧。”

    塞维安掩下失落,应道:“好,谢谢您。”

    两虫随意吃了些早餐,塞维安纵然不舍,也只能告辞离开。

    ……

    谢恩捧着杯热水,看着雌虫落寞的身影渐渐远去,很轻地叹了口气。

    如果塞维安再呆下去,两虫难保不会发生什么,那并不是现在的他想要的。

    他并不想去伤害对方,因此他留塞维安吃早餐,希望能减轻对方的难过。

    ……希望能有效。

    他有些出神,再次很轻地叹气,盯着杯中的水纹,愁绪渐渐涌了上来。

    ……

    ……

    军部大楼顶层的气氛几乎冻结成冰。

    抱着一大堆文件的助理,路过上将办公室时,完全的屏息凝神,提心吊胆,恨不能把自己伪装成文件中的一份。

    办公室内,塞维安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站立在他面前述职的虫已经打了无数个寒颤,硬着头皮说下去。

    “申请……南旋臂……出兵……”

    那个虫恨不能挖一条地缝跳进去遁走,或者转身头也不回的跑开,他好恨自己为什么选了今天来找上将述职,简直是脑子有问题!

    塞维安低头翻阅着文件,目光不知第多少次落在智脑上。

    置顶的消息框依然没有新的消息。

    身前的虫还在不停地说着断断续续的话语。

    塞维安面沉如水,在审批表上签了字,冷声道:“希望下次来到这里时,你的语言表述能够达到入学最低标准。”

    面前的虫颤巍巍地说:“谨遵您的教诲。”

    紧接着,秘书抱着一大摞文件进来。

    秘书将声调放到最低,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上将,左侧这部分是需要在今日内签字处理好的文件。”

    他硬着头皮顶着那道目光的威压,吞了吞口水:“当、当然,一切根据您的时间安排来。”

    塞维安拿起智脑,翻看消息列表,许多的信息在闪烁,可唯独置顶的对话框静悄悄。

    他的声音如千年寒铁:“出去吧。”

    秘书如蒙大赦。

    一下午的时间,塞维安心不在焉地处理那些紧急军务,他把通讯界面投影到全息屏幕上,确保在置顶对话框有新消息进来时,他能够一眼看到。

    可是,没有,那个金色花边状的对话框,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

    塞维安的心沉沉的,一路往下坠去。

    他想起前世,谢恩总是用渴盼的目光追随着他,虽然没有用语言表达,可万般的依恋不舍都从那双如水的金眸里透出。

    在发热期,谢恩总是像抱抱熊一样,恨不能24小时挂在他身上,粘着他,与他说话,拉住他的衣角。在他要去处理紧急军务时,熟睡中的谢恩会醒来,急匆匆地追到花园里,向他讨要晚安吻。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塞维安低头在又一份审批单上签字,中途再次抬头看向对话框,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想,世事就是一场颠倒、混转。

    前世他事务繁多,谢恩渴望着他能多陪陪他。

    今生他用一整天的时间,等待雄虫的召唤,只需要一句话,他就会丢开所有事务,去找他,去陪他,去待在他的身边。

    可是,谢恩已经不需要他了。

    塞维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强行压抑住心底的酸楚、难受与痛苦。

    没关系,他想,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接近,去软化,去恳求。

    再次睁开眼时,他看到金色花边的消息框右上角,出现了一颗红色的气泡。

    深蓝色的眼眸怔愣住了,随即他呼吸急促、不敢置信——

    「雄主:下班后,可以帮我带一份那天的荔枝脆片杏仁酥吗?很好吃」

    狂喜让塞维安全身颤抖。

    原来这就是一念地狱,一念天堂——

    他的所有情绪被他的一句话拨动,如生如死。

    第93章

    谢恩在图书馆的工作时间是弹性的,愿意去便去,有事赶不上便算了。

    他给同事发了消息说这周不会过来,对方却说,已经有虫交代过了。

    谢恩若有所思,他打开房门,果不其然在门口的置物架上发现了新鲜采购的蔬菜与肉类。

    除此之外,其他事情也被安排得妥妥当当——他网购的各类快递,整齐叠在门口的小推车上,庭院里的花与蔬菜也已被打理过,无需他操心。

    家里也被收拾得很整齐,或许是昨晚塞维安在他喝醉后收拾的。

    门外的一切,应该是塞维安让亲兵去做的。

    这段时间,莱昂留在埃尔的府邸上,与远道而来的鲨叙旧玩耍,没有跟在谢恩身边。

    或许也是察觉到了谢恩与塞维安之间暧昧又别扭的氛围,有意避嫌。

    ……

    谢恩将门外的食材拎进屋来,转了一圈,没发现需要做的家务,就连兔子面前也放好了足够的鲜叶,不需要再添加。

    他本想给塞维安发一句谢谢,却又放下智脑,算了,不要影响对方工作。

    他身子乏力酸软,最好的娱乐便是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下午时分有些饿了,谢恩喝了些茶水,吃了些饼干,昏昏沉沉。

    发热期的雄虫会短暂的避生,甚至会有筑巢的冲动,把自己窝起来。这是由信息素水平变化而产生的自然生理反应,主观的抗拒是没有用的。

    而最好的巢穴……是雌虫那温暖柔软的怀抱。

    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谢恩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不知第几次拿起智脑又放下,想要发过去消息,又怕打扰到对方。

    更深层次的顾虑是……在他的心还没有准备好再次开始恋爱时,他的身体已经在思念他的怀抱。

    他很想克制,可是他没有办法克制信息素,也没有办法克制生理性本能。

    在临近下班时,他终于忍不住,给塞维安发去了消息。

    「下班后可以帮我带荔枝脆片杏仁酥吗?很好吃。」

    几乎是发过去的一瞬间,对方回复了。

    「好。」

    「我很想您,一直在等待您的消息。」

    说来也奇怪,在消息亮起的一瞬间,谢恩感觉身体的难受减轻了,似乎被搂入了一个温暖熟悉、萦绕着淡淡蔷薇香味的怀抱。

    随之想起的是那双美丽深邃的深蓝色眼眸。

    谢恩想,真奇怪啊,他们之间隔着前世今生,隔着那么多的痛苦,生离死别,歇斯底里,可想起他时,最先浮现的依然是废弃仓库里那双冲他望来的冰蓝色眼睛。

    或许,第一眼的印象总是最为深刻。

    很快,乘坐着陆地航行舰的塞维安风风火火的赶来了。

    他明明全身上下一丝不苟,连头发丝与衣角都精致完美,可谢恩偏偏从那杂乱的脚步里看出了风尘仆仆的意味。

    “久等了吗?”塞维安向他问好,彬彬有礼地吻了吻他的手,打开甜品包装盒,“还热着,您尝尝。”

    温热酥脆的荔枝脆片杏仁酥使谢恩心情变棒了,身上有了些力气,他说:“我来做饭吧。”

    塞维安道:“我来帮您打下手。”

    “嗯。有想吃的吗?”

    塞维安眨了下眼睛,他也有份吗?声音更柔了:“什么都行。”

    谢恩从冰箱里拿出今早送来的新鲜食材,塞维安把台面挪出位置,按谢恩的要求取出一些后,将剩下的放回冰箱。

    “你是真的能尝出熟食的味道?”

    塞维安娴熟的帮谢恩挽起袖子,用小夹子固定住,以免做饭时袖子落下来沾脏。

    “我没有骗您。”他说,“我能尝出熟食的味道,也能尝出生肉的味道。前世是不想让您累着,所以提议让厨师做饭,绝没有任何欺骗您的意思。”

    “好吧。”谢恩咕哝道,“那么哪种好吃呢?”

    塞维安想了想,描述道:“是两种不一样的味道。生肉是食材本身的香味,熟食是经过调味后的香味。都很好吃。”

    谢恩道:“你看过网上那个很火的投票帖子吗?雌虫最爱的食物票选——里面说,熟食对于雌虫的味蕾而言,与泔水的味道无异。”

    塞维安笑了起来:“我看到过。”

    他笑起来时眼睛弯起,冰蓝的眼睛像两颗小小的月牙,身上的冷肃消失殆尽。

    “比喻会不会好懂一些?生食像现磨咖啡,不需要加任何调味就已经很完美。熟食像速溶咖啡,但加入了鲜牛奶、焦糖等等一切东西,使它达到口感上的完美。”

    谢恩道:“一个是天然,一个是虫工。一个一身白袍,一个繁复宫装。是这样吗?”

    塞维安道:“是的。”

    “那你这样的情况是少数吧?呃,我是指,拥有能品尝熟食的味蕾?”

    “我以前也不能。”塞维安轻声道,“第一次吃您做的菜时,我并不能品尝。在那之后我带队去偏远星系出任务,受了伤,据医生说是身体里感知味蕾的神经被破坏,出了些问题。在那之后,我便能品尝到您所说的那些味道。”

    “我想,这是虫神给我的赏赐,让我能与您共享味道。”

    谢恩一边切菜,一边笑得停不下来:“得了吧,塞维安,你可从来都不信虫神的!别把自己也骗了!”

    雄虫笑得那样开怀,眉飞色舞,肩膀微微抖动。鎏金的眼里满满的都是笑意,溢了出来,空气里似乎都是笑容凝结而成的甜香。

    重生以来,塞维安第一次见到雄虫这样明媚的笑靥。

    塞维安微微恍神,他走近一步,亲了亲雄虫的脸颊。

    待反应过来,他愣了一下,道歉:“抱歉,我没有忍住……您笑得太幸福了……我的脑子无法思考。”

    谢恩垂着头,沉默地切完剩下的绿叶蔬菜。

    方才还盈满笑意的空间里,此时只剩沉默。

    塞维安忐忑不安的站在一边,可突然间,他看见一抹殷红从谢恩的脸颊蔓延开来,那是他方才亲过的地方。

    是……害羞吗?

    塞维安宛如绝处逢生,他上前一步打破沉默:“剩下的交给我来吧,您来指导我。发热期不能过度劳累。”

    谢恩嘀咕道:“我只不过切了个菜。”

    但他松开菜刀,去洗干净手,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隔着半虫高的分隔式栅栏指导塞维安:“橄榄油热后,放入蔬菜与玉米油翻炒,要炒出色泽,金黄金黄的。”

    他整理着格栅上摆着的塑料假花,又抚平白色绣花桌布。

    塞维安按照他的指示,做好了菜。

    谢恩尝了尝,味道很不错:“我来帮你切点黑鳞蜥肉片吧。”

    “我和您吃一样的熟食就行。”

    谢恩道:“你胃还在恢复的话,吃生肉会不会好一些?没有乱七八糟的调味料味道,对胃的刺激也会小一些。”

    塞维安听着雄虫的这一大串话语,心里的暖意快要溢出来。

    久违的关心,让他觉得身体暖洋洋的,就像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

    在过去,谢恩总是喜欢对着他吧啦吧啦的说一大堆话,金眸弯起,语气轻快活泼,对一切都热情、好奇,像一只快乐的小狗,分享着见闻。

    已经多久没有见到谢恩的这个模样了呢?

    塞维安看着正专心切肉的雄虫,壁灯的昏黄光亮在墙上投出剪影,将那精致的侧脸雕琢得无比完美。

    他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悸动,脱口而出道:“我爱你。”

    谢恩切肉的动作顿了一下,一片肉切歪了,厚薄不均:“怎么突然说这个。”

    塞维安走近,有些急切的询问:“可以抱您吗?”

    “可是我在切肉。”

    “我保证,不会干扰您的动作。”

    塞维安走到谢恩身后,轻轻环抱住他的腰身,动作轻柔,确保不会影响到谢恩切肉的动作。

    他低下头,侧脸贴在雄虫的颈窝,感受着暖暖的温度,呢喃说道:“我无法再离开您超过一天。”

    谢恩被脖子里的热气弄得发痒,咯咯的笑了起来:“痒。”

    “您还记得吗?前世我带您来圣辉星时,在航程中的某一个夜晚,我们曾有过谈话。”

    “那时候我在因军部的权力斗争而痛苦烦闷,好几夜没有睡着,那天晚上我们遇见,您告诉我,星子连接成一片花瓣状的图案,拉着我去看。”

    “我们看了一夜的星海。”塞维安道,“我应该在那个时候告诉您,我爱上了您。”

    谢恩把切好的肉片放进餐盘,细心地摆了盘,又洒上一些细盐与血:“加一点盐会好吃一些。”

    塞维安收紧手臂搂紧雄虫,轻轻晃了晃腰:“谢谢雄主。”

    气氛有些太暧昧了,谢恩挣开他,道:“甜言蜜语没有用。吃饭吧。

    沉默地吃完饭,谢恩更换了一片抑制贴,坐在客厅角落看兔子吃青菜叶,塞维安跟着他过来,坐在他身边一起看。

    小黑兔被两虫看得起鸡皮疙瘩,小爪抱着鲜叶向后蹬蹬蹬退了好几步,黑溜溜的小眼睛里满是警觉。

    谢恩:“……”

    他转过头去,塞维安正看着他,不知看了多久。

    谢恩骤然感到耳朵发烫,他卡顿片刻,讪讪问道:“有没有不舒服?”

    “嗯……”塞维安眼里带着笑,握住雄虫的手覆在胃部,“您帮我暖暖,就会好。”

    谢恩知道他是真的难受,长时间的断食后恢复饮食,每一次用餐都会对脆弱的肠胃造成磨损,带来痛苦。

    虽然他的坐姿依然优雅,肩背笔挺,可谢恩从他略微不稳的呼吸中听出了他的难受。

    塞维安道:“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没有大碍。”

    他握住雄虫的手,轻轻往里摁了摁,似乎按着就会舒服很多。

    谢恩道:“我买了药。”

    塞维安笑了:“您特意为我买的药吗?”

    他嘴唇有些苍白,笑容却异常明亮,为之增色。

    谢恩没否认,只道:“应该在茶几右边的抽屉里,去吃吧。”

    他说着就要抽回手,却被塞维安轻轻按住,塞维安道:“如果难受您就会心疼我,我愿意一直疼着。况且,本就没有大碍。”

    谢恩道:“幼稚。”

    塞维安又笑:“嗯。”

    “随你。”谢恩站起身,手掌便从塞维安的手心滑落了。

    塞维安紧跟在他身后:“您生气了吗?那我现在就吃药。”

    “没那么容易生气。”谢恩来到沙发坐下,选了一部电影,片头的歌声响起后,肩膀被揽住了。

    先前便抱过,此时塞维安便没有征求意见,揽住雄虫的肩膀使对方靠在自己怀里:“想抱。”

    他用撒娇的语气说着。

    谢恩轻声咕嘟了句什么话。

    发热期的身体对于肢体触碰格外的渴望,此时一被抱住,就很难再挣开。

    就像黄油化开在对方的怀抱里。

    “您似乎选了一部史前惊悚片。”塞维安道,“关掉灯再看,效果会更好。”

    下一秒,谢恩身的体腾空了,维持着方才被抱住的姿势来到墙边,塞维安关上了灯,又抱着他回到沙发上,全程不到三秒钟。

    电影开始了,谢恩看得很认真。

    塞维安怀里抱着温热的雄虫,鼻尖距离对方的后颈只有几分,虽然有抑制贴的阻隔,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依然有淡淡的信息素味道飘来。

    那股熟悉的味道沉入肺腑,胃部的不适渐渐减轻了。

    他对电影不感兴趣,只漫不经心地扫过几眼,注意力几乎一直在雄虫身上。

    看到惊悚场景时,谢恩会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的抓紧他的衣袖,身体微微坐直。塞维安便揉揉他的腰,他又会放松下去。

    几次过后,谢恩的耳骨到耳垂都变得通红。

    塞维安的思绪在直接吻上去与请求许可之间打转,一直纠结犹豫。

    突然间,谢恩转过头来:“你去——”

    塞维安骤然睁大眼睛,愣住。谢恩也愣住了。

    嘴唇贴在了一起。

    第94章

    同样柔软的嘴唇,谢恩滚烫,塞维安冰冷。

    受发热期影响,谢恩全身的温度都比平日要高,而塞维安的体温一向偏低。

    突然间一触碰,仿佛冰火两重天。

    不知是谁先动的,舌尖探出,热度通过唇齿传播。

    前世在两人最为亲密的那段时间里,肌肤之亲很频繁,可是接吻很少。

    第一次接吻是塞维安主动的。他的吻与他的行事风格一样的冷硬,直接,霸道。

    谢恩被他亲得喘不上气。

    说来也奇怪,明明亲密过那么多次,接吻的次数却寥寥可数。在未表明心迹、貌合神离的两虫之间,接吻比肌肤之亲更难承受。

    或许因为,接吻需要对视。

    而对视,是比肌肤之亲更为亲密的事情。

    除了礼节性的晚安吻,嘴唇轻微相贴便分开,再没有过第一次那样缠绵的热吻。

    ……

    可是现在,在漆黑的客厅里,仅有全息屏幕的微微荧光照亮,两虫的视线交织,嘴唇相触。

    谢恩在最初的怔愣后便一直呆呆的,薄唇微微张着,任由塞维安揽紧他的后腰,加深这个吻。

    滚烫的泪水滑落,无声的砸在两虫的唇齿上。

    塞维安顿住,慌乱的帮他擦了擦眼泪:“怎么了。雄主?抱歉……我不应该擅自亲吻你,别哭……”

    谢恩闭了闭眼,忍住突如其来的委屈和酸楚,眼泪却仍不断的砸落。

    塞维安手忙脚乱,拿纸巾帮他擦,柔声道:“没事的,别哭……”

    他很少做哄虫的事情,没有经验,此时语无伦次,翻来覆去的重复那些词汇。

    谢恩动了动,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想回房。”

    塞维安的一颗心脏对着他七上八下,连忙抱着雄虫回到卧室,让他躺在床上。

    谢恩抱紧树形长条抱枕,蜷缩着,脸埋在抱枕柔软的绒毛里,低声道:“我就是,突然很难受,想到那些事情。”

    其实,他没有想起具体的事情。在两双眼睛如此贴近时,他想起了冰蓝色美丽眼眸冷冷望他的模样。

    全息影像高悬在弥洛花星的半空,高贵的上将冷冷淡淡投来一瞥,对他毫不在意,弃之如履。

    这是他最熟悉的深蓝色眼睛,却用那样陌生、冷淡的神情看着他。

    在刚才接吻时,弥洛花星上的画面克制不住的出现,侵占了他的脑海。

    谢恩知道自己此时的软弱是受到信息素水平的影响,可是仍然忍不住的掉眼泪,濡湿了抱枕。

    “你走吧。”他低低的说。

    突如其来的痛楚袭击了他,时隔多月,谢恩再次感觉不到双腿——

    那种刻在骨子深处的恐惧,在两虫的关系变得亲密时,再次跳了出来,冰冷的提醒着他。

    耳膜鼓噪喧嚣,谢恩木然的去触摸自己的大腿,尝试确认腿的存在。

    可他感受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谢恩慢慢的回过神来,身体被揽在温暖的怀抱中,一只手在他的大腿上轻轻揉捏,耳边的声音哄着:“没事了、没事了……我在……”

    触觉渐渐恢复,在他大腿上揉捏的手使他恢复了知觉。

    谢恩无力的推了推:“放开我。”

    塞维安并没有放开他,因为他听出来,雄虫的语气并不坚决。就像刚才喊他走时,语气也是犹豫不定的。塞维安听出了来自深处、或许连雄虫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挽留。

    “雄主……”塞维安搂紧他,握住他的手指,轻轻揉搓指尖,“我想和您聊聊,或许能有帮助。”

    谢恩闭上眼睛,感受到塞维安的手臂揽在他腰间,后背抵靠在对方怀里。

    “前世种种,都是我的错误,我没有正视自己的心,让您的感情没有着落,我走了太多弯路,感谢您的不放弃。”塞维安吻了吻他的耳骨,“我生怕您不喜欢我,所以我将自己的喜欢藏起来,仅仅是为了不落于下风,不卑微。这是非常幼稚的做法。”

    “另外,我没有在婚后与别的虫保持合适的距离,让您受到伤害,这是我的错误。”塞维安道,“我现在体会到了相似的痛苦,更能对前世的您感同身受。”

    谢恩垂头不语,脊背轻轻颤抖。

    “在接到绑匪的通讯时,我做了最快的安排。在我办公室的椅子扶手上有一粒按钮,按下它后,最高级别的红色紧急军令将发送到每一个部门,航规署、作战部、信息破译署,各部门联合在一起,最快速地制定出营救方案。”

    塞维安语气缓慢地说着:“我不能在绑匪面前表现得失魂落魄,那样会让绑匪得意洋洋,做出冲动之举,尤其是当绑匪的性格冲动、情绪不稳时,他会享受拿捏住别虫的快感,从而做出伤害行径。我必须克制住慌乱,才能在与他的谈判中占取先机。”

    谢恩安静地听着这番话语。

    “当地驻军在接到军令后,以最快的速度赶来营救,我需要拖延时间。无论用什么手段,无论通过怎样的方式。”塞维安道,“在……最后的几秒钟里,当地驻军已经赶到,驻军的星舰上配备了高能粒子炮,只需要一秒时间,便能瞄准并击毙绑匪。”

    他深吸了一口气,收紧搂在雄虫腰间的手臂:“是我没有给您足够的信心,若是我平时能多关心您一点,让您看到我的真心,或许您就会相信我……是我错了,完全错了。很抱歉和您谈起这些,让您回想起不好的事情,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谢恩沉默的听完,并未发表任何言论,时隔许久,开诚布公的谈起这道最大的鸿沟,他全身都无比难受。

    “可我记得,你在犹豫。”谢恩声音沙哑的开口,“在即将上会的雌虫保护法,与我之间,犹豫。”

    塞维安道:“若我说,那一切都只是为了拖延援军到来的时间,您会相信么?在这种情况下,绑匪所说的一切话语都不可靠,承诺不可信,只有实打实的火力支援赶到,才能真正确保您的安全。那个时候,根据地方驻军的回传信息,驻军需要用20分钟的时间赶到并营救。我需要用一切办法来拖延20分钟的时间。”

    “是我做得不够好,如果我平时做得好一点、或者在事发当天做得好一点,任意环节改进一点点,或许结局都会不同。是我让您丧失了信心,受到了伤害。真的……很抱歉。”

    谢恩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从深埋在脑海的痛苦记忆中挖掘出了那一天,隐约记起,隔着天幕,塞维安向罗尼询问雌虫保护法的改进意见,现在回想起,那是十分突兀的谈话。

    真的是在拖延时间吗?谢恩原本不想追究,可到了此时此刻,他还是想知道。

    谢恩转过身,直视着塞维安的眼睛,直视着那双令他心动也令他痛苦的美丽蓝色眼眸,他问:“是真的吗?你说,我就信。”

    塞维安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慢慢说:“我发誓,我对您绝无虚言。”

    蓝眸透亮,未曾有过闪躲和波澜,直直地与他对视。

    谢恩看着他,半晌,很轻很轻的松了口气。

    “好吧。”他说,“塞维安,这是我最后一次相信你。”

    塞维安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停顿了两秒,随即他紧紧地抱住怀里的雄虫,炽热的吻落在雄虫的额头上,很轻、很珍视的力道,他的声音无比郑重:“我无法用语言表达我的感激与快乐,我将用余生来一点一点补全,我保证,不会再让您的信任被辜负。”

    谢恩道:“不用对我起誓。”

    塞维安道:“我会做到,不只是说。”

    “嗯。”谢恩有点疲惫的靠在他肩头,喃喃说道,“我真的很喜欢你,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在一起。”

    骤然而来的表白让塞维安愣住了,狂喜席卷了他,满溢的快乐使他顾不上征求雄虫的意见,疾风暴雨般的吻落下来。

    “试一试……好吗?雄主……”

    “唔。”谢恩推了推他,吻却让身体升温。

    信息素再次浓郁起来,后颈的抑制贴被蹭掉了。

    覆水难收。

    “让我来照顾您……”塞维安一遍遍道。

    谢恩的指尖点在塞维安的胸口,像在拒绝,又像是另一种意味。

    黑色的白描玫瑰图案比前世生动了许多,版图更大,从右下腹的位置一路往下蔓延,被衣物遮盖。

    塞维安移开衣物时,谢恩难堪地将脸埋入抱枕,曲起腿来。

    “很美丽。”塞维安道,“我可以吻它么?”

    花枝层层叠叠,花叶恣意生长。

    塞维安俯下头,轻柔的吻落在玫瑰花的花芯处。

    谢恩伸手抓住了他的腰带,指尖颤栗。

    精神力在精神海内相撞,海水缠绕着无形的精神力,追逐,缠绵。

    ……

    发热期的雄虫身体酸胀发软,没什么力气,他本想去拉塞维安的衣袖,却只触摸到皮肤,如冷玉一般温凉,细腻。

    “我……”

    塞维安轻柔的摸了摸雄虫发烫的脸蛋:“让我来照顾您。”

    谢恩叹了口气。

    在前世时,两人的亲密方式非常单一。他来,或者塞维安自己来,占比大概是一半一半。

    而在谢恩丧失力气的发热期里,塞维安会主动起来。

    谢恩其实一直知道,塞维安喜欢主动,这与强势的性格有关。可谢恩会觉得丢面子,塞维安顾及到这一点,将强势掩藏得很好。

    但现在是发热期,塞维安不必掩藏强势,名正言顺的掌握了主动权。

    ……

    等信息素代谢、溶解得差不多,已经是后半夜。

    谢恩用指尖戳了戳对方的膝盖窝:“下去。”

    他身体的酸胀消解了不少,头脑也清明了起来,黑色线条的玫瑰花丛覆着一层薄汗,像雨水沾湿了玫瑰。

    汗水从塞维安深蓝色的眼眸滑过,银白色的长发被汗水打湿了尾端,他唇角弯起笑了起来,丝毫看不出疲累的痕迹:“您可以睡觉。”

    “……”

    谢恩扶额:“够了。”

    塞维安舔了舔唇,挨着他躺下。

    接下来的五天,两虫没有离开过家,直到谢恩度过发热期。

    假期结束的第一个工作日,去军部上班显得是那样的艰难。

    塞维安亲了亲雄虫的额头,喃喃道:“我没有办法和您分开超过一天。”

    谢恩换好衣服,准备去图书馆工作:“走吧,快迟到了。”

    两虫分道扬镳。

    一上午的时间里,塞维安不停地查看智脑,会议全程都心不在焉。

    在临近中午时,他审慎地发过去一条消息。

    「中午可以请您来尝尝伯爵红茶蛋糕吗?是您喜欢的味道」

    他紧盯屏幕等待着。

    [好。]

    塞维安露出了上午的第一个笑容。

    第95章

    悬浮艇停在军部大楼顶层的停机坪,门开后,塞维安已经在外面迎接,谢恩第一次感受这样新奇的体验,特权令他感觉每一口呼吸都是昂贵的,不由得打了寒颤。

    “怎么了,冷吗?”塞维安敏锐的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谢恩摇摇头:“会不会打扰你工作?”

    “这是午餐和午休时间。”塞维安妥帖的在前面带路,按开专属电梯的按钮,跟在雄虫身后进了电梯,“我让厨师做了些您爱吃的菜,希望能令您满意。”

    密闭的电梯空间里,两虫的气息交织。

    过去那五天的时间太过疯狂亲密,此时衣冠端正的站在如此近的距离里说话,似乎都带着色情意味。

    还好电梯门很快打开了,谢恩率先跨步出去。

    塞维安不紧不慢的跟在他身后。

    前世的七年婚姻中,来这里的次数寥寥无几,如今再次来到塞维安的办公室,里面的陈设与前世并没有什么变化。

    最明显的是,办公桌上没有了那盆红色蔷薇的点缀。

    塞维安道:“您在想什么?”

    谢恩道:“我在想,上次来这里,似乎是离婚的时候。”

    塞维安脸色霎时变了,他捧起谢恩的脸,吻了上去,深长的热吻结束后,他低喘着呢喃:“以后不说那两个字,好吗?”

    谢恩玩味的看着他,眼里是戏谑的笑意:“哪两个字?”

    塞维安恳求的望着他。

    谢恩道:“你得面对事实。不是吗?”

    塞维安道:“太痛苦了。”

    谢恩默然想起,前世他提出离婚时,塞维安骤然出现了局部虫化的痕迹,没能控制住手臂的化形,变成了黑漆漆的坚硬骨刺。

    他道:“行吧。”

    塞维安抱紧他的腰,在紧贴的状态下轻轻晃了晃腰身,像柔软的小狗蹭蹭对方:“求求您了。”

    敲门声,伴随着秘书的请示声响起:“上将,准备的餐食送到了。”

    塞维安的声音恢复了冷淡:“进来吧。”

    谢恩整了整衣装,在会客室旁边的沙发坐下。

    两虫坐在一起吃完午餐。

    塞维安原本担心雄虫会因他吃生肉的场面而感到恶心,可这些天的经验证明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从雄虫饶有兴致的眼神看来,雄虫非但不觉得恶心,甚至还想尝一尝。

    察觉到自己的目光使对方紧张了,谢恩从容的笑了笑:“抱歉,我只是有些羡慕。”

    塞维安细嚼慢咽的吃完最后一片带血的鹿肉,用餐巾擦了擦带血的唇角,确保嘴边不会残留血迹,这才开口:“您羡慕什么?”

    “羡慕你既能吃生肉,也能吃熟肉。”谢恩衷心的说,“可我却尝不到生肉的味道。”

    塞维安略显无奈的笑了:“我并不想让您看到这样原始的画面。”

    谢恩道:“放心,我会自己脑补成你在吃肉片蘸番茄酱的。”

    塞维安低低的笑了起来。

    空气中的氛围再次变得暧昧起来。

    在过去的五天里,在情浓之时,耳边常有这样的低笑。

    谢恩站起身来:“我去外面逛逛。”

    “别走……”塞维安拉住他的手,深蓝眼眸如一泓柔润的海水,“今天不给揉揉胃了吗?”

    “……”谢恩有些耳红,“塞维安,不要在公共场合拉扯。”

    “这是私虫办公场所,不是公共场合。”塞维安娴熟的拉过雄虫温热的手,贴在上腹部的位置,“你说过,会心疼我。”

    谢恩无奈,前世他没发现这个虫如此黏糊呢?

    “好吧。”谢恩咕哝了一句,拉着对方躺在他的腿上,用抱枕垫在对方后腰的位置,掌心在他胃部揉按。

    塞维安轻轻按着他的手,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雄虫的体温会比雌虫略高,温热的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贴在身体上,格外暖和。

    经过一整周的餐后适应,如今他的胃已经恢复了很多,用餐后会有一阵轻微的不适,预计下周就会完全消失。

    ……真不舍啊。

    塞维安看着谢恩认真帮他揉按胃部的模样,金眸里满满的都是关心。要是能一直疼下去就好了……

    他因自己这幼稚的想法而笑了起来。

    谢恩道:“你笑什么?”

    塞维安道:“您在这里,真好。我做梦都想着能在办公室里一直看着您。”

    谢恩皱眉:“不要说这些甜言蜜语。”他实在不能招架,也很难应对。

    塞维安从善如流的转移了话题:“下午在这里休息吧,好吗?您刚刚度过发热期,不能够太劳累,已经工作了一上午,该休息休息。”

    一上午的工作确实让他疲累,谢恩想了想:“我带了书。”

    “嗯,那您休息休息,看会书。等我下班后,我们一起回家。”

    谢恩见塞维安微皱的眉心完全松开,知他的不适已经消失,便停下揉按。塞维安握住他的手,轻轻为他揉捏手指和手腕。

    敲门声再次传来。

    塞维安叹了口气,不情愿的从雄虫腿上坐起身来,心想真该把外面的虫碎尸万段。

    谢恩道:“你去忙吧。”

    塞维安道:“是秘书送来甜品。”

    果不其然,在塞维安说了请进后,秘书端着托盘进来,托盘里是热腾腾的红茶,柠檬蛋糕与一些奶油小饼干。

    谢恩笑得金眸弯起:“谢谢。”

    秘书被雄虫阁下的笑容晃了眼,结结巴巴的说:“阁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塞维安冷冰冰的扫了秘书一眼,秘书连忙敛声屏息,退出去并且关上房门。

    塞维安带着雄虫来到办公室里面的休息室,他虽然想要一抬眼就看见对方,可他知道雄虫不喜欢有陌生虫进进出出,便带对方来到了私密的休息室,绝不会有虫打扰。

    “您可以在这里休息,看书,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请随时叫我。”塞维安道,“祝您有一个愉快的下午。”

    沙发很柔软,谢恩趴在上面很舒服,他喝了口热茶,拿出租借来的关于花卉养护的纸质书籍,说:“嗨,谢谢你。祝你工作愉快,上将。”

    塞维安不舍的离开了。

    一下午的时间里,塞维安的视线频频落在对面的墙壁上。一墙之隔,雄虫正在里面。

    他无数次按捺住进去的冲动,强迫自己把心思放到工作上。

    中途他进去过一次,谢恩趴在书上睡着了,塞维安帮他盖上了薄毯。

    半个小时后,智脑出现一条消息。

    「雄主:谢谢。」

    ……

    有柠檬蛋糕、热红茶、奶油小饼干和书籍相伴,一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谢恩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在雌虫的办公室,等待雌虫下班。一墙之隔的雌虫在工作,却又在消息里与他说着热恋时的话语。

    这真是非常新奇的体验。

    临近下班时,谢恩打开智脑回复了一些消息,鲨和莱昂问他的近况,他们最近在圣辉星玩得非常开心,正准备驾驶星舰去隔壁星球捕鱼,预计会给他带回新鲜的海西鱼。

    埃尔也询问他的近况。自从一周前发热期来临后,埃尔似乎是知道他身边有虫陪伴,便没有发消息来,前天利用快递送来一份礼物,是一个很精美的深绿色矿石摆件。作为回礼,谢恩送了他一个手工制作的风铃。

    很快到了下班时间,谨慎克制的敲门声传来,在得到了“请进”的许可后,银白长发的雌虫推门进来:“希望您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

    “是你帮我盖了毯子吗?”谢恩道,“非常感谢。也多亏你解救了帝国图书馆的藏书,差一点就会被压上褶皱了。”

    塞维安道:“我的荣幸。”

    在乘坐星舰回家时,塞维安小心翼翼、谨慎的问道:“我可以向您求婚吗?”

    谢恩道:“这太快了。”

    他不太想这么快的踏入婚姻,上一段婚姻的戒断反应还没有完全消失。

    可谢恩知道,他的拒绝会令塞维安感到不安。毕竟睡都睡过了却拒绝婚姻,这显得并不合适。

    他歉意的说:“抱歉。”

    “没关系。”塞维安握住他的手,“我会等您。”

    谢恩轻轻的松了一口气:“感谢你的理解。”

    ……

    和好之后的两虫并没有相处多久,塞维安就接到紧急军务,带队前往域外星系,迎战兽潮。

    这段时间,谢恩索性与鲨和莱昂去了隔壁星球。

    那是一颗海洋面积占了95%的海洋星球,海水碧蓝,鱼群丰富。每年夏季,都有无数的虫驾驶着渔船来捕鱼。

    这是谢恩两世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游,他玩得非常开心,并且在鲨的介绍下了解了鱼类冷链运输的生意流程,颇为新奇。

    他在海洋星球度假了半个月,接受到来自圣辉星的快报时,几乎心惊肉跳——诺斯上将在带队迎战兽潮时身受重伤,昏迷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