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明日世界(上)

    我爱上了属于我的仿生人。

    不,不……请容许我修正这句漏洞百出的陈词。

    首先,他并不属于我。

    每一个仿生人的所有权都被联邦政府牢牢攥在手里。我虽然自出生起就登上了统治者的重点培养名单,从记事起就没有一天不被浸润在权力和财富中,但规则就是规则,无论我再怎么渴望拥有他,他都不会成为我的私有物。

    虽然这很操.蛋,但我也没办法。

    其次,我觉得不能用“爱上”来形容我的情感状态。

    这个词汇只能用于形容瞬时的状态,太浅、太轻、太容易被抛在脑后,这些都和我体会到的恰恰相反。

    所以,我得这么说:我爱着那个一直在我身边的仿生人。

    他的编号:19730809。

    他的名字:菲利波·因扎吉。

    我爱他,从第一次见到他,直至最后一次见到他。

    Tomorrow land Part I

    *

    0000

    那时我非常年轻,只有十七岁,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作为“父亲”的长子,我早已习惯陪同他出席晚宴、外围会议,甚至最近也开始被带去参加大人物们组织的游园会。

    一位将军发表了精彩的开场词,在刚刚落下又响起的掌声中,“父亲”向大家宣告了我被伊塔利亚军团直属学院录取的好消息,人群爆发出能把屋顶掀翻的欢呼。

    我站起身,向四周挥手致意。

    “真是个棒小伙啊!”人们冲我喊:“你会接替你父亲,成为战无不胜的上将的!”

    我咧嘴一笑,以手捂心表示感激和敬意。

    其实心里想的是:老天,都转过去别看了。可千万别发现我的西装外套破了个洞哇!

    嗯,说来好笑,这是我跟在“父亲”身后和一个个不认识的人握手问好时,太无聊了,用瓶起子磨的。

    谢天谢地,直到自由社交时间开启,都没有人指出那个洞的存在——也可能是成年人太体面,都装看不见。

    正当我杵在放香槟酒的小圆桌前,皱着眉啜饮杯中的浅色液体时,余光瞥到高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我抬头看去。

    复古样式的旋转楼梯上,缓缓走下一个少年。

    他有衔接流畅的眉骨和鼻梁,两者都在小巧的脸庞投下恰到好处的浅淡阴影;上唇有些薄,下唇描摹出柔软的弧度;几缕黑发散落在饱满的前额上,发梢似乎要触及到根根分明的睫毛。

    很漂亮的五官,拥有了女性常见的秀美和精致。

    但偏偏眉毛又很英气,眉弓明显,眉尾下压。眼珠也亮,给人以狡黠和童稚混合的复杂观感。

    这二者是非常俊逸的,中和了他的女气,使容貌达到一个令人心动的平衡。

    我这么想,是因为我用了不到0.01秒,就很没出息地心动了。

    岂止是心动啊!

    靠,我觉得我的心脏一下子飞到不知道哪里了,它脱离了身体的掌控,连带着大脑。

    这两个器官变得无比容易弯曲,二话不说就折成三段,对那个少年点头哈腰,恨不得从此就匍匐在他脚下,成为他腿上的免费挂件。

    通俗点说,就是我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快忘记了。

    更令我惊恐的是,“父亲”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走到我身旁,抬起下巴,对他招招手。

    然后,我就眼睁睁地看着,少年向我走了过来。

    得益于儿时受到的严格训练,我没有抬腿就跑,或两眼一翻晕过去。

    “父亲”搭住我的肩膀,和蔼道:“克里斯蒂安,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记得你前几年一直说想要属于自己的仿生人,喏,从今天起,它就是你的了,喜欢吗?”

    ……

    喜欢吗?

    他作为抚养我的“父亲”,居然问我喜欢吗?

    我的脑海中不断炸开烟花,但只是点了一下头,说:“很喜欢,感谢您。只不过,它们的所有权……”

    “我们有全部的使用权,不是吗?”“父亲”打断我的问话,拍了拍我的后背,“克里斯蒂安,我希望在人生的全新阶段,你依然能够获得最多的快乐。现在,我留下你单独和它熟悉。恭喜成年,我的孩子!”

    他走后,我转向我的礼物。

    它比从远处看要更加俊美无俦,只可惜不是个活物。

    我有些不悦地跺了下脚。

    自很小的时候起,教育者们就告诉我,时刻切记,仿生人是物品,而不是人类,只能用“它”和“它们”作为代词,而不是“他”和“她”。

    虽然高级仿生人具有完整的情感系统,且能够独立于程序指示不断发展;也会有仿生人被送进学府,与人类坐在一起接受教育和各式训练,并且受到法律法规保护。但归根到底,它们是不同的生命。

    我甚至不确定它们能否被称作“生命”。

    不过,既然“父亲”把它送给我,那么在产生丢弃它的念头前,我都会好好对待它。

    “喂,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我问。

    这么一对视,才发现它在打量我。

    顶灯映照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显得它们格外明亮。它好奇地观察我,从上到下扫视,轻轻蹙着眉,没有丝毫怯意。

    这很好,我讨厌哼哼唧唧的东西。

    “我是菲利波·因扎吉,下个月就十七岁了。”它松了眉头,嘴角漾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伸出手,“很高兴遇到你。”

    我犹豫片刻,还是同它握了手,“克里斯蒂安·维埃里。”

    “真是响亮的名字。”它步履轻快地走了两步,靠在我旁边的桌子上,端起一只高脚杯,道:“联邦上将的长子,相信我们会非常合拍的。”

    我盯着它捏住玻璃,轻轻旋转的手指,心想:傻瓜才要跟你合拍,去一边呆着罢!

    可我的教养不允许我这么做,所以只是“哼”了一声,表示收到。

    “你很烦躁。”它指出。“能告诉我原因吗?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还是说,和我有关?毕竟你没有见到我的时候心情还好。”

    “我没有。”

    “你有。它写在你脸上,相当明显。”

    “哦闭嘴。”

    和我一样年轻的仿生人抿起嘴唇,“克里斯蒂安,你的西装外套上有一个小洞。”

    “我说,闭嘴。”

    “需要我去找一件新的来吗?屋主人那里应该有。”

    “你给我闭嘴。”

    它闭嘴了,但依然用那双好似闪烁着星光的眼睛看着我,挂着友善的微笑。发尾垂到衬衣领口,显得黑的更黑,白的更白。

    *

    0031

    灾难一般的学期初。

    灾难的开始,是我发现“父亲”把那个仿生人也弄进了伊塔利亚学院,甚至和我分享一个宿舍,每晚睡在离我两条胳膊远的地方。

    我明白“父亲”用心良苦,他知道我喜欢美人,一定费了点功夫才找到个这么对我眼缘的,放在身边想让我开心。

    但我对仿生人着迷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而且当时我那么说,单纯是因为脑袋缺筋,概括为弱智,想要个时刻都能和我说话的玩伴,就这么简单。

    可眼下的状况,分明是我收到了个大少爷,需要我伏小做低伺候的那种,完事还毫无感激之情,把我的忍让和迁就都当成理所应当!

    就比如现在,它对着我“哐当”一声放在桌上的瓷碗动了动鼻尖,拿起叉子挑了几根面条,细细观察后说:“抱歉,克里斯蒂安,这些加了酱,你能给我一份不加的吗?”

    我靠它什么雷霆品味?!

    不加酱吃Pasta,这是人吗?况且我辛辛苦苦忙活半天,酱料是得意大作,结果它就说点这个?!

    哦,忘记了,本来就不是人。

    “爱吃不吃。”

    我冷笑一声,把它的碗一把捞到我跟前,把我碗里的面条挪移进去,倒入剩下的所有酱料,开始大力搅拌。

    它没反应过来,看了看叉子上可怜的几根面条,说:“我的饭呢?”

    “你瞎吗?在我碗里,马上就进我肚子。”

    它很从容地点头,“我知道。我的意思是,那我吃什么呢?”

    “想吃啥吃啥,自己弄去……”我吸溜着面,不忘瞪他:“你们仿生人不是也可以不吃饭吗?你毛病这么多,干脆别吃了,碍事!”

    它听罢,挑眉,也不反驳,用手托着腮帮,笑吟吟地看我狼吞虎咽。

    我不理它,吃完后一抹嘴,把餐具全都放进烤箱下的窗口里——会有机械臂回收它们,清洗过后再送到原处。

    它看得津津有味,凑过来就把头往黑咕隆咚的窗口伸,“这是什么?是新型洗碗机吗?”

    我扣住它的肩膀,使劲往回一薅。

    “干嘛呢你!里面有机器,你上赶着挨夹啊?”

    它撇了撇嘴,语气却是轻快的:“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就不会做了。你收着点力气,弄得我很疼。”

    我猛地收回手,甩了一下,迈大步走掉了。

    *

    0045

    X的,我马上就精神失常。

    今天去找相关部门要求调换宿舍,出门前绕到卫生间照了下镜子,感觉自己头顶都要凝聚出实质性的黑云了。

    不仅如此,眼下也有明显的阴影,一看就是睡眠不足导致的。

    而追根溯源到的“罪人”听见我的动静,从它正在忙活的一堆纸张中抬头,眨眨眼说:“克里斯蒂安,你要出去做什么?”

    “与你无关。”

    “我可以和你一起吗?正巧透透气。”

    “干你的活吧!”

    不给它嘚吧更多的时间,我摔上了门——

    “维埃里学员,我们收到了你的诉求,也表示理解。但你所在的年级并没有空房间可以提供,也没有其他人存在换房间的需求。”

    “可是,这家伙快把我搞疯了!它睡觉的时候什么光线都不能有,窗帘的哪怕一丝缝、通讯机的小光点、甚至是我教科书封面的微荧光字体,都不行!!不然它就要把我摇起来吵吵!”

    我双手合十,表情真诚:“求您了女士,您见过这样的吗?再这样下去,我要神经衰弱了……”

    中年女子透过镜片打量了我一会儿,开始在电脑上敲敲打打。

    “好吧,本来这是违反规则的事。但考虑到联邦未来上将的精神健康,我会想办法。有结果了通知你。”

    我心里的小人挥拳,跳起来大喊“欧耶”。

    外化为一个妥当的浅鞠躬,说:“感谢您的理解和宽容,我期待收到好消息。祝您拥有美妙的一天!”——

    没料到的是,当晚,我的室友就又整出来了点幺蛾子。

    我仰面朝天,在梦里和最顶级的美女约会,睡得正香,忽然听见枕侧有窸窸窣窣的细小噪音,然后是拉开窗帘的声音。

    动作其实是被克制的,所以并不吵闹。但我经历过作战相关训练,能捕捉到很微弱的响动,于是怀着满腔恼怒睁开眼。

    果然是那个仿生人。

    它裹着被子坐在床上,面向窗户。

    我听得没错,两边的窗帘都被拉开,月光毫无遮掩地流淌进室内,将它整个拢在其中。

    或许是因为它穿着白色睡衣、皮肤也不黑的缘故,竟给我一种它是那朦胧光芒的一部分的错觉。

    我不吭声,就见它伸出手,分开五指,闭上一只眼,似乎指缝是准星,它要对月亮射击一样。

    这景象美则美矣,但我着实火冒三丈。

    “你有病吗?”我一骨碌坐起来,有些抓狂地揉了揉头发,“大半夜不睡觉,想干啥?”

    它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醒。然后勾起嘴角,指向外面,解释:“今晚有新月,很好看。”

    我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哈欠,说:“你不觉得,你应该对我说些什么吗?”

    “对不起,打扰了你的睡眠,”它从善如流,直接道歉。“我没料到你会醒的,毕竟你的睡眠质量非常好,也通常不会醒。”

    又补充了句:“令人艳羡。”

    我抓到了它话里的信息,惊讶道:“你经常半夜不睡觉发神经?”

    “如果你指睡不着,起来看月亮,是的。”

    我扶住额头,觉得脑壳里有数根筋在一齐抽动,咬牙说:“这又是什么诡异的癖好?”

    它向墙边移了几寸,拍拍身旁的床板,“坐过来,克里斯蒂安。”

    “你对我用祈使句?”

    它顿了一下,清透的眼珠转了转,修正言辞道:“坐过来嘛,亲爱的克里斯蒂安。”

    靠靠靠,别搞,我差点把晚饭吐出来。

    而且有什么区别?只是改变了语气!

    为避免它再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我掀开被子下床,一屁股坐在它旁边,还故意把它往里挤了很多。

    瞄了眼亮白色的圆盘,我嗤笑出声:“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上面早就被探索透了。”

    “我小时候很爱哭。”它侧头看向我,开口讲述:“很多人拿我没办法,但我的妈妈就会带我到窗边,说‘月亮奶奶’在看着我,她会送给我很好的梦,入睡就容易多了。”

    “你还有妈妈?”

    “当然了。”它听起来很诧异,说:“每个人都有妈妈。她不一定是生物学上的母亲,但情感上一样的。”

    想到了什么,它的情绪好像有些低落,垂下脑袋,低声道:“不过,我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她了。”

    我看着它这幅丧气的样子,心里有点膈应。

    不说话有点尴尬,于是我干巴巴地说:“呃……我不是故意让你难过的。”

    “没关系,只是一点点难过,而且已经过去了。”它戳戳下巴,把被子拉紧,道:“况且现在我有新的家人,那就是你,克里斯蒂安。”

    我着实被肉麻到了,爆发出一串咳嗽,捂住嘴别过头。

    它吓了一跳,连忙放开被子拍着我的背,问:“你还好吗?”

    我甩开它的手,本想说“我和你才不是家人,你不过是个没生命的物件”。

    但不知为何,我没有那么做。

    *

    0054

    我确定了。

    精神不正常的是“父亲”送给我的仿生人,而不是我。

    不管他长得多好看,都是个神经病。

    板上钉钉的,神经病——

    那天,在上完我和它唯一共同的课——所有新生强制要求参加的“应对歧视与暴力”工坊后,我盘算着和朋友们一起去飞行器驾驶模拟室。“父亲”发消息说联邦技术部门公开了新型号的权限,让我尽快体验。

    仿生人问过我要不要结伴走,但我没理它。

    我就没怎么在人前理过它。

    啧,人后也没有。

    正当我迈出教室,忽地听到走廊上传来叫嚷声,伴随着女孩含着哭腔的“还给我”、“那是我的”。

    我扫了一眼。

    哦,常见。

    又是某个捏着给心上人信件的小姑娘,在等到心仪对象之前被恶劣的青春期男孩逮住,吵吵着要看是写给谁的。

    我不支持这种行为,但也不觉得有必要制止。

    况且我身份特殊,不便表态。

    正准备绕道走开,一道白色的身影从身旁迅捷地闪过,眼见就要冲到男生们的包围圈内。

    我一把拽住它脖颈后的衣服。

    “喂,你少管闲事。”我训斥:“无非就是她丢一下面子,他们不会做什么的。”

    它转过身,试图掰开我的手指,焦急道:“可是,她快哭了。”

    “圣人啊你!不过几滴眼泪,别给自己惹麻烦。跟我走。”

    它撩起长睫,看了我一眼,摇摇头,继续掰我的手,“我看不下去,得做点什么。”

    “你走不走?”我语气中染上威胁的意味。

    “不解决这件事,我不走。要么你阻止他们,克里斯蒂安,要么我过去把他们打一顿。”

    我看是你被人家暴揍还差不多。

    我面色沉沉,钳制住它的胳膊,把它往身后一塞,大步走向不远处的包围圈。

    我清了清嗓子。

    “嘿,兄弟们!”我露齿笑,朗声说:“依我看,还是算了。人姑娘坠入爱河也不关你们的事,对不对?到此为止,散了吧?”

    有男孩满脸不悦地转身,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干架。却被拉住,在耳边嘀咕了什么。

    他“呸”了一声,对女孩低吼:“算你走运,居然有人类撑腰。”

    然后把信封扔给她。

    “我不是人类。”我的仿生人在我身后开口,还指了指我:“他是人类,我是仿生人,但我们都觉得你们做得不对。”

    我反手捂住它的嘴巴,直到男生们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放开。

    无视姑娘的道谢和立马去安慰它的它,头也不回地离开。

    ……

    天知道它从哪里弄来了朵野花,还给对方别到发辫中。

    不是说一切都是程序吗?

    那这位的底层代码可真是让人难以忍耐!

    对此,我评价为:神经,神经,神经!

    *

    0055

    生活规律的我为了避免和它产生接触,凌晨才回到宿舍,赌一把它在睡觉。

    可惜从它来到我身边,就没有一件事是让我顺心的。

    一进卧室,就看到那讨人厌的家伙抱着膝盖,只露出两只眼睛,歪头看着我,微笑:“你回来了。”

    “多么希望我没有。”我咕哝。

    “是因为我在这里吗?”

    “算你有自知之明。”

    “看,我知道你在为白天的事情生气。我的确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克里斯蒂安,我道歉。但那个女孩真的很需要帮助。”

    “帮助?”我换上睡衣,冷笑道:“省省吧,你就是过去送人头的!那里面随便挑一个人都能把你揍趴下。”

    “我体格又不弱。”它反驳。

    “你伟大,你厉害,你真是个史诗级的傻X。”

    哦天呐,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和它说这些废话。我想。

    快快让我搬出去吧,这样就能解脱了。

    “我睡了。”我说。

    它应了一声,但不挪窝,也不躺下。

    我坐起来,命令:“你给我躺下睡觉,要么就这样坐一夜。”

    它没说话。

    我的怒火“蹭”地窜了几米高,直接跳下床,扳住它瘦削的肩膀,另一只手摁住它的膝盖,把人展平往床板上压,凶狠道:“你不会睡觉是吧?小心我想个法子让你彻底关机!”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我才意识到,它在持续地颤抖。

    借月光看去,乌黑的额发也湿了一大片,下唇咬出一排红印子。

    我靠!不至于吧?

    我看向自己的手,心说我根本就没用力。这人是不是在诓我?

    像是猜到我的心理活动,它试图说话。可一开口却是细密的喘息,缓了好半天才艰难道:“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胃痛,老毛病……”

    我沉默了。

    理性告诉我,面前不过是一台机器,模拟出人类的生理环境罢了;可事实上,它又在真切地感到和我们别无二致的疼痛,疼到说话都费劲。

    良久,我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它躺在洁白的布料间,睁大眼睛看着我,问:“什么从什么时候?”

    我很烦躁,“我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唔……晚饭后。”

    “吃的什么?”

    “售货机里的面包。”

    我很想打开它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是坏掉的电路?还是一坨老化的橡胶线?

    “那东西能吃吗?”我又气又无奈,“你没看公告栏上经常有学生说售货机里的东西不靠谱。更别提你晚上去,更不知道吃了什么玩意儿。”

    “我没有办法。”

    它边调整呼吸,边说:“我不太会做饭。有人教过我炒鸡蛋,但总是粘锅。所以只能将就了。”

    我飙了句脏话,俯身托着它的后背把它扶起来,

    扯过我的枕头、连带着它的一起垫在身后,说:“先忍着,我去弄点热水和药。你可以吃药吧?”

    它点头。

    幸好我有照顾病中弟弟妹妹的经验,不至于扛着它去找校医。

    盯着杯子里的液面逐渐下降,我郁闷地想:为什么别人的仿生人都被训练得极其完美,近乎全能,会做很多事,身体也很好;而我却摊上了这么个麻烦精?

    现在退货还来得及吗?

    唉,无所谓了,反正我马上要搬出去,或者它要滚蛋。等毕业后我有了实权,随便找个什么职位让它呆着就行,只要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于是我说:“你别在外面吃了。明天列个对胃口的清单,我给你做。但有一点,吃之前你得夸我手艺,不然不允许动嘴。”

    “哦对,还有,不许在外面给我惹事。听见没有?”

    它从杯子上抬头,嘴唇沾了水,看着非常柔软。

    片刻后,它“噗哧”一声笑了,点点头:“听见了。你真好,克里斯蒂安。”

    *

    0101

    没意思!没意思极了!

    狗屁学校!狗屁行政!狗屁仿生人!

    已经开学两个月了,为什么换宿舍的事还没有消息?这不就动动手指的事吗?是“父亲”的名号不够有震慑力,还是我的诉求不够合理?

    为什么不给我换?!

    Whyyyyy?!

    虽然内心在哀嚎,但我清楚,多少有些认死理的因素在这抱怨中。

    因为,其实在新学校适应期过后,我发现我的仿生人并没有一开始那样令我厌恶了。

    它依然睡眠不好、饮食挑剔、行动诡异,总在乎一些正常人根本不会关心的东西——比如花开了,比如路边有只死乌鸦,比如白面条一定比加了酱的更美味——但总体而言,我们相处的还行。

    嗯,一定是我的宽宏大度发挥了作用。

    我真是个兼具能力和品格的优良青少年。

    *

    0108

    他大爷的。

    我的仿生人真是净给我添麻烦。

    但比起对它有意见,我更想胖揍一顿那些和它产生冲突的混蛋们——

    事情发生在周末的一个下午。

    尽管我劝阻,它还是执意要去实验室,说有什么我没听懂的反应在进行,它必须在这两天收掉反应物才能完工。

    “但最近校园里有蠢货在抽风。”我翘着脚看杂志,抬头说:“他们在搞某种‘仿生人滚出学校’示威活动。别去了,不安全。”

    它扁着嘴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有两个烧瓶在咕嘟咕嘟,是时候去收产物了,不然时间一过纯度就会下降。”

    “啧啧。必须去?”

    它点头。

    “但不安全。”

    它做了个鬼脸,有些调皮地说:“那你送我去嘛,好不好?”

    “不好。”我说。

    然后起身穿鞋。

    “这可不是为了你。”我板着脸,“是因为如果出什么故障,仿生人修起来又贵又麻烦,而且我没法和‘父亲’交代。”

    陪它穿过校园的途中,并没有碰到奇特的东西,我稍微放宽了心。

    来到它实验室所在的楼下,看着它迈上楼梯推开门,我脚底抹油就要溜,却听它说:“我大概一个半小时后结束。”

    啥意思?

    我挑挑眉,“你还想让我接你?想得真美!”

    “来都来了,对吧。”它眨眨眼,微笑道:“况且俗话说得好:天黑有怪物出没。夜晚才是最不安全的。”

    “我怎么没听过这句‘俗话’?”

    “因为是我编的。”它吐了下舌头,笑嘻嘻:“看在我这么聪明的份上……”

    我转过身,挥挥手,“行吧,那我考虑一下。”——

    我的建模作业昨天就弄完了,在等它的期间闲得慌,跑到我们专业的楼下又把陈列柜里的战机模型欣赏了一遍。

    本来是算好时间返程的,可路上遇到了熟人,聊了几句,耽误了几分钟。

    结果就是这几分钟的疏忽,让一切翻了个面。

    远远地,我就看见建筑门前聚集了一群人。准确来说,是一堆人围着两个。

    而那被包围的其中之一,就是和我同宿舍的弱智,我听见它在说:“这是校园,你们不该在政治上用心太多,更不能使用这种近乎暴力的方式。”

    而它用保护的姿态把一名人类少年挡在怀里,那人手中攥着支持仿生人接受高等教育的自制牌子。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滚开!再不让路,我们连你漂亮的小脸蛋一起揍!”

    我清楚那智障不会让开,它还要还手,于是加快脚步。

    仿生人将少年护到包围圈边缘,我卓绝的听力捕捉到它的语句:“快跑,避免不了打起来了。”

    然后它猛地扯开旁人,在少年后背推了一把。

    少年拔腿就跑,而它和人类扭打在一起,吸引了大部分火力。

    我注意到它其实挺会打架的,至少躲闪很棒,明显练过。

    可令我费解的是,它只是躲,几乎不还手。

    靠,我就说了,它脑袋不正常。

    “给我停下!”我对他们喊,几乎是在小跑了。

    但似乎没人听见。

    而就当我即将冲到人群面前时,有个千刀杀的混球趁乱对着仿生人的腹部就是一记踢踹,骂骂咧咧,下了死手,完全没有收劲。

    F**K!

    那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之一,是能踢的吗?

    它显然吃了痛,支撑不住,闷哼了一声,往台阶下摔。

    上面的人不拉反推,眼见着它就要受重伤。

    我冲上前就将它接住,顾不得破口大骂,赶紧低头查看它的状况。

    显然,称不上好。

    我一条胳膊使力环住它的腰,让它把一只手臂搭住我的肩膀,把人的重心挪到我身上,说:“都给我站住别动。”

    有人认出了我,神色由快意转向惊惶,抬起脚又落下,犹豫是服从还是逃命。

    我笑了一下,说:“欺负谁不好,竟然欺负到我的人头上了?他是你们能动的吗?我让你们动他了吗?!”

    菲利波低垂着头,软软地靠着我,没什么反应。

    我又笑了一下,“谁踢的他,站出来,否则你们一个也跑不掉!”

    一个挺大块头的男孩举起手,他满脸不服的神色,似乎还有些骄傲,像在说:就是我踹的,怎么地吧?

    怎么地?

    本少爷让你好看!

    我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他挪着步子站到我面前,还顺便瞪了一眼我怀里的人。

    我轻笑出声,左手探到腰后,再次伸出时,手中多了一把枪,然后骤然抵上男孩的额头。

    “如果我想,我可以现在就毙了你,没有人会说出口。”

    看着他快要吓尿的样子,我的笑容扩大了,“但现在,我朋友比你要更重要。回去把今天的奇遇讲给你的破烂兄弟们听,让他们知道,我不管他,不代表你们能惹得起他。”

    “哦,还有,我不仅能带枪上学,还能用枪杀人,记住了吗?”

    他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很好。都滚吧。”

    我收起枪,目送他们向四面八方逃窜的狼狈样。

    眼见菲利波就要站不住,我俯身勾住他的腿弯,把整个人横抱起来,走两步放在楼梯两侧的台子上,扳起他的脸细细打量。

    比那次胃疼发作严重得多。

    冷汗顺着额角簌簌而下,眼尾有些红。那双平日里清透明亮的眼睛此刻视线涣散,嘴唇微张,看起来神志不清。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美丽的。

    甚至脆弱为他镀上了一层别样的风情,让人在想摧毁的同时也甘愿保护他。

    我暗骂了一句,心想我真是有病。

    “那个……”我托住他的后脑,晃了晃他的肩,“你,醒着吗?喂……菲利波?”

    这个名字像是摁下了某个开关,他从昏沉中一激灵,瞳孔略微聚焦,喘了两声后,很轻地说:“克里斯蒂安……”

    我松了口气,拨开他被冷汗浸透的黑发,掏出手帕给他擦了下脸,说:“你感觉怎么样?缓一缓,缓过来了我们去找校医。”

    他“嗯”了一声,伴着细微的喘息,说:“我刚才……听见你说,我是你的朋友。”

    “你聋,听错了。”我矢口否认。

    “你还叫了我的名字……从前没有过。”

    “我看你也不用休息了。”

    我用手掌扶住他的后腰就要把人弄起来,边走边没好气地想,要不是看在他是伤员的份上,谁愿意喊这一抓一大把的名字?

    他笑了笑,然后咬住下唇道:“我好疼,我的肚子里像是有一团热热的火苗,我走不动了。”

    “真是多余的形容词,”我数落他:“火苗又不可能是冷的。”

    然后非常没出息地,把人抱起来,往校医室走去。

    *

    0109

    菲利波躺在舒适的大床上,半死不活地看着我。

    这个麻烦精刚喝完药,校医说他那本就不怎么坚强的胃被这么一踹,有点出血的症状,还要打点滴,问我愿不愿意陪他。

    “可以。”我说。

    然后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真是找罪受。

    “看什么呢你,别看了。”我凶他。

    “嗯……克里斯蒂安,你真好看。”他虚弱地弯了弯嘴角,笑吟吟地说。

    这人的嗓音其实和外貌很不一样,一点都不女气,也不软。

    我形容不出来,反正很独特,蛮爷们的。

    可能因为他是病号的原因,所以说这话的时候,听起来竟有些撒娇的意味。

    自从稍微长大些后,就没人敢当面发表有关我容貌的评论了。听到他的话,我来了兴致。

    “那你说说,好看在哪?”

    他毫不犹豫道:“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也好看。就是……很像图书馆里放的大理石或云石雕塑。”

    “头发也好看。”他说着,就要伸手薅我头发。

    我一瞪眼:“你敢!”

    结果这家伙完全不吃这套,用手指轻轻抚过我的发丝,还说:“你凑近点。”

    我握住他的手腕,给他塞回被子里,继续凶:“你听话,安分些。”

    他果然消停了。

    可没过一会儿,又伸手搭住我的手背,真诚道:“克里斯蒂安。今天的事,真的非常谢谢你。”

    “你的感激来的挺晚。”

    “是吗?那我下次把它提前。”

    “你还想有下次?”我拔高音量。刚想恐吓他,就见他眉头微蹙,牙关开始咯吱咯吱打战,明显又是疼痛作祟。

    我很无语。

    我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校医只让我陪着他,也没教我什么缓解痛觉的小妙招。何况这是伤,不是病,我还不能贸然上手去揉。

    校医临走前说药效上来是会有些疼,问他要不要止痛药。可这电路脑袋不肯接受。原因?因为“听说止痛药会有对神经的副作用,不想变笨”。

    哈,好像他还有变得更笨的空间似的。

    但他着实很难受,鼻尖又冒出细小的汗珠,不顾左手还在输液,弓起背就要蜷成一团。

    我摁住他,说:“你别。忍忍。”

    “我忍不住了……”他轻轻喘息着,眉头要拧成一个结,咬牙说:“克里斯蒂安,你亲亲我吧。过去我生病,妈妈一亲我,我就不难受了……”

    我想说:你这是勒索,我才不干。

    还想说:那找你妈去,我又不是你妈。

    但他看着那么可怜,眼角都淌出了生理性泪滴,下唇已经咬破了,有血珠缓缓渗出。

    而这个人都这样了,还不肯放松齿关,不愿泄露哪怕一声呻吟。

    他又是那么、那么好看……

    我用手指抹去殷红的血珠。

    和人类一样,它是温暖腥甜的。

    反正这是他的要求,怪谁都怪不了我。我想。

    然后一手捧住他的脸,俯身吻住那颤抖的双唇——

    完事后,我睁开眼,看到他正用那双亮晶晶的棕眼睛打量我。

    来回,反复,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我摸了摸发烫的脸,说:“你干嘛。”

    “你亲了我的嘴,而不是脸颊。”菲利波碰了一下自己的唇,若有所思道:“克里斯蒂安,你爱我。”

    是肯定句。

    我没急着否认,而是饶有兴趣地问他:“哦?那么,在你看来,什么是爱?”

    “啊。”他没有想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沉吟了很久,然后支起身子,和我对视。

    “爱就是……一种感觉。”

    “废话。”

    “我还没说完呢。就是你想和一个人永远在一起,并且看到他就觉得很开心,有小火苗在跳来跳去。”他撇撇嘴:“热热的小火苗。”

    “然后,你想给他最好的,舍不得他难过和受伤,也没办法忍受别人得到他的心。”

    “你说的和朋友也没什么区别。”

    “哦不。”菲利波拉住我的手,抬起来摇了摇,换成十指相扣的姿势,笑得像只小狐狸,“朋友不会亲嘴。”

    他下了结论:“所以,克里斯蒂安,你爱我。”

    我岔开话题,问他:“我看你学过一点格斗,为什么今天只是挨揍,但不还手?”

    他眨眨眼,很理所应当地说:“你让我不要惹事。我想着挨打总比打人要好。”

    我“哼”了一声,没理他。

    但从那刻起,我明白,瞒着“父亲”藏匿在卧室地板下的美女杂志算是全部白看了,和兄弟们讨论胸还是臀更迷人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了。

    我被“父亲”送给我的仿生人迷成了智障。

    正好,和把我迷成智障的智障配得很。

    ————————

    ————————这里是上和中的分界线: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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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omorrow land Part II

    *

    1464

    我自豪地端详着桌上色泽美好、气味诱人的食物,摘下围裙和手套挂在一边。

    掏出通讯终端,看到菲利波几分钟前发消息说已经进入住宅区域,回了个爱心。

    刚放下,就听见门锁“滴”地一声。

    我快步走到客厅,说:“嘿,欢迎回家!”

    他脱掉外套和鞋,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和我很浅地接了吻,笑:“我的克里斯蒂安。”

    非常不满,我指了指嘴唇,道:“你也太浅尝辄止了,宝贝儿,再来!”

    说罢,低头深深吻住他——

    再次分开后,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边走向餐桌边道:“你真是霸道,连我的呼吸都要抢。”

    是戏谑的语气,我跟上他的步伐,坐下,笑嘻嘻地学他说话:“你真是迷人,连我的心都要抢。”

    他也不害羞,露出非常得意的表情,叉了一块我切好的肉排,放在嘴里嚼啊嚼。

    “怎么样?”我企盼地问。

    “好吃极了。”他竖起拇指,埋头专心吃。

    我也吃,觉得这些菜比他夸赞之前要美味十倍。

    饭后,他要把盘子放到洗碗机里,我任他去,自己坐在沙发上回复终端上的消息。

    给将军当助理就是烦人,啥都得会一点,还不能哪怕有半秒的耽搁。

    哪怕我是上将的儿子,他老人家也能把我骂得狗血喷头。

    传完最后一份文件,我抬头,看到菲利波靠在门框上,双腿交叉,垂眸注视我。

    这副神情让我感觉整个人都变得柔软了,有融化的蜂蜜在胸腔流淌,很温暖,把我包裹其中。

    我拍拍大腿,“过来。”

    他走过来,坐在我腿上,伸胳膊搂住我的脖子,微凉的指尖插入我的头发,细细把玩。

    “你今天的工作顺利吗?”他问。

    “还行吧。唯一不好的就是‘父亲’又弄了一堆材料让我读,烦。”

    他低头,在我耳边吹了口气,笑道:“不烦不烦。甜心,待会儿犒劳你,怎么样?”

    我掐了一把他没什么肉的腰,挑眉道:“看来我昨晚,存在很大的发挥空间,嗯?”

    “不存在,我差点就。”他一本正经地说:“只是仿生人在这种小事上的恢复能力比较强,我不需要休养很久就能恢复精神。”

    “行。对我来说是好处。”

    我收起坏笑,双手环绕他的腰身,凑到锁骨处嗅了嗅,问:“你呢?今天过得怎么样?我记得你说过有个什么抓老鼠的事情要做。”

    “动物行为学实验。”他对我的孤陋寡闻很无奈。

    “我说你上司是谁,让我去找他聊聊。”我语气不悦:“怎么又做化合物又抓老鼠的,他当你是服苦役的啊!”

    菲利波好笑地看着我,眼神里分明写满了:这家伙是个大文盲,我得让着他。

    “在药物产出和临床实验前的必备步骤就是动物实验。”他解释:“小鼠和大鼠是很好的模型,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被广泛使用了。”

    “是是,大科学家。”我恭维他。“所以进展如何?顺利吗?”

    他叹了口气,“万事开头难。”

    那就是不太顺利了。

    我把他在我腿上颠了颠,宽慰道:“每个领域都是这样,研发从来不容易。你像他们造飞行器的,每更新一个版本都要耗掉不知道多少图纸。”

    说罢,把他的一缕黑发别到耳后,说:“你身体不是顶好的那档,不要太费神。”

    He reached out both hands, cupped my face, lowered his head to kiss the tip of my nose, and nudged it with his own, teasing:‘Oh now you know how to take care of me, huh, you lecherous thing ?’

    I hooked my arm around his waist, laid him down on the sofa, and braced myself above him,:‘ I promise I’ll go easy tonight.’

    ‘Oh, one more thing baby’

    I unfastened his belt and murmured sweetly in his ear:‘You said Im overbearing, and I want you to understand——if something isnt mine, I dont want it. But if it is, you can hardly blame me for being so, can you?’

    *

    1497

    “父亲”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我能感觉到,从他的眼神、他和我说话点到为止的态度、他开始上锁的抽屉——尽管他知道我不可能去翻他的东西。

    我问他,他也不说。

    他有他的计划,和我无关。只要别影响到我和菲利波的关系,一切都无所谓。

    *

    1501

    在我和将军一起修改完他将要在例会上发言的讲稿后,刚出门就被“父亲”的秘书叫住了。

    “克里斯蒂安,上将大人希望您前往他的办公室。”

    “现在?”我有些诧异。“父亲”通常并不会在工作时间要求见我。

    “是的。”

    “你稍等。我和朋友说明一下。”

    我用终端告诉菲利波今天中午不和他一起吃饭了,放下,对秘书说:“好了,走吧。”——

    “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

    “父亲”摘下眼镜,指了指桌子前的高背椅,示意我坐下。

    在我坐好后,他从桌角的某本书中抽出几张纸,推到我面前,说:“读读,然后告诉我你的想法?”

    我照做。

    那是几位文官联名起草的一份议案,有关仿生人文化的渗透,并提议将它们驱逐出联邦的核心职位。

    “一坨大屎。”我不假思索道。

    “父亲”清了清喉咙。

    我意识到自己一个不注意就说出了内心想法,连忙补救:“咳,我的意思是,这简直荒谬至极!”

    “是吗?荒谬在哪些方面呢?”

    “首先,他们有什么文化?他们就是人类的造物,一切东西都来自于我们。就像……就像我们是上帝,他们是亚当和夏娃。他们没有创造生命的能力,又从哪里来的文化?”

    “话又说回来,”我继续:“他们虽然没有文化,但的确是独立存在的个体,这是被法律和道德承认的。基于此,能力决定地位,他们任什么职务,都是自己挣的,凭什么说收回就收回?”

    “非常清晰的思路。”“父亲”轻轻鼓掌,身体前倾,说:“所以,我直接驳回了。”

    “诶?”我诧异道:“但是,这难道不是提交给议会裁决,您怎么……”

    “上将如果表达出强烈的个人意愿,是能够绕过民主投票的。”他轻描淡写地说。“不过这是我犯下的一个错误,我太冲动了,在这个时机表态是糟糕的决定。”

    “您?冲动?”我摊开手,“容我询问,‘这个时机’又是指什么?”

    “当下,帝国和联邦的关系很微妙。”他不欲多说,但我不想放弃了解更多的机会。

    “到了什么程度?有开战的可能吗?”

    我们和隔壁的关系一直不怎么地,但至少之前能勉强保持表面关系,没有到撕破脸的境地。

    “目前不清楚。”

    父亲又向前倾身了一点,说:“我想告诉你的是,克里斯蒂安,在我的位置上,极有可能一步错、步步错。如今我有了可被指摘的地方,有关你的计划就要提前了。”

    “你要做好准备,一旦我下台,如何接过权力,更糟的话,如何保住性命。我过去和你讲过的关系网络,从现在起就要着手建立。”

    *

    1506

    我开始结交权贵的子女们。

    出席他们举办的派对、和他们社交啥的。

    我很受欢迎,不知道是因为身份还是因为个人魅力。但总之,对我表示好感的男男女女不间断,其中不乏绝色美人。

    即使我觉得所有的那些人加起来,都顶不过半个菲利波。

    *

    1673

    我和菲利波石头剪刀布,决定去城外的自然保护区兜风。

    “我查了一下,先坐长电梯、再搭城际列车,只需要转一趟就能到。”他把终端上画好的路线兴冲冲地展示给我。

    “你把本人置于何处?”我装作委屈道:“你居然不记得,我有使用民用飞行器的权限。”

    “哎呀,你这个可憎的特权阶级。”他眉眼弯弯地凑过来,亲了亲我的嘴唇,拖长音道:“偶尔体验一下正常人的生活嘛。”

    我还能说啥,听他的呗——

    那天,阳光很美,风景很美,菲利波也很美。

    他像个春游的小孩子一样,对什么都感兴趣,看见什么都要上手摸一摸。

    当我们闲逛到一簇灌木丛前时,他停下脚步,对那毫无美感的植物双手合十,带着歉意说:“对不起,我需要一张你的叶片,因为我想给我的克里斯蒂安讲解一点东西。”

    说罢,轻手轻脚地从梗处揪下叶子。

    我哈哈大笑:“你真是个奇行种,菲利波!你和死物说话,指望它能听懂吗?哈哈哈哈……”

    他拽着我的胳膊示意我看,笑着说:“不是死物。很久以前的研究就发现音乐和友好的语言能让植物长得更茁壮,就像小朋友一样。”

    “你漂亮,你说的都对。”

    他撇嘴,指着叶面道:“如果把它放到水里,我们就能看到很细小的气泡。考考你,为什么?”

    “为啥?它窒息了,要呼气?”

    “甜心,你真聪明!”

    “嘿嘿,是吧。”

    ……是屁啊!我随口忽悠他的。

    但他夸我,我高兴。

    “但精准点说,是因为植物表面有气孔,它们要透气。嗯……你可以理解成类似我们鼻孔的存在。”

    绿色的鼻孔,我心想,还挺有趣。

    他拉着我陪他爬树,我照做。下来的时候先跳到地上,回头看他。

    “克里斯蒂安,我想跳,你能接住我吗?”他问。

    我掂量了一下距离,又回顾了他的体重,一勾手,“没问题,来吧!”

    他欢呼一声,跳到我的怀里,抱住我的脖子,脸颊染上喜悦的红晕。

    我觉得这人怎么那么像一支香喷喷的红玫瑰,还是不带刺的好玫瑰,一时兴起,带着他转了几圈,低头想亲他的额头。

    没料到他正巧抬头,做了个索吻的姿势,我们顺势唇齿相接。

    “你真是段位越来越高了,调情高手。”我伸手刮了刮他的鼻梁,笑话他。

    “你不喜欢?那我直接说了,”他的爪子不安分地向下移,坏坏地笑:“克里斯蒂安,我现在、立刻、马上,想和你进行生命的大和谐。”

    我也逗他:“哦宝贝儿,你明明知道我们没法造人。”

    “那有什么,反正每次都挺和谐的,不是吗?”

    是是。

    *

    1741

    我随将军和“父亲”一同观看了伊塔利亚军团的内部演习。

    结束后我问“父亲”,联邦的对外形式是不是更严峻了。他没说什么,只是让我跟着将军好好学如何管理军队。

    但我知道,没有军事演习会无缘无故地进行。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

    1779

    菲利波最近有点不对劲。

    他黏人的很。

    虽然我对此没意见,甚至觉得多多益善,恨不得把他别在我裤腰带上。但以我对他的了解,这人虽然有张美丽的脸、嘴也很甜,但总体而言行为挺刚的,除了某些特殊场合外一般不这样。

    我盘问他,他不说。

    我对他甜言蜜语,他不说。

    我在床上折腾他,他还是不说。

    算了。

    不愿意说就不说吧。

    反正我相信他绝不会害我。

    毕竟我们很相爱。

    *

    1780

    等等……菲利波他,对我说过“我爱你”吗?

    *

    1802

    今年的雨季好长。

    我讨厌下雨。

    虽然有屏障来挡水,出门也不会弄湿自己,但天空阴沉沉的,容易让人的心情也变差。

    不过菲利波总有办法,他亲吻我、爱抚我、和我互相讲些蠢的要命的段子——荤的素的、黑的白的,什么都有。

    和他在一起,我总是很开心,很幸福——

    我的房间里多了个保险柜,里面是伊塔利亚军团相关的机密文件。

    柜子上了锁,只有我知道密码。

    菲利波问我那是什么。

    我亲了亲他的额角,说:“是我的小金库。”

    *

    1836

    我从门童手中接过雨伞,和参加派对的朋友们道了别,沿着透明廊道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们照顾我,总是把地址选在我的房子附近。

    离很远,就看到大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白色制服,很明显是生物与化学部门统一发的那款。虽然这衣服设计的特棒,显得人身高腿长腰细脸小,但我现在没工夫欣赏。

    因为制服里的菲利波整个人都湿透了,黑发贴在侧脸上,袖口滴滴答答向下淌水,脸色苍白,神情恍惚。

    看到匆忙朝他跑去的我,他才机械地眨眨眼,转了一下眼珠,露出惨然的微笑,说:“是你啊,克里斯蒂安。”

    不知道他在雨里呆了多久。

    想到他那个比病秧子好不了多少的破体质,我心里就“咯噔”一下,牵住他的手就把人带进屋。

    我先给他冲了个热水澡,然后里三层外三层地把他用睡衣和睡袍包裹起来,想了想,又加了条被子。

    “你先喝着水,好吗?”我给他吹好头发,亲了亲发顶,说:“我去弄点热汤过来,给你暖暖胃。”

    等他缩在沙发上,被我一口一口喂着热腾腾的罗宋汤时,我才长舒一口气,后知后觉自己的短袖几乎被汗水浸透。

    他不解释,我也不问,只是用哄骗的语气道:“你淋了雨,早点睡觉吧?”

    他条件反射式地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忽然站

    我被吓了一跳,心想他这是想干啥?

    于是我试探地开口:“菲利波,乖,宝贝……”

    他捂住我的嘴,蹙眉道:“”

    我靠……

    这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刺激,不然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我扯过被他扔到一边的被子,盖在他身上说:“听话,别任性。”

    他,面无表情地回答:“”

    草/草/草,这家伙不会疯了吧?

    眼见我的拉链,我觉得我必须做点什么,至少用武力压制住他,把这人弄去好好休息。

    我钳制住他作乱的手腕,一只手压着,放到他的头顶,故意严肃了语气:“菲利波,不许胡闹。我不想你生病,会难受的,喏,你已经有点开始发热了。”

    他,眯起眼勾起唇,道:“他们说你真的不想试试吗?”

    我把睡衣抛给他,转身就走。

    “等等!”

    他坐起来,用力拉住我的手,攥得我手指生疼。

    ‘Christian! Please!’ He became anxious and frightened all of a sudden, vague mist glowing in his eye, he pleaded desperately:‘I’m in an awful mood, I need this badly, I need you’

    I stopped dead.

    ‘Please, sweetheart’——

    我要有多残忍,才能拒绝他。

    所以,我没有。

    *

    1837

    我也看到过类似的说法,现在被证实了。

    发烧的时候,

    但这有什么意义?我他X的根本不在乎。

    我的爱人备受煎熬,他很痛苦——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我触碰不到的灵魂。

    在这种情况下,我怎可能将自己放在首位?

    我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小心,仿佛身下的是一尊雪砌的雕像,稍有不慎就会融化得无影无踪,而不是很耐折腾的人造生命体。

    Until he removed the blocking arm, and fixed his gaze on me in darkness with eyes even brighter than moonlight. He commanded:‘, Christian,Only then can I feel that I am aliveand you are, too.’

    It was too much for him to bare, but he refused to Instead, he bit his lips with force.

    I had no choice but toto keep him from hurting himself.

    Later, he passed out

    我估摸着这么下去今晚我俩迟早有一个死在这儿,不是他就是我,是他的可能性更大。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给他擦了一下,紧紧搂住他躺下,让人靠在我的怀里。

    “嘘,菲利波,没事,没事的。”我哄他。

    “你不是一个人,你早就不是一个人了。我在你身边呢,你有什么可以试着告诉我,不试试怎么知道有没有用?”

    他好像冷静了一点,一只手撑在我的胸膛上,另一只抱住我的腰。

    我低头,把嘴唇贴上他滚烫的额头,低声鼓励道:“对,就是这样。你太棒了,宝贝,看,我不就在这里吗?”

    “抱歉,我……今天发生了很让我难过的事,我有点失态。”他小声说。

    “不要道歉。”我一下下抚着他光溜溜的脊背,感受皮肤下凸起的骨节,告诉他:“我爱你,是所有的你,并不止有旁人眼里好的那部分。所以没关系的,一切都没有关系。”

    他沉默了良久,然后“嗯”了一声,说:“我想告诉你。”

    我把他的手拉到唇边,吻了吻他的手背,然后紧紧握住——

    “我的老鼠死了。”菲利波说:“是一只小黑鼠,很典型的C57品系。有点凶,但很可爱。”

    “其实研究人员是不允许饲养实验动物的,但它在这种药物研发过程的早起就得了病,肚子里长了个肿瘤。如果按流程处理,它会被注射处死,但它很有活力,我不忍心,就偷偷把它养在鼠房的角落。”

    “每天投点吃的,逗逗它,之类的。”

    “慢慢地,它也熟悉了我的气味。哪怕我没带食物,只是在用别的小鼠做迷宫实验,它也会在箱子内靠近我的那边活动。”

    “但肿瘤不会慢慢来,它总是想从这个世界拿走点什么。”

    “我虽然同情它,但也没有闲到花费大量时间去治疗一只必死的实验鼠。只是会给它丢点抑制癌细胞扩散的药片,让它自己去啃。”

    “但它还是死了。”菲利波使故事戛然而止,说:“我什么都做不到。”

    “一只老鼠的寿命区间是多少?”我问。

    “两到三年。”

    “你的小黑鼠活了多久?”

    “一年零十个月。”

    “菲利波,你做的已经很棒了。”我放柔声音夸他:“它度过了快乐的一生,也没有活得很短,不是吗?”

    “这些是真的。但不可否认的是,在生命的最后阶段,疾病使它很痛苦。”

    “但你的的确确拯救了一条生命,它如果会说话,一定很感谢你。”

    “不不,亲爱的……”菲利波的音量突然增大了,他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脖颈,然后原地趴下不动了,说:“我想告诉你的是,它得病这件事本身,是有原因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在我的知识范围之外。

    我在情感方面有点大咧咧,远不如菲利波那么细腻。我十七岁就拿枪指同学脑门了,如果一只老鼠死在面前,我根本不会眨一下眼。

    所以我听他说。

    “它是转基因生物,癌症患病率要远高于自然诞生的同类。”菲利波的嗓音很轻,像末端上翘的羽毛,在我的心尖挠了挠。

    “一切被人为篡改的生命体,都会承受更多的痛苦。”

    他认认真真地说。

    *

    1838

    如果我那时,明白我的爱人鼓起勇气,真正试图告知我的是什么,就好了——

    不,也许并不能改变什么。

    没有人能抗拒命运。

    我也不能。

    *

    1840

    尽管菲利波强烈抗议,但我还是给他请了个假,“勒令”他在家休息。

    面对他“我很好,真的”和“我已经恢复过来了”的类似言论,我的回应是:“我知道那天晚上自己用了多大力气。”

    *

    1856

    晚宴上,我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同伴扎堆喝着饮料,手里拎着从别人办公室打印出来的小黑鼠,揪着尾巴尖转圈圈。

    “这啥?”

    他们错愕地盯着我,和我手中的幼稚玩意。

    “我爱人喜欢的东西。”我漫不经心地笑笑,“我带回去,给他个惊喜。”

    同伴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接话。最后还是将军的小儿子谨慎地说:“少将,听说你的伴侣是个仿生人?”

    我点点头。

    “您爱它吗?”有人问。

    我笑了:“哦,非常多。”

    *

    1858

    “少将!少将!请等一下!”

    我回头,看着将军的小儿子着急忙慌地冲出会议室,不顾周围老头子们质疑的视线,停在我面前,呼哧呼哧喘气。

    “说多少遍了,喊我克里斯蒂安就行。”我拍拍他的肩,对旁边注目的人一点头。

    咋地,盯一下就行了。还想一直盯着不成?

    虽然本少爷英俊潇洒幽默风趣,但暴露在这种审视和探究的视线中,还是难以完全适应。

    “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行不?”年轻人询问。“我有事情想告诉你。”

    “走,去我办公室。”我在前面带路,说:“泡两杯咖啡,再吃点曲奇,不会有人打扰的。”——

    靠,早知道他要叭叭这种废话,我就不好心好意招待他了。

    在年轻人试图与我讲道理时,我阴沉着脸想。

    在得知菲利波是“父亲”送给我的礼物后,他整个人像中了邪,一直在说服我收回爱意,说什么仿生人的一切都只是程序,说不定它就是被设置成完全符合你审美和喜好的订制品。

    嗯,说的跟我自己能决定爱不爱似的。

    我捋了一把头发,直视他说:“你在知道他是我爱人的情况下还敢这么说,就不怕我做点什么,把你扔进监狱?”

    他畏缩了一下,随后果决地摇头,“即使那样,我也要说!况且你不会的,少将,你是我们这帮人里最正直的那个!”

    他恭维我,我决定不再吓唬他。

    “你知道我有好的品格,却不相信我对个人情感的判断,是这样吗?”我试图理解对方的脑回路。

    年轻人做了个激动的手势,回答:“不,这和你无关。我只是不相信那个仿生人,以及它呆在你身边的目的。”

    我笑得非常灿烂,“他爱我,是我的人,这难道不是最值得信任的证据吗?”

    “少将,没有仿生人会说‘我爱你’这三个词。这是烙印在底层代码中的,它们不被允许向人类表达直接的爱……”

    他截住话头,捂住自己的嘴,惴惴不安道:“啊……我父亲多年前从负责制造的人那里听说的,是个秘密,你不要往外传。”

    我平静地颔首,“知道了,我会守口如瓶。但你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吗?他们为什么不被允许?”

    “呃,因为会有很多麻烦?”年轻人的大脑飞速转动。“我也没仔细想过,但我猜和生育率、伦理和使用它们这一块多少沾点边,毕竟仿生人大部分都有美丽的皮囊。”

    他见我没有阻止,便继续道:“少将你想,长得好看再加上非常会调情,那谁还不沦陷啊!但这种东西归根到底还是机器,如果人人都爱上了那还了得,到底是用还是不用?根本划不清楚。”

    “你说的有道理。”我缓缓点头,一字一句道:“归根到底,还是机器。”

    “所以,你现在还要爱它吗?”他问。

    “没办法啊。”我摊开双手。

    “我控制不住。你说这事,找谁说去?阿芙洛狄忒吗”

    *

    1859

    凌晨,我举着伞,迈入厚重的雨幕。

    不是因为我精神失常了,而是我突然非常渴望得知,那晚菲利波站在磅礴大雨中等候我时,心中的所思所想。

    当我走到一条坡路时,水珠砸在地面,向斜坡下汩汩流淌。

    我爬上坡面,仿佛在对抗着什么,逆流而上——

    平生中第一次,我在午夜之后回家。

    “你去干嘛了?”菲利波迎上来,用袖口拭去沾在我脸颊上的水痕,“怎么回事?一切还好吧?”

    我没说话,让目光在他挑不出毛病的五官上游弋,脑海中回荡着男人那句“大部分都有美丽的皮囊”。

    不……

    不。

    我还是愿意认为,这是属于他自己的,而不是他被什么我不认识的陌生人赋予的。

    “克里斯蒂安。”他软下声音唤我,微凉的指尖抚过我的眉尾,扬起下巴在他触碰过的地方印下一吻。

    “什么在困扰你?”

    我低下头,很有挑逗意味地亲了他的唇,沉声道:“菲利波,我想尝试点别的,你同意吗?”

    这位科学工作从事者显然在这方面的知识储备不如我丰厚,他反应了片刻才不确定地问:“甜心,你是说,你想要类似Sadomasochism的那种吗?”

    “算是吧,”我打量着他的表情,试图找出最细微的抗拒,“但我会把握住度的,只是一点点粗暴,怎么样?”

    “只要你想,我们就行动。”

    他勾起嘴角笑了,像是要马上进入状态,却在临门一脚停住,说:“不过,这种事是不是一般都要有个安全词之类的?”

    我定定地看着他,开口:“是。如果你受不住了,说‘我爱你’,我就立马停下。”

    他比了个Okay的手势,说“收到”,然后开始脱裤子——

    我其实撒了谎。

    我是个超级无敌大混账。

    上天一定会给我报应的

    His eyes

    Those dazzling, breathtaking , beautiful beautiful eyes.

    He conjured every bit of inner force to stifle the gasps and moans caught between his lips, but all this was pushing him to his limits. Sometimes, efforts fail.

    “你还能撑住吗?”我带着微妙的恶意和残忍的快意,温柔地在他耳边呢喃:“说出那个词,宝贝。说出来,就不会这么难熬了。”

    他摇摇头,汗湿的黑发抚过我的脸颊,颤着嗓音说:“你心情好点了吗?亲爱的克里斯蒂安……”

    这是程序吗?

    如果是的话,你为什么要在我给了肯定的回应后,露出欣喜的笑容呢?

    这也是程序吗?

    Even soeven so, this man reached out his arm, fingers fumbling for my face, tracing gently over my brow, my eyes, my lips and nose. His fingertips were shivering.

    我没有研究过仿生人相关的资料。

    小时候父亲似乎有意无意地避免我与他们接触,长大后因为有了菲利波,所以我会刻意避免把他们当成机器,也就无意去阅读那些说明书一般的小册子和大部头。

    所以我不知道,在他们的程序中,是自保的等级优先,还是“我爱你”的禁令高于一切。

    我猜是自保,因为没有制造者会蠢到把一个没什么实质性意义的词汇陈列在物品的使用价值之前。

    应该,没有吧

    He couldn’t even stand. His legs gave way, and he would have knelt down.

    But just before his knees touched the ground, I caught him and pulled him into my arms

    这些吻不像刚才的撕咬,而是珍而重之的。

    “我输了……”我握住他的手,蹭了蹭他的颈窝,“不说就不说吧,我爱你就足够了。”

    他挺了挺腰背,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困扰你的事情走掉了吗?你如果还想来,我可以的。”

    你可以啥啊?我绝望地想。你整个人都软成面条了,再做下去我怕是要痛失所爱了。

    “什么在困扰你?”菲利波又问了一遍。

    他脸上的泪还没干,在月光下,居然比眼瞳还要明亮。

    我伸手擦了擦,说:“没什么,你就当我犯浑了。你睡吧,睡着了我给你洗个澡去。”

    “才不要。”他在我腿上蛄蛹了一下,声音大了一点,“我从十七岁就认识你,我能看出来你是真的遇到棘手的问题,还是暂时的情绪失控。”

    说罢,用嘴唇贴了贴我的侧脸,哄小孩似地说:“这还是你告诉我的,记得吗?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我心一横,概括给他:“我听说仿生人的程序不允许他们说‘我爱你’,有点郁闷,差不多就是这样。”

    他摇动食指,惊讶道:“原来是因为这个,多大点事……谁告诉你的?简直是胡扯八道!”

    “所以你们可以说出来?”

    “一小部分吧。”菲利波思索片刻,解释:“那些情感模块不太完全的不行,但像我这种和人类几乎没有区别的,如果意愿强烈的话,其实可以。”

    我像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泄了气,闷闷道:“怪我,应该直接问你的,还害得你受了苦。对不起,菲利波。”

    “你我之间,不用说对不起。”他没正形地笑:“见到你这样‘凶猛’的一面,对我来说是挺新奇的体验。”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问:“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你明明爱我爱到不行。是吧?”

    他搂住我的腰,笑得狡黠。

    “哦,等到合适的时机,会的。我的克里斯蒂安。”

    ————————

    ————————这是中和下的分界线:/

    ————————

    Tomorrow land Part III

    *

    2005

    将军的小儿子把他的三个哥哥介绍给我认识。

    都是棒小伙,我们聊得很开心——

    嗯,只要不提政治或者军事,和同龄人聊天总是很开心的。

    *

    2017

    在开会、开会、开会的间隙,我偷偷跑去旁听了一场菲利波作为主讲人的科普讲座。

    这家伙的外表太吸睛,看起来不像是很有能力的主。以至于他在进入研究所的初期,受到过很多非议和刁难。

    我自然不乐意,撸胳膊挽袖子就要替他出头,但被他训了一顿,不容忤逆地摁了回去。

    “哦甜心,你这么做,不是恰好在印证他们的话了吗?”

    “我缝上那些嘴,拔光那些舌头!”

    “嚯,真是暴君!”

    他瘦削但不乏力度的手指探入我的发丝,像是在呼噜呼噜毛。

    “瞧着吧,我会处理好的。”

    他笑了,是非常势在必得的笑容。

    事实证明,他的自信不无道理——几年下来,他用出色的独创性思维和近乎诡谲的疯狂劲说服了所有人,菲利波·因扎吉不只是个漂亮男孩,还能够完美胜任研究员的工作——

    他真的很喜欢那些他整天捣鼓的科学玩意。

    讲台上的菲利波,眉头也不皱了、神情也亮堂了,整个人仿佛一颗明珠,散发着无法被忽视的光泽。

    他穿一件白衬衣,下摆用西裤腰带收束,没系领带,领口最上方敞开,锁骨随走动若隐若现。

    这本该是一副圣洁如雕像的样子,可他说到激动处,忽然就挽起了袖子,迈开步伐走向身后的光屏,握住笔悬在上面写写画画,用手指着那一堆复杂的神经-电路网络中的节点。

    他一面说,一面沿着屏幕走。

    他语速很快,迎着晨光,兴奋得脸颊微红。

    大步走到听众所在的第一排前,看也不看就把笔一扔,反手指着圈出的重点,带着狡黠的微笑提问,期待有什么人心甘情愿地跳进他挖好的陷坑。

    这一系列流畅而大幅度的动作赋予他跃动的活力,又略显神经质,总之在我眼里,无比带劲。

    我在后排落座的时候,被不少人认了出来,急忙给我腾地方。

    我摆摆手,又比了个“嘘”的手势,笑着指指空间中央的光屏。意思是:不要吭声。看他,别看我。

    虽然本人的工作大多都是和没有生命的玩意打交道,不能完全听懂菲利波在说的东西。

    但我就是觉得,他讲得比伊塔利亚学院的所有教授都要好。

    ————————

    [小剧场]

    皮波:嘿,他们想让咱俩只玩精神恋爱呢!

    波波:切。

    波波:走,我们去看企鹅。

    皮波:那总得有个编号?不然那么多,眼都看花了!

    波波:1/0/8/1/9/6/8/0/6/6。记得住吗?

    皮波:喂喂,休想小瞧我的记忆力!

    [大片省略号全是无论如何都发不出来的内容。用英文的是被警告过、我自己翻译后就能发出来的。]

    [作者本章的惨痛之路]

    1.发原版,应该有人读完了,这版真的很爽。

    2.被锁。申诉并失败。

    3.改成英文。继续失败。

    4.不得已删了比较激烈的部分,依然被打回,且被要求字数不能少于一开始的22500,也就等于还不能只删。

    5.变成现在的索然无味且版面和分节极为难受版。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发出去。

    (第九次修改留)

    在此给大家说声抱歉!你们久等了!

    而且这种我从未见过的局面导致我不得不把(下)提前放上来一点,这对于身为完美主义者的我来说非常膈应。我的心态被审核君搞得有点崩,请大家理解,不要骂我QAQ

    第27章 明日世界(下)

    Warning: Major Character Death

    #角色死亡预警

    *

    2017(续)

    散场后,我开溜,做好饭等他回家。

    随着门锁“嘀”的一声,我心心念念的那人从墙后转出。抱了我一下,亲了我两下,抿嘴笑道:“你来听我的讲座了。”

    “是啊。”我装出埋怨的样子,说:“我以为你看到我会左脚绊右脚或者摔了什么东西之类的,太挫败了。”

    他笑出声,捏了捏我的脸,挑眉:“嚯,就你?就算你一丝不挂地出现,我都能照样讲完。”

    见我的幽怨几乎要冲破躯体,他牵住我的手,把我拉到餐桌旁,拿起一片面包塞到我嘴里。

    “好啦好啦,开玩笑的。我试讲了三遍,就是为了避免某人突然出现,把我的心打包拎走。”

    我这才喜笑颜开,动手伺候他吃饭——

    洗完澡,我擦着头发走进卧室,发现菲利波坐在我床上,手里拿着本纸质书,神情很专注。

    “什么年代了,还用这个?”我吹了声口哨,笑话他。

    “能拿在手里的知识别有一番风味,就像能触摸到的人。”他食指和中指夹住纸页,对我扬了扬书,又眨了眨眼。

    我踢掉拖鞋,在他身旁坐下,搂住他说:“最近的科普讲座经常派你去啊。是不是上级有把你从研究岗调到教学岗的意图?”

    他扫了眼读到的页码,把书放到床头柜上,摇摇头。

    “是我主动要求的。”他说:“这种活动有不少儿童参加。你知道,我很喜欢小朋友。”

    岂止是喜欢?

    这家伙恨不得见到小孩就冲上去逗弄一番。

    我到现在都没有琢磨清楚他是怎么做到与牙牙学语的婴儿和难搞的青春期叛逆少年都能顺畅沟通的。

    最合理的解释是,一切生灵都喜欢美丽的东西。

    而我的爱人,碰巧是它们中的佼佼者。

    想到这里,我起了兴致,抓起他的手,放到我胸口,笑嘻嘻道:“我博学多才的教授先生,教教我怎么告诉你,我有多爱你呗。”

    “哦呦,这还用教啊?”他调整成跪姿,倾身吻了吻我的眼皮,说:“中将大人,在这方面,还有谁比你更无师自通呢?”

    *

    2213

    越来越多的军事演习和操练被抬上日程。

    我很烦躁,因为我不得不审批所有规模较小的事后简报、亲自出席所有规模较大的,有时候还得临场打几句官腔。

    我小时候最讨厌打官腔的大人了。

    哈哈。

    没有说现在就很喜欢的意思。

    我才没那么善变。

    *

    2248

    菲利波在终端的实时新闻中看到了我穿指挥部制服的样子。

    他说很帅。

    平生第一次,我对他的审美产生了质疑。

    *

    2291

    “父亲”、将军和我一起视察可以被理解为联邦军火库介绍处的场馆。

    由于小部分时间会有镜头跟拍,所以我应“父亲”的要求穿了制服,还佩戴了用十字架个数代表军衔高低的肩章。

    关起门来说暗话,我觉得执意把十字架元素安在这里的人多少有点大脑发育不全。

    先不说宗教是早就被抛弃的东西,它象征的是福音、是对世人的仁爱。

    我请问冲突、杀戮和死亡,这些战争中随处可见的事物,到底有哪一样和十字架代表的理念沾边?

    负责引路和讲解的是一名女性仿生人,我没关注过她的具体职位,但应该很关键,许多机密的会议上都有她的存在。

    金发女郎带我们看公开的最新系列武器,也七拐八拐到层层上锁的空间,把正在研发阶段的项目介绍给我们听。

    有大规模的、小规模的;针对机械的、针对生命体的;物理杀伤的、生物化学相关的……

    女人说,联邦军工制造的根本理念是:在尽量不损伤本土环境的同时,使对方损失最大化。

    饶是我听过太多太多惨无人道的历史和故事,在重新迈出室外的那刻也禁不住希望这些科学催生出的“死神”永远不会有机会降临人间——

    整个过程中,我不再站在“父亲”身后。

    我已经很久没有站在他身后过了。

    *

    2302

    其实,场馆所在的建筑中有一片看管严格的区域,对我来说是未知的。

    我问“父亲”那里有什么,他说你会有见到的那天。

    我问金发的仿生人那里有什么,她说她不知道。

    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再清楚不过了。

    *

    2399

    “父亲”这两年明显见老。不是白发和皱纹增多,这方面,他保养的挺好,而是精神领域。

    我觉得他内心沉甸甸的,非常疲惫。

    但我们比起父子,更像上下级关系,所以我除了叮嘱他老人家好好休息外,也不便多说什么。

    有次他和我一起对随机生成的模拟战况琢磨战术,他对我很满意,还露出了点笑意,说不愧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又聊了两句,我站起身想告辞,却被他叫住。

    “父亲”让我坐回原处,十指交叉,平放在整洁的桌面上,问了个和平常话题风马牛不相关的问题。

    “你和你的仿生人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愣了一下,条件反射道:“菲利波和我是爱人。”

    他:“你爱它。”

    我:“是的,我爱他。”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开始回想。

    想了半天,也没得出个所以然。

    正如我所说的,我不是个细腻的人,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让我从那么多日夜中挑出来个具体的时间点,我一时半会儿做不到。

    我说:“我不知道。总之很爱很爱就是了。”

    他:“还记得你曾经的教师教给你的理念吗?仿生人是和我们不同的生命,甚至关于它们是否能被称作‘生命’,都有待商榷。”

    我点点头。

    他:“在和它们的其中一个相处这么久后,现在的你怎么看待这些观点呢?”

    我苦思冥想。

    我说:“我不知道。这很复杂。”

    他:“好吧,我的确没有给你充足的思考时间。那么,我的孩子,我问一个简单的问题——如果它遇到危险,你是否会保护它?即使这个选择可能对你造成损失?”

    我眼都没眨,说:“当然会。甚至更多。”

    “父亲”的表情中忽然漫上了一种类似如释重负的存在,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或者看到什么一直挂念的事被完成了。

    ……也可能是我多想。

    说不定他只是为我没有被他的问题统统难倒而庆幸,庆幸我还不至于被划分到傻瓜的范畴。

    他这么一问,我才意识到我和菲利波已经大半天没见面了。

    嗯,颇为想念。

    于是我露出得体的微笑,对他颔首,“先生,我可以离开了吗?”

    在他挥手同意后,我压抑着心中的迫不及待,不紧不慢地起身、鞠躬、关门。

    “父亲”的视线被隔绝的那一秒,我立马迈开步子,以脚踩香蕉皮的速度开溜,去找我心爱的大美人。

    *

    2471

    菲利波告诉我他所在的实验室在研发一种药物,能够提高生物体的反应速度和各方面的抗压程度。

    “看来有人急着培养更优秀的运动员呢!”他对我笑。

    *

    2556

    “父亲”带我去了半年前我问起的未知区域——

    那晚,在菲利波睡着后,我轻轻将他摆成背对我的姿势,从身后将整个人环住。

    他的黑发蹭着我的鼻尖,颈窝处有熟悉的清冽气息。

    我抱着他,无声地哭了一夜——

    太阳再次升起时,我依然是那个无所不能、无坚不摧、隶属乐天派的克里斯蒂安。

    *

    2630

    将军的大儿子和二儿子约我见面。选了个非常偏僻的地方,弄得神秘兮兮的。

    我的飞行器落地时,他们已经等候许久了。

    “什么事,这么隐蔽?”我跳到地面上,笑道:“要不是清楚你俩的为人,我还以为要把我拐出来一枪崩了呢。”

    “哈哈,中将,这种玩笑不吉利,以后别开了。”他们也笑。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说:“反正是玩笑话。快说正事,我中午没吃饭,现在饿得要命!”

    他们犹豫片刻,年长的那个先开口:“最近形势不好。”

    我点点头。

    年少的那个接着道:“可以用糟糕透顶来形容。”

    我挑起一根眉毛,心想,这难道还需要由旁人告诉我?

    “我们很爱父亲和弟弟。”年长的那个说,年幼的那个在一边附和。

    行。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等待他们的下文。

    “但我们和他们在某些事上的观点有很大的分歧。所以,如果或近或远的将来,有不得不做出抉择的时候,”年长的那个拍了拍他弟弟的肩膀,“克里斯蒂安,我们选择站在你这一边。”

    我有些惊讶,几乎以为他们知道了什么不应该被得知的事,或者看破了我的计划。

    转念一想,可能性不大。

    因为连我自己,都不能完全看懂我到底想要什么。

    所以我只是露齿一笑,说:“谢了,伙计们。不过,我还是希望,这样的时候半路抛了锚,永远不会来到。”

    *

    2677

    帝国派了代表团来谈判,他们提出了一系列条件,同时也递出了一长串好处。

    *

    2691

    联邦认为,签合约的弊大于利。

    就这样,谈得天崩地裂。

    代表团被驱逐出境。

    *

    2708

    开战了。

    *

    2709

    他们对我们,我们对他们。

    机器对机器。

    人对人。

    *

    2739

    我站在“父亲”的办公室内,和他面对面,拎起他放在桌角的精美银器,甩手砸在墙面上。

    “哐”的一声。

    “所以,你还是同意了!尽管你和我说过你认为这是罪恶的!你不赞同!但你还是下令了!!”我冲他大吼。

    “我的孩子,请你冷静下来。”

    “父亲”本人倒是异常淡定,除了看起来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以外,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我才不关心他是疲惫还是过度操劳,听到消息的那刻我巴不得他一下子老上一百岁,直接老到坟墓里去。

    “情况特殊,我们要纵观大局,以战争为重。”他丝滑地打起官腔:“重获和平是首要目的,否则联邦的所有种族都会消亡,谈何自由与幸福?那些次要的,可以放在胜利之后处理。”

    “所以你就任由他们被造出来,像群可悲的昆虫,还没叫几声就长大,然后作为一头头待宰的猪被送上战场?!”

    我大吵大嚷,对他说的话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行,可以,你说不舍得让人类赴死,你想找替死鬼,可以!谁能拦着你?谁敢拦着你?!那就干脆不要让他们有情感,造就造战争机器!结果你弄了一堆不是人也不是工具的玩意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父亲”叹了口气。

    “战场瞬息万变,机器再高级,归根到底少了感知与灵性。”

    我又砸了一个他的藏品。

    “太恶心,太恶心了……”我没办法稳住呼吸,大口大口喘着气。

    “我问你,在下令的同时,你有考虑过他们也会高兴、会难过、会哭会笑、有自己的家人和朋友、能感到疼痛吗?但凡你和你那肮脏的委员们考虑过一秒,就根本不会做出来这么令人作呕的事!!”

    “克里斯蒂安,你需要时间冷静下来。仔细分析局面,看清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不……”我捂住眼睛,又垂下手,转身离开前对这个养育我的人大笑:“不冷静的不是我,瞎掉的也不是我……”

    “你们每一个,都烂透了。”

    我告知他。

    *

    2781

    菲利波把手放在水流下,一遍遍冲洗着。

    水哗哗响。

    他默默听。

    我杵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块钢板。僵直、坚硬、没有温度。

    他自进门起,就一直在洗手。

    让他洗吧。我想。

    他还有移动的力气,是件好事。

    这个人在白天的生命科学部门会议中得知,此前他和伙伴们用缜密的演算和精湛的实验技术,花费数百个日夜研发出的药物,将全方位投放在前线,用于增强军用仿生人的战斗力。

    那是他的兄弟姐妹。

    也是我的——

    不知过了多久,水流声终于停止。

    他将起皮发白的双手放到身后,转过身,注视我。

    那样哀伤,却又那样温柔。

    我的爱人……我的……

    我缓缓站起身,我的眼睫在颤抖。

    我告诉他:“三日后,我就要奔赴北方的战场。”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从忧伤变为惊惶。

    *

    2782

    “不要走,克里斯蒂安,不要走……”

    菲利波抱紧我,亲吻我的额头、鼻尖、脖颈。

    他央求。一遍又一遍。

    我很混账地笑:“嘿宝贝儿,要知道凭借小小的分别就能让你亲我这么多次,或许我会早些把它提上日程。”

    他破口大骂,抬手就扇。

    可指尖触碰到我的那刻,又缓了力道,变成非常轻柔的抚摸。

    哈。

    就像我是什么易碎的珍宝似的。

    “你骂我吧,把我揍一顿也行……”我握住他的手,平放在我的胸口。“但这件事没得商量。”

    “我要去和他们同吃同住、同生同死;我要与他们相识、相知,真正了解他们,否则我根本没办法真正理解他们的痛苦,更别说提供什么有用的帮助。我必须去。”

    他挣动手腕,像是要打我,又仿佛要给予爱抚。

    “你和我同吃同住,同生同死……”他喘息着说:“你和我相识、相知、相爱,从我们十七岁起……难道不一样吗?这对你来说,难道还不足够吗?”

    我心痛欲裂,哽咽道:“你就是我啊,菲利波……我该怎么样更了解另一个自己?我又如何能拯救无数个他人的命运?”

    他的嗓音也颤抖了,咬牙说:“这从来不是你的错!”

    “那又怎样呢?又能怎么样呢?”

    现在轮到我露出那种戚戚然的微笑了,我如同梦呓般呢喃:“生养我的人下了命令,允许他们被制造出来,而这些人来到世界上的唯一目的就是走向死亡。我是联邦的中将,是他们的同胞……我和我的‘父亲’,没有区别。”

    “你和他有全世界的区别。”菲利波的语气很寒冷,“区别就是,你爱我!”

    说罢,他低下头,发狠一般地同我接吻。

    ……

    很疼。

    他几乎是在撕咬我的嘴唇。

    不同于过往岁月中那些或温柔似水、或激情四射的吻,这个尝起来是泪水的苦涩。

    我的尾骨尖端漫上战栗,直钻到脑颅深处,震颤着每一根神经。

    他吻得那样决绝,又是那样动情,在某一刻,我几乎以为他要对我说“我爱你”了。

    可他没有。

    这是好事。

    如果菲利波说了那句话,我大概率会缴械投降,无法狠下心来离开他,和日渐紧缺的安全宁静。

    不。哪怕他说了……我也必须走。否则我的计划将永远不会被完成。

    想到这里,我振作了一点,吸了吸鼻子,对他眨着眼笑。

    “相信我,菲利波,我会活着回来的。毕竟你还没有对我表过白,我要等待那一天。”

    他没有笑,眉头皱的很紧,扳住我的下巴再度吻上来,依旧是冷冷的语气:“记住,克里斯蒂安……”

    “你首先属于你自己——也就是属于我。然后才属于你口中的‘他们’!”

    *

    2784

    他目送我远去,依然是那副冰凉的表情。

    他没有哭。

    我猜,他不允许自己哭出来。

    *

    2791

    请原谅我吧,我的爱人啊……

    原谅我的胆怯、迟疑与懦弱。

    原谅我的无情、残忍和刻薄。

    *

    2872

    我思念他。

    *

    2909

    弹片擦伤了我的侧腰。

    还好,不算严重——

    菲利波,菲利波,再等等,我就快要回到你身边了。

    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

    *

    2936

    “父亲”丢了权力,被软禁在他的宅邸内。

    将军的长子与次子发来消息,催促我速速回归。

    情况有变。

    他们这样写。

    *

    2937

    我的飞行器在凌晨秘密抵达首都边缘。将军的长子与次子在见到我的那瞬间迎上前,从他们脸上,我读出浓重的焦急与不安。

    我心头一紧,“我来晚了吗?”

    “还不能确认。”年长的那个摇摇头,试图在嗓音中加入一丝从容,道:“但他们应该已经在动手了,克里斯蒂安,快跟我们来。”

    我几乎要站不稳,手脚并用地爬上他们的飞行器,汗珠簌簌而下。

    年少的那个跟在我身后跳进来,他的哥哥站在外面,神色严峻地点点头,说:“但愿不算太迟。那么,祝你们好运。”

    我在路上积攒起来的冷静和镇定在迅速地流失。那瞬间,我仿佛又成了刚开始学习近战时,那个慌乱无措的孩子。

    我对两人做了个出发的手势,嘴唇抖了抖。

    “拜托了,他不能有事。”我说——

    在我们飞向生命科学研究所的途中,将军的长子发来语音:“中将,他们在向指挥部转移。弟弟,按你我提前模拟过的,抄近路过去,有机会能在他们落地时拦截。”

    我感觉自己的四肢像灌满了水泥,硬邦邦冷飕飕。

    想挪动脚步,却差点摔倒,连忙伸手扶住墙壁。

    将军的次子扳下操纵杆,干净利落地转了个大弯,扭头瞟我一眼,说:“克里斯蒂安,你冷静点,等事情解决了再害怕也不迟。”

    我张开嘴,闭上。

    复又张开,重复了一遍道:“他不能有事。”

    说罢,俯下身紧了紧靴子和护具,从一旁拿过枪,别在腰间——

    预测的没有问题,我们的飞行器先抵达起落坪,我环视四周,抬了一下左手,和将军的次子躲在旁边的掩体后。

    “不要冲动。”我的同伴拍拍我的后背,警告道。

    我点头。

    可当士兵左右排开,三个人先后从漆黑的飞行器出口走上地面时,我身体内的每一滴血液都沸腾开来,咕嘟咕嘟冒着泡,灼烧着我的肉和骨。

    ——因为第四个人,无声无息地躺在其中一位的怀里。

    菲利波穿着生物化学部门的制服,双眼紧闭,面色惨白,眉头微微蹙着,昏迷中也不得安宁的样子。

    抱着他的傻/逼用了不怎么爱护的姿势,他被迫后仰,再加上被扯开的领口,露出侧颈上一排漆黑的字母——19730809,他的编号。

    哦,那个傻/逼就是我身旁人的弟弟。

    他们的父亲,将军大人,或者现在该被称为老傻/逼,和小傻/逼并肩前行。

    将军的次子拽了一下我的胳膊,我们一齐迈出,与他们相对而立。

    “晚上好。”

    我礼貌地问候,同时试图不让自己的视线持续锁定在菲利波身上。

    将军明显有些惊讶,但仅限于“有些”。我猜他一定料到我会回来,只是没想到会如此之快。

    但在看到他的次子与我结伴时,愤怒和不可置信迅速攀上了他的脸。

    “晚上好,父亲。”他儿子说。

    我抬起下巴,指了下菲利波,张开双手与将军的幺子对视,淡淡地说:“把他给我。”

    他收紧手臂,怀中人垂下的指尖随着动作无力地晃了晃。

    将军的小儿子咬住嘴唇,摇摇头,绷着嗓音说:“抱歉,克里斯蒂安,我们不能。联邦从很早前就对你这样的高级官员与仿生人之间的私情报以强烈的不满,如今战争开始,必须切断除公务外的所有联系。”

    从他开口的那刻起,我就明白,对于这个夜晚或许会无事发生的念想,注定要泡汤了。

    我笑了一下,沉声道:“你应该称呼我为,中将大人。”

    他怔愣片刻,表情忽然有瞬间变得极其狰狞,模糊了原本标致纯良的面容。不知是因为恼火还是羞愤,他白皙的双颊被浅红所取代。

    “呵!我本该如此的,可惜前任上将已经被取代,权力易主到了我的父亲手中。不是刺激你,但我和他之间,是如假包换的父子,而不只有某两人不堪一击的养育关系。”

    说罢,执意激怒我一般,这畜生低头,在怀中人由于后仰而突出的喉结上吻了吻。

    我几乎要把手心掐出血。

    将军的视线在我和他的次子之间游弋。

    他的小儿子转向后者,软下语气道:“哥哥,我不知道这家伙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拉拢了你。但从昨天起,他就是无用的弃子了,站过来,来我们这边吧。”

    我的伙伴没看他,回答很简单:“这可不是你我在儿时玩过的站队游戏,弟弟。”

    毫无进展的僵持耗尽了我的耐心,我正想挑明,让他们看清军队听谁指挥,然后开枪抢人,就见菲利波的长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眼皮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神情空茫了一瞬,然后又恢复成那副昏沉无力的样子。

    但我知道,他醒了。

    于是,我定了定神,对将军的小儿子嗤笑一声。

    “这位义正言辞指责他人‘私情’的先生,容我阐明一件事。”

    “我相信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致力于斩断我和仿生人的联结,是迫于联邦的舆论、出于对大局的考量,还是因为,你每次看到我爱人,都会他X的.硬.起来!”

    然后,不顾他惊怒交加的瞪视,我转向不怎么出声的将军。

    “大人,我从学院毕业后,在您麾下得到了第一份工作,我对您一向报以尊重。”

    我扬起声调:“在今夜之前,无论如何我也不会相信,您竟然忍心将武器对准我——一个与您无冤无仇、生命阶段在上午九点钟的年轻人。”

    我上前半步,一手捂心,一手背后,微微欠身,“您能告诉我,除去前任上将是我的‘父亲’外,还有别的原因么?”

    年长者长叹一声,正欲回答,却被他幺子怨恨的嗓音打断。

    那年轻人肩膀抖动,似是要支撑不住怀中躯体的重量,喊道:“你真是天真!有些事情,根本不存在原因!”

    有人就在等待钳制者失态的时机。

    菲利波抬手肘照着将军小儿子的鼻梁狠命砸下,另一只手早已按照我藏在话中的指示握住对方腰间的枪。他拔出它,落地虽有踉跄,但好歹站住了,上了膛,抵住那人的后脑,用胳膊锁住喉咙。

    “晚上好,各位。”他轻飘飘地说。

    在他行动的同时,我抬左手,做了个横切的姿势。于是停机坪上那些看似空载的飞行器中涌出了大量持枪的士兵,为首的是将军的长子,他步履从容地在我身旁站定。

    将军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我。

    但他原本警觉的神情在看到自己的大儿子时,变得苍老而疲惫。

    “您可以开枪。”我耸了耸肩,走上前,伸两指托住那致命的武器,摇晃手腕。

    “只是您会死在这里,连带着您的小儿子。而我和我的爱人,将长久地活下去。”

    他没有看我,只是用难以形容的表情注视着我的两个伙伴。

    良久,将军垂下枪口,扔下那物什,扭头对幼子笑了笑,说:“真是糟糕的计划。你的哥哥们还是明智许多。”

    这句否认对年轻人影响似乎比身处失败中还要大,他的脸色彻底灰败,喉咙里咕哝着无意义的词汇。

    我对菲利波抛了个眼神,示意他松手。

    两名士兵接管过将军的小儿子,押着他向包围圈外去。

    那新晋的囚徒挣扎着转身,直视着菲利波,怨怼道:“看来你不只是个漂亮玩意,怪我疏忽!”

    他口中的“漂亮玩意”挑挑眉,露出个轻蔑的微笑,说:“嘿,中将大人说得对,你果然.硬.了。”

    我没忍住,哈哈大笑。

    看,我的菲利波总是那么幽默。

    我对他招招手,张开双臂道:“过来。”

    他慢吞吞地走过来,靠在我的怀里,任由我搂住他的腰,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下巴搭在他的肩上。

    无所谓了,我想。

    丢人就丢人吧。

    反正我爱他,这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此刻,美人在怀,兄弟在侧,我看着被武器指着押送走的将军父子,觉得自己真的如菲利波先前所说,像个暴君——只不过是个很好的暴君。

    所以,我的笑容逐渐扩大,喜悦将胸腔塞得满满当当。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这依然是个美好的夜晚。

    如果不是菲利波反手勾住我的脖子,用气声告诉我“除了麻醉剂,他们还给我注射了别的药物”的话,这个念想就要成真了。

    *

    3034

    菲利波花了三个多月才恢复康健。

    其间,看着他咬牙忍痛却不忘安慰我的样子,我不止一次后悔到想给自己两巴掌。

    他虽然不是为我而伤,却是因我受伤。

    毕竟,如果我没有夺过军权、推动“父亲”倒台的想法,也不会亲自上战场,把毫不知情的他留下作为障眼法的一环。

    他阻止了试图四脚着地、声泪俱下道歉的我,用袖口为我擦了擦脸,认真道:“想要有所收获,肯定是要牺牲什么的,更何况是在复杂的局势中。克里斯蒂安,你是个善良的家伙,仿生人和同样善良的人类都会感谢你。”

    我知道他指的是我叫停战争用仿生人工厂,转而生产纯粹机器的事。

    菲利波打量着我的表情,笑了笑:“况且,你看,我都快好全了。”

    我“嗷”一嗓子抱住他,埋进他的腰腹抽抽搭搭。

    他亲了下我的头发,装出威胁的语气说:“甜心,你要是再哭,我也要哭了噢。”

    *

    3047

    “看在你完好无缺地回来,还增添了成熟男人的魅力让我大饱眼福的份上——”菲利波顽皮地眨眨眼,“今晚,我决定大发慈悲,给你丰厚的奖励。”

    “哦宝贝儿,虽然我深表感激,但这档子事得等你身体好透,不然我真是猪狗不如。”

    我正襟危坐,丝毫不买账。

    他的笑容从淘气变为“邪恶”,只增不减,把我向后一推,勾着尾音道:“啊呀,甜心,你不会是禁.欲太长时间,站.不起来了吧?”

    “小混蛋……”我被气笑了。

    他撑着我的胸口,垂眸看我。

    好么,现在我觉得,不只是声音,他就连眼里也藏着钩子。

    他修长的手指探到我的腰部,在流弹造成的疤痕上抚弄几下,然后顺着肌肉的纹路移动,一颗颗解开纽扣。

    “说,你是不是wei掉了。”他咝咝地说。

    当这人开始对我的裤.子下手时,我觉得不能放任他继续作乱了。于是擒住他的两只手腕,翻了个身将他压在身下,和他碰了碰鼻尖。

    “我轻轻的。”我亲吻他的嘴唇,柔声道:“你有任何不舒服,都要立刻叫停。好吗?”——

    完事后,我抱着他去浴室。

    其实菲利波不喜欢被人背着抱着,按他的话来说,这“显得很弱鸡”,“不符合潇洒大帅哥的人设”。

    但没办法,经过那次惊魂事件后,我几乎不敢让他离开我的视线。

    再加上将军给他打了破坏力很强的药物,此人前几个月一直处于虚弱状态,我在和他相关的事上,就更提心吊胆了。

    而即使现在,他已经恢复了能跑能跳的样子,但医疗师告诉我,他的身体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会变得畏寒、容易疲惫、免疫力大不如从前。

    如果不是考虑到法律的存在,我真想一刀一刀把伤害他的人的肉给割下来。

    正想着,忽然有水滴落在脸上。

    我回过神,看到菲利波把指尖浸在水面下,朝我撩着水珠,眉目弯弯道:“上将,想什么呢?是我不够迷人吗?”

    我在浴缸旁蹲下,把他的手拉过来亲了亲,笑道:“迷不迷人不清楚,反正把我的魂都带走了。”

    他拽我,说:“你也进来,我们一起洗。”

    “你刚才还哭着喊我的名字,现在就不怕擦.枪.走火了?”

    见我揭他短,菲利波也不害羞,“哗啦”一声站起来,对我做了个舞会上很常见的邀请动作。

    “欢迎来到第二阶段,我的甜心。”他笑。

    *

    3048

    等到我们在温暖的床褥中安顿下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因为必须得确保他有好的体验感,还得收着劲,所以结束后,我居然感觉有些腰酸背痛。

    我向菲利波抱怨。

    他嘲笑我,随后靠近了一些,伸手给我揉腰。

    “你应该听说过那个犁地的牛和被犁的地的笑话。”我侧躺着和他面对面,笑出声:“咱俩现在挺符合的。还是一块病殃殃的地,累坏了一头血气方刚的牛。”

    他哈哈大笑,用力掐了我一把。

    我俩又打打闹闹了一会儿,直到他的气息变得急促,动作也开始慢于我。

    见状,我把人搂进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说:“梦里有一大堆钱,快快睡觉。”

    “最后一个问题。”菲利波拱了拱,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问:“你不让二十三岁以下的年轻人上战场,那我们还能拿出足够的人手吗?”

    “没问题。”

    我给他列了几个数据,看他放心地点头后,才笑道:“其实我也挺惊讶的。别看我们的居民平常动不动就凶猛地咒骂,但危难时刻,他们的确很爱联邦啊……”

    他“嗯”了一声,困悠悠地说:“他们也很爱你……晚安,克里斯蒂安。”

    “晚安,菲利波。”

    *

    3251

    战争进入白热化阶段。

    我作为总指挥官,安排好联邦内部的事,时隔一年多后再次奔赴前线。

    菲利波说他也要来。

    我考虑许久后,同意了。

    *

    3299

    最新型号的军用飞行器在驾驶员保护方面下了大功夫,战场伤亡率明显降低。

    我非常高兴,觉得胜利的曙光终于探出了地平线。

    嗯,等凯旋后,我一定给研发部门加薪。

    *

    3315

    菲利波说的很对,将士们的确喜欢我,不仅对我下的令言听计从,还经常塞给我他们做的好吃的饭。

    另一件意料之中的事是,菲利波也相当受欢迎。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与营地里的年轻人们打成一片,对他们讲解知识,选择性地回答一些有关我的问题。

    他和他们嘻嘻嘻嘿嘿嘿、勾肩搭背,用他独特的幽默细胞把战士们逗得开怀大笑。

    未经改造的仿生人和人类,经过他的牵线搭桥相处得异常和谐——

    其实出发之前,将军的次子和我讲过前线散播的有关菲利波的不友好谣传。

    但这次,我只是笑着摇头,并没有出言阻止。

    因为我知道,他不在意,而且早晚有本领让那些谣言消失。

    *

    3468

    联邦完全压制住了帝国的攻击,处于明显的上风。

    我决定从后方接受最后一波新的战士,然后就不再向前线输送人手,根据实时情况灵活调整。

    年轻人们抵达当日,我负责迎接他们。

    说是迎接,实则更像检阅。也就是我站在高台上对他们致意,说些鼓劲的话,然后由后勤人员将他们引导至自己的住所。

    菲利波穿着技术部的白色制服,和我并肩而立。

    应此人的要求,我在离开首都后就蓄起了长发,如今发尾触到后颈,随微风轻轻拂动——

    这天本应一切顺利的——

    大半年轻人已经迈开脚步,前往分配到的房间。他们看起来状态都很好,青春洋溢,我因此也变得很开心,微笑着喊菲利波的名字,想说走吧,我们吃饭去。

    可刚转过身,我就愣住了。

    他眉头紧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音节被吐出,半张脸在阳光下,半张在阴影中,显得眼窝很深,有种我从未见过的阴鸷感。

    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到一个黑发的士兵抬头,正和我的爱人对视。

    那人非常年轻,应该是刚到参军的年龄。

    他也是大眼睛、高鼻梁、白皮肤、小巧的脸……和菲利波的长相有说不出的相似。

    只是他远没有菲利波那样情绪内敛,混杂着震惊的喜悦洋溢在他的周身。那人踮起脚,向台上招招手。

    菲利波猛地转向我。

    “克里斯蒂安。”他哑着嗓子说:“你得把他换下来,送他回首都,不能让他参战。”

    这时,年轻人被叫到了。

    他对那边说了句什么,绽开一个非常纯真美好的笑容,抬手把一连串飞吻送到台上,依依不舍地看了我的爱人一眼,背起行囊,跟着后勤人员走了。

    菲利波像是把那副冷峻的表情焊死在了脸上。

    对年轻人的甜蜜,他没什么反应,只是对我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我对跟来的属下们一抬手,示意他们退下,赶紧各回各家,我有话要单独和人说。

    在他们离开后,我问:“为什么?那个人是谁?”

    他的答案令我惊讶。

    “我弟弟。我们一起长大。”菲利波的语气无波无澜,像是整个人有一部分已经死去了。他说:“他还不到二十五岁。作为哥哥,我不能看着他去送死。”

    然后带着闪烁的企盼,紧张地看向我。

    我沉默了很久。

    我就那样,看着他明亮的眼神逐渐被阴霾所笼罩,那点期待像洒在道路上的糖霜一般,被雨滴一点点冲刷殆尽,只留下泥土的腥。

    等到我终于开口时,我相信他已经明白了我的答案。

    但他依然抱着渺茫的、可怜的希望,听下去。

    “抱歉,我做不到。”我说。

    “我不能为某个人开辟特权,只因为他是我或我心爱之人的家人。否则战争没有办法继续,我也不配待在高位。”

    这些词句剔过我的唇齿,宛若雪亮的刀锋,刺得我满口鲜血,被迫忍受生疼。

    但,示弱和区别对待是统治者的大忌。

    这是我从小就被教育的。

    菲利波僵硬地点点头,说“我明白,我知道了”。但我清楚他根本没有被说服。

    果然,他走上前,拉近我们间的距离,嗓音锵然道:“那我替他。把他换下来,待在后方,我顶替他的位置,我上前线。”

    他的棕眼睛里,有疯狂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不要命了你!”我一把捂住他的嘴。

    仅是有了这样的念头,并想到可能的后果,就几乎把我全身的血液冻成了冰。

    “我不可能送你上战场的,菲利波。你想都别想。”

    说罢,我扣住他过分瘦削的手腕,拉着人就往室内走。

    带着淡淡讽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说:“你看,亲爱的,难道你和我在试图做的,不是同一件事吗?”

    *

    3473

    菲利波不怎么理睬我。

    我明白他需要时间消化痛苦,理清思路,所以也没有逼迫他改变对我的态度。

    *

    3476

    傍晚时分,菲利波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我猜他是要去找弟弟,鬼使神差地放下手头的工作,悄悄跟上。

    他来到一间宿舍前,把检阅时我见过的年轻人叫出来。两人拥抱,然后一同走到安静的角落,开始交谈。

    我将身体贴上墙壁,在确定自己不会被发现的条件下探出半个脑袋,观察。

    “你还在生气吗?”

    “还好,只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拍屁股就来送死了。所以到底是什么原因,西蒙尼?”

    菲利波恨恨地磨着牙。

    西蒙尼无辜地看向他,“你不是也来了嘛,哥哥。”

    “我跟着上将,他保护我不被伤害。你呢?”菲利波扳住他弟弟的肩膀,用力晃了几下,“告诉我,又有谁能保护你呢?”

    “我不需要!”年轻人昂首挺胸,“我能保护好我自己!”

    “你放屁!”菲利波气得开骂。

    “你这个啥也不懂的毛头小傻瓜!你知道战场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每天有多少生命消亡在那里吗?这和我们拿着木剑打来打去的差别大了!”

    西蒙尼看到他哥“喷火”,反而笑了,说:“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自从新的飞行器投入使用,伤亡变得很少。我相信上将会很快带领我们走向胜利的。”

    对方哼了一声:“你倒是相信他。”

    西蒙尼继续笑,“难道哥哥不相信他吗?”

    “……”

    “切,相信也不会像你一样盲从。”

    虽然菲利波此刻的脾气明显不好,但我能看出他又多珍爱和宠溺这个独立于血脉之外的弟弟。

    两人又随便聊了一会儿,西蒙尼主动提出要回去了,和舍友们还有训练要做,说罢就要抱他哥。

    “等等。”菲利波叫住他,在自己胸口周围捣鼓了几下,从胸腔中取出一个淡蓝色的亮晶晶块状物,放到对方手中。

    西蒙尼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还记得这个吗?”我的爱人笑吟吟地说:“妈妈走之前把它留给了我,因为我的身体比你差。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我唯一的,也是最爱的弟弟……如果你的芯片收到了无法修复的损伤,尽快换上它,就能保住命。”

    菲利波握住西蒙尼的手,半强迫半引导地让他把那个“救命符”放入胸腔。

    “但愿你不要有用到它的那天。”他温柔地说。

    我看到他们兄弟互相亲吻了前额。

    *

    3477

    凌晨,我靠在床头,回想着白天目睹的场面,思绪万千。

    “吱呀”一声,门开了,菲利波走到我身边。

    在看到他穿的什么玩意后,我一激灵,抓起毯子就要给他披,“我靠你干嘛穿这么少,小心着凉。”

    他微微一笑,从下而上地注视我,显得上半张脸英气,下半张脸秀美,眼尾还锐利非常。

    “这么不解风情哇……”

    他屈膝上床,与我唇齿相接——

    在此人的指令下,我专心“耕耘”他,从脖颈到腰腹,一路向下,细细密密地吻过他洁净微凉的皮肤,在锁骨处坏心眼地留下鲜红的吻/痕。

    “我要跟你和好,克里斯蒂安。”他喘/息着,眼神略显迷/离。

    “对不起,我不该闹脾气的,我只是……先是你,然后再是我弟弟,这对我来说太多了,我很难过,也很害怕……”

    “你弟弟会没事的。”我一边劳作,一边分出心神安慰他:“不要害怕,菲利波,我在这里……”

    他点点头,来不及压制住自己,被索/取到叫/喊出声。

    “而且,我才不要跟你和好。”我不轻不重地咬了他一口,笑道:“我们就没有掰过,用不着这个。”

    *

    3509

    战况很激烈,但如今是我们压着对方打。

    我又陷入了开会、开会、开会的循环。

    但这次,我并不抗拒。

    *

    3541

    西蒙尼从战场上回来了,安然无恙。

    菲利波开心坏了,拉着我和他弟弟一起吃了顿饭。

    本来是他掌勺,但这人动作慢到离谱,被我笑话是“大少爷”,最后还是我和他弟弟来做。

    *

    3582

    菲利波最近有事没事就往后勤部跑,我留意了一下,应该是冶金区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莫非他又发掘出了打铁的新爱好?

    *

    3599

    噢耶!

    帝国终于向联邦投降了!

    或许是他们觉得再打下去也没什么意义,迟早都会失败。与其说等着战线一直推到都城门口,不如趁早竖起白旗,还能少损失点年轻人。

    轮到我高兴坏了,向每一个见到的人报以灿烂的笑容。

    关起门来时,拉着菲利波又唱又跳,顺带度过了一个没法更欢愉的夜晚。

    终于!

    战争的尾巴终于近在眼前!

    *

    3600

    投降合约的签订日期被敲定。地点选在位于双方领土边界外、不属于任何政权的一座高空建筑。

    它最初的用途已经无从追溯。

    我只知道,在战时,己方战士们很喜欢把它当做飞行器的临时起落架。

    *

    3601-3648

    一段忙碌但美妙无比的日子。

    充满文件与报告。

    同时,也充满了快乐、亲吻、拥抱和过于幸福的每分每秒。

    *

    3649

    菲利波背对我站着,我在研究怎样往他的制服腰带上别枪。

    “人家是来投降的,不是来搞刺杀的,你还弄得这么全副武装。”他笑。

    “以防万一嘛。”

    我捣鼓了半天也没个所以然,逐渐失去耐心,“草!生命科学部弄的什么设计!总不能因为你们比较温良,所以连放武器的地方都不给吧?”

    他从我手里拿过枪,把那物件转了一圈,戏谑地说:“还是我自己来吧,真正的大少爷。”——

    过程很顺利,我和菲利波作为联邦代表,同帝国的领袖握手,报以礼貌又疏离的微笑。

    他们签字,双方保存合约,起身合影。

    而就当合影完毕,我再次与帝国领袖握手,并打着官腔客气交流时,灵敏的听力忽然捕捉到极细微的上膛声。

    是在我背后的方位。

    我迅速回头,却心知肚明来不及了,子弹发射的时间太过短暂,血肉之躯的速度该如何追赶?

    果然,对方护卫中的其中一个对我扣下了扳机。

    电光火石间,我闭上眼,只来得及移动身子,尽量避开致命部位,却无法逃离他的命中范围。

    可预料中的疼痛并未来临。

    有物体倒地的闷响、更多护卫拔枪的声音,和帝国领袖的惊呼与尖叫。

    我的周遭乱作一团。

    仿佛心灵感应一般,我内心涌上过于浓厚的哀怮与绝望,如此庞大,压得我不敢睁开双眼。

    直到听见有人喊“上将大人!”,伴随着“研究员大人!”的呼唤,我才收拾好自己,艰难地睁开双眼。

    菲利波捂着胸口,坐在我脚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我。

    有纤细血线从他的唇角淌下。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所在的不是万丈高楼,而是炼狱的上空。

    我连忙蹲下,一手扶他的后背,一手托他的腿弯,把人抱起来,吼:“医师呢?快去叫医疗队!”

    他在我怀里瑟缩了一下,轻轻地说:“克里斯蒂安……我的感官现在非常敏感,你小声点。”

    “好,好……”我答应他,对来到身边的副官吩咐把所有在场的帝国人员看押起来,带离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释放,也不许有任何交流。

    “快叫医生。”我压低嗓音命令:“把医生和叫作西蒙尼·因扎吉的士兵都带过来,快去!”

    “不……”菲利波抬手,拽了拽我的衣襟。

    他挪开放在胸口上的手掌,给我看那个泛着诡异蓝光的窟窿——该死,对方用的是对仿生人有强效杀伤作用的枪械。

    “没有必要,”他细细地喘息着,说:“我自己清楚伤势如何。时间不多了,克里斯蒂安,请求你……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我心如刀绞,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得挥挥手,示意副官撤离所有在场的人。

    这就是故事的终章了吗?

    有关我和他的?

    待人走后,我扫视四周,抱着他走到靠墙低矮的台子上,将人小心地放下,自己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不知不觉间,我已泪流满面。

    他抬起手,指尖微微发颤,耐心地擦去我的泪水。

    “你这家伙,一直都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还哭起来了……”他微笑。

    我摇摇头,近乎贪婪地盯着他惨白的脸,哽咽着叫他:“菲利波……”

    “下面的东西,你要听好。”他说:“非常重要,是一些……你不知道,或者有点知道的事……我现在不得不告诉你。”

    “你……愿意听吗?”

    我拼命点头,有更多泪水爬满他刚擦净的脸庞。

    他无奈地笑笑,把手伸到胸口摁下了什么,然后双唇抿得紧紧的,用明亮的眼睛凝视我——

    我听到我爱人少年时的嗓音。

    虽然与他如今的青年声音差异不大,但我能清晰地分辨——

    *

    日志5849:

    联邦的最高统治者,也就是上将大人找到我,把我带到首都。我听到他对妈妈称呼我为“被选中的那个”。

    上将和我谈了很久。

    有些内容我能明白,有些不能。

    我告诉他我听不懂,他说没关系,孩子,你会有懂的那一天。

    但我记住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交给我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任务:让他的长子——那位鎏金男孩、所有聚光灯的焦点、生来就被付以重任的克里斯蒂安·维埃里爱上我。

    我觉得这件事很扯。

    他在那样的环境中成长,什么美丽的生灵没有见过?

    但上将说,我能做到。

    行吧。

    他说能就能。

    *

    日志6200:

    还有五天就要见到克里斯蒂安·维埃里了。

    鉴于这是个长线任务,或许我需要修改日志的编号,以便让事情看起来更清晰。

    嗯,就这么做。

    *

    日志0000:

    在我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前,就在观察我的任务对象了。

    他很年轻——或许只比我大上几天,很英俊,也很有趣——我发现他跟在上将身后,无聊时在想办法弄破他的西装外套。

    而当他看到我的瞬间,他的眼神给我一种感觉,像是发现了什么绝无仅有的稀世珍宝。

    从来没有人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我。

    哈,果然,在他得知我是仿生人后,就收回了那令我还想得到更多的视线。

    呸。

    无聊。

    他和别的人类,没有什么区别。

    *

    日志0057:

    好吧,还是有点区别的。

    他略微好那么一丢丢。

    至少他在我肚子疼的时候照顾了我,还愿意给我做我能吃下去的饭。看在这些的份上,等野花开了,我准备采几朵送给他。

    *

    日志0109:

    我和人打架,然后受了伤。

    克里斯蒂安·维埃里亲了我的嘴。

    我据此推断,他已经爱上了我,并且当面对他说了我的发现。

    他没有否认——

    爱上我,居然是很容易的事么?——

    这么看来……我的任务完成了?可然后呢?然后我该做什么?

    *

    日志1772:

    研究所里的氛围好差。

    很多人在背后非议我,甚至当着我的面指指点点。这些倒没什么,我早就习惯了。

    真正让我不安的是,那些被提上研发日程的药物……

    我总觉得,它们不止是用于治疗。

    罢了,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

    日志1835:

    上将找到我,说我长大了,他认为是时候告诉我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然后带我参观了正在被秘密研发的军用仿生人。

    机械化的肢体、恐怖的反应能力和速度、出色的忍耐力,以及……以及与人类无异的感官与情感。

    “我无力阻止这一切,”上将的嗓音盛满了疲惫:“但克里斯蒂安可以。他将会成为终止这令人作呕的行当的英雄——在你的帮助、和对你的爱的引导之下。”

    所以这才是我需要完成的任务。

    原来是这样。

    ……

    原来是这样。

    *

    日志1837:

    我很想告诉他。

    我试图告诉他。

    我做不到。

    我太渺小了,我什么都不是。

    对不起……

    *

    日志1859:

    克里斯蒂安想让我对他说“我爱你”。

    他力气很大,把我弄得非常疼。

    但我不想让他停下,因为我感觉他在经历什么要把他的心脏撕碎的过程。

    他很痛苦,我是他的爱人,分担是我的义务。

    *

    日志2556:

    克里斯蒂安在认为我已经睡熟后,把我搂在怀里,流了一整夜的眼泪。

    我想他应该是知道了,关于军用仿生人的那些。

    毕竟我的爱人是那样善良、那样勇敢,又是那样孩子气。

    *

    日志2782:

    他执意要离开我。

    在罪孽和鲜血沾满我的双手之时。

    我恳求他、我哀乞他不要走。

    可无济于事。

    于是我告诉他,他属于我。

    *

    日志2937:

    我成功逃脱了恶人的陷害,我的爱人从战场归来。

    但那些人的话让我思索良多。

    我又开始迷茫,开始彷徨,像我儿时经常经历的那样。

    既然要摧毁我们,为什么又要让我们诞生?如果我们不是机器,也不是人类,那我们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能告诉我。

    *

    日志3476:

    我把能救命的备用芯片给了西蒙尼。

    反正我的核心已经受到了药物的损伤,它在我手里也不再能发挥应有的作用。

    不过见到弟弟,我真的非常、非常开心。

    看到克里斯蒂安在为我的喜悦而感到高兴,我就更加开心了。

    胜利必然属于我们——

    录音以少年菲利波的嗓音开始,以青年菲利波的嗓音结束。

    而现在,这个拥有好听嗓音的好看的人,虚弱地躺在我面前,对我温温柔柔地笑。

    “你不该扑上来救我的!”我握紧他的手,咬牙道:“小混蛋!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他耸了耸肩:“我猜是因为……我忍受不了没有你在的生活吧。”

    “哦所以你觉得我就能忍受吗?”

    “你比我要强大,克里斯蒂安……你是我见过最强大的存在,比很多器械还要厉害许多……你收到许多爱,给予更多……你……”

    他张了张嘴,却忽然失声了。

    我俯身抱住他,一遍遍亲吻他的发丝、他的前额、他染血的双唇。直到我自己的嘴角也沾满了殷红的鲜血。

    “我是一个机器……”他找回了声音,喘息着说:“被你的父亲选中,满足你的需求,达到某种目的……我猜是上天看我的日子过得太爽,在任务完成后,选择把我收回去……”

    “不过你可以拿走我的芯片……说不定他们有办法恢复,再造出来一个拥有我的外形和记忆的仿生人……”

    我几乎是崩溃地哭道:“但你和我穿过时间……那么多,又那么好……我怎么可能接受……”

    他用难以察觉的力道推了推我,从胸口拿出什么东西——那里曾是他存放能带来新生的替换核心的位置。

    “明天,就是你我相识满十年的日子。”他安静地微笑,拉过我的手,在我的左手无名指套上一枚银色的戒指。

    然后低头,给自己戴上同样的。

    “菲利波……”我愣愣地说。

    “是我自己弄的,手艺不是很好,可不许嘲笑我。”

    他摸了摸我的头,告诉我:“计划是明天送给你,可是……明天太远了。”

    我搂紧他,尽量连续地说:“没关系,没关系。我很喜欢,只要是和你有关的我都喜欢。我爱你,菲利波,我永远爱你……哪怕明天有一个还是无数个,我都爱你。”

    “哈哈,刚才我想,自己快死掉了,就不要占有你了,把你留给别人……可我终究做不到那样宽宏大度。记得你还在学校时问过我的事吗?什么是爱?”

    我点头。

    “是想和一个人永远在一起,并且看到他就觉得很开心,有小火苗在跳来跳去。”我吸吸鼻子,咧嘴一笑:“热热的。”

    “还有,想给他最好的,舍不得他难过和受伤,也没办法忍受别人得到他的心。”

    “非常正确。”菲利波缓慢地眨眼,弯起嘴角:“看来我是个太过霸道的人,只允许你属于我。”

    “是我莫大的荣幸。”我郑重地说。

    他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了,但眼睛却依然和我们初见时一样明亮。

    他勾魂摄魄的双眸定定地看着我,那里面有且只有我。

    “克里斯蒂安·维埃里……”我的爱人一字一句地说。

    “我爱你。”

    “不是程序。是我的个人意愿。”

    ——Tomorrow Land完

    第28章

    退烧后,我本想当即返回米兰开始体能训练——肌肉的小问题在我们前往加尔达前就已经基本解决。

    可Bobo不放心,非要再停留几天,等我身体完全无碍后再动身。

    对此,我没有意见,本人也不想在复健期间出任何岔子。如果不是伙食过于难以忍受的话,我本可以对他百依百顺的。

    盯着面前样式诡异的一碗固液混合物,我把它向前一推,“这是啥?”

    “罗宋汤啊,”他面色如常地把披萨放在自己面前,切下一块塞进嘴里,指指我的汤。“Pippo,快尝尝。”

    你唬谁呢?我又不是没喝过罗宋汤,这东西和它毫不沾边!

    我拿起叉子,狐疑地戳戳底部的不明物体,又搅动了几下,再次看向他:“为什么它是这副模样?”

    “哦我上网查过,大病初愈的人最好不吃除了油和盐以外的调味品。”Bobo神情得意,连尾音都是向上扬的:“这可是我专门吩咐厨师做的特别款,超级皮波特供版。”

    ……

    我一时间无言以对。

    他让我想到了我只在小时候见过几次的远房姑妈。印象中那是个神秘的女人,总试图找到机会哄骗我和西蒙尼吃下她自称用“祖传食谱”做出来的食物,并坚信那外形骇人的菜品对男孩子的成长大有裨益。

    “没有人类能吃这个,把这玩意儿拿走。”我哭笑不得道:“这会儿你不嫌我瘦了是吧?”

    Bobo有些不确定:“可是它很健康。”

    我扒住他盘子的边缘,一拧手腕,“那我们换换?”

    有针对自身的威胁悬在头顶,他败下阵来,端起我的碗赔笑:“我去加工一下,让它改头换面。我亲自给你做,满意了吗?”

    “哼,算你识趣。”——

    我的抗议换来了一顿很有滋味的饭。

    在将暖融融的汤全部吞进肚子后,我裹在厚厚的衣服里,和Bobo并肩走在旁边开着粉红色花儿的小径上。

    “你知道哪种花是最先绽放的吗?”他忽然端起架子问我。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带着笑意回答:“是报春花。这也是它得名的原因。”

    他欢呼一声,和我击掌。

    “没想到你居然也看过《小狗宾巴》。”我停住,摘下手套,俯身拨弄小巧的花瓣,很轻地摸了摸它嫩黄的花蕊。“那时候应该没有英语译本吧?”

    “有,但我老爸看过后说翻译得很烂,所以我读的原版。”

    他盯着我碰过的那朵花,突然伸手摘下它,放到眼前细细打量。

    我的心脏竟有一瞬和那柔弱的小花共了情,极其细微地抽痛一下,惹得我动了动眉心。

    “这是不文明行为。”我提醒他。

    “有什么所谓?”Bobo豪爽地笑笑,示意我抬头,把可怜的报春花别在我耳后,说:“春天快来了。”

    虽然加尔达是湖区,并非临海,却还是有人搭建了向水中延伸的步道与码头,并在旁边立起一座灯塔。从远处看去,倒真有几分海滨的既视感。

    太阳从天幕上消失,加深了它的蓝。残余的光却将云层染成橙黄或赤红,交叉重叠,像南方绵延的田垄,更像罕见的梭状鳞片。

    这两种色彩极力舒展着尖端,直到彼此融合,在天际缩成一撮明亮的金。

    很美丽的傍晚,非常适合讨论些什么。

    我侧过头,看他在落日余晖中显得比平常更颜色更深的短发,和他高挺的眉骨与鼻梁。

    维埃里的声音被微风吹来:“所以,我们那次吵架,你果真是在为我担心。”

    我点头:“我不愿看到你糟蹋自己的天赋。”

    他深吸一口气。

    “Bobo,你是我最爱的朋友,也是我们中最棒的球员。”我没有停下,继续说:“我总想让你踢得时间长一些、再长一些。每每看到你纵情声色,我的心就会很疼。”

    他一把搂住我,“亲爱的Pippo……”

    是的,我明白他在说什么。

    那场发生在2007年初的争吵,大概也是这个时候,报春花仍在绽放。

    我对他吼,用比媒体更尖锐的言辞指责他;他一开始不予理会,后来被激怒了,冲我吼回来,然后摔门离开。

    那是一场硬生生将我们隔绝几个月的争吵。

    等他回过神,我已经不在人世;而我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内心寸草不生。

    时至今日,我也不是很愿意想起太多细节。

    “我想,那次你我都有点失态。”我思索片刻,迟疑着、一字一句地说:“对不起,Bobo。我先对你说了过分的话,本来可以用无数种其它方式的。”

    “瞧你说的。我已经收到你太多道歉了,不许再有。”他揉了揉我的头发。

    “Pippo,你费尽了功夫回来,再由你来说对不起,那我简直是世界上最不要脸的人了。”

    我浑身一震,错愕地抬头,颤声道:“你怎么知道我……”

    他目光炯炯地凝视我。

    我瞪他。

    Bobo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语气草率:“很明显。”

    “你说清楚。”

    他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Pippo,你知道自己像什么吗?”

    呃,这让我怎么说?

    “小动物。”他补充。

    “一头长满刺的瘦削豪猪?”我试探着问。

    Bobo看起来很无语。

    “一只小狐狸。”他说:“特别喜欢足球的漂亮小狐狸,总在草地上快活地跑来跑去。有时候会发疯,但总体来说无害,很爱自己,也很爱别人。”

    我一边听,一边觉得Bobo肯定很适合养孩子,这也太少儿频道了!

    同时还感到可惜:他不会年纪越大越正经了吧,徒留我一个人怀念我们在宿舍给彼此讲荤段子的美妙过往。

    啧啧。

    他察觉到我的走神,投来一瞥。

    我立刻正色。

    是是,狐狸在听呢。请说。

    “如果你是在,死……”他很艰难地吐字:“死后没有缝隙地跳跃了十年时光,绝不会是我遇到你时那副样子。不说完全不受影响,但至少你会去找你的父母、西蒙尼和我。”

    “而不是迟早准备在冻死饿死病死之间投奔一个。”我接过话头。“是这样,Bobo,你猜得没错。我经历了……嗯,一些事情。”

    “不想说就别说了。”

    Bobo面对我,单手环住我的肩膀,用牙齿咬下手套,捧住我的侧脸,闭眼在我的前额吻了吻。

    由于身高差距不太大,他抬起下巴才能这么做。再睁开眼时,眼珠表面蒙了层水雾。

    “很辛苦吧,Pippo。”维埃里说。

    “还好,”我咧嘴一笑,“都过去了。”——

    我们不在的时间里,塞格雷塔的房子居然干净如新,甚至在先前整洁温暖的气息中,又多了一种清新的香味。

    艾米莉亚解释说是家政人员买到了新上架的清洁剂,去掉了漂白粉的刺鼻气味,让室内氛围更宜居。

    “真好闻。”Bobo高兴地说:“哪天见到这位体贴的先生或女士,我可要好好感谢他。”

    “沉甸甸的加薪要比单薄的夸奖更讨人欢心。”艾米提醒。

    Bobo哈哈大笑:“那你就替我把这两者都送出去吧!”

    与此同时,我在衣帽间面对崭新的一排球鞋,一个个拎起来掰扯,试图比较出最柔软的那双。可上下左右弄了一遍,都不够满意。

    我两只脚穿着不同的鞋,找到Bobo问:“我的旧球鞋呢?”

    “我不清楚,应该在你父母那里。”他喝着咖啡,饶有兴趣地打量重新穿上运动衫的我,“怎么了,这么多里面居然没有你喜欢的吗?”

    “都不够软。”

    他露出一副“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说:“你知道吗Pippo?安德里亚·皮尔洛说前锋都是恋物癖,我听到时还很不服气。现在看看你,我认为他的言论非常正确。”

    “真的,它们都没有它软!”我试图说服他:“你一摸就清楚了,Bobo。”

    “纯粹是你的臆想,所有给职业球员穿的鞋都是软的。”

    他予以我深重的怀疑。

    “你的古董鞋都能被放进博物馆了吧。”他戏谑:“传奇自从年少时就一直宠爱的物品,诸多补丁象征着他的勤俭和对旧时光的怀念。”

    勤俭嘛,算不上。但我的确是个恋旧的人。

    不过让Bobo想方设法找来那样不起眼的老物件的确太离谱了,我不想为难他,便选了一双和过去很像的黑底白勾耐克,塞进床底。

    “你知道吗?”在他站在旁边看我收拾训练需要的衣物时,我说:“以前在更衣室,他们几个经常试图劝我把那双鞋扔掉。但没有一次成功。”

    “在这方面你倒挺专一。”Bobo依然没个正型,“皮尔洛在自传里有写,我都读过。”

    我一下子来了兴趣:“哪里能买到?我也想看。”

    他反手指了指门外,“家里有,在阅览室里塞着,我今晚就给你找出来。哈哈,不过你知道他在书里怎么形容你吗?”

    “什么?”

    “一块不错的水果蛋糕。”Bobo噗嗤一声笑出来,“疯狂但无害。”

    “他就不能说点更好的?”

    “这比喻多棒啊!”他眉眼弯弯,对我摇着一根手指,“漂亮、柔软又新鲜,放在橱窗里人见人爱。不愧是踢中场的,我觉得很形象。”

    我做了个鬼脸——水果蛋糕听起来也太少女心了……被用在任何一个纯爷们身上都会遍体生寒。

    “还有更好玩的呢。”Bobo快要仰过去,笑得直抽抽:“总之你去读吧,稍微有损你的绿荫情人形象,但有趣极了!”

    看着一脸坏笑的Bobo,我有种不妙的预感。

    第29章

    虽然我很想一探究竟安德里亚写了些什么,但阅读总是排在足球之后的。当务之急是尽快开始复健。

    在得知维埃里为我找了专门的体能恢复教练时,我相当惊讶。

    “你和我加起来踢了快五十年球,不至于在这个阶段就找人指导吧?”我接过他递来的平板电脑,上下划拉,浏览教练的信息。

    “科学在进步,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他说:“我还想过把你送到米兰内洛康复,但现在太早了。等身体素质上来再考虑。”

    无比正确。

    “米兰实验室”是给顶级运动员准备的,而不是肢体快锈掉的病秧子。

    Bobo很快就意识到,他聘请这位来自德国的健康专家来指导我,最大的作用就是提防我因过度锻炼伤到自己,而不是督促我完成指定量的运动。

    “这对今天来说足够了。”施耐德先生宣布。

    我从未听过如此硬邦邦的意大利语,每次他一开口我就想笑。

    “回见,教练,Ciao Ciao。”我喘着气起身,脚尖起球,开始对墙轻传,不忘回头祝愿他有个美妙的夜晚。

    “阿德里安,你的肌群支撑不住高频率的收缩。”

    他打断皮球触碰墙壁发出的悦耳声响,叉起腰对我严肃道:“如果不想出现多余的拉伤或关节问题,或者明天起不来床,小伙子,你最好现在回去休息。”

    我悻悻地接住弹回来的球,用一根手指撑着它转了几圈,在男人的监视下灰溜溜地回到室内。

    刚冲完澡,就接到Bobo打来的电话。

    “晚上好Pippo,下午的训练怎么样?”

    “超级棒。”我把手机放在洗漱台上,象征性地在前胸后背涂了点身体乳,单腿保持平衡套上袜子,“我能一直踢到半夜,可惜被阻止了。”

    他周围很嘈杂,Bobo扬声说:“我在戈贝蒂街拐角的那家传统餐厅,带点东西回去吃。配圆面包的,你要番茄酱还是肉桂黄油?”

    “肉桂黄油。”我拿过毛巾,开始擦头发。忽然想到什么,补充:“对了Bobo,那里的Martini——”

    “你未满二十一岁,不许饮酒。”

    ……

    气得我挂断了电话——

    好在维埃里还处于失而复得的新奇阶段,没办法实质性地拒绝我主动提出的要求。

    在从袋子里掏出装有清透液体的小玻璃瓶时,我对他一挑眉。

    “我记得你从前几乎不喝酒。”他疑惑。

    “频率确实接近于零。但偶尔品尝这令人振奋的饮品,也是很愉快的体验。”

    “啊,这甜度恰到好处。”我拧开盖子抿了一口,赞叹道。“Bobo你也来一口,喏。”

    他照做,并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我虽然不是美食品尝家——因为吃不了太多,但自诩是个可靠的品鉴者。当年法比奥转会国际时,我就向他推荐了同一家餐厅的同一款酒。

    由于有2018世界杯预选赛的直播,我吃到七成饱后就放下刀叉,和Bobo在家里转了几圈后往沙发里一窝,直勾勾地盯住电视屏幕。

    这年头的电视真清晰,看得人赏心悦目。

    “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个新玩意叫VAR,视频助理裁判。”Bobo扔给我一个抱枕,“辅助判罚的,听说判越位很准。”

    “太好了,我无辜的孩子们终于不会被强制流产了!”我一跃而起,很兴奋地拍上他的后背,“这东西就是给我准备的!”

    “住在越位线上的男人。”Bobo念出大众对我的称呼,有些挑衅地笑:“前几天我还看到讨论你的帖子,说如果因扎吉生在VAR时代起码要少进一半球。”

    “哈!纯属瞎扯。”

    “嘿,我看也是。”

    尽管Bobo在比赛开始前提醒我现在的意大利国家队会让人血压升高,但真正看到他们踢球,我才真正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传啊!快传啊!在磨叽什么?你又摆脱不了人家,还不快点把球弄走!”

    “这人传给后卫是眼睛坏了吗??前锋跑的位置多好啊,还没被贴身盯,你传到后场……哎呦喂!!”

    “我靠为什么不抢断?Bobo你看这后卫纯属在梦游!对面都带球冲到禁区里了,没一个铲球的!想干嘛?”

    在对手进球后,我崩溃地揪住头发,哀嚎:“换成法比奥或桑德罗早就放铲了,这球根本不会进啊!踢得什么玩意?”

    Bobo气定神闲地嚼着口香糖,拉住我的胳膊给我顺气。

    “Pippo,习惯就好,这种场面你多见几次就不会这么激动了。现在禁区里有几个敢铲球的啊?乖,把你的腿伸过来,我帮你放松放松。”

    “多见几次??”我简直要把眼珠子瞪出来,表情狰狞地指着屏幕,“他们如果每场都这样,我迟早哪天晕在电视前面……拜托,我们可是四星意大利!”

    Bobo揉捏着我的大腿肌肉,手指缓缓下移,握住我的膝盖,在骨骼凹陷处按压。

    我条件反射地浑身一颤。

    他被吓到了,连忙凑过来抱我,紧张道:“怎么了?这里疼吗?”

    “没有,没事。”我含糊其辞:“我的左腿以前不是受过大伤嘛,所以每次被碰到还是有点心悸。其实不疼的。”

    他选择相信我的话:“那就好。Pippo,如果有什么不舒服要告诉我,嗯?”

    “嗯。”

    几分钟后,我就行使了这项权利。

    “Bobo,我心里不舒服。”我靠在他身上,无力地说:“这和我们那支国家队差的也太多了。作为老前辈,我非常失望。”

    他轻拍我的手背,叹息:“可怜的意大利球迷啊,他们可委屈坏了。”——

    不出意外,比赛的结果是我们大败,被灌了三个球。

    解说员很善解人意,在满场的嘘声中挽尊:“年轻人们配合的不错,他们只是需要更多的机会,可惜在比赛结束的不是时候。”

    得了,我觉得很是时候。

    如果延长到一百二十分钟,只会被破门更多次。

    机会是自己找出来的,不是指望别人失误然后喂到嘴里的,这算哪门子机会?

    十年过去,解说和球迷都温和了很多。

    遥想2004年欧洲杯,我们小组赛没能出线,国内那叫一个群情激愤,骂得毫不留情面。

    我虽然没去,但从朋友们的讲述中完全能体会到他们承受的舆论压力。

    听Bobo讲,原本回国日期是保密的,但不知道怎么泄露了,不满的球迷准备了鸡蛋、番茄、颜料等各种“武器”,把机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最后只有亚历桑德罗走了正常通道,其他人没那么大胆子,纷纷从小门上了大巴车。

    我能想象出桑德罗卷发柔顺、西装笔挺的模样。

    他一定是笑吟吟地拉着行李箱经过黑压压的人群,对试图阻拦的记者一挥手,说:“今天不行哦。”

    如果我们踢成我今晚目睹的这幅惨状,球迷可能会纵火把大名单上的二十三位“罪人”烧成碳,磨成灰,再把灰倒进大海。

    哈哈,只是一个神秘的设想。

    我们不可能那么逊,意大利人也还是很友善的。

    赛后镜头还在继续,画面中的小伙子们面色哀愁,但并没有太过失落或愤然,稀稀落落地往更衣室走。

    这是我几个月以来第一次刻意锻炼,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经过观战期间的情绪波动,身体明显有些吃不消。

    我的头逐渐往Bobo肩膀上靠,眼睛一眨一眨地抵御困意。

    他很快察觉到我的疲惫,搂住我说:“去睡觉吧?”

    在我答应之前,劳拉·保西尼的歌声传来,伴随着接连的震动,从旁边的矮桌上传来。

    Bobo拿起手机,神情一亮:“是玛尔达!”

    “你接。”我打了个哈欠,在替他划动接听键前说:“我也想听听保罗的声音。”

    “嗨Bobo,真是糟糕不是吗?”

    我曾经的队长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让本就舒适的房间又温馨了许多。我倚在维埃里怀里,禁不住微笑。

    “可不是嘛,只能说咱们输是正常的。”Bobo耸耸肩。“你们那边是早上?”

    “是的。”保罗的嗓音透着笑意:“我和桑德罗一起爬起来看球了,他家的孩子们还在赖床。来问个好,桑德罗!”

    “嗨Bobo,你好吗?”内斯塔插进来,“我猜不太好。”

    Bobo嘿嘿嘿地笑了,很反派的笑声。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紧了紧手臂,慢条斯理地开口:“可惜小桑你这次猜错了,我最近过得可太好了,国王一般的日子!”

    “嚯,说来听听?”那边两人一齐道。

    Bobo又嘿嘿嘿地笑,说:“不告诉你们。”

    他们笑骂了他两句,然后马尔蒂尼又把话题转回比赛上:“你在家还是在酒吧看的?要是在家那我可要锐评一下——这踢得真不行。”

    “后卫不会断球,放铲准头也差;前锋抢点和身体对抗都和过去差一大截;中场,更是等同于没有。”他叹了口气:“那种竞争和配合的氛围根本起不来,说白了就是缺乏能力和斗志。”

    “说的太对了!”我没忍住喊出声,然后被Bobo一把捂住嘴。

    我自己也知道不该说话,至少现在不能让任何别的人对我产生怀疑。便握住他的手,希望两位老朋友没听见。

    可他们的听力依然卓越。

    “你旁边有人。”队长警觉道:“怎么回事Bobo?为什么你家里会有男人?”

    桑德罗说:“而且我听着这声音很像……”

    那边沉默了。

    “怎么可能?别多想。”Bobo试图解释:“那是我侄子,我弟弟一家来米兰玩了,住在我家。”

    “我还是觉得那声音很像……”

    Bobo和我对视一眼。我本以为他会用插科打诨掩盖过去,可没想到他转而对话筒轻笑:“像谁?像谁啊?小桑你说清楚。”

    “算了,我说不清楚。”内斯塔泄了气。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拖沓着远去,然后保罗的声音响起:“抱歉Bobo,桑德罗不是故意找茬的,你别介意。”

    “我明白。”Bobo毫无负担地撒谎:“真是我侄子。要不要我把他叫过来喊你一声大伯?”

    我!不!要!

    我用口型抗议。

    他眼底流出笑意,抚摸我的头发与后颈,和队长聊了几句天气,互道“早安”和“晚安”,然后挂了电话。

    第30章

    有足球相伴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在我恢复到能绕标准足球场跑上三圈并保持呼吸均匀时,报春花向春天谢幕,雏菊漫山遍野地盛开。

    这些象征纯洁、希望与天真的细小花儿一度是我的最爱,直到现在,我依然为它们倾心——

    “和我讲讲你自己吧。”

    我抬眼看向端坐在对面的男人。他穿着黑色高领线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年纪在三十五岁上下。

    五官很普通,不是能让人记住的类型。可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他见我迟迟不开口,微笑道:“不必担心我会向维埃里先生或其他什么人打报告。保守秘密是心理咨询师的天性,这个房间内的对话只会存在于你和我之间。”

    他的声音也普通,就是成年男性中最典型的类型,但语调非常独特,像没有形状的风,吹落原野上空飘飞的草种,吹起土壤下埋藏的幼苗。

    我犹豫片刻,说:“我叫阿德里安。”

    他颔首。

    “但在过去,这个名字不属于我。”我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我曾经是一名足球运动员,现在不是了。”

    他神色自然,看来对菲利波·因扎吉并不熟悉,或没有联想到相关的事。我放下心来。

    “我叫爱德华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会聊一些事。”他很有风度地伸出手,“很高兴见到你,阿德里安,欢迎。”

    “我的荣幸。”

    我们握手。

    “许多人希望我能消除他们所有的苦闷与忧伤,可惜那是魔法师的活计。”爱德华多的开场白措辞考究,却带着一丝俏皮,“而你,阿德里安,似乎深谙这个道理,并不抱有同样的目的。”

    “我希望你帮助我走完成为魔法师的道路。”我说。

    “那么,你如今行走在那条路上吗?”

    “不,我迷失了。”

    “什么阻止你辨别方向?”

    我思索了很久。

    室内的空间简约沉静——浅灰色的软椅,深灰色的墙壁,挂钟上并没有数字,一旁的圆桌上摆着深绿色的植物。

    男人并不催促,只是深深地注视着我。

    室外有孩童跑过,留下细碎的脚步与嬉戏声。

    对面阳台上悬着一面红黑相间的旗帜,被风儿牵起一角,懒懒地飘。

    我放任视线投向窗外,与米兰队旗纠缠在温暖的阳光中。

    “是我的过去。”我回答。

    “充满回忆的过去。”爱德华多从笔筒中抽出一支纯黑色的钢笔,开始在笔记本中记录,“它为你带来难以消解的痛苦吗?”

    我摇头:“不,恰恰相反,它非常美丽。但正是因为过去近乎完美,导致我总是被它留下。”

    他从镜片后面和我对视,“那么,就讲讲它吧。你可以随时停下,也可以对我撒谎,毕竟这里不是审讯室。”

    我心怀感激地笑笑,说好——

    那是1995年,我二十二岁,从皮亚琴察转会至帕尔马。

    一切才刚刚开始。

    在刚结束的赛季中,我进了十七个球,和皮亚琴察一起夺得了意乙冠军,并升入来年的意大利甲级联赛。

    更棒的是,法比奥·卡纳瓦罗也在帕尔马!和好朋友在同一家俱乐部真的很令人振奋,我已经想好在新赛季要进更多球了。

    可比起好哥们维埃里在亚特兰大的大杀四方;迎接我的,是长达几个月的替补席生涯。

    甲级联赛和我之前所在的比赛完全不同,这里有数不清的优秀前锋——进球像机关枪射击一般的巴蒂斯图塔、我的偶像罗伯特·巴乔、队内的任意球大师詹弗兰科·佐拉……

    好的球员太多太多。相比之下,我只是个刚从乙级升上来的小透明。

    在八月底完成意甲首秀后,我硬生生在饮水机旁静坐了两个月才等来了属于自己的第一粒进球。

    “Pippo,明天又有你们的比赛了,你会上场吗?你每次当替补的表情都好忧伤,我都怕你太郁闷了。”

    10月28日傍晚,西蒙尼打来电话和我聊天时说。

    “哈哈,教练说会的。”我轻轻锤着小腿,心情一下好了起来。

    “只是看着忧郁Mone,其实没有不开心啦。总不能镜头一转,发现替补前锋呲着牙傻乐,这也太诡异了。”

    西蒙尼被逗笑了,给我加油鼓劲,也带来了爸爸妈妈的问候。

    挂断电话前,他说:“我们带着无限的爱吻你,Pippo!相信我的预感,你就快进球了!”

    我在第87分钟被换上场时,内心有细微的不悦。

    本以为教练提前预告的机会是指大几十分钟,结果却是这样。

    不过没关系,赛场瞬息万变,每一秒钟都有意想不到的事情上演。

    伤停补时阶段,我在球门前蹲守,视线紧紧锁在黑白色的皮球上,希望它能忽然出现在我脚下,接着弹进球门。

    然后,它就这样发生了。

    球权从对方那里被夺走,我的队友们传中左路,带球奔袭,贴地直塞给禁区内的我。

    我用右腿停球,没停好,它跳了起来。但我的反应更快,一秒都没有停顿,直接起逆足射门。

    球撞到右侧门柱,弹进了网。

    有皮亚琴察的球员举起胳膊示意越位,门将烦躁地甩手。但我知道,没用的,我在甲级联赛的第一个进球就这样诞生了。

    我顺势向前趴倒,侧脸贴着草皮,鼻尖是泥土浅淡的腥气,泪水夺眶而出。

    队友们高兴坏了,我们的平局变成了胜利,很有利于积分榜上的排名。他们抬起我的上半身,摇晃着我的肩膀,激动地大喊。

    可我没有庆祝,我在哭。

    皮亚琴察是我的家乡,在那里我获得人生中第一个足球,观看第一场比赛,加入第一支俱乐部。

    仅仅去年,我还在穿着红色球衣为母队征战,如今却亲自将球送进故乡的大门。

    我理应感到喜悦。

    我开启了全新的阶段,这从各方面看都是充满希望的开端,意味着我有能力和那些家喻户晓的伟大球员同台竞技。

    可我更应该感到悲伤。

    从此以后我将踏上通向远方和高处的道路,一点点与童年的人与事告别。这是我首次攻破皮亚琴察的球门,却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耳畔是教练先生慈爱的宽慰,他说:小伙子,他们爱你,他们在为你感到骄傲呢。

    我咬住下唇抽泣,悄悄用舌尖尝了一下淌落的眼泪。

    它咸涩又甘美,非常复杂,就像我的心情——

    可惜上场、跑动、进球的美妙滋味没能持续太久。两个月后,我因左脚骨折而不得不停止下肢运动,被遣送回家休养。

    我沮丧极了,任家人怎么安慰都平静不下来,每天像条被锁链拴着不能遛弯的狗一样转来转去,连头发都没心情剪,很快就长到了齐肩。

    终于,妈妈看不下去了。

    她在让我帮忙把盘子全部放到洗碗机里后,认真道:“菲利波,你再这样下去要出问题了,我们来想想办法。不如你和一起踢球的朋友们打电话聊聊?我记得你提过那个克里斯蒂安,说跟他玩的很好。”

    我垂头丧气,“妈妈,他忙着当轰炸机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对你来说,朋友不也和进球一样重要吗?”

    于是我给那位克里斯蒂安打电话。

    “嗨,Bobo,是我。”

    “嘿Pippo!你好久没搭理我了。伤怎么样,好点了吗?”

    “好点,但我快被憋疯了。”我翻了个面,仰躺在枕头上,闷闷地说:“你来找我吧。”

    说完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我和维埃里很熟,但并没有这么熟。这种类似于随意发令式的话语我只在和西蒙尼相处的过程中用过,因为你必须确认对方足够包容,不会感受到任何程度的冒犯。

    所以我连忙补充:“……可以吗?”

    他的笑声让出音口都微微震动,“当然可以啊,我正想和你一起去夜总会玩呢!那我这周末去圣尼科洛?开车不到两小时就能到。”

    我来了精神,如果不是腿脚不方便甚至要跳起来。

    “好哇好哇,我和他们说一下让你在我家过夜,你住我房间就行。嗐Bobo,我就应该早点联系你的!”

    本来想喊着弟弟一起,但好孩子西蒙尼要和队友聚餐,我就和Bobo单独行动。

    据我的勘探,我们居住的小镇没有很好的夜店,真正高质量的要到皮亚琴察市区。

    Bobo在经我介绍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不知道有没有和你讲过。”他单手操纵着方向盘,很潇洒地敞着衬衣最上方的两个扣子,侧头看过来。“我刚成年没多久时,队友就认定我是去Pineta的合适人选。我听他们提了好几次,心想:‘为什么我没事要去松树林里?’”

    我已经知道接下来他要说什么了,放声大笑。

    他也笑。

    我们笑得都很猥琐。

    “后来呢?”我捂着肚子抽抽,“你去了,体验感如何?”

    “上帝啊……”Bobo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尾音还带拐弯的,“我惊呆了,唯一的念头就是漂亮、漂亮、太漂亮。到处都是这辈子见到的最美的女孩。”

    我了然:“而且她们都很风趣——会开玩笑,也能接住你的玩笑。”

    “说实话,我原来以为欧洲女人会没有澳洲的活泼开朗,Pineta那次真让我见了世面。”

    “我们可是意大利人,”我冲他一眨眼:“我们很擅长迷倒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