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那天晚上,维埃里和我玩嗨了。

    正如Bobo的形容:漂亮、漂亮、太漂亮。

    姑娘们在室内脱去厚厚的外衣,露出或华丽或俏皮的裙装,和泛着迷人光泽的蜜色肌肤。

    她们微笑,蹭乱口红的边缘;她们大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她们无意识地整理配饰,垂下眼眸的神情宛若沉思的缪斯;她们注视着我靠近,丢出一阵摄人心魄的香气。

    事实证明,在出入这种场合前适当修饰外貌很有必要。

    在出发前,我请妈妈帮忙修剪了一下发尾,然后用发胶固定额发,使它以柔和的弧度卷曲,既不显得凌乱,又能露出我的额头。

    中学时的科学课上,老师在讲述颅骨时就拿了我举例。

    她说我的额头很饱满,而且自然地向上延伸,如果只剩下骨头,应该和她手中的模型类似。

    我一时竟分不清那是夸奖还是恐怖故事。

    总之,Bobo和我是夜总会的宠儿。

    我们参与游戏,有实物或无实物,更多时候只有言语和几个动作。女孩们主动过来交谈,加入正在进行的游戏,或提出精彩的新点子,然后大家一起笑得停不下来。

    玻璃杯的撞击声、舒展的肢体和大胆的时装、欢声笑语,这就是这个夜晚的主要组成部分。

    有纸屑不断被抛洒至空中,被不断变幻的灯光照成各种颜色,绚丽,看不出原本的色彩。香水的芬芳随温度的升高扩散开来,有时过多的种类混杂在一起,会变得略微刺鼻。

    但我并不在意。

    没有人会在意。

    我倚靠着吧台,拐杖扔在旁边,遥遥看着沸腾的舞池,与身边的女孩们一同品尝酒精,互相说些真假难辨的情话。

    人们给予对方吻和拥抱,慷慨过了头,同时又从其他人那里接受这些。歌声和乐声震耳欲聋,却不会让人觉得吵闹,因为本应如此。

    一切都丢了边界,所以事物的进行也不会被称作失控。

    我们多情又薄情,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

    直到凌晨时分坐回车上,我才想起临出发前爸爸妈妈有关“不要太晚回家”的嘱咐。

    “这下糟了,妈妈会气疯的。”我脱下布满口红印的衬衫,把它搭在挡风玻璃前,套上备用的衣服,“我们不但没早回去,甚至还玩了个通宵。”

    Bobo瞟了一眼那件“战利品”,又低头打量自己的前襟,咧嘴笑笑:“你知道吗Pippo,我觉得今晚是我的胜利。”

    “不可能,肯定是我的更多。”

    “哦拜托,你都没办法跳舞,我可是向每一位舞伴都讨要到了一个甜蜜的吻!”

    “要打赌吗?”

    “赌什么?”

    我挠了挠下巴,道:“没想好,暂时想不出来。但如果以后有机会,赢的人可以选择狠狠宰对方一笔。”

    “这可让我期待住了!回去就数,你可不许偷偷加。”他抬手擦去玻璃上的雾气,看着泛起青色的天空,提议:“我们悄悄上楼,装作是半夜回来的,这样就不会挨吵了。”

    我点点头,随后又好笑地摇头——

    这样的小伎俩自然瞒不住妈妈。

    我来不及脱离精致的发型和Bobo嘴角挂着的餍足微笑无一不在清楚地告诉她,面前这两个人在外面浪了整个晚上。

    “虽然年轻的灵魂需要享受,但是小伙子们,玩掉所有的睡觉时间是否有些过分了?”妈妈示意我们从平底锅里一人拿走一条培根,把锅放下,转向我。

    呼,还好她放下了。

    “菲利波·因扎吉?”她平静地喊我的全名。

    西蒙尼看了我们一眼,埋头狂吃他的培根。

    “在,妈妈!”

    “请容许我提醒你,小伙子,你现在还是个打着石膏的伤员,而不是什么夜游健将。”

    “玛丽娜……”Bobo双手合十,满脸歉意,柔弱道:“实在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拉着Pippo去的。”

    妈妈依然绷着嘴角,但神色稍微松动了一些。

    “克里斯蒂安,好孩子,我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样吗?”她横了我一眼,“他去夜总会的劲头丝毫不输你呢!”

    我泫然欲泣:“妈妈,我错了。”

    Bobo泪汪汪:“妈妈,我错了。”

    Mone没忍住,爆笑出声。

    “行了,这次放过你们。”妈妈也笑了,她挥挥手,“吃完饭快点去睡觉,可不许再闹了,听到没有?允许你们两个住在同一个房间,真不知道还能干出来什么。”

    “洗耳恭听,妈妈!”

    “收到指令,妈妈!”——

    停止讲述时,我发现自己在无意识地微笑。

    “你的弟弟呢?”爱德华多礼貌地好奇道:“他对哥哥的好友融入自己家庭这件事接受度如何?”

    “不怎么样。”我无奈地承认:“西蒙尼是边界感很强的传统年轻人,至少他接受不了Bobo对我们的母亲喊‘妈妈’。不过Bobo情商很高,他们能和平共处。”

    “哦?所以之后你们的家庭活动也会喊上他?”

    “不算少。他很喜欢我妈妈做的饭,所以有时会跟我回家。”

    为了不让Bobo显得那样理直气壮,我补充:“当然,我父母也很喜欢他,爸爸会和他聊他父亲当年踢的比赛,妈妈会邀请他和我们一起度假。”

    爱德华多又低头记了两笔,评价:“听你的描述,他和你非常合得来。”

    这位心理咨询师外表看着冷峻肃然,可写出的字母却异常清秀——几乎可以被形容为娟秀。

    他是个出色的倾听者,让我愿意交付信任,放心地开口讲述。

    “Bobo说我们两个享有同一个人生。”我向后一靠,开始数绿植的叶片。“回看那时,的确是。我们职业相同、爱好相投,有说不完的话。”

    “还有去不完的夜总会?”爱德华多对我微笑。

    “哪里止?夜总会、夜店、歌厅舞厅、游艇聚会……我们乐于出入任何合法的娱乐场所。”

    我扯了扯领口,触到挺括细密的质感,说:“在帕尔马的养伤期间,我报废了很多件白衬衣,因为我们会比赛谁与之交谈的美女多,用说服她们留下口红印的方式来衡量。”

    “年轻人真会玩啊。”他感慨:“所以一般是谁赢?还是五五开?”

    “当然是我。我会大致估算他得到了多少个吻,然后补到有把握胜利的数量。有时来不及了,就向姑娘们求助,她们总是乐意帮忙。”

    “克里斯蒂安知道这些吗?”

    “我猜多少知道点。因为他也非常有魅力,不至于沦落到回回都输的境地。”我得意地笑笑:“不过他总是让着我的,哪怕是在这种幼稚的游戏里。”

    爱德华多摘下眼镜,用柔软的布料仔细擦拭,“想不到看起来乖巧的你过去是这样的,阿德里安。”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你伤愈后还留在帕尔马吗?”

    “人的容貌具有欺骗性。”我身体前倾,对他弯起唇角。随即站起身,将扶手椅摆放整齐。

    “‘乖巧’这个词在任何时候都不适合用来形容我。让我们把更快乐的回忆留给下次会面吧。”我指向窗外,“太阳开始落山了。”——

    Bobo站在咨询室外观赏墙上的挂画。见我出来,他一扬下巴,问:“看你心情不错,都聊了点什么?”

    我冲他做了个向内勾的手势:“靠近些。”

    他走到我面前,把侧脸转向我,示意我快说。

    我煞有介事地凑过去,换上认真的表情,对着他的耳朵用力吹了口气。然后笑嘻嘻地说:“不告诉你。”

    “你这家伙!”他怔愣了片刻,回过神来作势要敲我的头,被我轻巧躲过,继续笑着看他。

    他本想继续和我打闹,却神情突然收敛,对我身后颔首。

    我回头,就见爱德华多在房间门口安静地注视我们。

    从我的角度,仿佛他被门框严格地框选住,被迫定在原地,不得迈步。

    压下突然冒出的奇怪想法,我对他挥挥手。

    “我明天去拍广告,要早起,大概率不在家吃午饭。”Bobo对我伸出臂膀,待我将视线从咨询师身上收回后环在我肩上,我们一起向外走,“有什么事直接给我打电话。”

    “什么的广告?”

    “汽车。路虎出了新的SUV,请我在宣传片里露个脸。”

    “可以啊Bobo,业务都拓展到不列颠了。”我拍拍他的后背,想了一下,问:“我能跟着你去吗?就坐旁边看看。”

    他很惊讶,因为我近期的生活就是训练、吃饭、训练、睡觉、训练的循环,除了周末下馆子外几乎不出门,更别提和他去见外人了。

    “当然可以。不过你怎么突然……?”

    “好久没看过你工作了。”我坦言。“另外,我也想学学现在年轻人的言谈举止都是什么样的,至少将来和他们共事不会被当成怪胎。”

    “没问题!”Bobo很高兴,对我摇了摇食指,“不过Pippo,你可得小心点,别把自己收拾得那么迷人。”

    “为什么?”

    “这次的摄影团队我打过交道,有几个格外善于发掘美的朋友。别到时候被他们看上了,拉你当场外模特。”

    “哪有这么夸张?人家好看的人见太多了……天呐,你怎么笑得这么诡异Bobo,快点停下!”

    第32章

    “如果他们用太多的因扎吉话题把我困住,你可要来解救我啊Bobo。”

    坐在拉风的红色法拉利内,我拉下副驾驶顶端的镜子,打量镜中倒影,顺手整理起鬓角。

    “放心,没人能查出来纰漏,因为根本不存在这种东西。”他自信满满。

    “我教你一招。有人问起来,你就什么都不说,然后眼神一转,淡定地笑笑。”Bobo想象了一下他描述的情景,笑得狡黠:“神秘度拉满了是不是!”

    “可别吓着人家了。”我拧着脖子左看右看,觉得和过去的自己还是有些区别的。

    神态就很不一样。不太好形容,但我自认为笑得更多——我以前总喜欢冷着个脸,总体看起来却更不好接近。

    莫非这就是死亡淬炼后的气质?奇妙。

    而且我还没有刻意美黑过,肤色也明显浅淡。还有嘴上的疤痕也不复存在。

    嗯……希望没人注意到吧;如果有,那我就装傻糊弄过去。大不了还有Bobo兜底,他很擅长应对这种紧张的情况——

    在维埃里被拉去换衣服和化妆时,我坐在拍摄台的角落,用横屏播放拉齐奥近期的比赛。其实更多是在找给到西蒙尼的镜头。

    好吧,我承认,我只是为了弟弟才打开这些视频。

    他还是那么可爱。

    Mone很好地沿袭了爸爸在正式场合穿西装的习惯,哪怕是球赛,他也着装考究体面。可在指挥时却表情狰狞,和球员时期的从容全然相反,倒有些像场上的我。

    正当西蒙尼激动到模糊的脸再次占据屏幕时,我听到Bobo在身后喊:“阿德里安,我看起来怎么样?”

    我退出视频,抬头。

    他的头发比平常略卷些,穿了一身黑,很像驰骋在旷野中的牛仔。

    上身是背心,露出线条美好的手臂和流畅的肩颈。脖子里挂着一长一短两条项链,末端坠着黄铜色五角星,垂在胸口。

    我注意到他洗去了右胳膊曾经纹上的几行中国文字和乱七八糟的墨渍,只留下靠近肩膀的八芒星,和一个从前没有的图案。

    “我靠,你大卫啊!”我感慨。

    Bobo挑挑眉,露齿一笑,转身告知造型师:“他这么说,就是没问题了。我朋友审美很好。”

    我原本打算安安分分坐着,可这角度实在新奇。

    以往我都是作为聚光灯下的那个拍摄对象,穿着各种或时髦或复古的衣服,在背景布前方摆出各种姿势,听从摄影师的指令调整表情,还要暗自祈祷闪光灯不要太亮,弄得自己眯眼。在摄像机的另外一端,这还是第一次。

    新奇感像一尾小鱼,先是试探性地碰碰池底的水草,发现无害后就摆动尾鳍,叼住那美味的植物向外扯。

    我很快发现自己猫在相机后,透过缩小的屏幕观察拍摄台上的一切。从吊在顶部的大灯,一直到薄薄的地毯,和它细小的纹路。

    这些设备和我曾经买来玩过的胶卷相机有很多不同——不仅是旋钮和按键的增多,清晰度也大幅提高,而且镜头能伸到超乎我想象的长。

    站得最远的摄影姑娘很友好,看我瞅来瞅去,主动问我想不想尝试按快门。她把侧边最大的按钮指给我,笑言:“你可以选取任何你觉得好看的时刻。”

    “不是要拍汽车广告吗?”我一边让视线在Bobo和相机来回切换,一边小声问她:“那辆车呢?”

    她抬起手紧了紧马尾辫,也小声回答:“在外面呢,我进来时看到了。好像下午还要在路上行驶着拍。”

    可能是把我误认为了同龄人,女孩开始悄悄地和我聊天。

    “意大利男人真的顶啊我说。”她冲台上努努嘴,“换成同样年纪的英国男的早就秃顶了,更别提身材,这位和二十多的小伙有什么区别?”

    我回想了一下。好像的确没区别,甚至更有型。

    听她的语气似乎不是本地人,我问:“你来自哪里?”

    “哦我是美国人,硕士毕业到米兰实习。”她露出灿烂的笑容,迅速切换到母语:“很高兴见到你,我叫妮可。”

    我和她握手,说:“你的意大利语很棒,看来不仅是一位外表美丽的女士,也相当有语言天赋。”

    妮可捂住嘴,调了一下焦距示意我继续拍,忍笑道:“忘记说了,还有嘴甜。在这里的几个月,我收到了比前半生加起来还多的夸奖!”

    我侧头看向她,眨眨眼,“看来我们还得加把劲,让你尽快习惯接受应有的赞美。”

    “行了,可以了,别说了。”她的耳朵尖泛起粉色,笑得停不下来。“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嗯,我也夸夸你……令人惊艳的大英俊。”

    “阿德里安,可以叫我Adriano。”我再次伸手同她相握,微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我们有一些昵称比本名还长。”

    “是啊,真的很神奇!这整个国家都很神奇。”

    妮可明显想说更多,可休息时间到了。我看向Bobo,他冲我一歪头。

    于是我对这位开朗的美国姑娘欠身道:“抱歉妮可,有人在叫我。休息后再聊,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不顾周围人探究的目光,我走过去,和Bobo倚着同一张桌子,接过他递来的柠檬水。

    “玩得开心吗?如果你觉得累或者无聊了我就开车送你回去。”

    我刚想说好玩,不用这么麻烦,就看他不怀好意地笑:“还是说,你想多欣赏一会儿我令人艳羡的身姿?”

    ……

    不愧是他。也不怕别人听见。

    “小心你的大佬形象破灭。”我发出警告。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威严的老板,平均每几个星期就请他们出去聚餐,也没人害怕我。”

    “我还以为广告拍摄会由品牌方提供团队。”

    “理论上是这样。”Bobo解释:“但你也懂,品味是一个谜,而且很主观,市面上总有些大名头但审美离奇的造型师。为个人形象着想,我就用了这么一招。”

    “所以是你给他们发工资?”

    “我不经手,有专门的人管账。”他眼珠一转,含笑道:“对哦Pi……,咳,阿德里安,你有会计证书。哪天踢球踢烦了,欢迎来帮忙管理钱包。”——

    下半场在户外进行,那辆纯黑色的路虎和Bobo很相配,都给人以古典、原始、不受拘束的感觉。

    妮可的工作结束了,她有空闲,跑过来和我一起在铺在草坪的野餐垫上坐下。

    “你戴墨镜的样子酷毙了!”她直接在我旁边躺倒,小臂搭在前额以抵挡有些刺目的阳光。

    “谢谢。”我说,随后在背包里翻找出一个眼镜盒递给她,“喏,戴上吧,眼睛很容易被灼伤的。”

    她没有推拒,问:“阿德里安,为什么很多意大利男人都这么会说话和体贴呢?听说你们之间代代相传。”

    “差不多就是这样。”我边回忆边说:“大概从记事开始,爸爸们就会告诉你要对女性礼貌,要像对待花儿一样照顾她们。”

    “但很多女人比花要强大的多。”

    “难道强大就不需要被保护和珍惜了吗?”我反问。“再强大的存在也有脆弱的一面——你知道的,阿喀琉斯之踵。而身为男人,理应准备好在她们即将跌倒时提供搀扶。”

    妮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想到西蒙尼小时候肉嘟嘟的脸蛋和无比认真的神情,我笑了。

    “我父亲曾经说,为女人带来欢乐是你们的荣幸,带来悲伤则是过错。随着年龄渐长,我愈发理解这句话。”

    她轻轻推了一下我的肩膀,“你才几岁啊?听起来像个弯腰坐在火炉旁追忆过去的老家伙。”

    我失笑。

    应该也没有那么老吧?

    “哦?那你认为作为毛头小伙,我应该说什么?”

    妮可用食指指尖点着下巴,坐起身,环住膝盖前后摇晃,回答:“这个嘛……我以为你会说什么‘这简直是胡扯!现在谁还要保存那些老掉牙的绅士风度和骑士精神?’……之类的。”

    我没吭声,捡起一根小树枝拨弄下方的绿草。

    差点忘了,年轻人的莽撞是足以支持他们对所有论调发表一两句抱怨的,无论证据充足还是无理取闹。

    在我考虑好如何回答并开启新对话前,就听妮可“嗷”地怪叫,整个人都拉开了,抻长脖子瞪着前方。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就见Bobo一拧手腕,将脱下来的背心甩到拍摄范围外,闭上双眼,嘴唇微启,任由工作人员倒下清水,从他前额蜿蜒而下。

    待鼻梁、下巴和整个胸腹都被浸湿后,他缓缓撩起长睫,向后仰头,留给我们漂亮的人鱼线和清晰的腹部肌肉,在阳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

    妮可紧紧钳住我的胳膊,咬住牙关。

    “兄弟……伙计……这真的是……”我听见她用英语嘀咕。

    太性感了?太诱人了?太涩情了?无非就是这几个中的一个,或者同时都有。

    我虽然也觉得眼前上演的一切堪称美景,但肯定不会像小姑娘一样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喉结……腰窝……”妮可气若游丝地念叨。

    “天呢!”她收拾好一点自己,对我、也对空气感慨:“维埃里年轻的时候得多帅啊……”

    “其实他十几年前就拍过这种照片,”我感到好笑,告诉她:“你可以去YouTube上搜搜录像。不过说实话,我觉得还是今天的更胜一筹。”

    第33章

    我们的祖国一向有欣赏各种美的传统。

    而作为备受关注舞台上的舞者,足球运动员们被鼓励展示自己美好的身体,在比赛和生活中均是这样。

    这项传统应该起源于很早很早的时候,甚至是历史开始之前——毕竟古罗马雕塑中有大量衣不蔽体的男男女女。但我们这批人真正接触它是在千禧年前后。

    印象最深刻的是2001年的甲级联赛慈善挂历拍摄。

    当然,这个名字不是指拍摄球员们张力拉满的照片作为对球迷的福利,而是售卖成品挂历所得的全部收入会被用来帮助那些身处困境的人。

    那个夏天我忙着和经纪人琢磨接下来的转会,而且因为赛季中某些事心情不太好,所以就拒绝了足协的邀请。

    反正那么多熟人都拍了,也不差我一个。

    从拍摄结果来看,如果我也参加,大概率会落得和西蒙尼同样的下场——在一众半裸的荷尔蒙爆棚男性中被指挥着裹上浴巾,甚至能隐约看出几分羞涩。

    好吧,我倒是不会羞涩。

    记得我还在电话里取笑他:“喂Mone,你看他们一个个脱得上身精光,怎么就你羞羞答答,跟个一张白纸的小处.男似的?你明明都当爸爸了哈哈哈哈哈……”

    “Pippo你就别说我了。”西蒙尼佯装恼怒,“低头看看你那小身板,要是去了不知道被造型师捣鼓成什么娇嗔模样呢!”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停停停,谁教你这么用词的?真是令人胆寒啊,我的宝贝Mone。”

    西蒙尼在官方发布花絮前就弄到了视频。我们一家即将出发去里米尼度假时,他和我把碟片推进光盘入口,拉过垫子坐在地上看。

    排除Mone的第一个动作看着像是要把自己勒死以外,其实他的部分还真挺不错的,显得我弟弟清秀俊逸。

    嗯,我弟弟本来就清秀俊逸,好看得不得了。

    “其实他们给你形容的那个动作是这样。”我把衣领一扯,双手交叉搭在肩头,以小角度侧过脸,垂下视线。“人会显得很随性还有点傲。”

    Mone模仿我,这次学到了大半精髓。

    “看,就是这样,以后如果他们让你自由发挥就可以用它。”

    我整理好衣服,按下遥控器,继续播放。“不过本来就很好了,你眼睛的特写很漂亮。”

    他自信地抚上胸口,咬住下唇对我开心地笑,说:“后面绝对有你觉得最好的,Pippo,我们等着。”

    “Bobo吗?不可能,他什么样子我没见过?我觉得你最好。”

    西蒙尼做了个鬼脸,狐疑道:“走着瞧!”

    当背景音乐中的女声吟唱到了轻盈空灵的高峰时,画面一转,从腰间的弧度一直扫到胸口两块肌肉间的自然凹陷。镜头贴的极近,几乎给了上身所有部位清晰的特写。

    是熟悉项链和深绿色八芒星。

    Bobo轻轻仰头,后脑靠上墙。

    他睫毛长长,眉眼锋利,视线略微下垂。明明是很收敛的神态,却透出野和狂。

    “什么?这是他?!”我跳起来,指着屏幕中变换角度但总之聚焦于他身优美轮廓的画面,震惊后随即感到好笑。

    官方还真是了解观众们想看什么。

    “哎呦呵,这人在装正经呢。”我捧腹:“Bobo帅归帅,但他太搞笑了。Mone我知道你不会被外表唬到的。”

    “他拍完就去找吉吉玩小学生游戏了。”西蒙尼点头。“但你哥们是真的帅吧,怪不得阿莱西娅曾经倾心于他。”

    “好了好了,她现在和未来都倾心于你。”我连忙抱住他安慰:“我们不理Bobo这个混蛋了,嗯?”

    听到我蛐蛐维埃里,Mone喜笑颜开——

    官方布置的慈善挂历任务并不是Bobo在为艺术“献身”道路上迈出的第一步。

    在新世纪伊始,他就接受了《Max》的拍摄邀请。

    这本时尚杂志现在已经停止发行了,想来如今内敛许多的社会也不会很好地包容它大胆、奔放的存在。

    而在印有Bobo写真的刊物出版后,欧洲球迷非常激动,销量持续走高,甚至还有不少男人买下他所在的女性向版本。

    当然,为了支持挚友开拓新事业,我也跑去买了一沓。

    大家都很满意,试问谁不喜欢看让自己眼睛享福的东西?

    这个“大家”中,并不包含教廷和迂腐的老古董们。

    我们伟大的教皇约翰·保罗二世怒了,亲自发声批评Bobo,说足球运动员的本分是训练和比赛,拍摄写真的活动对于球员身份并不妥当。况且克里斯蒂安·维埃里是全.裸出镜,更是有伤风化!他老人家想不明白这是从哪里拾起的爱好。

    “哈!他就差把‘澳洲陋习’给喊出来了。”Bobo兴冲冲地对我说。“男人拍这种怎么了?我打赌这老头绝对自己窝藏着一堆美女海报和杂志。”

    我笑得停不下来:“是啊,给他一副高大健美的身体和令人艳羡的青春,他估计恨不得住在摄像机前!”

    我俩勾肩搭背,笑得像两只感染病毒的疯狗,连步伐都变得歪歪扭扭。

    “况且根本没有拍到什么,露了点腹股沟你瞧他们就炸了。”我指着他,捂着肚子蹲下去,“其实我还期待过你发放点额外奖金,哈哈哈哈哈……”

    Bobo把我拽起来,他也笑得直抽抽,问我:“Pippo,你怎么看?”

    “看什么?看你动辄震撼梅阿查、伤停两次还进了十八个球、同时还成为欧洲少女们的梦中情人吗?”

    我们对视一眼,继续“噗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地犯病。

    果然,在我回到都灵后,《米兰体育报》的记者就逮到散步中的我,询问对于Bobo点燃的两派之争的看法。

    我打起官腔:“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出格的。每个人有权利选择自己该如何生活,那些试图规训的人过于敏感了。”

    举着话筒的是个年轻姑娘,我对她眨眨眼,躲开镜头用气声说:“况且他很英俊,不是吗?”

    然后继续对着镜头正色道:“克里斯蒂安做的事非常有趣。或许之后有机会,我也会进行尝试。”

    翌年,我就出版了个人写真集。

    我猜这一定把教廷气坏了——

    那时的我们真是倔强又高傲啊,我在心中感慨。看着Bobo支起一条腿,坐在车顶接受仰拍。

    妮可向我身侧挪动了一点,嗫喏着开口:“阿德里安,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犯,但我实在好奇。你和维埃里是什么关系?我来到这边后从没有见过他带别人上班。”

    我沉浸在顽皮的回忆里没能完全抽身,突发恶疾想逗逗小姑娘,便用手撑住下巴,对她玩味地笑:“在你看来,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这么一问,妮可倒显得手足无措了。

    “唔……非常好的朋友?或者家人?”

    我不承认也不否认,依然笑着说:“你还有问题想问,它挠得你的心很痒。请放开提,我不会生气。”

    “我确定实习内容后查过资料。”她试探道:“几乎所有出现维埃里先生名字的新闻和访谈中,都有另一个人的存在,是他最好的朋友。”

    我点头——果然来了。

    “那个人,菲利波·因扎吉十年前意外去世了。你……你长得和他年轻的时候很像。”

    “所以,你是想说我可能是维埃里找来的替代品?”我摊开手,“妮可,不止你这么想。”

    “不不,怎么可能?”妮可连连摇头。

    “我想说的是……你也知道,因扎吉曾经是个花花公子。那你会不会是他的,他的……”

    “私生子?”

    “Bingo!”

    我爆发出一串发自肺腑的狂笑。或许太真诚了,震得我胸口隐隐作痛。

    我往身下的垫子上一趴,锤着地面,浑身抖动。

    “好姑娘啊……”我边大喘气边艰难地说:“这太有趣了哈哈哈……感谢你,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疯狂地笑过了!”

    妮可有些难为情,“看来是我猜错了。”

    “不不,很勇敢的设想。”我重新坐起来,对她竖起大拇指,“不过很可惜,我并不是菲利波·因扎吉的儿子。”

    我又想大笑了,但不愿吓到女孩,只得转向刚才就令我疑惑的另一个话题:“为什么你不觉得我会是替身?这才是普遍的想法吧。”

    “因为维埃里非常爱他。”妮可毫不犹豫。

    “虽然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很多信息都不全面。但哪怕是过去的资料再削减,从只言片语中,任何人都能看出来他们关系有多好。”

    我不笑了,怔怔地看着她。

    “和一个人相识十几年本来就不容易,保持熟稔就更是困难。可你瞧因扎吉和维埃里,他们没怎么在一个俱乐部待过,依然像一根藤上的两只瓜。”

    咳,用来形容我和他的比喻又多了一个。

    “因扎吉一出现,维埃里的胳膊就黏他肩膀上了。每次世界杯训练照他们都和连体婴似的。”

    妮可忽然兴奋起来,说:“而且我搜出来过因扎吉的一个采访,他说‘每次Bobo见到我都会迫不及待地吻我,真是令人高兴’。”

    “怪不得我妈妈说男人间的友谊可以超乎女人的想象,真是骇人啊。”

    “意大利人亲吻脸颊是正常行为。”我摸摸头,试图挽尊。

    妮可不买账,坚定道:“所以啊,你看维埃里那么爱他,又被他那样爱过,怎么可能蠢到去找个替身?找了发现是赝品,伤心的还不是他自己?对替身也是无妄之灾。”

    我琢磨出了一丝不对劲,赶快开口:“等等,妮可。他和因扎吉是朋友啊,和我也是朋友,那不就是替身了吗?”

    “朋友吗?真的假的?”小姑娘扬起一条眉毛,笃定道:“你别管是友情还是爱情,反正总归是有某种形式的爱存在过。要我说啊,他俩合体的时候看起来没办法再gay了。”

    我目瞪口呆,以头抢地。

    第34章

    拍摄在不到下午五点时就结束了,比预期要早。

    Bobo给每个参与其中的人都发了礼金,同品牌方交谈了一会儿后与他们握手告别,和我一起离开。

    我低头看了一眼,想到妮可形容他的胳膊黏在我的肩膀上,还真是形象。

    “我们去中央公园玩吧。”

    他发动法拉利时,我提议:“现在过去,正好能看到日落。”

    “Pippo,你的爱好真是恒定。”他踩下油门,观察后视镜,然后行驶到主路上,“回头是不是要给你准备点渔具,好让你坐在河边钓大鱼?”

    “还有采蘑菇。”

    “哈哈,对,还有采蘑菇!”Bobo和从前一样,每次听到这个我和Mone的共同爱好都会笑出声。“你可以留意米兰周边摘蘑菇的好地方。”

    我摇头,“皮亚琴察的小山坡有最棒的蘑菇。”

    “和古董鞋永远最软一个道理,是吧?”他了然——

    塞格雷塔中央公园占地面积很大,围绕着拉万德里池塘建造,一百年前曾是陈旧的采石场。

    我认为把一个绕之骑行一圈会耗光体力的大湖称作“池塘”很荒谬。不过有些人会持相反的看法,认为这种反差能够带来惊喜。

    Bobo和我沿着湖的东侧漫步,翠绿的草地将我们和水面隔开。

    天空的淡蓝慢慢加深,对岸是森林,雪山一般的云朵倒映在水中,形成对称的图景。

    有风吹来,明亮的镜面变得皱巴巴,却依然显示出穹顶的色彩。只在最中央呈现深绿,那是池中水原本的样子。

    “我看到你和那位美国摄影师聊得很愉快,”Bobo开口:“快结束的时候你都要笑疯了,说的什么?”

    我又想笑了。

    “她以为我是因扎吉的私生子。”

    “靠哈哈哈哈……”Bobo反应过来后也爆发出激烈程度不输我的笑声。

    他圈住我的手腕,向空中一抬:“医学奇迹!自己生了自己!”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垂在身侧摇来摇去,说:“你还记得吗Bobo?有次我们下飞机,你先出去,结果被小报记者拦住问如果我们有孩子会怎样。”

    “哈哈,现在想来,其实这问题挺离谱的。”他露出追忆的神情,说着谴责的话,却嘴角上扬。“不过当时我们也不介意。”

    那时的Bobo穿着国家队发的Polo衫,墨镜推至前额,坦荡回答:“啊,我们讨论过这件事。菲利波说孩子要跟他的姓,如果是男孩就叫他亚历桑德罗。”

    其实用脚跟想我们也不会聊到这个话题,简直是荒唐至极。

    没有人会和自己的好兄弟叭叭:“喂,如果咱俩生了个孩子……”

    所以记者胡乱问,Bobo也就胡乱诌。

    “其实你们遗漏了最关键的问题,那就是谁来生。”我戳戳下巴,板起脸瞪他:“Bobo!”

    他一激灵:“Pippo!”

    “你来生!”

    “什么玩意……”他无语。“你来!”

    “肯定是你啊,没有疑问。”

    “靠,明明到处都是疑问,凭什么是我?”

    “你比我经验丰富。”我视线下移,又很快恢复到平视,坏笑。

    “让婴儿诞生吗?那你我经验都挺匮乏的。”

    “不!”我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撒腿就跑,不忘喊:“是生命的大和谐!”

    Bobo的声音带着笑意被风吹来,他边追边叫:“菲利波·因扎吉你给我停下!你这个花花公子里的养生狂人,过来挨打!”

    我跑得更快了,对他拉长音:“略——”

    直到迎面看到其他行人,我才找回表情管理能力,停下步伐回头。

    几秒后,Bobo就扑了上来。

    他拽着我疾走两步,待陌生人经过后喘着气道:“行啊Pippo,跑挺快。”

    “这话应该我对你说吧。”我很惊讶,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一天中最后的阳光洒在Bobo脚边,他胸膛起伏、双手插在兜里笑吟吟地注视我,就仿佛岁月不曾在身上留下痕迹。

    是它不忍?还是他一直在为了某种目的在时光中逆流而上呢?

    “其实,你的话我都有记住。”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心脏一紧,下意识地想上前拥抱这个人。

    但Bobo神色明朗,不见半分阴霾,我分不清这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于是我安静了片刻,低头看着草丛中夹杂的白色小花。

    看够了,抬眼对他微笑道:“嗯,我知道。”——

    在家里吃完晚饭后,Bobo上楼去健身房锻炼,我则穿过室内的连廊到房子后端游泳。

    体能教练判断说我很快就能推行第二阶段的复健计划,从有氧训练变成有氧无氧双管齐下,强度也可以按照我预想中的来,不用再煎熬地控制运动量。

    但在他正式下达指令前,我还是只能做些跑步、游泳、带球等基础的活动。

    泳池很漂亮,池底是深蓝色,显得波纹格外清透。大理石地面上隔几步就有暖黄色的小地灯,和天花板的灯光融合在半空中。

    我坐下,抬腿撩了一下水面,随后让自己落入微凉的水里。

    比丝绸更柔软的流体抚过我的眼皮,发丝在脑后舒展,身体克服隐约的阻力向前,我喜欢这种感觉。

    淡水包裹着我,却莫名召回咸腥的海风。

    或许是时候亲眼去看看西蒙尼了。

    哪怕是躲起来悄咪咪地瞄一眼,也比每天从比赛和赛后采访里拼凑他的现状好。

    我也非常想见到素未谋面的二侄子洛伦佐。

    在我和弟弟很小——大概是我刚开始上学,他还在幼儿园学习识字的时候,我们的头发还没有变黑,是很深的金色。父母每年假期都会带我们去阿尔克巴雷诺海滨浴场住上一段时间。

    听说它被冠以这个名字是因为冬季雨后常见彩虹。可惜我只在春季或夏季到过那里,从没见过什么特别的天象。

    六七岁的我已经是个合格的足球痴迷人士了,Mone在爸爸和我的影响下也“中毒”颇深。

    阻止我们将所有空闲用于踢球的只有妈妈布置的每日阅读任务和退潮时必备的捡贝壳。其余时间,我和弟弟踢个不停。

    海滨的酒吧建造在二楼,一楼用白色立柱支撑。这些自然成了球门,站在原地接受皮球的呼啸而过。

    两个瘦小的U10前锋的准头不可能达到很高水平,踢疵是家常便饭,而“球门”上方就是大片的玻璃窗。

    尽管爸爸的钱包用来表达歉意足够厚实,酒吧老板依然恨不得宰了我和西蒙尼。

    印象中只要他听见足弓和皮球相碰的声响,就会挥舞着扫帚冲到室外,从高处对我们喊:“嗬,怎么又是这两根小火柴棍!小心我的扫把找到你们的屁股,伙计们!”

    不过这些都是美好的回忆啦。

    我游了几个来回,拨开头发,靠在边沿思索怎样能在不惊动西蒙尼的情况下去看他,或者更长远的打算,怎样在不吓到他的情况下告诉他我回来了。

    正苦恼着,就见Bobo穿着短袖短裤从入口走来。

    他对上我的目光,挑挑眉,绕到我所在的这边蹲下。

    我看到他胸口的棉质布料有细碎的湿润,额角也贴着汗珠,便伸胳膊帮他擦,却忘记了我的手刚从水里拿出来。

    这下好了,Bobo的小半张脸都变得湿漉漉的。

    他被我逗乐了,轻笑出声。

    我撇撇嘴,再次伸出手,“拉我上去。”

    他握住我的小臂,正准备发力,就被我顺势一抓、一拽,整个人重心失衡,跌进了泳池。

    我畅快地哈哈大笑。

    Bobo从水里冒出来,抹掉糊着眼睛的水,说了声“Pippo你这坏蛋”就舀起满满一捧水,对我兜头盖脸地浇下来。

    我也不落下风,把水珠甩向他,边弄边喊他的名字。

    直到我俩都变得乱七八糟,才主动消停下来。

    Bobo和我一起喘着气,我们在很洁净的水中相对而立。

    他的牙齿很亮、眼睛很亮,头发沾着水珠,接连不断地从发梢滴落,也很亮。

    滴答,滴答。

    我上前半步,紧紧搂住他。

    湿透的衣服贴在他身上,感觉沉甸甸的。他腾出胳膊,也搂住我,双手落在我的腰间。

    “你今天怎么了?精力和情感都这么充沛。”Bobo伏在我耳边低声道:“实在是罕见呐。”

    “你有意见?”

    “我哪里敢?”他的手指一下一下按压我的后腰,和温水相比,那热几乎要让我的腿发麻。

    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有些过于长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又太近。换做平时,我一定能察觉到异常,并及时结束它。

    可此刻,有什么绵软甘甜的东西撑满了我的胸腔,并不断膨胀,使我从头到脚都感到轻飘飘。仿佛只要闭眼再睁开,就会发现自己置身在天使们飞来飞去的洁白空间。

    它使我变得迟钝、变得更加敏感;变得很想摘下一朵蒲公英,鼓起腮帮对它吹气,然后目送小小降落伞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视线尽头。

    “之后如果有机会,我们可以养一条狗。”我说。“内斯塔以前就有一只,是很大的拉布拉多。”

    维埃里点点头,发丝蹭过我的侧颈。

    “皮诺,我还帮忙遛过它。小桑可有爱了,他还有只叫费尔南多的猫,我见过一次,油光水滑的。”

    我靠在怀里,聆听着他平复下来的呼吸声,轻缓又平稳。

    胸中的那东西太大了,我觉得我必须要张开嘴,至少让他也能感受到它。

    于是我告诉他:“Bobo,见到你,我真的再高兴不过了。”

    第35章

    美国姑娘白日里的话语让我思索良多。

    的确,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相关论调。它们过于五花八门,主题又出奇地统一,以至于从前的我进化出来了一套针对“Bobo和Pippo铁定是gay”的免疫系统。

    具体行为是:不看,不听,不想。

    反正只有我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世界上有太多说假话的嘴,如果一一反驳过去,那我还踢什么球啊?赶快退役,专职回应流言蜚语去吧!

    Bobo更无所谓,他直接对公众宣告:“我没什么好回应的,因为所有关于我的传言都确凿无疑。”

    而在2000年欧洲杯大名单确定后,Bobo因伤缺席,西蒙尼首次入选成年国家队。

    媒体便以此为契机,把Mone也编排进维埃里和因扎吉的“神秘关系”中,从线性变成三角。

    印象中最离谱的一篇报道中写——它甚至在发行量较大的报纸上:由于母亲玛丽娜对小儿子西蒙尼的极度偏爱,菲利波·因扎吉对女性产生了天然的厌恶,转而对克里斯蒂安·维埃里这样的男人萌生兴趣。

    读到后,我差点笑晕过去。

    Mone显然不如我从容,他从没见过这种架势,问我该怎么办。

    “不用理他们。如果被被问到,你就有什么说什么。记者要是当面让你不爽了就喊我,我帮你对付。”

    有我在,谁敢欺负我弟弟,他死定了!

    他点点头,放松了一点。

    “那你呢?他们那样说你和维埃里,你要避嫌吗Pippo?”

    “才不要。”我搂住他的肩膀笑:“Mone你也知道,我从不是那样的人。”——

    抵达罗马郊区的博盖塞亚纳集训基地后的首次采访中,我就表示:“我会把比赛中的每个球献给因为受伤不能来到这里的Bobo,他是我们中最出色的一位。”

    而作为新成员,西蒙尼比我晚抵达这里。

    他来的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就是为了提前做完训练,好陪他逛逛整片地方,再带他介绍一下此前不够熟悉的伙计们。

    “嘿Mone!”

    弟弟进门时,我放下手中的报纸,快步过去帮他拎行李。

    “感觉怎么样,路上累吗?”

    “美妙的一天!”西蒙尼一屁股坐在他床上,乐呵道:“Pippo你猜怎么着?刚才我到大厅,对工作人员说‘不好意思,请问我的房间……’”

    我忍着笑,问:“然后?”

    “不用管,你哥哥都安排好了,你和他一起。”Mone一板一眼地学起对方的语气,末了眉眼弯弯地看向我:“Pippo,我都这么大了。”

    “你和别人住我不放心。”我对他耸耸肩,站起身,“爸爸陪你来的?他走了吗?”

    “还没。他让我喊你下去,说给咱们照张相留念。”

    果然,我们的爸爸詹卡洛在基地外的草坪上等待,他的汽车停在马路边。

    看到我,他展开双臂,“菲利波,我的孩子!”

    我上前同父亲拥抱,贴了两下脸颊。

    “我把Mone安排在和我一个房间,替我向妈妈转告,让她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爸爸左右开弓,摸上我们俩的头,“西蒙尼和他哥哥在一起,我们总是放心的。倒是你,菲利波,照顾好自己。吃饭和睡觉上有什么问题只管向教练提,不舒服就给家里打电话,记住了吗?”

    在我再三表示饮食和睡眠环境都很令我舒适后,爸爸才笑出来。

    “我给你们拍几张照片。我的两个儿子,都在国家队踢球!Mone,过来搂着你哥哥!菲利波,笑一笑!”

    尽管我认为自己在开心地笑,但爸爸声称还是不够。

    他捣鼓了半天,挑了张照片设成自定义壁纸,拍拍我的肩膀,说:“帅小伙要多笑笑才能讨姑娘们的欢心啊。你们美丽的妈妈当年同意和我约会,就是看中了我一天到晚都带着笑。”

    “爸爸,难道不应该担心他太受女孩欢迎了吗?”西蒙尼装作神情哀怨,“Pippo可是万人迷呐!”

    我伸手去挠他痒,他哈哈笑着躲开。

    “菲利波和西蒙尼都是爸爸妈妈的骄傲,我们永远爱你们。”在又给了一人一个拥抱后,爸爸挥挥拳,振奋道:“Forza Azzuri!”

    我和弟弟穿着同样的国家队外套,回应他:“Forza Azzuri!”——

    这次,我得到了渴望已久的9号球衣、以及队内首发前锋的位置,与托蒂和Alex组成了意大利的锋线。

    球衣背后的名字也变成了F. Inzaghi,以和另一个因扎吉区分。

    训练基地的所有人对我态度都很友好,不仅是因为大部分与我早就熟识,还因为我在预选赛阶段贡献了超过四分之一的进球,和大家一起将蓝衣军团带到这里。

    按照惯例,我将同龄且胃口好的西蒙尼带到了法比奥·卡纳瓦罗的夜宵晚会上。

    对此,Mone很惊讶,也很开心。

    “怎么,你以为我们都是乖宝宝啊?”法比奥嚼着口香糖,对我弟弟笑。

    后者看了一眼内斯塔,说:“Pippo和我提过这项活动,但我没想到队长也会参加。”

    “这位才是绝对主力啊!”我侧过头,“是吧,桑德罗?”

    “没错。”亚历桑德罗抛给Mone一个苹果,对他晃晃自己手里拿的,愉快道:“西蒙尼,食堂那点小东西根本不足以让你队长我撑过漫漫长夜。”

    我们都笑了。

    在他们边吃边聊时,我裤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摸出来一看,克里斯蒂安·维埃里的名字赫然入目,我站起来就要往房间外走。

    “Pippo,你去干嘛?”法比奥问。

    “当然是去接他亲爱的Bobo的电话。”西蒙尼比了个激动的手势,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

    “想不到Bobo人没来,却无处不在。”Alex笑。

    我食指抵住嘴唇,回头示意朋友们不要太吵,带上门后按下接通键:“Ciao,晚上好。”

    “晚上好Pippo,我好想你,希望你也想我。”

    “别夸张了你!我们两周前才见过面,你想的其实是足球吧。”

    “想它也想你。”Bobo的语气轻松自然,完全听不出被迫休养的沮丧,他问:“紧张吗?”

    “有点,但还好。适当的紧张会让我的注意力更集中。你的膝盖怎么样,有没有好点?”

    “说实话没什么起色,但我在努力复健,连和艾莉在一起的时间都缩短了。”

    嚯!这家伙居然肯削减和卡娜丽斯酱酱酿酿的甜蜜时光,看来他真的很渴望重回赛场。另一方面,也说明他的伤情不容乐观。

    我真心实意地安慰Bobo,并祝愿他尽快恢复。

    “放心吧Pippo,我心态很好。”他笑出声,道:“你在外面?别挂电话,我有话想对法比奥和小桑说。”

    我回到房间里,开了免提,把手机转向他点名的两人。

    “我进来了,他们就在旁边,你说吧。”

    “嘿,这里是Bobo!”

    卡纳瓦罗和内斯塔一齐向他问好。

    “好伙计,有件事想拜托你们。”Bobo语气坦诚:“Pippo和Alex身体都不够强壮,不和我一样抗造,场上一定要注意保护,别让他俩受伤了。今年有不少后卫都很野蛮。”

    “别担心啊Bobo,我们可不是吃素的。”

    “况且尤文双子星要是在国家队伤了,安切洛蒂会掐死佐夫的。”桑德罗补充。“不可能有事。”

    “好哇好哇!那我亲爱的小Pippo就托付给你们了!Ciao Ci——”

    我在大家的哄笑声中黑着脸挂断电话,阻止他说出更多肉麻的语句。

    不过,在上场前听到Bobo的声音,感觉真的很好——

    维埃里的顾虑不无道理。在面对土耳其的第一场比赛中,我就理解了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Bobo不在,我就是队内最被委以重任的射手,同时也成了对方的重点防守对象。他们派出了两个后卫对付我,其中一个甚至是贴身盯梢。

    这两人不但身材高大强壮,而且手上动作绝对不算干净。在被他们大力拉拽或抱住上半身时,我的活动速度和射门准头都严重下降,在小禁区线附近接到的好几个球都踢歪了,只能抓狂地看着皮球蹭着门柱滚远,或飞向高处。

    在好不容易带球突进时被对方狠狠撞击,摔了个狗啃泥后,我彻底怒了。如果不是裁判决定给我们点球,我绝对会当场国骂出来。

    “谁去罚?弗朗切斯科?Pippo?”保罗·马尔蒂尼从身后跑过来,问。

    “我来。”我捡起球,站到门前的白色点上。

    看着吧,妨碍我的人!

    我不但要踢这个点球,我还要踢进去!

    面对双手撑住膝盖,蓄势待发的守门员,我毫不犹豫地冲刺,抬右脚用足弓触球,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他猜对了方向,但没扑到。球从他的手套下方快速掠过,带得网一阵颤动。

    我的国家队大赛首球就这样诞生了!

    我喊着“Goal——!”奔跑几步,和队友们抱在一起庆祝。

    虽然晚上在回放中我意识到判罚产生后,土耳其的球迷们对我的嘘声震耳欲聋,几乎要压过意大利球迷的叫好声,但那又怎样呢?

    作为胜利者,没有人会在乎无关紧要的讥讽和谩骂,它们逆转不了胜负,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这真是个美妙的开始不是吗,Pippo?”熄灯前,Mone噙着笑对我说:“你一定会进更多球的!”

    第36章

    虽然2000年欧洲杯小组赛第一轮的点球被认为是我在两项最重要的国家队赛事中的首次得分,但我个人却认为四分之一决赛中的运动战进球对自己更有意义。

    我的预感和西蒙尼相同——那个点球绝不会是我本届赛事的唯一入账。

    我属于禁区、属于球门前的区域。

    在场上我不断奔跑、不停寻找机会,做到人们口中的“超级皮波总能出现在正确的位置上”。

    其实哪有那么神奇?每个球都是我用数不清的跑动换来的。

    没过一会儿,我的发带就湿透了。新的汗珠不断从额角渗出,又在拼抢和带球中被风带走。

    终于,在临近中场休息时,观众席的呼声陡然飙升。

    是我们的后卫断掉了对方的球,在利落地传球两次后,直塞给在右前场“蹲守”的我。

    罗马尼亚的进攻被拦截的瞬间,我向后跑上两步,确保不会被判定为越位,然后直接启动,跟在球后冲刺。

    人们的欢呼像一锅沸水,现场解说扩大许多倍的声音念出我的名字,我听不见。

    球门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它吞下我全部的意识,将脚下的黑白皮球也慷慨纳入。

    我滑倒,不到一秒钟后又站起,先是喊“Gol!”,接着喊“Mone!”。西蒙尼已经从替补席上跳了起来,对我手舞足蹈。

    我推开跑来拥抱的托蒂——对不起了弗朗切斯科,一会儿我们再庆祝——朝弟弟的方向送出两个飞吻,然后高高举起单边手臂,指向天空。

    多么意大利式的防守反击!多么因扎吉式的反越位进球!

    多么美丽的夏日,在布鲁塞尔!

    五天后的半决赛打响前,我和Alex站在中线两边开球。他将球拨到我脚下,我传出,随后我们跑向前场的位置。

    虽然这场Alex有些时间看起来像在梦游,而我被宛若一堵墙的雅普·斯塔姆防得苦不堪言,双方都颗粒无收,只能用点球决一胜负。但当马梅利之歌伴随决赛的幕布上升而唱响时,我在心底笃定我们会赢。

    这份信念不曾动摇,哪怕我们和法兰西以一比一平进入加时赛,我依然认准了是这样。

    毕竟佐夫不愿派我上场,我除了坚信以外,也帮不了什么。

    于是我坚定着。

    我们一起坚定着。

    ……

    直到达维德·特雷泽盖的凌空抽射粉碎了所有希望。

    回头看向我们一路走来的轨迹,那些美丽和梦想竟然在瞬间化为齑粉,飘落的瞬间却又成了千斤重的废墟,将每个人都压得喘不过气。

    我几乎能听到脊柱一节节折断的“咔嚓”声。侧头看西蒙尼,他已经呆滞了,攥住我的胳膊,直勾勾地瞪着一线之隔的球场。

    我连叹息的气息都无法调动,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摆动双腿挪向草坪。

    离我最近的亚历桑德罗神情空茫,一手扶额,像是灵魂出窍的雕像,片刻后垂眸,吐出一块口香糖。

    配合上他的模样,很难不把那东西想象成他的外置泪滴。

    我本想去抱抱他,可看到马尔蒂尼也在往那边走,就拐了个弯,去找躺在边线上的法比奥。

    那不勒斯太阳的灿烂笑容被名为“惨败”的乌云彻底遮挡,他的粗眉毛几乎要拧成结,看起来苦闷极了。

    我在他面前站定,安静地注视他,伸出一只手。

    “Pippo……”他嘶哑道。

    “我明白。”我说。

    他握住我的手,让我把他拽起来,然后紧紧抱住我。

    我想说“没关系,已经很好了”。

    可是,好吗?真的好吗?

    有人连续错失单刀机会,有人防守时准许各种错误发生。从任何角度看,这场决赛都称不上完美。但世界上又哪里有真正完美的人或事呢?每一天都有偶然在发生。

    我也想说“没关系,输或赢都是常见的”。

    但真的常见吗?

    输掉一场欧洲杯决赛可不是一辈子能遇到很多次的事,而在补时阶段被绝平更是罕见。但这样的小概率事件刚刚发生,还好巧不巧落在蓝衣军团身上。

    哦不。哈哈。我们今天穿的是白色客场球衣。

    所以有关系,非常有关系。没办法更有关系了——

    返回意大利的途中,我的大脑持续做出一个假设:如果Bobo在决赛上场,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理智告诉我这是毫无用处的假设;情感却告诉我一个维埃里能顶几百个特雷泽盖,如果他来,我们赢定了。

    唉,但只能想想。

    我们在罗马下了飞机。

    首都的球迷一向对足球相关的讯息和赛事十分上心。而如果你碰巧是个几天前在大赛中掉链子的运动员,事情就会从有点特别变成令人十分毛骨悚然。

    这次欧洲杯就有这么个人,他叫亚历桑德罗·德尔·皮耶罗。

    我和西蒙尼并排走在队伍靠后,时不时还能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很庆幸他们的语气大都友善。

    忽然看见左侧有相当多写有辱骂Alex词句的条幅,大概就是些让他滚出国家队、在他的尤文老巢里发霉之类的。伴随着不少扔来的蔬菜水果。

    如果是内斯塔或托蒂,这根本造成不了困扰。对我来说也是见怪不怪,最多心里膈应几分钟。

    可从十九岁就被当做“斑马王子”养大的Alex哪里见过这场面,他走了几步后就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往后扫了一眼,没看到佐夫的身影。马尔蒂尼又是最早下飞机的,这会儿早没影了。

    “Mone,你先走,我马上来找你。”我对弟弟低声说。

    西蒙尼看起来很不放心,他咬住嘴唇。

    “听话。”我拍上他的肩膀,对他笑了笑。

    确认Mone追上了前面的人后,我收回视线,从腰间解下外套,径直走向Alex。

    和我少年时对罗伯特·巴乔踢飞点球的看法相同,我并没有对Alex决赛上的表现报以指责和控诉的态度,也不可能在背后说同伴的坏话。

    他的确发挥得很糟糕,如果换成Bobo或我也的确有概率改变结果,但碎掉的牛奶罐再也不可能拼成原本的模样,情绪化的行为并不能扭转任何局面。

    如果Alex热爱我们的国家,渴望胜利,那么此刻没有人比他更备受折磨;如果他根本不在乎,就是随便上去走个过场,那么攻击他也没效果。

    所以何必呢?

    我拽过他的胳膊,把衣服罩在他脑袋上盖住眼睛,对两旁挤挤攘攘的球迷摆摆手,低头说:“你如果不想让鸡蛋糊满西装,就跟我走。”

    他惊慌得过于明显,颤声道:“Pippo……”

    我心不在焉地带着他向前走。心道两年前我们就输给了法国,现在又是这帮人。

    总有一天,意大利会让他们用最盛大比赛中的惨痛失败归还这一切。

    嗯,我看两年后的世界杯就是很好的时机。

    虽然他们赢得堂堂正正,没有谁欠谁的说法。可那时年轻到近乎幼稚的我,依然憋着一口气这么想。

    却料不到,2002年,我们最大的阻碍却变成了竞技体育中本应理所应当存在的“堂堂正正”——

    “爱情是一只自由的小鸟,任谁都捉不到。”

    “如果它摇头拒绝,那么再用心召唤都不会飞回你身旁。”

    这是多年前,在灯光昏暗的大剧院内,我和西蒙尼央求妈妈翻译台上法语唱段的内容时,她的回答。

    在长大后,我认为这段歌词不仅指向爱情,同样适用于胜利。

    没有人能确保触碰到发丝的王冠不会被夺走,甚至它已经在头上、你以为这就能被称作“安置”时,命运照样有千万种办法砍掉你的漂亮脑袋。

    “咚”得一声落地,咕噜咕噜滚动几圈,才依依不舍地将灵魂释放到更广阔的空间。如同可怜的路易十六一般。

    啧,怎么又是法兰西的玩意。

    不知道其他运动员的人生是怎样的,但失败总比胜利先在我的生命中降临。我想我是幸运的,因为胜利不会缺席,它只是喜欢迟到,像很多随性的意大利人一样。

    但在它降临前,我并不知晓它的行程。虽然我习惯于想象未来的胜利,并做出种种它属于我的假设,但没有人能真正预言尚未发生的事。

    因此,等待是漫长而痛苦的:充满对过往不如意的懊恼、对现状的不满,以及试图看入未知的煎熬。

    幸好我是个耐心的人——是的,易怒但耐心。

    这很矛盾,但也是事实。

    正如我在帕尔马坐穿冷板凳、和饮水机相伴时相信自己会在不久后进球,我在和冠军失之交臂时也相信有更加辉煌的冠军在道路的某一处静候。

    至于这是臆想或是敏锐的直觉,那就不归我管了!

    我要做的,是参与每场训练、踢好每一次触球、用心去爱每一个爱我的人。哪怕教练不让我上场,但至少菲利波·因扎吉会在场边准备好。

    在2000年的那个夏天,我咀嚼着苦涩的失败,在地中海边度了个不那么美妙的假,目光却早已向前看。

    跨过波涛汹涌的大西洋,看向对我来说全然陌生的东方,祈祷着几百个日夜后在亚细亚,我能第一次亲吻那座金色的生命之杯。

    第37章

    2002世界杯前的集训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虽然抵达日本后,我吃不好睡不好还想家,但每当开始训练,就忘记了所有或大或小的烦恼,只想让自己再投入一些。

    状态同样很棒但吃得好睡得好的Bobo见我一副要把自己燃尽的模样,在几个朋友一起打扑克牌时提出了这个严峻的问题。

    “你们知道这家伙每天的食量有多少吗?天呐,可能还没小桑家的皮诺吃得多。”

    “你太小看我养出来的东西了,Bobo。”内斯塔思索片刻,打出一对牌,笑道:“Pippo他和我家猫都没法比。”

    “我说你们不许虚报!”我愤然反驳:“我只是不太能尝得惯这里的饭,再加上很兴奋,所以比平常少吃了一点点。”

    “是吗?可我觉得没什么区别。”托蒂很好奇。“怎么吃出来的Pippo?不都还是意大利菜。”

    “咱们这些比皮诺食量大的人理解不了他。”Bobo苦恼地托腮,“想个招吧兄弟们,伟大的因扎吉快把自己饿死了。”

    “我们可以把他摁住,然后喂进去。”

    “或者他不吃完一定量的食物就不让他去训练,这个准有用。”

    “对哦!”

    “聪明哇桑德罗!”

    “靠!我还在这里呢!你们妥妥要谋杀啊!”我甩出牌,哭笑不得。

    轮到Alex,他慢吞吞地拨弄手中的纸片,最后选择不出,转头对卡纳瓦罗说:“法比奥,我在想……”

    “你懂我阿莱沙,我也在想同样的事。”

    法比奥拍了下吉吉·布冯放在他身上的爪子,示意他挪开。然后滑下床,从床底拖出行李箱。

    我们不解地看着他。

    他翻翻找找,在一堆印着比基尼美女的杂志和体量硕大的西西里奶酪卷以及杏仁饼干包装盒底下握住把手,拽出来一个平底锅,拎着向我们展示。

    “……太夸张了吧!”Bobo震撼。

    “你准备把它作用在法国人头上吗?”托蒂高兴地问。

    “没被发现真是你的本事。”亚历桑德罗绷不住,笑了。

    法比奥把锅塞到Bobo怀里,再次蹲下去,“没完呢,我还带了个煮东西的锅。早就想着开火,结果总是忘。”

    他把煮锅递给我。

    我目瞪口呆地接下,“干、干嘛?”

    “干嘛?做饭啊!”法比奥坐回吉吉身边,淡定地望过来,“你得吃得像个成年男人,Pippo。除去对手,没人希望我们的优秀前锋还没上场就变成干尸。”

    “自己做的会更合口味。”布冯客观评价。

    “看吧,法比奥总有办法。”那不勒斯的太阳笑得灿烂。

    行。

    做就做。

    看来他们对我的手艺有非常偏颇的印象。

    在我们和后厨的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带着买到的食材和用具奔入厨房时,Bobo瞅着恨不得像在给婴儿洗澡一样洗洋葱的我,无奈地放声大笑。

    “照你这么搞,Pippo,两个小时后你也啥都吃不上。”

    “不许笑!”我抬起被洋葱熏得缀满泪水的眼睛,凶恶道:“你等着Bobo,不用一个小时我就能弄好!”

    “我等什么啊,大少爷。”他坏笑,从我手里拿走洋葱,拽过一旁的牛腿肉,洗了下刀就开始娴熟地切块。“你就在旁边期待吧!”

    在他把洋葱、胡萝卜、土豆和切碎的青菜叶放入被黄油烧得滋滋响的锅里时,我的确开始期待了。

    而当牛肉被倒进去后,那香味一下就勾起我久违的食欲。

    Bobo盛出来,我拿起叉子就要戳。

    “急什么?”他在煮锅里加了三碗水,回头好笑地看我:“那只是半成品,要再炖半小时。”

    “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简易版米兰式炖牛肉吧,其实就是家常炖菜。这还是Rony教我的。”

    “罗纳尔多?那个巴西人?”

    “是啊。Pippo你真该见见他踢球,那简直不在人类的范畴,太奇妙了!”Bobo眉目间萦绕着赞许,随着锅盖排气孔透出的白雾冉冉上升。他的棕眼睛很亮。

    “我见过的,他无敌了。”我点头。

    中间他开过一次盖,加了点向工作人员偷偷讨来的白葡萄酒。计时器响后关火,装了满满一大碗递给我。

    “哇!”品尝后我感慨:“哥们,你哪来的这本领?”

    他坐在小桌对面,笑眯眯地一摊手:“毕竟我十四岁就离开悉尼来这边了,总得想办法让自己吃饱。”

    正说着,就见内斯塔穿着短袖短裤、头发半干不干地从门口溜进来,迈动轻快的步伐,抬起鼻子嗅了嗅。

    “好香啊——”他神情飘忽。

    “晚上好,桑德罗。”我端着碗问候。“你来加餐吗?”

    “嘿,冲了个澡,没想到饿了。”他指了指那看起来就能挑逗味蕾的食物,“Bobo,还有没有?我也要。”

    “哈哈,小桑你很幸运,我晚饭吃得多,不然就剩不下来了。”

    Bobo对台面扬了扬下巴,“喏,那里还有一些,你全吃了吧。”

    桑德罗毫不谦让,迅速清空了锅。

    “不错不错!”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咽下去后竖起拇指。“好吃啊Bobo!回头来我家,我给你做罗马菜。”

    他们击掌,随后谈起半个月后开始的小组赛。

    “所有报纸都在押我们是冠军。”内斯塔说:“你俩怎么看?巴西、德国、法国、西班牙和阿根廷也很强。”

    “你问我?”Bobo反手一指自己,咧嘴笑了。“你别问我桑德罗,我盲目自信是大家都清楚的事。他们强归强,但我们总不会全碰上一遍。”

    “意大利也很强。”我往嘴里送热乎乎的汤汁,“而且我们非常团结,彼此之间基本没有矛盾,这是最关键的。”

    “我同意。”Bobo拍了下我的肩膀,说:“哦对,忘说了。这个菜本来要用带骨髓的牛腿肉,那是精髓。但我没买到,所以它本可以更好吃。”——

    然后,我人生中的第二次世界杯之旅开始了。

    可似乎有某种难以解释的超自然现象席卷了全部的赛场。以韩国为中心,扩散至和他们同小组的葡萄牙,接着是意大利、西班牙。

    什么东西出错了。

    其实逆着时光的脚步向后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再清楚不过——国家间的一切都与金钱和权力脱不了干系,无非就是选举、税收、股票、政/权之类的。

    但在我和我的朋友们心中,体育、尤其是竞技体育与这些东西毫不相干,再折腾,不影响球好好踢。

    可惜有人不这样认为,而我们又太过单纯。

    在首战2-0赢了厄瓜多尔后,大家感觉很良好,训练时的步频都加快了。意大利获得了三分,还有两个净胜球,如果再有一场胜利就能确定以小组第一出线。

    但从对阵克罗地亚的比赛开始,事情就变得不对劲起来。

    先是二十多分钟时内斯塔受伤,教练先生不得不用马特拉齐换下他。然后Bobo的漂亮头球被判越位,他一脸懵地看向举旗的边裁,随后不满地打了几个手势,撇撇嘴。

    Vaffanculo!

    他在短暂的愤慨后恢复面无表情,但明显很不服气。

    不过,九百亿里拉先生、梅阿查之王怎可能止步于此?仅仅四分钟后,他就力压对方后卫,打进了无懈可击的一球!

    我从座位上弹射起来,挥着拳头一通狂呼。

    喊“Gol”、喊“Bobo”、喊“Bravo”。

    维埃里稳稳地跑过观众席,举起双臂,片刻后又弯曲手肘将手掌放在耳边,仿佛在说:让我聆听你们的欢呼吧!为我献上的欢呼!

    弗朗切斯科抄近路想和他一起庆祝,Bobo却径直冲向替补席,指着我喊:“Pippo!快过来!”

    他张开手臂,我大笑着跳进他的怀抱里,搂住他的后背。

    Bobo单手扛着我,腾出另一只手握拳,振臂高呼。

    特拉帕托尼的战术和佐夫非常不同,他力求稳妥——换句难听的话,就是过于老派保守,照搬几十年前保罗·罗西时代的踢法。

    有了领先,他就不上进攻力量,导致在克罗地亚硬生生追回来两个球后,我和Alex还都在板凳上杵着。

    到了第87分钟,眼见要输了,他才想起队里还有丰富的前锋待他挑选,让我上了场。

    作为饥渴难耐的“轰炸机”,我简直处于两眼放绿光的亢奋状态,不到五分钟后就把球送进了网中。

    正当我像他们说的那样“宛若被附体一般”准备疯狂庆祝时,听见十几米开外的Bobo在叫我:“裁判说这球有问题。”

    我俩面面相觑。

    有个毛线问题?

    这次不可能越位啊!球飞过来的时候我前面有三个克罗地亚人呢,甚至有一个在生拉硬扯我的胳膊!

    “什么?你说我拽人??明明是那家伙差点把我的手拽断!”判罚结果出来后,我对边裁吼。

    他像个讨人厌的机器人一样别过头,对主裁判示意比赛继续。

    没办法,赛场上裁判就是正义的执行者,不论这“正义”是洁净还是肮脏。球员忤逆他们,就大概率会被警告或吃牌。

    尽管他们判罚了一些神秘的东西,但愤怒、不甘、烦躁都要先压下去。

    哪怕时间所剩无几,哪怕这场比赛大概率要输,我们也会努力去寻找逆转的机会。

    我侧过头,狠狠地骂了句Vaffanculo。

    第38章

    落败于来自东欧的球队那晚,我们几个私下讨论起判罚相关话题,还叫上了保罗·马尔蒂尼。

    这是他参加的第四届世界杯,我们认为他能提供一些面对此类状况的可行建议。

    可队长说他也是头一回遇上这么离谱的事。

    “我和教练看了回放,Bobo那球是个好的,Pippo的也是。”

    我晃晃Bobo的胳膊,“看吧!我就说!”

    “根本不用你说,这是刻在石头上的。”他回答。

    保罗叹了口气:“不过说到底,也有后卫的责任。我速度没提上去,马特拉齐开了好几次小差。如果我们守住了,也不至于会输。”

    看啊,这个男人总是这样令人心折——明明是不可抗因素在作祟,他第一时间却去找寻自身的问题。

    他摸了摸后脑勺,说:“或许是我老了。”

    “你在说什么呢保罗……”

    “老什么老!”

    “我们队长英俊潇洒孔武有力俯瞰世界……”

    “克里斯蒂安你这家伙!”保罗严肃的表情被Bobo的插科打诨给逗散了,他的蓝眼睛笑起来。“好了,早点睡吧,下一场好好踢。”——

    而在对墨西哥的比赛中,面对又一个被吹掉的好球,我已经没了脾气。甚至在边裁认定我越位后,还脸上带了笑。

    不过好消息是我们依靠最后一场平局成功出线,可以安心备战淘汰赛了。

    意大利是G组的第二名,而我们的八分之一决赛对手是D组的胜利者韩国。由于对亚洲球队不够熟悉,队友们一商量,决定一起观摩韩国对葡萄牙的比赛。

    法比奥担心“储备粮”被发现会有人给特拉帕托尼打小报告,于是大家就用食堂的电视看。

    ……越看越不对劲。

    裁判做出了许多颇有争议的判罚,连续罚下场两名葡萄牙球员。从观众的角度看,犯规动作并不明显,根本到不了给牌的程度。

    看到我的俱乐部队友鲁伊·科斯塔抱着痛哭的菲戈的画面,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同时隐约有些不安。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迷雾背后,阴恻恻地伏击着,从开始就瞄准了一些人。

    打住,菲利波。这可不是大赛前应该琢磨的东西。我应该全身心投入训练之中,保持在最佳状态。

    我确实也是这么做的。

    但在落地韩国后,特拉帕托尼却迟迟不向我们透露他准备派谁首发。

    比赛前一晚,Bobo被教练先生叫出去,没过一会儿就面色阴沉地回来,还少见地骂骂咧咧。

    “怎么回事?”我问。

    他重重地拉着我坐下,床板在身下呻吟出声。我的手被握住,肩膀被靠上,Bobo说:“Pippo,你要冷静。我知道这很操.蛋,但你别因为这个影响心情。”

    明明他才是不冷静的那个吧……

    在我再三向他确保自己不会发疯或者涕泗横流后,Bobo咬着后槽牙告诉了我刚才发生的事——

    特拉帕托尼告诉他:“明天你和托蒂、德尔·皮耶罗一起上场,尽管皮波是状态最好的,明白吗?”

    Bobo心说他明白才见了鬼,惊讶地瞪着教练,“抱歉,那你为什么不让他上场?”

    “我已经把阵容告诉记者了,不方便改。”——

    Bobo气得牙关直响,紧紧搂住我,骂道:“我真是.操.了!记者关心什么?我们是去拼命争取胜利,他整得和明星上T台似的!球场上就要全力以赴,不是吗?”

    我也傻了。

    这他大爷的都是什么玩意?

    我发誓,那一刻,以及后来教练躲开我的眼神宣布谁会首发时,我真的有过砸开他白发苍苍的脑壳,一探究竟里面是面糊还是脑浆的冲动。

    荒谬至极!

    Bobo那边还在激情输出,我长叹一声,揉揉他毛茸茸的脑袋,手指插进他微卷的短发中,拽过来和我额头相抵。

    “你好好踢。”我说:“我在下面看着你,为你喝彩,我亲爱的Bobo。”

    他反客为主,扳住我的后脑,用嘴唇碰了碰我的前额——

    第二天的比赛以一个诡异的点球拉开序幕,还好吉吉神勇地把球扑了出去,随后的补射也被我们的后卫解围。

    不到二十分钟,Bobo就接到弗朗切斯科的角球,砸开了对方的球门。

    迎上满场的嘘声,我的挚友沿着并不友好的观众席慢跑一段,举起右手压在唇上,示意所有人“噤声”。

    太棒了,克里斯蒂安·维埃里!

    我兴奋地左拥右抱住法比奥和亚历桑德罗,心道一切都在走上正轨,这是意大利应有的水准。

    临近中场休息时,科科的额角被弄破,小半张脸都被血覆盖。Bobo连忙上前用手帮他去捂伤口,试图按压止血。

    简单包扎了一下,科科决定留在场上。

    而裁判没有任何反应,似乎他认为科科的额头长出了锯子,是自己划开的皮肤。

    到这里,我只能说算判罚不公,但勉强还可以解释。但随着下半场的哨声吹响,一场混合着拳脚、欺诈和红黄两色的艺术表演开始了。

    在拼抢时,Alex拉扯了一位对方球员,被判犯规。这没什么问题,但随后这人直接肘击了他的太阳穴。

    他向后一仰,连喊都喊不出来,脸上空了片刻才露出痛苦的神情来。

    “Alex!”我跳起来,着急地大叫。他被打了这么脆弱的部位,而且看样子明显是眼前一黑或瞬间失去了意识,我很担心。

    “红牌!恶意报复!这就是红牌!”

    内斯塔和卡纳瓦罗愤怒地挥动拳头,不忘拦腰把我拖回遮阳棚下,免得被算作场外干扰。

    好在Alex看起来没什么大事。他垂下视线缓了片刻,又跑回他的位置。

    不久后,赞布罗塔被韩国球员从背后放铲,鞋钉直接奔着他的胯下去,伤得我们不得不换人。

    马尔蒂尼被对方大力踢踹后脑勺,惨叫着捂住头,眼神却依然死死盯住球。

    那可是钉鞋,下脚真重啊……

    而裁判像瞎了一样,全部置之不理。

    反观对意大利,这个恶徒给出了许多警告,发出了许多黄牌,对我同胞们的解释和抗议置若罔闻。

    替补席已经炸了,我们不得不时刻压下自己的怒火,同时摁住旁边气到爆粗口的队友,防止他们一个头昏冲上场揍死裁判。

    而在托蒂和Bobo配合突入禁区后,两名对方球员包抄前者,铲球时导致他摔倒。可得到黄牌的却是弗朗切斯科!

    这下法比奥和亚历桑德罗再也坐不住了,我拉不住他们,干脆放弃,十分乐意地加入充满手势的咒骂。

    特拉帕托尼浑身颤抖,西装三件套变得凌乱不堪。他跑到国际足联官员所在的区域,举起右手对他们怒吼。

    官员的脸色也不好,但谁让场上主裁最大——还是他们自己挑选的,只能摇头摊手,表示没有办法。

    托蒂两黄变一红,意大利队只剩下十人在场上。

    他自己已经绝望了。草草比了两个手势,咕哝了两句就往替补席来。

    我抬头,看到大屏幕上显示,Bobo走到裁判身边,做出恳求的手势与神情。

    在裁判拒绝后,他在盛怒之下甩手离开,宛若失意的阿喀琉斯。只是这次,他并非战无不胜。

    我心中蓦地剧痛。

    我的Bobo啊……他相信运动员的实力是最好的通行证,因此很少去求任何人。

    最好的Bobo,最好的意大利。

    到了这个程度,比赛的胜负已经由不得我们了。场上的人精疲力竭,场下的人几欲吐血。

    在托马西的有效进球被吹掉、韩国队打进致胜金球时,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该死的、荒谬的酷刑终于结束了。

    法比奥掩面痛哭。

    我拍拍他的肩膀,对上亚历桑德罗的视线,他冲场上扬了扬下巴,我机械地点头。

    在走出一段距离后,我无意中侧身,看到看台上韩国球迷贴出的条幅,白底红字,用我们的母语写着“蓝衣军团的坟墓”。

    我嗤笑一声,不再回头——

    我在靠近球门的地方找到了Bobo。

    他坐在地上,胳膊在身体后方支撑,脖颈从侧面看像被折断了。看到我过来,他坐直了一点,眼眶忽地红了。

    “Pippo……”

    我矮下身,沉默地让他抱住我,把脸埋在我的腰腹。

    我能说什么呢?

    四年前我对他说:不要担心,Bobo,我们还有下一个四年。哦对,今天是你生日,我们现在来关注这个吧,祝你生日快乐!

    可我们如今快三十岁了,我要怎么说呢?所有人都清楚四年对职业运动员来说意味着什么——摔下和攀上顶峰皆有可能,而青春不再则是注定的。

    我不确定是否还会有下一个四年,所以我不会重复1998年的话语。

    我只是拥抱他,手指穿过他湿漉漉的头发,感受到他的悲伤,并为他的悲伤而加重自己的那份。

    我多想说Bobo你笑笑,可我自己都扯不动嘴角,更不会为难他。

    当Bobo咬紧牙关却依然哽咽出声,滚烫的泪水打湿我的衣襟时,我在心底凶恶地问候那位死鱼眼的主裁判:

    拜伦·莫雷诺,你最好一辈子都不要踏上亚平宁半岛。

    因为从这一刻起,你在许多或善良、或危险的人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第39章

    我不记得那天是怎样回到更衣室的。

    大概是还剩点理智的人搀扶理智不多的;没有丢完思考能力的拖着彻底傻掉的。

    把Bobo送到球员通道入口,我让他先进去,“Alex可能伤到了,我去看看他,一会儿来找你。”

    他点点头,抽了下鼻子,转身走了。

    替补席上,法比奥搂着Alex的肩膀坐在那,他们两个看起来像霜打的小茄子,萎蔫着依偎在一起。

    我伸手在法比奥眼前晃了下,另一只手轻轻贴上Alex的左边太阳穴——那是他被肘击的地方。

    “你怎么样?”我说:“现在有头晕或眼前发黑吗?不舒服的话我们去找队医,我和法比奥陪你。”

    Alex抬起那双蓝绿色的眼睛,愣愣地看着我,表情混杂着委屈、不解和茫然。配合上他抓住我的胳膊,用双手紧紧攥着的样子,就仿佛我们在俱乐部的诸多不快从未发生过。

    “Pippo……”他小小声地喊我的名字。

    “走吧。”我点点头,算是回应他,将Alex和法比奥同时拽起来,带着两人往更衣室走。

    我不认为能打出那样恶毒标语的群体会给予对手什么得体的赛后尊重,因此这赛场也不必停留。

    我们现在急需置身于同胞之间,以获得哪怕只有丝毫的安慰。

    从意大利输掉八分之一决赛到西班牙对阵韩国的比赛之间的四天内,赞布罗塔进了医院,马尔蒂尼和皮耶罗卧床休息,Bobo和桑德罗睡个不停。而前者为数不多的清醒时间,几乎全部与我黏在一起。

    “反过来想,Pippo,其实教练不让你上也有好处。”他苦闷道:“韩国人不想办法把你弄破相才怪,你看他们对着科科的帅脸就来了一下。”

    “谁怕谁?”我挑衅地指了指上唇,“再说我已经破相了,来就来吧!”

    Bobo哼笑一声。

    我补充说:“而且,我们如果再进三个球,就不可能输。”

    “说得跟我和托马西没进球似的。”Bobo哀怨地耸肩。

    看了四分之一决赛的全程后,我收回自己的话。看这架势,就算再进八个球,只要对方是韩国都必输无疑。

    西班牙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他们被吹掉了三个好球,每个都是精彩的组织进攻和高效传球的大作。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就是不算数。

    我从未看过这样煎熬的比赛,它漫长到似乎无边无际。终于进入点球大赛,西班牙球员们早已身心俱疲,主教练给人的感觉是他这辈子的心血管疾病要一齐爆发了,我都担心他晕厥在场边。

    在韩国5-3战胜后,我响亮地笑了一声,心脏却扎满了冰碴。

    然后又笑了一声。

    朋友们瞪着我,明显在说:这家伙果然还是精神失常了吗?

    “真棒!太棒了!棒极了!”我面露喜色,朗声道:“下一场他们对谁来着Alex?哦,很好。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力挺过德国。Bobo?”

    他很淡定地接住了我的错乱:“是啊,自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首次。但不知道十一个德国人能不能击败钱、钱、钱、钱……”

    他一连说了十一个“钱”,笑得非常瘆人。

    法比奥看起来像刚吞进去几条蛆,脸色发青地开口:“德国的那个谁,好像是贝肯鲍尔,不是在足协当官员吗?葡萄牙意大利西班牙这一套连招下来,他没法忍吧?”

    “是贝肯鲍尔。”桑德罗伸手,在空中做出横切的动作。“希望他能管管,和国际足联协商换裁判。”——

    虽然我和德国前锋克洛泽几乎没有交集,有着一头乱蓬蓬金毛的守门奥利弗·卡恩又是我在欧冠常遇上的对手,但在半决赛前的观众席上看到他们的黑白遗照时,我依然感到愤怒。

    韩国球迷甚至还举出来纳粹图标,伴随大量“希特勒的孩子们快滚”的标语。

    “我靠,这啥啊这。”内斯塔难以置信:“我最讨厌政/治和种/族被牵扯到体育里了,太过分!”

    “吓昏了。”我和Alex作势捂住眼。

    “不过教练说换了新裁判。”Bobo搂着我的脖子,说:“等着德国赢吧。黑成那样才踢了一个2-1一个0-0,切,真是缺乏水平!”

    嗯,德国的确赢了。

    五天后,经过堂堂正正的决赛,巴西捧起了金光闪闪的奖杯,Bobo的好兄弟罗纳尔多凭借八个进球摘得金靴。

    由于意大利早早被淘汰,所以国内媒体除了把韩国和国际足联喷得体无完肤外也没什么自家球员相关话题——直到他们把照片一整理,发现我和Bobo宛若涂了针对另一方的强效粘合剂,基本没有不同框过。

    他们太来劲了,开始左右脑互相搏斗。

    一会儿断定我们是情侣,一会儿说在夏日的“兄弟情谊”过去后,我和Bobo要约会大批姑娘。

    我差点喷出来咖啡,指着这条说:“‘姑娘’,是指你具有拉美风情的Rony吗?哈哈哈哈哈!”

    他读过后也放声大笑:“那你的就是来自东欧的小夜莺!”

    随后越过我翻动报纸,停留在靠后的页面上,逐渐带上混沌邪恶的笑,瞅瞅我。

    “我喜欢这个。”他将投票结果展示给我看,“欧洲还是欣赏我的,咱俩在榜首。可惜了,亚洲票选都没什么人投我。”

    “内斯塔不也是吗?”我嘲笑他居然在乎这种图人一乐的玩意,接着道:“日本杂志喜欢弄这种,他们眼里的美男子都是纤细、白皙、小巧型的,你觉得你自己有哪点符合?”

    “好吧,可你在日本排行也很高。”

    我撇撇嘴:“大概因为我瘦吧,又是黑头发。”——

    我始终相信所有做过的坏事都会得到某种代价。或许并非即时,但报应迟早会来。

    所以当《罗马体育报》在2005年正式宣布三年前的世界杯存在裁判受贿做出大量不当判罚时,我相当高兴。

    时光推进到2018,那些愤怒、不甘和哀伤都能被追忆的微笑飘飘然带过,成为过往岁月中独特的一笔。

    哈,这么看,“复活”后的我倒是更符合日本审美了,虽然也只是勉强擦着边,并且是暂时的。

    好在手臂和腿上肌肉线条已经明显起来,不再是四根直溜溜的奶酪棒。

    此刻,我站在燃气灶前,随便套了件短袖,用手机搜索具体的烹饪步骤。

    Bobo最近好像在谈什么商业合同,今天一早就和艾米莉亚出去办事了。我没细问,总之很忙。我想准备点食物,算作给他的惊喜。

    唔……做些什么好呢?

    我不想损害厨房,也不想弄伤自己,但也不愿浪费食材,只端出失败的菜。

    思来想去,最终决定放弃创新保证稳妥。我拿出一整个咸面包,切成片、打开面包机,挪到旁边让它自己运作。

    冰箱里有三文鱼、鳕鱼和巴沙鱼。懒得纠结,我干脆都拿出来,切下黄油放在平底锅中,开火等它化开。

    这个过程很有趣,浅黄色的小块逐渐缩小,从下至上化为液体,并开始吐着泡沫滋滋作响。

    此后,再放入盐和黑胡椒简单腌制过的鱼,在翻转过程中煎到两面金黄就可以出锅了。

    这道我最熟悉的菜是妈妈手把手教给我的,她担心我离开皮亚琴察会饿肚子。

    虽然在西蒙尼认知里,它属于有手就行的范畴,根本不用学。我弟弟从小就会给他饥肠辘辘的肚子弄些好吃的,反观我,大多时间对食物是否健康的关注度远大于可口度。

    这份美食又方便又美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我自己动手的首选。

    记得有次记者来拍家庭照片,非要来几张我和妈妈烹饪的照片。她觉得摆拍太假,就让我做了煎鱼。

    现在想想,那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当时抽油烟机声音要大得多,仿佛有跑车驶入厨房,烤箱的按钮也比现在少三分之一。

    妈妈年轻美丽,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令所有人难以抗拒的优雅与从容。

    不……

    不止是那时。

    我的妈妈永远年轻美丽——

    Bobo踏入家门时,我已经摆好桌子、脱下围裙,坐在旁边发着呆等待。

    “嘿,什么东西这么香?”他把外套挂在鞋柜旁的衣架上,扯掉领带,解开衬衣顶端两颗扣子,抬起鼻尖嗅着空气。

    在看到我和处理好的食物后,他惊讶道:“Pippo,你居然……?!”

    “没错,我做了饭。”我回过神,微笑着托出手掌,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赏个面子?”

    他拿过装鱼的盘子边缘放的柠檬片,指尖用力,将汁水均匀挤在已经加了欧芹的白肉表面。品尝后,赞不绝口。

    “如果不是想看你尽早返回赛场,Pippo,我都想请你每天给我做饭了,这也太好吃!”

    噗,是饭本身好吃还是“Pippo做的饭”好吃,我看真说不准。

    我很快就吃完了,带着笑看他切鱼,然后闭上嘴嚼吧嚼吧,有种奇异的满足感从胃部升腾,连刚刚咽下去的东西似乎都更美味了。

    Bobo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Pippo,你还记得零二年那个可憎的裁判吗?厄瓜多尔的莫雷诺。”

    “当然。”

    “你猜怎么着?这人2010年在纽约被抓了!”

    “因为什么原因?”

    “哈!官方宣布说因为运送违禁物品。但谁家正常人在过海关的时候带六千克粉末啊?所以我觉得这事不清不楚,可能Mafia掺和进去了。但总之,他获得了一段丰富多彩的牢狱生活。”

    我拍手叫好,表示:“虽然这么想有点恶毒,哈哈,但我觉得他活该!”

    第40章

    饭后,Bobo说想看我今天新出炉的阶段性体能报告,我便爬上楼梯去拿,留下他在厨房刷锅。

    希望有人能尽快研究出来“刷锅机”这种东西。洗碗机太小了且不适合清理金属,我们又不太愿意把脏厨具留给第二天的清洁人员,只能自己洗。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回形针固定的纸张,忽然感觉口腔内部有钝痛传来,于是拐了个弯,到浴室去查看。

    下唇靠里侧的一排肉不再是平常的粉色,变成了鲜艳一些的红,看起来略肿,上面还有掀起的白皮。

    这是怎么回事?

    我回想片刻,觉得应该是被烫的——在盛出鱼片后我看到锅底还有一些碎屑,就把它们扒拉到锅边缘吃了。

    当时觉得味道挺不错,热腾腾香喷喷,可没想到温度对人体来说还是有些高。

    没事,小问题。

    我转身下楼。

    Bobo接过报告翻开,拍拍沙发,示意我在他旁边坐下。我已经欣赏过无数遍那宣布我“恢复效果良好,体能提升巨大”的文件,所以不再陪他阅读,而是拿起遥控器,随便翻着电台。

    直到一个音乐相关节目吸引了我的注意。

    并不是它充满艺术性的内容或是表现形式让我驻足,而是带着笑容与主持人对话的棕发女郎。

    十年的时光没有夺去劳拉·保西尼的活泼俏丽和天籁般的嗓音,反而为她增添了从前少见的沉稳和成熟的魅力。

    屏幕下方的文字介绍她和男友关系稳定,有一个四岁的女儿。

    我禁不住微笑,手指悬在切换键上迟迟不落下。

    Bobo注意到我的动作,投来视线。他看到屏幕上的女人,用手撑住额角,语气戏谑地问:“你还爱着她?”

    “不。”我摇头,对介绍栏一抬下巴,“只是看到她过得好,我很开心。”

    他挑起眉毛,依然带着淡淡的嘲弄,继续问:“这一段我一直没弄明白。所以你到底有没有爱过她?”

    “谁知道呢?”我懒洋洋地反问,跳到后面的节目。

    “Pippo你个小坏蛋。”Bobo的眉毛扬得更高了。

    “看你的报告去吧!”

    “这是你的。”

    “是谁想看的?”

    “好好好,”他转过头,带着笑意道:“是我是我。”

    Bobo读完报告,表情很满足,掏出手机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目测是在回消息。过了一会儿,他蹙起眉头,和我对视。

    我正打量他呢,这下被抓了个正着,抿嘴笑笑。

    他严肃道:“你怎么了?为什么一直在抽气?”

    我这才意识到为了缓解口腔的疼痛,我不自觉地吸凉气。那感觉绵密但浮于表层,并不足以吸引我的注意,只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

    我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嘴唇,仰头给他看里面那红红的一圈。

    Bobo猛地蹿了起来。

    这样突然的动作让我吃惊,放下手说:“Bobo你干嘛?”

    “你坐着别动,我去拿药箱。”他说着就往起居室走。

    我不听,跟在他身后,又好笑又无奈道:“我的好Bobo,就是烫了一下,你弄得跟灾难降临似的。说不定明天早上起来就正常了。”

    他不吭声,从箱子里扒拉出一管药膏和棉签盒,握住我的手走回沙发,把我按到坐垫上。

    他面色不虞。

    我闭上嘴,摆出一副无辜的神情,抬眼看他。

    果然,Bobo还是受不了有人对着他来这一套,他的表情慢慢和缓,最终还是笑了出来:“Pippo,我给你涂点药,不然放不下心。是你自己张嘴,还是我帮你掰开,嗯?”

    我白了他一眼,捏住嘴唇以方便他操作。

    膏状物凉凉的,有股不太浓的薄荷味,瞬间就压制了皮肤表层的痛感。

    Bobo用棉签抹均匀,告诉我尽量不要舔,让它尽量被吸收。

    他把药膏放回原处,折返后问:“怎么搞的?”

    我如实交代。

    “不愧是菲利波大少爷。”他竖起两个大拇指,笑话我道:“做个饭都能伤到自己,我以后真得下达驱逐令,禁止你以食客外的任何身份进入厨房。”

    “真的只是偶然情况,罕有发生。”我难为情地地戳戳下巴,“我太久没做饭了,弄出点东西就忍不住去尝,没考虑它在危险的地方。”

    他想到了什么,眼珠一转,说:“提起这个,Pippo你突然当厨师,是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事情想让我帮忙吗?”

    “Bobo你这个煞风景的家伙……”

    我倾身去捶他,“难道就不能没缘由地给你做饭吗?”

    他双手握拳,放在眼下摇了摇手腕,做出被感动哭的样子,和我笑作一团。

    “虽然这顿饭用心单纯,但我的确有事情要和你说。”想到无法预判的未来,我的笑容逐渐褪去,心绪也变沉了许多。

    他见我这样,也收了笑,点头道:“我在听。”

    “下周有拉齐奥的主场比赛,我想去罗马看看西蒙尼。”

    Bobo略一沉吟后问:“你准备好和他坦白死而复生的事了?”

    “不。只是单方面见他,我坐看台,不让他知道我在。”我眨眨眼,“现在太早了,我还是有些顾虑。”

    “我陪你去……能吗?”

    坠落的心情一下飞了起来,我说:“这正是我的本意。”——

    出发前,我又一次拜访了爱德华多。

    在能够安抚人心的房间内,这位心理咨询师安静地注视我,等待我把故事讲述下去。

    “呃……”我有点尴尬,“上次到哪儿了?”

    “你加盟了贝尔加莫的亚特兰大,拿到了最佳射手,你说那是个完美的赛季。”

    噢,的确是无可挑剔的一年。

    我像疯子一样争取所有机会,像疯子一样把球踢进门,甚至为进球和队友产生了小小的摩擦。

    在对阵桑普多利亚的主场,我进了两个球,很想完成来到意甲后的首个帽子戏法。但当时队内第一主罚的是多梅尼克·莫菲奥,我把足球夹在胳膊下面,问他能不能让我踢这个点球。

    可他不愿意,说外队来的给我滚旁边去。

    这是赛场,我不想内讧,再加上其他队友抱着我说了很多安慰的话,所以暂时忍下怒意,憋着一口气。

    切,不给我点球,我就找其它机会!

    我铆足了劲,让自己处于全亢奋状态。果然,几分钟后就凭借第三个运动战进球如愿达成目标。

    不过在更衣室里,我和他互相赔了不是。

    我说我的问题,是我太心急了,不该和你抢;他说对不起,我对你说了粗鲁的话,我邀请你来我家吃饭以表歉意。

    然后我们握手言和。

    总之,我进了二十四个球,打穿了十五个球队的大门,真是疯狂。

    我看向我的聆听者,“抱歉,看我这记性。哈哈,肯定是以前脑瓜受伤的后遗症。”

    我是在开玩笑,可他一下警觉起来,语气也不似平常那般从容:“阿德里安,你的头受过伤?”

    “走路没抬头,撞到墙了。是十多年前的事,Edo,别这么紧张。”我笑着忽悠他,甚至擅自喊了昵称。

    他的视线透过镜片在我脸上游弋片刻,见我神色松弛自如,才恢复一向冷静自持的姿态。

    “是我反应过度了,请原谅我。你知道,人们的身体健康和精神状况对心理医生同样重要。”

    我说我明白。现在,我准备好成为讲述者了——

    1997年的金靴和意大利最佳年轻球员奖使很多豪门俱乐部对我伸出橄榄枝。和经纪人商议后,我拒绝了马德里竞技的报价,选择了伟大的尤文图斯。

    我非常高兴,谈成转会后拎着包就跑去了三面环山的皮埃蒙特大区,来到了阿涅利家族所在的地盘——都灵。

    还有一个人和我差不多高兴,那就是亚历桑德罗·德尔·皮耶罗。

    “Pippo!Pippo!你总算来了!我提心吊胆了一个多月,总怕马德里把你抢走。”他在机场接到我时这样说。

    唯一的遗憾是维埃里去了西班牙。我不由得做出我俩呆在同一俱乐部的情形——嚯!那该是多么的快活!

    可惜总是他前脚刚走,我后脚就来。

    不过我去了可能马德里竞技就不会买他,毕竟我们都挺贵的。

    由于是首次加盟豪门,而且除了阿莱沙外没有很熟的人,所以刚开始训练时,我相当谨慎,大部分时间都在球场上跑来跑去,观察那些资历深厚的球员,还有从前除了踢比赛外只能在电视上见到的教练马塞洛·里皮。

    其中我最喜欢看的就是齐内丁·齐达内。

    这个神奇的法国人只比我大一岁,却已经名满天下,而且几年前就结婚生了孩子。

    与此同时我是个还在被广泛质疑的新人前锋,感情生活像一只被大风刮来挂去的风筝。

    最奇妙的是,他才二十五岁,就秃顶的很明显。我去翻了他的照片,发现这人五年前就有头顶寸草不生的趋势。

    简要来说,他是个让我一眼感兴趣的家伙。

    不论是他精准的停球还是华丽到让我无法模仿的盘带,还是那颗如此年轻就凋谢的头,都很有趣。

    我偷偷对阿莱沙讲了这件事,尤其是齐达内的秃头。

    “你可以去问他。”他忍笑道:“齐内丁非常友好,他肯定不会生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