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当然没有蠢到去尝试阿莱沙的建议。
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我只是继续观察这位来自法兰西的中场大师。
球场上下,我都看。
可能是我的目光太诡异——弱智得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男人,他想弄清我总盯他的原因,又或许是作为一个友善的人,他觉得是时候主动和新队友建造友谊的小船了,一次训练中,他目标明确地向我走来。
“干得好!你在门前真的太厉害了,祝贺你!”齐达内语气真诚。
我猜他指的是我在联赛第一轮为球队首开记录的事,对他笑笑,没有回答。
但我在内心想:他说的是真的吗?
可如果我都很厉害,那他呢?
我在都灵的生活相比从前守规矩了许多,前往夜总会和歌舞厅的频率大幅减少。一方面是这座城市娱乐性不算强,大家都安静平稳地生活着;另一方面是皮耶罗简直是乖宝宝,他几乎不去这种地方。
某个周末的夜晚,在接受了去他家吃晚饭的邀请后,我提起这件事。
“阿莱沙,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是不是我的同龄人,甚至还比我小。难道你对漂亮姑娘和各种游戏完全不感兴趣?”
“嗯,怎么说呢……我也会偶尔进出这类场合,但真的只是偶尔。”
他戴着厚厚的烹饪手套,把冒着热气的披萨从烤箱里端出来,指示我把保护桌板的木片铺好,笑盈盈地看向我。
“我远不如你和Bobo疯狂。那样激烈的感官刺激会让我不安的。”
他的下睫毛非常分明,眼尾略微下垂,虹膜在室内呈现一种有些偏向棕色的蓝。
真像猫啊,我想。
外表和行为都像。
“说到Bobo,”他端起盘子,接住我用刀挑起来的披萨,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他太棒了!”我一下子兴奋起来,“他真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从来没有人和我像他那样相处!”
“怎样相处?”
“你还没开口,他就知道你会说什么;你一伸手,他就知道你想要什么。”我眉飞色舞:“我和他待在一起的每一秒都开心到不行。”
阿莱沙见这个名字像给我打了兴奋剂,也感到好笑,“其实Bobo和别人一起玩不了这么开,他还告诉我要做个忠诚的男人呢。”
他在“这么”上添加了十分明显的重音。
“哦他也忠诚的,阿莱沙。”我邪恶地笑:“他只是喜欢在这短暂的忠诚消失前果断抽身罢了。”
皮耶罗表示不理解花花公子的思路,他把我们称作“迷恋感官之人”。不得不说,的确有点道理。
这是一顿令人愉快的晚餐。和从少年时代就认识的朋友聊天一向很快乐,经典的番茄香肠披萨和同伴软软的嗓音更为它增光添彩。
皮耶罗还送给我几张最新的体育报纸,正好他读完了,我还没来得及买。
临出门时,他的表情带了点忧虑,说:“Pippo,很多媒体都在质疑你来尤文,说不值这个价、机会主义者什么的,你不要被影响心情啊。”
“我压根不在乎。”我穿上大衣,对他一招手,“让他们等着我进球吧!后天见阿莱沙。”
他弯起嘴角,卷发在前额投下柔和的阴影,也挥挥手,“后天见Pippo。对了,你可以叫我Alex,这是亲近的人对我的昵称。”
我眨眨眼:“Ciao Ciao,Alex.”——
我本以为齐达内对我的夸奖只是队友间礼貌的客套,可没想到他只要抓到机会,就会走过来夸我。
也有可能是我只要抓到机会就会进球——相当一些是来自他的助攻,几乎每周我的进球数都有增加。
一个、两个,有时甚至是三个。
有次训练结束后,我没和Alex一起走,便找到法国人,对他说:“你太不可思议了,简直是个奇迹。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像你一样控球带球。”
他很从容地笑了,拍拍我的肩膀,说:“如果我像你那样踢,现在肯定已经躺进医院了。而且,整场比赛你都在等着球传过来,真是疯狂!”
我分不清他在夸我还是在调侃我。但我弄清了一件事,齐达内从心底认可我的进球效率。
虽然我总是跌跌撞撞地带球,进球动作也称不上美观——我个人觉得挺猥琐的,但极为擅长把球弄进网里。
至于用什么部位、是否直立着进球,那就不归我管了。
不过,对于一个前锋来说,还有什么比进球能力更重要的呢?
于是,来到尤文图斯的第一年,我向世界证明了菲利波·因扎吉是个天生的射手,是顶级的轰炸机。并在赛季末完成了儿时的梦想,随队捧起联赛冠军奖杯——
但甲级联赛有的,远不止温暖的队友情谊以及令人振奋的胜利,还有后卫更严密的防守,以及小众但令人厌恶的事。
而联赛刚踢了没几轮,我就遇到了一件。
那次我们的对手是巴里。他们近几年的成绩不太好,也没钱买什么好球员,所以赛前的尤文更衣室氛围并不算紧张。
但开球前,Alex把我拉到旁边,悄悄说:“Pippo,对面有个叫内科鲁兹的后卫,你小心点。”
“他怎么了?”
Alex的脸色有些发绿,他摇摇头,最后也只是告诉我:“这人很下作,他小动作很多。”
带着疑惑,我走上绿茵场,很快就明白了他到底为什么欲言又止。
那时意甲多采取双后卫和自由人的防守策略。可能是前面比赛让我名声大盛,巴里几乎时刻都有两个人在盯着我,把我看得像望风的罪犯。
其中一位就是Alex口中的内科鲁兹,他是个留着平头的大个子,看起来不好惹。
这倒没什么,后卫基本都很高,法比奥算是例外中的例外了,真正诡异的是,内科鲁兹似乎格外喜欢贴身防守。
字面意义上的贴身,他恨不得和我前心贴后心。
这就不可避免地带来很多接触,比如他碰我的腰、我的背、我的胸、我的手臂……
我尽量无视,只当是Alex说的“小动作”。
毕竟每个人防守习惯不同,我在乙级联赛见过太多比这更令人不适的。在那里踢球,经常会获得纹身一般的淤青,好几个星期都消不掉。
可当我抓住第一个机会拿到球时,刚要背身带球、射门,却见内科鲁兹并不像常规后卫那样试图铲球或拉拽,而是伸手摸了我的关键部位。
显然,这并不是什么可以被无视的“个人习惯”。
我又惊又怒,侧身摆脱,却也弄丢了向前滚去的皮球。
“你干什么?!”我对他吼。
可这家伙一脸轻松,仿佛刚才做出那样行为的变态不是他,然后继续对我进行骚扰,不是试图碰我那里就是各种摸我。
我心里想:搞什么?你开玩笑呢?你到底要干嘛?
内科鲁兹弄得我烦躁极了。
本来就被防得紧,这下还要反向盯梢他有没有什么异样行为即将启动或正在进行,我根本碰不到球。
而接下来,有队友出现了腿部拉伤。队医上场检查时,发生了更恶劣的事。
我站在原地观望情况,希望同伴不要有事。这个内科鲁兹趁我分神,从背后偷偷靠上来,用手指使劲扣了我的臀部。
我几乎不敢相信我在经历什么。
这绝对到了性骚扰的范畴,或许不算猥亵,但也同样令人怒火中烧。
“靠!给我滚呐!”
我目瞪口呆,立即退开,见内科鲁兹甚至意犹未尽地向前迈了两步,扯开嗓子喊:“裁判员先生!”
他看过来。
我跑到他面前,疯狂做手势,语气激动道:“先生,那个二十八号,他一直在对我做出下流的动作。这实在是太恶心了……”
裁判似乎早就知道这种情况的存在,但也很无奈,“动作太小,构不成犯规,这需要你们自己解决。”
我只能一脸阴沉地回到我的位置。
好不容易捱到中场休息,我甩手就往更衣室走,听见那个变态在身后来了句“bello”之类的什么玩意。
Bello你个大头鬼!
我找到里皮,眉头紧锁地对他说:“教练,请把我换下去吧,否则我一定会狠狠肘击他并因此被罚下场的。”
在他答应后,我长舒一口气,回到球员区域。
Alex和保罗·蒙特罗在我身旁坐下,前者拍拍我的背给我顺气,还说着“别生气了Pippo,不值当。”
“我搞不懂啊!”我依然皱着眉,“他干嘛要做这种不正常的事?除了恶心别人也没用,不是吗?”
“至少他成功干扰到你了,还是有作用的。”
“哦Alex,你可真会安慰我。”
“怎么回事?”蒙特罗还在状况之外,他问:“是谁对你做让你生气的事了吗,菲利波?”
我给他粗略描述了一遍那令人作呕的几十分钟。
再次不解道:“他为什么要逮着我做这样的事?”
Alex递过来一瓶水,我拧开盖子喝掉小半瓶,就听他说:“他们告诉我内科鲁兹是惯犯了,他尤其喜欢骚扰能进球的、或者长得好看的前锋。Pippo你是我们的大杀器,又非常漂亮,自然就被他盯住了。”
那可自然不了一点,我心想。真是变态到了极点。
我转向蒙特罗。
这位来自乌拉圭的壮汉正若有所思地打量我。
我说:“保罗,靠你了,我不太会隐蔽动作,肯定会吃牌。你懂的。”
他咧嘴一笑,“放心吧,我懂。”
第42章
保罗·蒙特罗说到做到。
在下半场的一次角球中,我听到一声惨叫,然后内科鲁兹就“神奇”地摔了个狗啃泥。
我在替补席上笑得浑身直颤,拍手欢呼,高兴得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
里皮回头瞟了我一眼。
我觉得他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但他没说什么,也没批评我和蒙特罗中的任何一个。
好教练——
“你对里皮的评价很高。”爱德华多指出。
“是啊,我在尤文和他相处得很愉快,更别提几年后他力排众议在大赛中带上了我。”我点头,正色道:“不过对我来说,所有教练都长存心中。”
他揭过这个话题,问:“被言语或行为骚扰的确令人厌恶。但我好奇,如果有男性在尊重的基础上对你展开追求,你会如何应对?”
“啊,试图和我建立浪漫关系吗?”
“是的。”
嘶……说实话,我还真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生长在温暖包容的家庭环境,家长们非常重视个体的感受。如果我或西蒙尼有小众的性取向,我觉得爸爸妈妈会有些惊讶,但应该不会加以干预。
至于我自己,在我过往的岁月里,男人和女人同等重要。
前者是一起挥洒汗水、共进退的兄弟和堡垒,后者是一同起舞、共赴云霄的爱侣和温房。白日里我站在塔楼的露台上和男人并肩俯视山川河流,夜晚则邀请女人踏上我的魔法挂毯,成为他们的阿拉丁,一同触摸柔软的月光,甚至抵达更高的地方。
非要分出来个最爱,我做不到。但我的欲望之火在过往的时光中的确只被女性点燃过。
但还没等我寻到那个能和我一起飞向天堂入口的存在,我就从挂毯上跌落,摔碎了所有的骨骼。
我重新从大地上站起,有着陈旧的灵魂和崭新的皮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我不觉得我能回到从前,所以我决定给出全新的答案。
“这取决于,我是否爱他。”我说。
“如果在此之前我就同他不可分割,那么我自然会接受他成为我名正言顺的爱人;如果我对他无感,就会拒绝。”
“所以,你接受与否取决于爱是否存在?”
“对。”
爱德华多定定地注视着我,他的视线中有什么我读不明白的东西在闪烁。它很近,又很远,似乎从过去走来,易了主,被带到现在。
但我的过去早就死了。
无论他想到了什么,都与我无关。
他轻咳一声,扶了扶眼镜,温和地说:“我听到了。阿德里安,你真的是一个很独特的存在,请继续你的故事吧。”
我对他微笑,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说:“乐意至极。”——
1998年春天,花儿开遍原野。
在一次梅开二度的胜利后,我决定奖励自己去夜总会畅玩。但如果孤身一人前往这种地方,将丧失大半乐趣。
我对Bobo的思念在此刻达到顶峰——如果他在都灵,我们一击掌就跳上车出发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Pippo,我儿子都快上学了。”齐达内摆着双手拒绝:“你换个没成家的哥们陪你去。”
Alex未婚,目前也没有女友,但他想必是不会来的。
于是我喊了埃德加·戴维斯,冬窗期刚转会尤文图斯的新中场。他在电话里说自己还没来得及买车,让我去接他。
我说好。
“晚上好啊,菲利波!”这个梳着脏辫的荷兰人坐上我的银灰色阿尔法·罗密欧的副驾驶位,朝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扭头瞅我。
“嚯,有你做同伴真是不幸。你待会儿往那里一站,姑娘们眼里保准装不下别人。”
我扯开安全带让他系上,耸耸肩:“你不照样来了?”
他哈哈大笑:“总有那么一两个只看内在的。”
我勾起嘴角,发动汽车,单手操纵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肘搭在侧边。
戴维斯注意到我只穿着一件白衬衣,外套被随意扔在后座,问我:“你不冷吗?”
这问题问的……一看就是经验还不够。
我神秘兮兮地凑过去,压低声音耳语道:“放心吧埃德加,一会儿我们嫌热还来不及呢!”
在昏暗的空间和变幻的彩色灯光里,我和戴维斯很快就走散了。不过我并不担心,也没有费心去找他,很快就加入了围成圈坐在沙发上的一群大学生,玩起国王游戏。
这帮人玩得挺嗨的,“国王”也完全不收敛发令内容。几轮下来,已经出现了学动物叫、大声表白和互相喂酒等活动。
年轻人们兴奋地互相打趣,期待一些别样化学反应的发生。
当一个金发红唇的姑娘成为“国王”后,她眨巴着大眼睛环视四周,最终将视线锁在我身上。
“你,大英俊!”她指指我,又指指我身旁的人,笑得灿烂:“你给她一个吻!”
咦,这么奔放?
我低头看向被指定的女孩。
她身材娇小,面容秀美,有着深色头发。和她的同学们性感大胆的穿着不同,她的连衣裙露肤度很低,脸上是怯怯的神情,明显不常来这种地方。
“国王”的命令在游戏里高于一切,我不想“违抗”从而坏了大家的兴致,同时也不愿让她不自在或难堪。人们带着期待的神情起哄,好奇我会如何完成任务。
这样的光线让我看不清女孩的表情,她很快抬起头,又低下去。
“遵命,国王陛下。”我笑。
然后托住身边人的手腕,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国王”哈哈大笑,站直举了举杯,仰头喝光了易拉罐中的啤酒,道:“没想到你看着挺随性,却出乎意料地有骑士风度!”
我也跟着起来,对她微微欠身,“为您效忠。”
“那就走吧,我的骑士,和我一起去那边,我们可以跳上一整晚!”
我握住她伸出的手,同其余的人欢笑着,跨入不远处刚刚开放的第二片自由舞池。
令我惊喜的是,这个随便找的夜总会居然提供乐队现场奏乐的服务。边缘有一片专门划分给他们的区域,中央是一对对踩着节拍舞动的来客。
从“国王”的表情,我推测她认出了我是尤文图斯的新前锋。
但她没有开口询问,只当我是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在周末的夜晚出来寻乐子。
我很快找到了节奏,胳膊虚虚环住女孩的腰,配合着她的节奏一起动作,时不时抬起手,让她能够顺利转圈。
当我们跳到第三支舞时,“国王”忽然踮起脚,在我耳边说:“右边,有人一直在看我们呢。”
是那个被我吻手的姑娘。
她依然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但似乎又在期待着什么,站在场地边缘,向律动的人群中张望。
“你们是朋友?”我问。
“是啊,她头一次来这种地方,想玩又不敢玩。”
“国王”若有所思,视线在我脸上扫来扫去,抬手刮了下我的耳垂,带着笑意说:“我决定了,把帮助她适应的工作交给你,你搞定她!”
“嘿,是谁刚才还说要和我跳上一整晚!”
她嫣然一笑,闪身躲进人群,留下翘起的尾音:“我要去寻找其他的骑士了,回见!如果可能的话……”
我目送她金黄的发顶顽皮地跳跃,被彩灯映照成不同颜色,直到它淡出视野,我才移动目光,向那乖巧的姑娘走去。
她很惊讶,手脚都不协调了许多,只得对我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
“你叫什么名字?”我用眼神鼓励她。
她声音有些小:“贝内代塔。”
“很美好的名字,和你非常相配。那么,贝内代塔,我是否有足够的荣幸邀请你跳上一支舞?”
她点点头,小心地牵住我的手,神情抱歉道:“但我不是很熟练,之前都是在家练习,还从没有在外面跳过舞。”
“没关系。”我领着她来到舞池靠外的地方,左手同她交握,右手环在她的后背,边随音乐迈步边说:“你只需要聆听节拍,然后跟着同伴前进或后退就行。对,就像这样,做的非常棒。”
中途,她差点踩到我的脚,连忙道歉。
我说没关系,是它太没眼色,居然不懂得让开女士的行进路线。
她被逗笑了,脸颊浮现出小小的梨涡,看起来总算开心了些。
一曲终了,贝内代塔抬头看我,问:“菲利波,抱歉我的朋友在玩游戏时提出了过分的要求,她只是想办法让我能尽快融入大家。”
草,我在都灵居然这么有名吗?
只是打了个照面,就能被两个女孩认出来,并喊出真名。
她看出了我的所思所想,解释:“我爸爸很喜欢足球,每个周末我都会陪他看比赛,你碰巧又属于令人过目不忘的类型,就认出来了。”
不等我回答,贝内代塔向场外一指,“德尔·皮耶罗似乎在等你。”
我侧头望去,Alex隔着攒动的肢体和飘飞的长发和我对视。虽然这个距离看不见什么,但我总觉得他的脸色有些古怪。
“啊,看来我只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了,多么可惜。”我对她微笑。
“你的吻,我要归还吗?”
我愣了一下,随后大笑出声:“当然不用,它本就是送给你的。希望在未来它能带来美妙的回忆!”
贝内代塔点点头。
我冲她抛了个飞吻,扯松衬衫领口,脚跟一旋,转身离开。
第43章
我的直觉没有出错,等待我的那人表情的确不太自然。他靠在冷饮区的桌子旁,在我走向他的期间一言不发。
“Alex,你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这话应该我来问吧Pippo。你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我?”我反手戳戳自己的胸膛,失笑:“我本来就属于它啊!你也说过,迷恋感官之人,本人正是。”
他拽住我的胳膊,就要把我往门口扯。
“哎哎Alex你干嘛?我还没玩够呢!”
他脚步不停,也不看我,拉着我向外走,“午夜已经过了Pippo,这样对你的训练和身心健康没有好处。”
“少来,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我做事把控着度的,不可能让这种程度的娱乐影响我踢球的表现。”
我把重心向后一挪,抗拒Alex的力道。
他走不动,回过头用含怒的眼眸盯着我。
我搞不准他为什么来夜总会,又为什么如此急切地想把我弄走,于是坏心眼地逗他:“怎么,说不过我,就只好生气了?”
呃……好像起到了反作用。
Alex看起来更不好了,他张了张嘴,但没说话。放开我的手臂,闷闷道:“那你玩吧,我走。”
“等等。”
这下轮到我拽住他了。
我上前半步,直到我们几乎是肩膀相贴的距离,我低头、他抬头,正好直直对视上。
他似乎真的有什么烦心或者伤心事,紧紧抿着嘴,加上本就稍稍下压的眼尾,给人以受委屈的感觉。
也许现在我该做的是跟他出门,耐心一点,问他发生了什么,毕竟Alex是我的朋友。
我掏出手机,解锁,对他晃了晃,“我和戴维斯一起来的,让我给他发个短信说我先走了,免得人家找不到我。”
“发送中”的字样在屏幕底部闪烁几秒,变成了信息泡泡下方很小的“已发送”。
我推开建筑大门,迈入沉沉的夜色。
只一层白衬衣在室外就显得单薄,我无意识地咬牙,打了个寒颤。确认Alex跟上来后,问:“你怎么过来的?”
“走路,这里离我家很近。Pippo你的衣服……”
“在车里。”我摸到钥匙,隔着裤兜摁了开门键。弯腰拿出外套,抬手一转披在肩上,双腿交叉倚上汽车,淡淡道:“你找我做什么?”
他不答反问:“如果Bobo做同样的事,你会怎么样,也会不爽他吗?”
“你指什么?提前让我从娱乐场合出来吗?”
“嗯。”
“不可能。”我挑挑眉,垂眼看着他,“Bobo只会看一眼表说还早,然后我们玩到天亮。”
Alex被我噎住了,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然后缓慢地开口,一个词一个词地向外吐。
“你告诉过我,Bobo总知道你想要什么然后给你……Pippo,我也能做到的。我会给你传球,助攻你,让你进很多很多球。”
“哈?”
我没听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如果掰开揉碎来看,是否可以理解为他在对比自己和维埃里?
但为什么?
两个人都是我的朋友,我和维埃里的好关系全世界都知道,但和他的也不差。他又为什么要提球场上的事?更何况Bobo给我的助攻就没几个。
我捋了一把头发,皱着眉头开口:“可是Alex,你本来就经常助攻我,我们基本每周都在进球啊。”
我琢磨到了一种可能性,问:“你和Bobo闹矛盾了?”
“没有。”Alex看起来有些无奈,他摇头,“我和他有什么好吵的,他那么好。”
我放弃理解他的脑回路,我觉得我也没那个本事弄清楚。他看起来依然低落,但至少不再是气呼呼的。
“行了,Alex。”我转身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我送你回家,有什么不愉快睡一觉就过去了。”
待他在副驾驶系上安全带,我中间三指蜷起,拇指和小指伸出,放在耳边拧了拧手腕,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心情不好了喊我陪你玩,项目你挑。”
末了一踩油门,补充:“但,以后别再来我老巢掏我了。把女伴丢在原地是非常没礼貌的行为,我会很愧疚的。”——
排除这些非常少见的小小不快,我和Alex的合作堪称完美。
即使在被对方后卫围堵着告诉跑动时,他也能察觉我的位置,将球精准送到我脚下,再由我完成射门。
如果没踢进去,他就会对立马冷脸的我温和地笑,意思是“没关系,我们再找新的机会”;如果成功了,他就会冲过来,跳到我怀里或者我身上,挥着拳头欢呼雀跃。
印象最深的是97-98赛季第十六轮,我的两个进球帮助尤文在主场3:1战胜博洛尼亚。
第一个球是我接到齐达内送的直塞,带球奔袭、过人、射门。第二个则是在门前收到Alex从左侧传来的助攻,直接一脚触球得分。
我跑到尤文球迷聚集的看台前,举起左手向他们致意,Alex追上来,两条胳膊紧紧抱住我。我用右手搂住他的脖子,笑得肆意,在松开前还偏头亲了一下他的侧脸。
那是很关键的一场胜利,凭借它,我们拿到本轮的两个净胜球和三分,在积分榜上力压国际米兰,成为联赛的榜首。
后来查看媒体拍摄照片时,发现他们居然抓到了我拥抱Alex的瞬间。那天阳光很好,洒在我们身上,让我的黑头发看起来像棕色,他的则发金。
光线迫使我蹙眉,但的确笑得十分灿烂,他虽然只有后脑勺,但看起来软乎乎的。
我把这张图片做成海报,贴在住所中给足球留出的房间内。即便我后来从都灵搬到了米兰,也没有取下。
真美好的一段时光啊,像梦一样。
我们年轻,没有伤病的困扰,充满活力和对未来的憧憬。暂时的失利完全难不倒我们,因为胜利总会识时务地出现。
媒体关于我“太过瘦弱,不足以和身高不够的皮耶罗形成搭档”的言论随着数不清的精彩进球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尤文图斯锋线的夸赞,以及对中场—前场连线高效性的震惊。
人们把我们称作“双子星”,说有两颗星星在都灵上空闪耀,一定能带来更多幸运。
Alex的反应更是神奇。我本以为他是在公众面前含蓄内敛的类型,面对质疑或不友善提问大多采取无视而不是反驳,可没想到他在某些事情上强硬到令我啧啧称奇。
有次记者捉住了独自出门的他,问是否因为菲利波·因扎吉的多进球、高人气感到被威胁或恼火。
Alex看了那人一眼,接过话筒道:“我和Pippo要结婚了。我和他结婚,就不会再有人说三道四。我不喜欢你们拿我和他做比较,就好像我们在不同球队似的,我跟他站一边。”
说罢,他让垃圾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落入垃圾车内,依然露出柔软的微笑,把目瞪口呆的记者留在原地。
几小时后,他那句“我和皮波要结婚了”就作为标题,豪迈地登上了《晚邮报》的头条。
媒体高兴坏了,他们宛若嗅到玉米地的蝗虫,一个接一个地使用类似的话语形容我们。
我倒无所谓,反正除了略显夸张外,我和Alex在场上的确默契非凡,说的也没毛病。
可有人却坐不住了。
某个周中的夜晚,我在研究西蒙尼前段时间比赛的录像带,顺便在笔记本里记下来他的优势和需要提升的地方,忽然有电话打过来。
我一看,是Bobo,喜上眉梢地接通。
“Ciao Bobo,你好几天都没和我聊天了。”
“你跟德尔·皮耶罗结婚了?”他开门见山,语气极为不善,居然叫了我们共同好友的姓。
“什么?”我懵住,随后一把抓起茶几上最新的那沓报纸,看到好几排两眼一黑的标题,例如:尤文图斯双子星,像婚后般默契。
……
行。
“咳,你也知道都灵的体育小报最喜欢胡说八道。”我打了个哈哈,将最上面那张揉成团,听着它咯吱咯吱响,瞄准,送它进了垃圾桶。
“皮耶罗一个即兴比喻可让他们寻到了宝。媒体还恨不得说内斯塔和托蒂是罗马城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呢,Bobo你计较什么?”
“也是。”他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话筒那端传来:“哎,不过我一去西班牙那帮人就不报道我们了,有点遗憾。”
“你是指用加粗加宽字体宣告咱们俩在热恋中吗?”
我和他一齐放声大笑。
虽然我们相隔很远,但他乐得五官皱成一团、捂着肚子打滚的模样近在眼前。
在狂笑的余韵中,我突发奇想:“Bobo,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和Alex闹起矛盾,他们会不会来上一版尤文图斯双子星离婚危机?”
Bobo笑得更奔放了,整个话筒都在震。
“那样,我绝对会第一个来恭贺你‘恢复单身’的。”他语气轻松,但随后转沉。
“还有,你什么时候和他熟到背地里也叫Alex了?”
我扶额。
关于我俩取再离谱的标题都可以,换成别人就不行了是吧?
真是双标啊维埃里。
这家伙吃得好睡得好,没想到在这方面毛病会这么多!
“得了Bobo,别装了。”我拆穿他,“你想我了就直说,我跑去那边或者你飞回来,咱俩去爽玩,只要不在比赛日附近通宵就行。”
“嘿!不愧是Pippo。爱死你了!”他给我ber了个飞吻,笑道:“把地址发过来,我得去看看你。”
第44章
Bobo这家伙,也不告诉我他来访的时间地点,非说要给我个惊喜,弄得我在通话后的一周都在怀疑他会不会深夜披着掏了两个洞的白色床单敲响我的大门。
嗯,他不是没干过类似的事。
但等待好友的到来不影响我高强度锻炼。里皮要求全队训练的时候必须准时出席——要知道,准时在意大利着实非常罕见;没人组织训练的日子,我就开车前往孔蒂纳萨基地,有时还会拉上Alex或齐达内当陪练。
在一次独自热身、盘带、射门的集成练习后,我幻想后方有球传来,模仿着进攻动作并在完成后庆祝。
然后一路蹦跶到场边,拎起我的包,进入室内冲了个澡,换上日常的衣服。
走出基地大门,远远地就看到有什么东西栖息在我的车顶上。
好像是坐着的人,双腿自然垂下,晃来晃去。
我还以为是某些精神失常的流浪汉或没规矩的青少年,结果靠近后发现,除了克里斯蒂安·维埃里以外,那还能是谁?!
“Bobo!”我一声怪叫,“从我的宝贝阿尔法·罗密欧上下来!”
他双手抱臂,笑吟吟地俯视我,说:“就不!”
我憋笑,大步冲过去,拽住他的小腿,用力往下扯。
Bobo并没有试图反抗,而是任我揉捏,顺着我的力道就向地面滑。
这时我突然想起,不到半年前这人才因为腿部肌肉问题停赛一整个月,这样贸然落地可能会弄伤他。于是便后退半步,将手臂放在他腰间作为缓冲,扶了一把。
“好体贴的小Pippo,”Bobo眨眨眼,“不枉我从马德里飞回来找你。”
他拉住我的手,在我的左右脸颊各贴了贴,作为比较正式的打招呼。
“你怎么样?”我细细打量他,说:“拉伤恢复完全了吗?”
“早好没影了!”Bobo挥手,眉梢眼角都透着潇洒自如,揽过我的肩膀,敲敲汽车,“好审美,这车真不错。”
我扒拉掉他的胳膊,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示意他坐进去,得意道:“是吧是吧!有队友说它不如法拉利,可我就喜欢这辆。”
“你可是王子,是罗密欧,美学方面谁敢忤逆你?”
我耸耸肩,“都灵城的王子只有一个,就是让你大半夜打来电话的Alex。”
Bobo摆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晚上八点就是你的‘半夜’?唉,看来我不在的日子里,我们Pippo真要变成苦行僧了……为了阻止这令人悲伤的结果发生,你知道现在该去哪儿,嗯?”
我吹了声轻浮的口哨。
“这就对了。”他拍拍我的腿,紧接着邪恶道:“鉴于你和Alex结婚了,Pippo,那么我宣布你是都灵的公主。”
我没忍住,笑得浑身直抽抽,在遇到下一个红灯后,迫不及待地敲他的头——
迈出灼热喧闹的建筑时,已经有隐约的青色在东方的天幕浮现。
由于是训练结束直接被拐了过来,所以我没穿正装,也就没能和他进行吻痕大比拼。
Bobo揉了揉眼,挡住嘴打了个哈欠。
虽然马德里到都灵的直达飞机航程不足三小时,但再短的旅行也比蜗居在家疲惫。
更何况他刚才又唱又跳又调情,还喝了点啤酒,几乎一刻也没歇息地度过了整个夜晚,想来是很累的。
“体力真好啊Bobo,不愧是我们的大中锋。”我调侃他。“只有你能这么耍了,换个人撑到午夜都够呛。”
“运动员的充沛精力可不能白费了,是不是?总得有点球场外的用武之地。”他没个正型,撞上我的肩膀嘻嘻哈哈。
我好笑地瞥了他一眼,拉着人往车边走。
“等等。”
Bobo取下别在袖口的玫瑰花,动动鼻尖,嗅闻那已经有些萎蔫的植物,手腕一扬把它投进路旁的垃圾桶。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低头按键,说:“我得找个地方……”
“找什么找?你就住我家。”我抢过那个金属小方块,塞回他的口袋,“咱俩啥关系,Bobo,我会让你在外面过夜?”
“我想着你租的房子,不一定能住下。而且你周末还有比赛。”
“有什么关系?”我坐进车中,冲他招招手,“反正你也呆不了几天,我们在同一个地方多一秒就是赚到。”
Bobo给我关上车门,转到另一侧也爬进来,偏头在我的肩头蹭了蹭,笑:“Pippo你真好!我都听你的!”——
回到家,我们没有废话,立刻上床睡觉。
真爽,但真累啊……坠入梦乡前,我想。
虽然和Bobo相处令人快活极了,但我收回希望我俩在同一俱乐部的念头,这么多来几次,我看我也别念叨着帽子戏法,收拾收拾回皮亚琴察养老去吧。
不过正如我之前和Alex说的,我严格把控着边界。
这种自我约束并非出于责任感或者公众期望,而是我本人对足球的热爱——我不允许任何人和事影响到这项心爱的运动。饮食、娱乐,甚至.性.爱.都要排在它后面。
Bobo是否如此,我不清楚,但我希望我的挚友也这么做。
我是被窗外大亮的天光和开门声唤醒的。
客厅的方向传来一声惊喜的“Bobo!”和一声更惊喜的“Alex!”。
我还处在从长时间睡眠中醒来的懵圈阶段,缓缓起身,把前额的头发向后撩,这才想起来Alex前几天告诉我想来我家看恐怖电影,日期正是今天。
因为不需要我准备什么,再加上见到Bobo太激动,我居然把这事忘了。
去浴室洗了把脸,我懒得擦,任由残余的水珠沾满我的脸颊和发丝,拖着步子踱到卧室门口。
他们背对我,Alex坐在宽扶手上,Bobo占据坐垫,两颗毛绒绒的深棕色脑袋靠在一起,低声说笑。
这场面让我的内心升起一股近乎实质的满足,四肢百骸暖融融的。
“戴维斯搞来的光碟,他提前试过,说超级无敌吓人。我不敢自己看,就跑来和Pippo一起。”
“他?”Bobo伸手弹上Alex的脑门,嘲笑道:“我比赛前打电话吓唬他都能发疯,看完这片子他不叫到邻居投诉才怪呢!”
“喂。”我双腿交叉,倚靠在门框上,出声提醒他们屋主人的存在。
维埃里和皮耶罗一齐扭头。
“看来某个家伙又在说我坏话了。”我挑起眉毛,做了个鬼脸。“中午好,Alex,准确来说应该是下午好?”
“瞌睡虫终于醒了——或者睡美人更适合你?”Bobo指向Alex脚边的袋子:“阿莱沙带了好吃的,正好我也做了点,够咱们仨饱餐一顿。嘿,这趟真值啊,吃喝玩乐一条龙。”
Alex对他半开玩笑半埋怨地说:“你让Pippo睡嘛,他一天到晚都在给自己加训,消耗很大的。”
“难道不是和女伴约会弄的?”Bobo往靠背上一躺,仰头乐呵呵地瞅我。
“走,热饭去,我们不理他。”我揽住Alex的肩膀,把白眼送给赖在沙发上的人,钻进厨房侍奉自己饿扁了的胃——
Bobo说的对,我的确不适合看惊悚的东西。
片头曲明明是悠扬舒缓的音乐,却硬是被我听出一股阴森感。幸好我坐在他俩中间,否则只会更疑神疑鬼。
Alex比我还害怕,他很快就抱住我的胳膊,半个身子都靠在我身上。
“西班牙的美女多吗?”我用手肘戳戳Bobo,直视着屏幕问。
“挺多的吧,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真是的……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
他坏笑着凑过来,在我耳边轻轻吹气,“Pippo,你不会害怕了吧?”
“才没有。”我不自在地挪了挪腿,云淡风轻地说:“我是为了Alex着想,是不是,Alex?”
“可刚才他吃人的时候你在抖。”被点到的人吓得够呛,也不维护我了,牙关打战地指出事实。
“毕竟头一回见到这场面……”我咕哝。
“其实还好,毕竟镜头是慢慢移过去的,而且有铺垫。”Bobo把手放在我腿上,居然认真分析起来,“我觉得最吓人的是那种非常宁静祥和,然后突然给你整点血刺呼啦的东西。我妹妹拉着我看过美国血浆片,真的是……啊啊啊——!”
我也一激灵,和他同时喊出声。
Alex则直接跳了起来,然后落回沙发,瘫在上面。
Bobo呼哧呼哧地喘气,好半天才平复下来,颤巍巍地指着已经变得正常的画面,“喏,就是刚才那种。”
“你得送我回家,Pippo。”Alex捂上眼睛,龇牙咧嘴道:“我今天说什么也不会走夜路的,吓死了呃啊!”
“我看你也别回去了,”我回过神,发现自己扳着Bobo的肩膀,半缩在他后面。坐回原处后对Alex说:“就住我家吧。你睡客卧,我和Bobo挤一挤,或者干脆让他打地铺。”
长舒一口气,我摸上胸口,“好莱坞太猛了……”
“哈!你们俩也太胆小了,还得练。”Bobo刺激我们。
“哦现在你又勇敢起来了是吗?”我好气又好笑,对他竖起中指,“刚才是谁叫的最大声?啊?克里斯蒂安·维埃里?”
“就是就是!”Alex也比了个友好手势,跟我一起奋起而搏斗。
“谁啊?”Bobo满脸淡定,“反正不是我。”
我摊手,卷起短裤的边沿,展示大腿上正在浮现的淤青,又看向让它产生的罪魁祸首。
“响当当的证据。”我笑,侧过身让它出现在Alex的视野里。
“你看他吓得,连自己最好的哥们都掐,还那么嘴硬,啧啧……”
Bobo朝我扔了个抱枕,但神色却很柔软。
“坐这儿等着,我去弄个冰袋。”他说。
第45章
临行前一天,我起了个大早。
毕竟在罗马的几天行程内又是看比赛又是游玩,不太可能有机会踢球。
我想抓住留在米兰的尾巴再练几个小时,尽可能保持脚感。毕竟训练场就在后院,非常方便。
热身时回顾爱德华多的反应,我禁不住微笑。
他明显想听我讲述更多,我自己也明白断掉的不是时候。毕竟净说些年轻时欢快放浪的过往对他分析我的心理状况没什么用处,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但没办法,每次咨询时间有限。我只能将旧时光掰开,丢弃或藏起大半,其余的一点一点洒给他看。
我先是绕草地慢跑了几圈,接着用高抬腿、侧滑步和交叉步进行拉伸,然后用场边摆好的一列塑胶杆来回带球绕杆。
到这里,我感觉关节活起来了。
考虑到我还处于单独训练阶段,Bobo弄了个发球机。
这东西太棒了,它可以模拟各种类型的传球以及滚动路线,让我再次感慨科技的巨大进步。
练着练着,我又来劲了。
自从我发现上辈子——应该可以算作上辈子吧——的三次左腿骨折并没有延续下来的后遗症后,每次踢到一半我都想趴在地上狂亲皮球或场地。
天啊,我曾多少次梦见所有的伤病不复存在,又带着失望醒来?
在一连串射门全中后,我用全身力气将最后一颗球高高踢向天空,目送它飞起又落下,在面前快活地反弹。
就在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摘下发带时,听见场边传来鼓掌和欢呼声。
是Bobo那位全能的经纪人,艾米莉亚·比安基。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和文件夹或笔记本电脑分开出现,脸上漾出浅淡笑意,不是公事公办的状态,反而格外放松。
她站在这里多久了?
“未经允许就观摩你训练,我很抱歉。”在我走到她身旁时,艾米莉亚开口。
还没等我表示这没什么好道歉的,又说:“阿德里安,你还是和过去一样灵巧迅捷,充满了激情,果然是我们的‘超级皮波’。”
我有些惊讶:“你以前看过我踢球?”
“当然,”女人点头,“我是你的球迷,从尤文到米兰。”
我有些怔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要叙起旧来,你还曾经是我的梦中情人呢,菲利波。”艾米莉亚掩唇轻笑,这点俏皮使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瞬间年轻了十多岁。她脸上浮现起追忆的神情,“整个亚平宁的罗密欧。”
“哎呀艾米,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突然被提起尘封已久的绰号,我略感难为情。而且,在过往我坦然接受时,居然没有意识到罗密欧死在少年时。
她察觉到我的不好意思,很流畅地把话题转到了孩子们身上,在示意我去室内后,说:“我的丈夫一家都喜欢米兰,自然也很喜欢你。所以等我的女儿和儿子们开始了解足球时,我们会一起看你的录像。”
她给我展示家庭照片。
很可爱的小家伙们。
“你之前见过我吗?我是说在赛场外的其它地方。”
她摇头,“没有。见面会什么的人太多了,我的运气又不足以偶遇。”
我略一沉吟,低头和她对视,“那我给你几张签名吧?就当送小朋友们的礼物。除了这个我也没什么能拿出手的,希望他们不嫌弃。”
“怎么会?”艾米莉亚欣喜道:“真的可以吗?太感谢你了!”
我暗自苦笑,心想以前这种情况我都是给孩子送签名球衣和合影的,真是委屈她家的小球迷了。
“这可是我的荣幸。”我对她一欠身,随即半开玩笑地补充:“可不要卖出去啊,死人可不会写字,我们会暴露的。”
她被逗乐了,说他们绝对舍不得的,让我放一万个心。
Bobo不在家,艾米莉亚耐心地等待我回房间换好衣服,恢复了果决干练的架势,用指尖点着电脑上的日历,告知我安排好的行程。
“克里斯蒂安托我和你商量一件事,他昨天忘记亲自说了。比赛结束后两天就是复活节,在此之前他有个必须出席的晚宴,需要离开罗马。你想和他一起,还是之后单独回来?”
复活节,团聚的日子。
团聚意味着与家人在一起,而西蒙尼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
“单独吧。”我说。“返程的机票我自己定。”
艾米莉亚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摆摆手,“不用,到时候把日期发我就行。”
我扬起一边眉毛,语气戏谑:“你法定节假日还要打工?他原来这么黑心哇……”
女人头也不抬地说:“慷慨是雇主最重要的品质,他碰巧有,其他小瑕疵就可以被忽略了。”——
Bobo到家后,我和他吐槽这件事。
“你就放心吧Pippo。”他比了个很高的数字,“艾米的薪水很够意思,而且我会给她发奖金。”
“但愿不要在我开始回本前让你亏空。”
“太小看我了……”Bobo无奈地笑,“我可不像你一样,动不动为了俱乐部财政状况主动降薪,根本不看工资单,还自掏腰包转会。Pippo你纯纯的少爷做派。”
他提到工资,我突然好奇起来:“Bobo,你说如果我和你们一样正常退役,之后会干些什么?”
“当教练呗。”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像你这种对美貌毫不在意的足球狂人不可能离开球场。”
我撇嘴,“真的假的?其实还是有点在意。”
Bobo晃晃手指,作思考状,说:“真。我猜你肯定从上蹿下跳的球员变成了在场边上蹿下跳的教练先生,动不动就像被附体了一样试图指挥队伍,然后一见我就开始叭叭工作。”
“哦,头发白了也不会染,可能剪短?我不知道。”他补充。
“绝对不要。怎么着都不会剪短头发的,那太可怕了。”
他摸上我的发顶,哈哈大笑。
我想到了什么,看向他,“不过我记得你也提出过降薪,Bobo。应该是在国际的时候,你想让他们买内斯塔。”
他回忆片刻,点点头道:“的确有这么回事,小桑还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不过最后他去了你们那边——阿德里亚诺·加利亚尼真是个可恶的拐卖专家。钱依然回到了我的包里。”——
由于只需要带些换洗衣物,所以行李很少,我们一人一个背包就足够。
Bobo看着我选了两条发带塞进侧边,有些疑惑:“你不是只喜欢戴细发带吗?我记得你射箭的时候才戴粗的。”
“所以不容易被认出来。”我又清点了一遍随身物品,拉上拉链。
他是公众人士,往看台上一坐很容易被摄像头扫到,连带着旁边的我。如果本人不稍加变换风格,出现在大屏幕再被西蒙尼看到可就大事不妙了。
但我们又不能过度乔装,蒙面观看球赛是很诡异的行为。
Bobo读出了我的忧虑。
“怕什么?你没干任何违法的事,也查不出来什么。大不了就让他们猜你是因扎吉的私生子好了。”
……
他还挺会安慰人。
“你今天上午去干嘛了?”我站起身问。
我一般不会过问Bobo的私事,除非他和我提起。但今天这家伙看起来心情格外好,我想知道是何方神圣让他如此神清气爽,都能对标他拿帽子戏法的喜悦程度了。
“见了一位老朋友,聊了会儿。”他也合上包,在床边坐下。
“谁?”
“你猜猜?”Bobo拍了拍他身侧,示意我过去。
我照做,皱起眉道:“马尔蒂尼?”
“不是。”
“内斯塔?”
“不对。”
“法比奥?”
“No——”
“这么神秘,到底是谁啊?快说快说。”
“给你个小提示:他不是意大利人。”
“我知道了。”我势在必得地笑:“是罗纳尔多吧。”
“你还真是了解我,Pippo。”他叹息,捏了捏我的手。“Rony来米兰办点事,喊我出来见一面。”
“看来你和他关系一如既往地融洽。”我说。“他后来和我当过一段时间的队友,人的确很好。”
“是吧,这家伙永远在微笑,你怎么逗他玩都不会生气。”
我瞅了他一眼,正色道:“我来到国际的时候,对他说:‘我来这里是为了和你一起踢球。’”
Bobo停顿半拍才意识到我把他从前的采访翻译成意大利语重复了出来,他乐不可支,承认:“那是实话。”
他掰着手指数起来,“我去尤文图斯是为了提升数据、去马德里竞技是为了钱、去拉齐奥是为了回国、去国际米兰是为了和这个星球上最棒的球员一起踢球。”
我嘲笑他:“听起来都充满目的性。”
想起那位总带着傻乎乎笑容、说话慢吞吞的巴西人,我的鼻尖竟有些泛酸。
全世界都渴望他的职业生涯坚/挺如凛冬常绿的树木,却不料它像烟花一般,绚烂无比却又短暂非常。
不愿陷入感伤中,我甩了甩头,笑:“你影响他去夜总会,把人家带坏了,嗯?”
“嗐,说白了还是Rony喜欢。”Bobo开始狡辩:“照你这么说Pippo,咱们俩一天到晚互相影响,你不照样能在大伤后恢复?你曾经告诉过我‘只有自己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身体’,真是正确。”
“他现在过得好吗?”
“挺好的,Rony可胖了,忙着陪伴宝贝女儿。”Bobo露齿一笑。“感谢上帝,这伙计终于不用再为膝盖提心吊胆了。”
第46章
抵达罗马城后,距比赛日还有几天。我和Bobo白天外出溜达,晚上则呆在酒店里游泳、聊天、打桌上足球、看书。
所谓“书”,指的是安德里亚·皮尔洛在四年前出版的那本自传。
安德里亚不愧是钢铁大亨养出来的贵公子,他的文字和他在球场上的风格十分相似——优雅飘逸,有头脑,还时不时冒出点小幽默。
我看得津津有味,几乎能在脑海中再现他描述的情景和趣事。
尤其是他和内斯塔一起打游戏,那简直是往电视前坐下就像大树生根发芽,一整个不知天地为何物。
他俩对实况足球的痴迷令我至今都印象深刻。
Bobo投来视线,似乎在判断我看到哪儿了。在对上我的视线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
又看了几页后,我就知道他为什么要笑得如此诡异了。
……
安德里亚·皮尔洛。
好样的。
现在所有看过你的自传的人都知道菲利波·因扎吉肠胃不好、热爱婴儿饼干、神经兮兮、喜欢在赛前进行所谓的“神秘仪式”了。
“我草他还是人吗?”我捂住头,爆发出一长串哀嚎:“我的正常生理需求被他给歪曲抹黑成那样!不就是在规律的时间上厕所吗?他不上厕所是吧!”
Bobo丝毫不给我留面子,在床上扭动着狂笑。
“你不觉得皮尔洛笔下的你还挺可爱的吗?”他边抽气边说:“很真也很明亮,活脱脱一个小狐狸。反正我很喜欢。”
我撇撇嘴,心想你不能作为参考,你太偏心,我有哪点是你不喜欢的?
而且说男人可爱也并不能算作夸奖,和说他是弱智没什么太大区别。
不过看到后面安德里亚高度赞扬我的进球能力,还承认和我相处很愉快,刚开始成型的不忿也就消散得没影了——
比赛开始时间是20:45,可直到傍晚六点,我还抱着肚子、眉头紧锁地坐在餐桌旁,胡乱塞了两口饭就抿着嘴在原地打桩。
Bobo表示很不理解:“是西蒙尼上场,又不是你,Pippo。干嘛紧张成这样?”
“不是因为这个……”
他把牛排切成小块,给我拨了一些,宽慰道:“我防狗仔队防得很严,座位也不显眼,我们不会被拍到的。”
“也不是因为这个……”
Bobo叉起一块肉,伸到我嘴边,“啊——”。
我吃下去。
他耐心地注视我,等我告诉他担忧的原因。我却判断他吃得差不多了,轻叹一声,站起身说:“Bobo,我们走吧。赶到那里正好是入场时间。”
他点点头,我们并肩出门。
酒店就在奥林匹克球场附近的帕里奥利社区,向西走,穿过音乐公园就能到达,很适合作为饭后散步的路线。
其实我并不是要对Bobo隐瞒什么,或者避讳他了解我的内心想法。
我只是不知道如何平静、体面地告诉他,即将见到人在中年的弟弟时我内心的波澜万丈。尤其是在缺失了十年对方的生活、自己身为哥哥却有着少年模样的情况下。
十年。
人的一生能有多少个完整的十年?
我只有不到四个。
什么不会变化?
——西蒙尼是我的弟弟,我是西蒙尼的哥哥。他深爱着我,我以同样的方式爱着他。我们身体里流淌着同样的血液。
什么变化了?变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认。
——太多太多,我没有力量列举,甚至更多是我尚且未知的。如果勒令我去细究,我百分百会垮掉。
仅仅是当下产生这样的念头,我觉得自己的血肉已经开始变得稀薄松脆,仿佛轻轻一推就能坍塌在原地。
不行,菲利波·因扎吉,你马上就要见到弟弟了,不许因为未经确认的事就溃败退却。
我向维埃里那边靠了一点,喊:“Bobo。”
“Pippo。”
“Bobo。”
“嗯?”
我张开嘴,合上,不吭声了。
我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我的异常。
这一切太大了,连我都弄不清自己的情绪是为何而起,更别提将它浓缩成言语。
但我猜Bobo多少明白了一些。因为他把我的手拢进掌心,紧紧地握着,力度大到让我错觉这些年他从未松开过。
“我在这里呢,Pippo。”他温和地说。
“我在这里。”——
暖黄色的路灯在头顶发出柔光,逐渐变为亮白,伴着匆匆行人投下的阴影,随我们的步伐变幻摇曳。最终定格成来自体育馆高处的夺目灯光,环绕着绿茵场、观众和边线外站立的西蒙尼·因扎吉。
那个和我在壁炉旁踢着用毛线和袜子黏成的球的小男孩,长成了如今西装革履的教练先生。
“西蒙尼好像前几个月签了三年的合同,”我看向Bobo,他依然握着我的手,“看来拉齐奥对他挺满意。”
“是吧,我印象里他成绩很好,联赛排名靠前,还进了意大利杯决赛。”
Bobo摸了摸我的后脑勺,笑道:“Pippo,你弟弟可能干了。估计也就你从小到大一直觉得他是什么需要照顾的茉莉花,恨不得把人别在裤腰带上。”
我逗他:“羡慕吗?如果Bobo你比我小,我也这样对你。”
“专心看你的比赛吧!”他把我的头拧到面对球场的方向,低声笑道。
比赛怎么样,我也就稀里糊涂地混了个大概,几乎所有时间,我的视线都在追踪西蒙尼的一举一动。
看他专注地盯着战况;看他将手圈在嘴边试图对球员喊话;看他激动地伸直胳膊指指点点,在教练区域抓狂地跑动,直到西装外套都变得皱巴巴。
他情绪一上来还会揉头发,结果就是到了下半场,教练先生原本规整讲究的发型已经不复存在了。
“当教练这么伤神吗?”我又好笑又心疼地对Bobo说:“他以前脾气比我稳定多了,你看现在……”
“所以我才不去干教练。”他得意道:“很明智的选择。”
“你还自夸上了?”
Bobo在吊儿郎当地“哼哼”两声后,收敛神色,语气稍微严肃了一些:“我和管理层肯定处不来,你想想我当球员的时候差点气死多少主席。再说,我太容易和小朋友们打成一片。教练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当好的。”
我笑着摇头,“很难想象西蒙尼批评或者规劝年轻人的样子。”
Bobo冲场上一抬下巴,“喏,现在你见到了。”
我低头,看到我弟弟召来一个替补球员,对那热身完毕、神情坚定的年轻人说着什么。
分辨不出口型,但从教练先生认真的表情推测,他大概是在交代注意事项和给予鼓励。闪烁着红绿数字的号码牌被举起,西蒙尼拍了拍那人的后背,目送他小跑上场。
然而他并没有立即投入战况中,而是皱起眉头,像感应到什么似的,侧身用视线扫过观众席。
诶!
我一缩脖子。
要是让他看到我,这比赛也别继续了。拉齐奥会短暂地获得一个失态的教练——虽然本来也没有多么端庄。
Bobo显然也始料未及,连忙扳过我的肩膀,把我的上半身摁倒在他腿上,以躲过西蒙尼的巡视,自己也拽过旁边的望远镜遮住脸。
还好我弟弟在没发现任何异常后很快就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赛场。他依然蹙着眉,神色狐疑。
但无论这个人察觉到了什么,他都决定先放下不管,等踢完比赛再说,果决地把分心的苗头掐断——
结束后,我们一致同意步行返回。
“拉齐奥是个好俱乐部。”Bobo开始追忆,“虽然我只在那里呆过一年,但体验感很好。哈哈,还和西蒙尼当过几十天的队友。”
我笑出声:“想必不是很愉快的几十天。”
“其实还好,我们谁也不提阿莱西娅的事。所以虽然你不在,但训练、吃饭期间聊几句还是挺和睦的。”
我踢着小石子,就听他问:“Pippo我考考你,你知道拉齐奥的‘蓝鹰精神’指的是什么吗?”
我作思考状,摸了摸下巴,说:“给个提示呗。”
“三个词。”他比了个数字三。
我停顿了一下,语气迟疑道:“战斗精神、勇气和自由吗?”
Bobo目瞪口呆,“我靠,猜这么准?”
我挑眉,把石子送到他脚下,向前跑了两步后转过身倒着走,示意他“传球”,笑着说:“还装!Bobo你肯定知道我知道。内斯塔早就和我讲过他心爱的拉齐奥的图腾。”
“被你看穿了……再说Pippo你不也在演?”
小石块在地面弹了两次,被我用足弓阻拦,再用脚尖挑回去。
Bobo本想不停“球”直接传,结果它撞到了路旁废弃的铁架子,发出一声脆响,径直落入绿化带。
我耸耸肩,重新与他并肩前行。酝酿片刻,开口:“Bobo,你说今天西蒙尼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他赛后一直在盯看台。”
“我觉得有可能。毕竟人们都说兄弟间有心灵感应,你俩又是关系顶好的那类。”
他伸手搂住我,带着点调侃说:“这是好事啊Pippo,反正你们早晚都要相认,就当加快进程了。你不可能不让西蒙尼知道你回来,对不对?”
好吧,也是。
哪怕并非出于对家人的想念,我也有必须和他亲自见面的理由。
只是或早或晚罢了。
Bobo扯到刚刚结束的比赛,问我:“那个替补前锋进球以后,我看你非常激动,是不是想到过去的自己了?”
嘿,提到这个我可就来劲了。Bobo还真是转移话题的天才。
“是啊,坐替补席真的很令人不爽——我知道Bobo你这方面的经历要少得多,但你见过我被留在板凳上是什么样子。”
他点头。
他可太清楚了。
“我会生气、沮丧、偷偷埋怨……”
“有时候还会发疯。”他插话。
“没错,发疯。”我认领了他送来的词。
“但只要我被派上场,我就会抓住每个机会,不错过它们,向教练证明不让我首发是彻头彻尾的错误,我值得首发位。”
“你当然值得。国家队教练的眼睛都有点毛病。”Bobo这个因扎吉吹捧者开始他的演说:“尤其是佐夫和特拉帕……”
“好了好了,不要点名批评。”我捂住他的嘴,笑出声:“教练有他们的考量,咱们只说我。”
“西蒙尼肯定和他的队员提过你,或者类似的精神。”他一摊手,“那年轻人明显是憋着一股劲上场,很积极。”
没等我有任何赞同的言论,他弯着嘴角凑过来,低头在我的额角亲了亲。
然后沉声说:“还是Pippo你最厉害。不管你经历了什么低落的事,都能靠自己爬起来,给所有人看你能行。”
他指的是我职业生涯中的大伤,尤其是在米兰的几年。可我却禁不住想到那个夜晚,我在雅典的经历。
靠自己爬起来吗?
的确,我再一次做到了。
……
但代价非常、非常、非常惨痛呐。
第47章
一天后,Bobo就动身返回米兰,我留在罗马城。
临走前,他和我互相亲吻了脸颊,提前祝彼此“复活节快乐”。Bobo承诺等我回到家会看到崭新的鸽子蛋糕和巧克力蛋。
“我不会提前偷吃的。”他拥抱了我,笑道。
在飞机起飞前,我用短信告诉他注意安全,路上顺利。Bobo回了个爱心,然后发来一串地址。
“这是西蒙尼在罗马的房子,他说过今年在这边过节,还把女友和孩子接来了。Pippo你如果想弟弟,可以去看看。”
我定睛一瞅,居然也在帕里奥利社区,离我只有两个街区。
哈!那我这次肯定要做贼了。
不会敲打西蒙尼家的窗棂,但会扒着玻璃饥渴地向内窥视。
我在社交媒体上搜索过他如今的女友和小儿子的照片。
四岁的洛伦佐留着因扎吉家男孩小时候的经典发型,可爱极了;加娅·卢卡列洛身材很好,五官不算出彩,但看起来聪慧冷静,笑容也十分有亲和力。
加娅似乎有能够妥善处理复杂人际关系的能力,她不止一次主动发过和阿莱西娅·马尔库奇的合照。后者是西蒙尼的前妻,也是托马索·因扎吉的亲生母亲。
托马索……
2007年他只是个六岁的孩子,也不知道现在还记得不记得我这个大伯。
那时,出发前往雅典前,西蒙尼把他带到我家告别。
我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伸手去挠托马索的咯吱窝,逗得他边躲边笑。
小朋友也不甘落在下风,找到机会反击,双手环住我的脖子,把我扑倒在地。
“Pippo你真坏!”他咯咯笑着,深金色的发丝拂过我的脸,细腻柔软。
西蒙尼其实不喜欢儿子直呼我的昵称,但我觉得“大伯大伯”地喊太正式了,况且托马索和我的关系更像好朋友而不是长辈和后辈。在我俩执意这么干后,我弟弟也就随我们去了。
“小家伙,你也是!”我搂着他在地上滚了几圈,坐起身,将他抱在腿上。
托马索眨巴着棕眼睛,抬头看我,“Pippo,爸爸说米兰会赢,你也会进球,是真的吗?”
“你觉得呢?托托,你觉得我们会赢吗?”
“当然会!”他兴奋道:“Pippo最厉害了,不可能输掉的。”
可紧接着,他的眉毛就耷拉下来,扁着嘴说:“但爸爸不让我去看你比赛,我怎么说他都不同意,他和爷爷奶奶都要去。Pippo,Pippo,你劝劝他嘛。”
我揉上小家伙的头发,又吧唧一口亲了他的脸蛋,笑:“这可是米兰的复仇夜,甜心,现场会很乱的,不适合小孩子。”
他哀怨地瞪着我。
我侄子真可爱啊……明明是在赌气,却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我又亲了他一口,承诺:“我把欧洲冠军杯带回来送给你,嗯?托马索,在家乖乖等着,不久后我们就能再见面了,我最爱的小家伙。”
“耶!”托马索欢呼着,从我怀里滑出,高兴得直跳。
“Pippo总是说到做到!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游乐园!好吗好吗?”
我伸手和他击掌,“太棒了!”
这个月底就是托马索的生日,我也终于有机会兑换自己的承诺。可十七岁的他,恐怕早就对游乐园兴趣全无了吧——
虽然我并不准备径直跨上门廊,敲响大门,等西蒙尼打开后冲他咧嘴一笑,说:“嗨Mone,你哥回来了,复活节快乐。”
但不管以何种方式拜访家人,礼物还是必须有的。
首选当然是覆盖了厚厚糖霜的巧克力蛋,再不济也得弄点咸派或烤羊肉等好吃的。
但西蒙尼肯定不会接受莫名出现在家门口的食物,毕竟极端球迷给对方主教练下毒的可能性比我复活的可能性大得多。
思来想去,我溜达到商业街,买了领带和羊绒披肩分别给西蒙尼和加娅·卢卡列洛。
本想送洛伦佐足球,但我觉得这有一定风险引起怀疑,所以就选了一个精致的银蛋,里面有一只足球形状的八音盒。
不知道托马索是跟他爸爸还是妈妈过复活节。我给小伙子选了副降噪耳机,腕表留到成人礼再送。
节日当天清晨,我把礼物袋放在院子外的邮箱下方,双手插兜,迎着初升的朝阳,漫步到社区的教堂外。
守夜礼已经结束了,身着黑袍的神父站在门廊处,与离开的人们一一握手,给予他们祝福。
透过敞开的门扉,我看到室内的地面摆放着点燃的蜡烛,成簇的小小火焰随微风摇曳,竟比徐徐升起的太阳更加明亮。
待人群散尽,我沿阶而上,在神父友善的注视中驻足,保持妥当的距离,对他略一欠身:“早上好。”
“早上好,我的孩子。”这位白发老人对我点头,轻声道:“愿耶.稣.基.督受赞美。”
他胸前的银色十字架倒映着逐渐凝聚的天光,我垂眸回答:“从现在直到永远。”
神父对我的标准回答很满意,他眼中盛满笑意,等待我开口。
是的,与永生者打交道的人们就是这样。他们不会主动询问你有何贵干,是前来答疑解惑还是双膝跪地痛哭着忏悔,他们只是安静地给予回应。
“您是否相信,世间存在死而复生之事?”
“当然。不然今日又是为何而庆祝呢?”老人微笑。
是啊,耶稣基督被钉死在十字架后三日复活,天使在他墓穴旁显现,对凡间的女子道:他不在这里。
我很想告诉这位和蔼的神父,我曾经那样憎恨过他全身心信服的祂。
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世间万物,口口声声说着神爱世人,却将我掷入寻不到出口的深渊,一晃就是十轮春去秋来。
至少那时,我认为祂不爱我。
于是我痛恨祂。
可现在,迷茫取代了恨意,我不知道这一切对我来说是什么,也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我依然拥有很多很多爱,但失去的所有又的确不可挽回。
是不幸?是幸运?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再痛恨祂,也不像过往一般信仰祂。
我甚至没办法用“Padre”称呼面前的神父,因为我愧对自己的生父,又被无所不能的天父施以酷刑,这个饱含爱意的词不再属于我的双唇。
最终我什么都没有说。
在我向老人告别,即将转身离去时,他示意我弯腰,迈步上前,用拇指在我的额头画一个十字。
神父柔声告诉我:“就在此刻,天主爱着你。”——
祂爱我吗?
他爱我吗?
在向西蒙尼的主宅走去时,我搅动大脑里的一片浆糊,胡乱想着。
但还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拐了个弯后,我便定在原地。因为在我弟弟的院子前,信箱旁,站着一个深金色头发的小男孩。
血缘就是这样神奇——他只留给我侧面,但从肉嘟嘟的脸蛋和姿态上,我一眼看出这是洛伦佐,我们家的孩子。
他歪着头读我附在盒子顶端的印刷贺卡,皱着眉毛,应该是明白了大概意思,但有不认识的词。
小家伙低头,拿起最大的包裹开始拆。
不愧是我的宝贝侄子,眼光真好,我暗暗叫好。
他看到漂亮的蛋,摆弄了一圈后按下开关。上半边蛋壳缓缓升起,露出里面精巧的漆面足球。
“哇!”洛伦佐欣喜地惊呼,捧着它左看右看,踮着脚冲房屋方向喊:“爸爸!妈妈!有人给我送了好棒的礼物!你们快来看啊!”
我心头一紧,闪身躲在旁边的绿化带小树丛后,探出半个脑袋观望。
他的爸爸妈妈非常配合,很快就沿着鹅卵石道路来到院子边缘,加娅还穿着睡衣,西蒙尼则套着围裙。
“怎么回事,洛洛?”加娅在儿子身旁蹲下,好奇地和他一起研究那堆东西。
西蒙尼在看到洛伦佐手里装着迷你足球的蛋后,整个人像被石化了一般,身体僵直。
片刻后,他几乎是粗暴地从男孩手里抢走物件,颤声道:“洛洛,你从哪儿弄到的这玩意?谁给你的?”
小家伙不解地抬头看他,童声清脆:“没有谁呀,妈妈让我来取信,它、它、它和它就在这里了。”
他伸手点过四个盒子。
西蒙尼浑身犹如过电一般,剧烈地震动。
他猛然抬头,不再理会困惑的女人和孩子,攥紧了那颗银蛋,眼神惶惶然地环视四周,语气急切。
“Pippo!”他大吼:“Pippo!是你吗?是不是你?你回来了是不是?你说话!你说话啊!Pippo!Pippo!”
我靠!
我差点被他吓死。
西蒙尼吼完,拔腿就要往街上跑,嘴里还念叨着我的名字。
加娅也吓了一跳,连忙拽住他,“Mone……”
洛伦佐张大嘴巴,惊愕地瞪着他宛若中邪似的老爸。估计这孩子长这么大还从没在球场外见过西蒙尼这副模样。
别说他了,我也没见过。
“Mone,亲爱的,你冷静一点。”加娅抱住他的胳膊,轻拍他的后背试图安抚。“也许只是你的球迷们给我们的复活节惊喜。”
“不、不不……”西蒙尼瞳孔都是失焦的,他喘息着,有些语无伦次:“你不知道,我哥哥……这是我哥哥会做的事。加娅你看盒子,四个,还有给托马索的。我哥哥他……”
“可大家都知道我们有两个儿子。”加娅继续劝慰:“Mone,你要镇定,你从昨晚开始就有点神经质,孩子都被你吓坏了。”
“我才没有!”洛伦佐蹦起来,伸手去够西蒙尼怀里的蛋,“爸爸,你的哥哥,是那个我没见过的大伯吗?”
加娅反手捂住小家伙的嘴。
西蒙尼任他拿走那团金属,捂住脸。
“Pippo……”他绝望地喊。
不忍再看,我在树木的遮掩下侧身挪到转角,溜走了。
第48章
我曾在绿茵场上肆意奔跑,任由发丝在脑后飘扬,直视绚烂的阳光;我曾在海洋的边缘奔跑,踩着金黄灼热的沙滩,遥望无边际的蓝。
我跑过皮亚琴察的大街小巷,推开都灵舞厅欢迎的大门,钻进米兰城最不起眼的酒馆。
我在罗马的高级街区跑啊跑,直到呼吸困难小腿酸涩,不得不放慢脚步,减缓逃离的速度。
即使我根本弄不清自己逃离的对象是什么。
或许我现在最应该做的事就是回到那座庭院前,拥抱我崩溃的弟弟,告诉他:“是的Mone,你的直觉很对,我是Pippo,我回来了。”
然后坦然迎上他伴侣的讶异目光,同她握手。
再俯身抱起洛伦佐,和他交换自我介绍,笑着说:“哈喽洛洛,我是菲利波,现在叫阿德里安,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可是……
不,不行,太早了。
我还没有准备好,我还有事情要做。
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绝对不是现在。
我伸手揉捏眉心,定了定神,在判断完方位后,向酒店方向走去——
遥遥看见台阶下的长椅上坐的有东西,我眨巴几下眼睛,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可那人站起身,修长一条,张开双臂道:“阿德里安!”
谢天谢地,他没叫我“Pippo”。
经过西蒙尼刚才那一遭,我觉得我听到别人大喊出这个词会拔腿就跑。
“Bobo!”我三两步就到了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惊喜地说:“你不是昨天才回米兰,怎么又来了?”
后退两步,我端详他,坏心眼地笑:“说,该不会是想我了吧?”
“是是。”Bobo拉过我的手腕,揽着我往室内去,煞有介事道:“起因是我妹妹维罗妮卡给我发了张家庭合照。”
“然后?”
我心想,按这个发展方向你不该立马买回悉尼的机票吗。但还是配合地发问。
“然后哇,看着他们在一起有说有笑,还吃大餐,没办法更温馨了,我想:波波·维埃里,你怎么能把小Pippo扔在罗马,留他一个人过节?所以我就来了,如你所见。”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Bobo我在你眼里有这么可怜吗?”我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肩,“听你的形容我像什么长在路边的小草,一不给打伞就瑟瑟发抖。”
他做了个鬼脸,嘚瑟道:“你就说我回来你高兴不高兴吧!”
“嗯嗯嗯,你最好了。”
Bobo买了画有绿草和金杯的巧克力蛋,他一个,我一个,这显然不适合作为午餐。本来我是打算凑合吃饭算了,但既然我们“重聚”,不来顿复活节大餐说不过去。
我皱眉和他对视:“现在订餐厅肯定来不及了,这地方也不好自己做。”
“我已经预约好了。”他神秘兮兮地笑,掏出手机对我晃了晃,“昨天下午弄的。”
我凑过去读,是一家非常火爆的那不勒斯餐馆,我印象中十年前它就在,而且要提前好久约位置。
“你怎么……”
他伸出食指,“Pippo,生意人最喜欢的东西是什么?”
“钱?”
“Bingo!”Bobo随即压低嗓音,使用了七十年代马龙·白兰度的经典电影中的台词:“我给了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就这样。”
我笑着摇头。
这人现在简直像个财大气粗的恶霸,颇有点“有钱就有理”的风范。
他过去很少这样,几乎不用金钱或地位去达到自己的目的,随便套点衣服就窜上街溜达了。莫非这就是中年人的奇怪行为?
罢了,偶尔来一次也没什么,随他去吧。
我将他拉到窗边,轻轻将他推倒在扶手椅中。
Bobo不明所以地抬眼看我,困惑道:“Pippo?”
我“嗯”了一声,捏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扳,视线扫过他的眉眼唇鼻,最终落在与睫毛投下阴影融合的浅浅乌青,久久停留。
“你昨晚有休息吗?”我绷着脸问。同时俯下身,用指尖轻抚过那轮廓分明但透着隐约疲倦的五官边缘。
可能是因为我的手有点凉,他神色怔愣,牙关微微打战。
呆滞了一瞬后,Bobo张口就来:“有,在家和在飞机上都睡了。”
我挑眉:“真的?”
他小幅度地点头,配上微卷的头发,看起来竟有些乖巧,“真的。”
我这才放下心来。
我问过艾米莉亚他昨天的活动结束时间,还好不是很晚,否则我会现在、立刻、马上就让他去补觉。
他见我不再追问,在旁边的床上坐下,但表情依然不轻松,覆上我的手背道:“Pippo,你遇到什么事了。”
是肯定句。
我耷拉着眼尾,“对,差点被西蒙尼从地底下挖出来……”
他认真地听完我讲在弟弟别墅前上演的戏剧化场景,拇指无意识地摩挲,道:“其实我觉得没有很明显。他女朋友说得对,他有两个孩子是公开的事,而且喜欢西蒙尼的人也不少,球迷也会送节日礼物的。”
“对啊,我已经很谨慎了,我不理解。”
他犹豫片刻,一字一句地说:“Pippo,但世界上确实存在我们解释不了的现象。就比如……嗯,你重新回到我们身边。你们兄弟感情一直很好,他能察觉到某些神奇的东西也不是不可能。”
我不假思索地问:“那你呢Bobo?你有察觉到过什么吗?”
毕竟……毕竟我和你的感情也一直很好。
Bobo抿起嘴,似是避开我的视线一般,低头看了眼腕表后起身,示意我是时候出门吃饭了。
我站起来,盯着他重复:“那你呢?”
他依然不看我。
是在心虚?还是在害怕?
这又是为什么?
Bobo见自己不说点什么我就不挪窝,弯了弯嘴角,语气淡淡地答非所问:“Pippo,你如果实在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这十年来,我没有一天停止过等待你。”——
我们去吃那不勒斯菜。
这并不是那种坐落于商业区的高档餐厅,而是很热闹、甚至有些乱哄哄的饭馆,外墙布满了多年来不断增多的涂鸦,内墙挂着面包模型和各色丝带。大电视上是昨晚拉齐奥比赛的回放,小孩子们围在旁边兴奋地讨论。
光线昏暗,但Bobo仍被不断认出来。
他友善地和人们握手、签名,不忘提醒他们不要拍照,今天是和朋友私下出行,不希望引来媒体。
我已经习惯了人们投来震惊或怀疑的目光,只带着礼貌的微笑看他和男女老少互动,埋头啃我的卡萨蒂罗——加了奶酪、香肠和脆猪皮的咸味大面包,是南方特有的复活节餐食,美味极了。
顶端还嵌着一个黄澄澄的蛋,印象中它象征生命和新生。
从刚刚我近乎逼问的行为后,我觉得维埃里就在躲着我。
他还是和往常一样切面包和羊腿、挤好酱汁递给我,完全不用我在饭桌上动手,但不和我进行眼神交流,话也变少了。
我知道揭他伤疤是我欠考量,但无论这听起来多么离谱,我都希望他能尽早放下我曾经死过的事。
他只要有一天放不下,Bobo和Pippo的关系就没办法完全恢复,因为在他眼中,我是个被损毁过、需要时刻精心呵护着的物件,而并非同他一样有能力的健全男人。
的确,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照单全收他对我的照顾,并经常对此感到满足和欣欣然。
但我的接受需要建立在对等、极度熟悉和信任彼此的基础上。
举个例子:Bobo可以在我感冒发烧的时候守在我身边,给我倒水喂药,但他不能时刻都做好了我会生病的准备,更不能持续地为此担忧。
恕我接受无能,这只会给我带来沮丧和对自己的怀疑——怀疑我是否真的只能站在他身后,而不是与他并肩;怀疑在他眼中,我到底是什么。
唉。慢慢来吧。
Bobo说得对,十年的确很长呐……
长到他不再那样了解我,我也不再完全了解他。
是我太心急。
我清了清喉咙,在桌下找到他的手,握住。
“对不起Bobo。”我诚恳道:“是我的错,不该问你那样的问题。我道歉,我以后不会强迫你了。你不要不开心。”
他顿住,反握住我的手,终于肯抬眼看我了,“Pi…阿德里安,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有点伤心。”
看看这是什么话?
Bobo说完,也觉得这两句连起来很违和,把自己逗笑了。
他一笑,那点凝聚起来的凌厉就随着眼尾的柔和消失殆尽,整个人又变得像南半球的海风,清爽又和煦。
“我懂,我懂。”我晃晃我们锁在一起的手,调侃:“毕竟说好了永远不分开,但另一个家伙突然跑了。但Bobo,这事也由不得我,所以你不许把责任丢在我头上,好不好?”
“除非我的脑子被吃了……”他笑出声,眼睛很明亮,随后压低声音。
“当年的事线索不多,几乎什么都查不出来。警方给了一堆荒诞的推测,认为没有外力介入。”
Bobo攥紧了我的手,咬住牙关。
“我不相信。谁都可能自杀,但你不会,Pippo,你绝对不会。”
有浓浓的恨意在他眼中翻涌,声音和动作却都很轻。
我摇了摇头,没表态,也没表情。
“不提这些了。”Bobo端起玻璃杯,喝完剩下的水,抽出几张钞票压在桌号牌下,对我展颜一笑:“美妙的春日,出去走走?”
我也笑了,站起身,心里萦绕的却是他刚才的话语。
我不会自杀。
是吗?
但,如果真相同他想象的恰恰相反呢?
……
当然,这只是一个假设罢了。
第49章
在一场悠闲的散步后,我提议乘地铁回酒店。
“小心被偷。”Bobo否决。“我们还是和来的时候一样,找个出租车。”
我刚想说“小心被宰”,但转念一想,这已经不是十年前富有江湖气息的罗马城了。如今资讯发达、监管严格,因为信息不对称被收黑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节庆日的市中心人流量不小,我们边漫步边寻找顶灯显示空载的白车,直到走过两个路口才拦下一辆。
Bobo在确认后门贴有价目表后才放我上车,又盯着司机在启动时操作计时器,而后才放松地倚上靠背。
我和他相视一笑。
这一看就是我们这代人的标准习惯。
看有没有价目表是避免打到伪装成正规出租车的“黑车”;注意计时器则是规避坏司机的常见坑钱套路——他们会装作忘记计时,抵达地点后随口报出一个高的吓人的数,勒令惊愕的乘客付钱。
听说还有用假/钞调包的。但这种我没遇到过。
总之,首都是一个需要你灵活变通、见招拆招的奇妙地方。
回想起那些充满冒险元素的岁月,我在感慨的同时竟颇为怀念——
我侧过头,好奇地打量着窗外的街道建筑,像个初来乍到的游客。
这样轻松愉悦的心情持续了大半车程,直到我无意中向前看去,发现一个黑漆漆的圆筒在信号灯那端静静地等待。
它的顶端用花体书写着“音乐公园隧道”的字样。
一条隧道。
我在瞬间坐直,想对司机说“停下,换条路”。可面前的灯光从红变成绿,他踩下油门,朝着那几乎把我血液冻结的庞然大物驶去。
来不及了。
我张了张嘴,又无力地闭上,整个人向后倒在座椅上,脖颈都是软的。
我试图告诉自己没事,没关系,所有鲜血、泥泞、剧痛……那些不堪和蛮不讲理的丑陋都被抛在过去了。它们没有穷追不舍,也不会再伤害我了。
可是,不行。
我做不到。
融入骨血的恐惧和绝望,哪里是那么容易消散的?
我合上眼。
Bobo感觉到了情况可能不太对,靠过来揽住我的肩膀,在我耳边问:“怎么回事?你不舒服?”
我一把攥住他落在我肩头的手,紧紧紧紧地抓着,几乎能用“掐”来形容,仿佛不把他弄出青紫或折断几根骨骼就不罢休。
谢天谢地,声音是正常的,不至于让他完全察觉我的失态。
“我好得很。”我说。
他当然明白我觉得和“好得很”不沾边,但这家伙不如我狠心,他不会逼问我回答难以开口的问题,只是任由我将浑身力道落在他的手掌,一声不吭。
Bobo的皮肤干燥温暖,周围的灯光是柔和的黄,他倾身吻过我的额角,让我恍惚到不知今是何夕——因为很久以前也是如此。
他总觉得我漂亮又风趣,每次见面都会迫不及待地亲吻我,我们彼此用现在看来傻里傻气的话逗得对方哈哈大笑。
可是,要穿越多长的时光才能回到那些浸润了生机和希望的午后?
阳光从树叶缝隙间细细洒下,在地面投下虚虚实实的光斑。他用衣角擦擦汗,停住球,轻轻喘着气说:Pippo,夏天真热啊。
我也笑,回应他:没错Bobo,集训完我们就去海边,怎么样?
我们穿着国家队统一发的红色Polo衫,他很年轻,我也很年轻。
他发言后,记者让我说些“感觉还不错”以外的话,可我满脑子都是和朋友们打闹,想不出其它的措辞,只得瞅着摄像机。
风儿在低语,一下下撩着我的额发,逗得我抿嘴微笑。
年轻的克里斯蒂安·维埃里看向我。
他好看的棕眼睛和好看的笑容里,镌刻着我们一同走过的岁岁年年。那么近,又那么远。
我要穿过的,何止是一条隧道?又何止是那条隧道?
意识到再不卸力他就要被我伤到了,我才松开手,转而将脸撇向窗外,咬住唇瓣,直到有丝丝缕缕的血腥气弥散开。
还好,还好,我机械地想。
至少我控制住了自己的行为,没有剧烈颤抖或歇斯底里地喊叫,更没有吓到Bobo和无辜的司机先生。
这隧道足够短,不足以使我现场发疯;它又足够长,提供了充分的时间,让我在车辆驶出黑暗前收拾好散落一地的理智。
有进步,不是吗?——
回到房间内,在Bobo饱含关切与担忧的注视中,我拿上干净的衣物,告诉他我要冲个澡。
他明显有很多想问的,也不放心我离开他的视线,但只是甩甩手示意我去,并没有说什么。
头顶的水流哗哗作响,我有些走神。
菲利波·因扎吉的行为逻辑一直很明晰,那就是极致的实用主义。
作为前锋,动作不美观、盘带磕巴、总是摔倒?没关系,能进球就行;作为男人,娱乐活动多样、恋爱周期短、八卦满天飞?管他呢,真正有接触的身边人满意就好。交往过的女孩们从未说过任何我的坏话,无论是公开还是私下。
如果依照这样的模式,我应该如此看待那个五月的晚上:
现在为它而心绪不宁有用吗?
没有。
既然没用,那就放下,不要再害怕,也不要再想它。
但如同过去的我没办法阻止死亡的到来,现在的我也无法左右身体去回顾它。
我能做的,只是尽量让思绪飘走,告诉自己:嘿Pippo,冷静下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接住你。
蒸腾的水汽中,我长舒一口气,把贴在前额的发丝拨开,感受水流划过鼻梁,经过下巴淌至胸口,打着旋消失在脚下。
或许,是时候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了。
跨出浴缸时,空气似乎比先前浓稠了许多,我加快呼吸,穿上短袖短裤,弯腰去套袜子,同时琢磨该怎样在不吓到西蒙尼的前提下和他相认。
再次直起身时,却忽然眼前一黑,我连忙扶住洗手池,皱着眉等待视野恢复正常。
过了一会儿,略有好转,黏糊糊的黑暗变成了边缘模糊的彩色斑块,在虚和实间不断切换。我没在意,伸手去够洁面乳,结果手指不听使唤,颤抖着挤出一大坨。
胸口似乎有些闷,吐息变得困难,是错觉吧……?毕竟我的健康状况已经和正常人无异。
直到原本作为白噪音的排气扇声充斥了我的耳孔,狠命撞击着耳膜,我感到头晕目眩,呼吸变得粗重,眼前也重新昏暗下去,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晕厥的悬崖旁。
顾不得把溢出的洁面乳塞回瓶子,我摸索着打开水龙头,草草用凉水冲掉脸上抹开的膏状物,踉踉跄跄地冲出浴室。
Bobo的“Pippo”还没出口,就见我单手撑墙,嘴唇都没了颜色,一副马上要倒在地上的模样,连忙过来用手臂环住我的腋下。
“不好意思……”我喘息道:“没事……应该只是空气不流通……我没事……”
他说了什么,但我听不到。
下一秒,我感到自己扭曲的重心被摆正,Bobo半扶半抱地把我弄到床上,托住我的后脑,往头下塞了枕头。
我呼哧呼哧地喘气,不忘提醒他:“会弄湿……”
他又说了什么,但传到我耳朵里就是嗡嗡的一团,根本分辨不清音节。
Bobo抓起他的手机,应该是在给他的医生拨电话。
我抬头对上他焦急的眼神,猛地翻过身,扒着床沿开始干呕和咳嗽。
这下他的情绪变成了惊恐,在床边蹲下,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帮我缓解,甚至不确定是否能触碰我。
我嘶哑道:“垃圾桶。”
他拿过来放在我面前。我的胃在疯狂抽动,指节用力到发疼,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我推测医生给了他具体指示,因为Bobo轻拍我的后背,把我揽到怀里,将枕头下移垫到胸腔处,又将我放回床上。
他给我裹上外套,打开一条窗户缝,坐在我身边,揉捏我的手腕和发麻的手指。
我的指尖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像条半死不活的鱼。
过了几十秒,也可能是几个世纪,我终于能听见他说话了。
“Pippo,Pippo,呼吸。”Bobo用哄小孩的语气重复。“医生说只是暂时缺氧,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没事的……”
从他那副瞳孔放大、目眦欲裂的样子看,这家伙与其说在宽慰我,不如说是在鼓励自己。
我恢复了一点力气,最后喘了两下后恢复了呼吸节奏,对他虚不拉几地勾了勾嘴角。
“真的只是小事。”我说:“Bobo你表情正常点。”
我抵着床面坐起来,甩甩头,换来一阵咳嗽。
他扑上来抱我,几乎又要把我撞得躺下。我的脑仁开始隐隐作痛。
“去洗脸……”我放弃挣扎,气若游丝地推他。
Bobo用手机照了照,“我的脸怎么了?”
“我洁面乳挤多了,现在有一大坨塞不回去。”
Bobo果然放松下来,被我逗得“噗哧”笑出声,低头亲了亲我的发顶。
喂,还没干呢,他居然真能下得去嘴。
他确定我缓过来后,一手抱我,另一只手拽过床头的巧克力蛋包装盒。打开,送到我面前,说:“你吃点,别低血糖了。”
我盯着那个漂亮的蛋。它表面平整,连彩色糖霜绘制成的图案都是精致的,绿草成簇,金杯美观。
我说:“我舍不得。”
他转了转眼珠,低下头,飞快地在蛋的顶端咬下一大块巧克力,笑:“你现在舍得了。”
“你这家伙……”
我失笑,接过盒子,开始啃已经破损的蛋。
吃了几口,我放下它,抽出几张纸巾擦干净嘴角,挪到床头靠在墙上,把枕头抱在怀里。
Bobo意识到我要发言,配合地挺直腰背,等着我开口。
“我死在一条隧道里。”
我直视着他的棕眼睛,平静地说。
第50章
他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
我摆摆手,示意他我没事,语气不变道:“反正我早晚都要说的,说出来会好受很多,我才可能真正忘却。Bobo,除了你,我也没有别人了。”
所以即使清楚他会难过、会崩溃,我还是要讲给他听。否则未来还会有无穷尽的苦痛与折磨缠上我们。
“你的医生朋友告诉过我,你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线索,你认为是谋杀。”
他点头,动作很慢,“是这样。”
“我查过报道,说只找到了一滩血,位置是某个偏僻的空地。”
“对。”
“但那并不是我死的地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血会出现在别处,可能他们对尸体做了什么,试图藏起来或让它消失之类的。”
我几乎是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说着。
可能我疯了,也可能没有。但总之,我仿佛在讲别人的事,没有情感地想象一具面目陌生的尸身会被怎样处理、运往何处。
“那隧道在哪儿来着?”我一拍脑门,“噢,想起来了。好像叫艾利尼肯公园,当时刚刚建了一小半,就在那旁边。记不太清,反正挺长一名字。”
Bobo没搭腔。我诧异地抬头。
他瞪着我,眼眶一点一点地变得湿润,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连手指都扭曲地揪着床单。
“决赛结束当晚,我就在艾利尼肯附近的一家酒吧……”
他似乎丧失了很多语言功能,吐字变得异常艰难:“我……就在你附近……”
“你居然来看我比赛了?”我浑然不觉地继续,还对他露齿微笑,“我以为我们吵成那个鬼样子,你才不稀罕来。”
“别说了……”他一把抱住我。
力道之大,我几乎能听到自己的肋骨在不堪重负地呻吟。
唉,我的Bobo他还是这么爱哭。
“别说了,Pippo。”这个身体比我年长许多,却又比我更像少年的男人啜泣道:“不要再把你的痛苦当成玩笑话来讲了,算我求你……”
嚯!他居然会这么说话?我内心啧啧称奇。
Bobo虽然一直都很擅长撒娇和甜言蜜语,但却格外忌讳用“求”这个字眼。我猜可能是阳刚气概发力了,毕竟他和我一样厌恶向外界示弱。
但如果就此打住,那我就不是菲利波·因扎吉了。
我靠在他怀里,依然挂着笑,问:“我进了两个球诶,是不是很帅?”
Bobo动了动手指。
我猜他是在捂住我的嘴和掐死我之间徘徊不决,更高兴了,还颠了颠上半身,催促他快回答问题。
可Bobo根本不搭理我,只是在我耳边说:“如果我们没有吵架,那晚我和你在一起,或者有什么奇怪的心灵感应出门遛弯撞见你,那么……”
我打断他泪如雨下的假设:“不会有什么改变的,Bobo。他们是一群人,你我不过两个。”
维埃里不说话了。
沉默在房间中蔓延。
只剩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床单上,留下散乱着的圆润暗色痕迹。
良久,他沉声道:“那么,至少你不会独自一人死去。”
……
什么意思?
这是要殉情吗?
我只听说过殉爱情,愿意殉友情的还是第一次见。
被震惊到了,我打了个哈哈作为掩饰。
维埃里从几乎要把自己淹死的眼泪堆里抬头,不明所以地瞪着我。他脸上有尚未消散的复杂表情,混合着愧疚、悲伤、哀悼和……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是深情?
“行了,都过去了。”我拍拍他的肩膀,活动了一下手腕,掀开被子起身。停顿一秒,又说:“准确来说,早在上辈子的事了。我坦白这些,是想让自己能尽快放下,你也忘掉吧。”
他的眼神从不明所以变成了像在看鬼。
嘿,站在Bobo的视角看,我还真可以被算作某种幽灵。
“你……不准备做些什么吗?Pippo?”他咬紧牙关问。
“比如?”
“比如报仇,就像米兰对利物浦做的那样。只是这回,要用同样的血来偿还。”
我耸耸肩,“我报仇能改变什么吗?”
不等他接话,便抢答道:“不能。所以我为什么要费这功夫?有这时间不如花在足球上,争取快点进一线队。”
Bobo在揍我和吼我间选择了忍气吞声,他深呼吸了几次,拉长了音节,“行。好。你不想费这功夫,那我替你,可以吗?你去踢你的球,告诉我你对凶手的印象,让我找出来,然后弄死他们。”
“杀人犯法。”
“无所谓。”Bobo冷笑:“是他们先动手的。”
草,怎么他也疯了?这不是我的本意。
我从他的怀抱中退出来,皱眉和他对视,“时间太久了,我的印象很模糊,几乎什么都记不起来……”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了我的胡编乱造。
我闭上嘴,看着Bobo阴沉着脸接起电话,开了免提。
“你最好有什么要紧事,西蒙尼。”他没好气道。“我很忙。”
我戳了戳他的腰,示意他对我弟弟客气点。
“Bobo……”西蒙尼那边一片安静。他的嗓音透着化不开的疲惫和忧伤,几乎认不出是两天前精力充沛的教练先生。
“复活节快乐。一切都好?有什么事?”
“复活节快乐。你在罗马吗?”
Bobo和我对视,面不改色地撒谎:“怎么可能?我昨晚还去阿玛尼蹭饭了,当然是在米兰。”
西蒙尼说“哦”,然后把一觉起来收到匿名礼物的事讲给Bobo听。
说实话,我应该完全放下心,因为我弟弟语调平坦,听起来情绪已经恢复正常。但,未免有些太缺乏起伏了——那与我相伴了几十年的声音宛若极致晴朗的天空,没有云,也没有风。
Bobo摸了摸我的头,驳回对面的猜想:“Mone你听着,是你太疑神疑鬼了。在我看来是很普遍的东西,况且加娅也说了,你有两个孩子又不是秘密。”
西蒙尼的呼吸声骤然加重。
他激动道:“你认为这和……和我哥哥没关系?Bobo!我不相信!所有人都可以这么想,但你不能!”
“我有什么不能?”Bobo看了我一眼,说:“莫非我在你心里已经变成笃信人死能复活的神经病了?”
他笑出声。
听起来爽朗洒脱,可那笑容里分明全是苦涩。
“别给我来这套!”西蒙尼的声音染上怒意,尾音都在抖。
我震惊了,瞪大眼睛看看Bobo,又看看他攥着的手机。我那好脾气的弟弟居然对别人发火,还是因为这种无伤大雅的话。而且从Bobo的神情看,这绝不是他第一次见Mone生气。
“是谁总觉得他没死他没死,说得我爸妈都开始信了?!你不是重情义吗维埃里?怎么有点线索就开始当逃兵?”
Bobo按下静音键,问我:“他先开始的,我能和他吵吗?”
我说:“你让着他点就行。”
Bobo转向电话,嗓音里全是冰碴。
“你给我快速冷静下来,西蒙尼。”他开口:“我警告你,最好不要对我说这种话。我愿意接住你哥的所有情绪,不等于我愿意和你浪费时间。”
“以往我看在菲利波的面子上对你客气,但我同他是好是坏、为他做了什么,和你没有一丁点关系。”
我弟弟大声骂他是个混账。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让Bobo和Mone吵架,他们俩现在都很失控。
令我难以置信的是,西蒙尼居然也能这么理智全无。
“哈!我一直都是,你才知道?”Bobo压低眉眼,低声笑:“西蒙尼啊,你自诩不是这种人,就赶紧回家去陪妻子儿子,而不是把精力花在和我争论你哥是不是还活着的事上!”
“我去你的!你再说一遍?”
“当然可以。我不但能重复,还能告诉你,今天的事全是你自己臆想。拍张照片发社交媒体,眨眼的功夫礼物的主人就会出现,你好他好大家好,回家去吧!”
西蒙尼继续骂他,说他XX比脑子大。
Bobo气笑了。
“怪不得斯塔姆说你的攻击力还不如一只天线宝宝,我以为你在夸我呢。还有吗?全都说出来听听呗。”
“你……!”
西蒙尼过了几秒才找回他的声音,用一种只是在旁边听着就让人心碎的语气说:“我们有矛盾,我哥会为难的……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但既然连你也有不再相信的一天,几年前干嘛装得多想他似的,倒不如直接睡了那个——”
Bobo果决地挂了电话,扔掉手机。
他闭上眼,长舒一口气,向前一倒,整个人埋进我怀里。
我还在消化他们盛怒之下的对话,不自觉地把手指插进他的发丝,轻轻拨弄着。
“这么多年,他经常这样吗?”
毛茸茸的脑袋摇了摇。
“偶尔吧。他特别想你的时候会不讲道理地一通发泄。”
我感到自己的喉咙被什么酸麻的东西堵住,艰难地吞咽几下,说:“辛苦你了,Bobo,这本来是我作为兄长的责任。你要怪就怪我吧,别生他的气。”
“你我享有共同的人生,忘了吗?”他坐起身,一手扶着我的肩,另一只手捧住我的脸。
“其实今天我也有问题。唉,你和我坦白的事让我的心太乱了,处理的方式不对,换平常我能哄好西蒙尼的。”
我抬手,叠上他落在我脸旁的五指,蹙眉道:“我担心他一个上头,弄伤自己。”
“不会。西蒙尼还是理智的,让他自己降温一会儿就好。成年人的联结太多,更何况他又是孩子们的父亲,要考虑的就更多了。”
有道理。
在内心确认弟弟的平安后,我放松了很多,对他眨眨眼,“Mone说几年前你要睡谁?”
他没想到我的话题跳跃度如此之大,无奈道:“你什么耳朵?那是你宝贝弟弟做出的恶毒假设,我谁也没睡。”
“假设都有现实依据。”我扯下他的手,晃了晃,“和我讲讲,Bobo。”
“你真的想听?这件事蛮膈应人的。”
“真。”
“那好吧。”Bobo挨着我在床边坐下,笑笑说:“可别给你听吐了,我的小Pipp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