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嗯。”她伸手, 将万献仪嘴角沾着的一点饺子皮轻轻拭去,声音温和,“我不是在等你愿意和我说吗?”
万献仪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开口, 声音低低的:“昨夜,我好像喝太多酒了。回来的时候和宋华清稀里糊涂地就……”她没有说完, 头垂得更低了,手指将被子搅得皱成一团,“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后看见我和他那个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他可曾强迫你?”谢冬瑗看着她的眼睛说。
那双绿色的眼睛有着压抑着的愤怒,似乎只要她说出口,谢冬瑗便会寻把刀将门外跪着的宋华清脑袋砍下来。
万献仪的手指几乎要将被角拧碎,她咬着唇, “我不记得了……”
谢冬瑗握住她那双快要将被子绞破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献仪, 你放心,我是你的后盾。他若欺负你,只管告诉我。”
万献仪抬起头, 望了她一眼,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其实, 有些话,她不敢和谢冬瑗说。
她确实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可今早的事, 她记得清清楚楚——
天蒙蒙亮时她醒来,发现自己一身狼藉,惊叫出声, 吵醒了身旁熟睡的宋华清。
他醒来后,搂着她安慰,说没事的,女人第一次都会疼一点的。她还在挣扎,推他的胸口,说不要,可他还是……半强迫着和她又做了一次。
昨夜的事她是记不清了。可她醒来的时候,明明说了不愿意啊。
她闭上眼,眼前便浮现出那丑陋的器官在自己身体里穿行的画面,她害怕极了。他那张涨红的脸,凑近时粗重的呼吸,看起来是那样令人作呕。
为什么,明明她说了不愿意,他还是如此做了?
为什么,她在颜色小说里看到的不都是享受吗?电影里的那些人不都是很愉悦吗?
为什么,她一点也不喜欢,反而只觉得痛苦?
“媛宝,”万献仪小心翼翼的问,“你和陛下在做那种事情的时候,快乐吗?”
谢冬瑗一怔。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上脖颈那处。咬痕还没有愈合,摸起来还是疼的。
“有时候是挺愉悦的。”只要他不发疯。
万献仪静静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些迷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慢慢垂下头,长发如帘幕般遮住了她的表情,声音闷闷的:“我一点都不喜欢做那种事情。”
谢冬瑗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伸出手想安慰她。可万献仪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将自己重新盖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团蜷缩的轮廓。
“献仪……”
“媛宝,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谢冬瑗的手僵在半空,最终轻轻落下,落在那团起伏的被褥上,停留了片刻。
她叹了口气,收回手,起身离去。
离开前,谢冬瑗的脚步在廊下微微一顿。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雨丝连成一片灰蒙蒙的帘幕,将整座鸾凤宫笼罩其中。庭院里的积水映着天光,泛着冷冷的银白色。她抬眼望去,便看见了那个还跪在庭院中的身影。
宋华清。
往日里总是穿着精致、发髻一丝不苟的小侯爷,此刻如落汤鸡一般狼狈地跪在雨中。雨水顺着他散乱的发丝淌下来,浸透了整件衣裳,衣袍下摆沾满了泥水,紧紧贴在身上。
两边的小太监一左一右押着他跪着,还有一个太监从身后捂着他的嘴。他挣扎了几下,被压得更紧,肩头微微发颤,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霜兰撑开雨伞,稳稳地举在谢冬瑗头顶。谢冬瑗提起裙摆,缓慢地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踏过积水,走到宋华清面前站定。
雨伞的阴影投下来,将宋华清笼罩其中。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被雨水打得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愤恨,死死地瞪着谢冬瑗。
“松开他的嘴。”谢冬瑗的声音不疾不徐。
太监应声松手。宋华清得了自由,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随即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来:“不过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贱婢爬上了龙床,不知道用了什么魅惑帝心的手段让姑父对你着迷,不安心做你的贵妃,竟如此嚣张——”
“啪!”
宋华清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半边脸颊原本印着红掌印,如今又多了一层。他愣了一瞬,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谢冬瑗冷淡的声音响起:
“宋华清以下犯上,掌嘴三十。”
“是。”王寝应声上前,挽起袖子,稳稳地开始掌嘴。
“啪、啪、啪——”
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力道却十足。宋华清的脸被打得左右晃动,雨水混着涎水从嘴角淌下来,他整个人都被扇懵了,眼神都涣散了。
谢冬瑗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脸上,“再说一贱婢试试,本宫可以让人将你的脸扇烂掉。”
宋华清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结滚动,到底没敢再出声。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将满腹的愤恨硬生生咽了回去。
谢冬瑗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方才打人的那只手。
“你也就只会逮着女人骂,”她说,“遇到周清玄和周清城时,谄媚得不行,像条摇着尾巴的狗一样。”
宋华清攥紧了膝边的衣袍。他恨恨地低下头,盯住地面,雨水打在他的后颈上,顺着脊背淌下去,他一动不动。
谢冬瑗将擦完手的手帕随手递给霜兰,目光重新落回宋华清身上。
“纵然献仪不说,本宫也知道她一定是受了委屈。”她声音清凌凌的,有着一股凉意,“男人总是这样,女生害怕地说了‘不喜欢’,说了‘不要’,他们却以为是欲拒还迎,真是可笑。”
“若你再敢欺负献仪,本宫一定不会放过你。”
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在在积水中,宋华清沉默着,没有说话。
谢冬瑗冷笑道:“将他的脸抬起来。”
王寝伸手,扣住宋华清的下巴,生硬地将他的脸抬起来。他的脸颊红肿,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却还是咬着牙,与谢冬瑗对视。
四目相对,雨声如瀑。
片刻后,宋华清终于垂下眼,咬牙切齿地说:
“是,贵妃娘娘。”
谢冬瑗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去,霜兰连忙举着伞跟上。
出了鸾凤宫,一股不安的感觉便缠上了谢冬瑗的心头,挥之不去。
仿佛就在这一夜之间,许多东西都悄然变了样。
事情开始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她极想弄清楚那日醉酒之后究竟发生过什么,可任凭她如何回想,脑中都是一片空白。那未知的恐惧紧紧攥住她的心,不肯松开。
她不由得想起谷梁韵,那一日,她也饮了许多酒,不知她如今可好?
谢冬瑗不觉加快了脚步,一旁的霜兰撑着伞,几乎要追不上她。
“娘娘,您慢些走——”霜兰小跑着跟上,气息微喘。
突然,谢冬瑗被门槛一绊,身子猛地往前一倾,险些扑倒在青石板上。她慌忙扶住门框,堪堪稳住身形。
霜兰赶上前,满脸担忧地道:“娘娘,南寿宫就快到了,不用那么着急的。”
谢冬瑗抬起头,望向雨丝纷扬的天空。厚厚的乌云遮住了太阳,透不出一丝光亮。一阵压抑沉沉地压上胸口,教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要快一点。”她低低地说了一声,随即大步流星地朝南寿宫赶去。
及至南寿宫,只见殿中空空荡荡,寻不见那抹熟悉的白袍身影。谢冬瑗的心,便像这雨水一般,直直地落进了泥里。
霜兰见她面色骤然苍白,忙安慰道:“娘娘,或许玉妃娘娘她像以前那样,飞檐走壁去了别的地方呢?”
谢冬瑗紧紧攥住门栏,指节泛白:“不,不会的。她若在宫中,知道我醉了酒,一定会来寻我。可是她没有来,这里也没有她……”
忽然,一个念头浮上心头。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门框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
霜兰忽然惊呼:“娘娘,你的手!”
指甲已劈开了几片,渗出血丝,谢冬瑗却浑然未觉。她猛地转过身,决然地走回了雨里。
“走。”-
福安觉得不太对,非常的不太对。
往日里,陛下就算和贵妃娘娘吵了架,那也是黏着贵妃不放手的。可今日早朝散后,陛下却没有回启祥宫,而是一直待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批到了现在。
昨夜陛下和贵妃娘娘那桩传闻,他也从底下太监嘴里听了一耳朵。起初他并不以为然,只当是那二位之间的情趣罢了。
如今瞧着这光景,他心里感到一阵不妙,那可真不是置气那么简单了。
窗外雨声渐疏,檐角滴水已从急骤转为零落。福安觑着周清玄搁下朱笔,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陪着笑道:“陛下,这雨好像停歇了一些。要不要回启祥宫?奴才想,贵妃娘娘一定——”
话未说完,周清玄抬起眼,冷冷地扫了过来。
那目光暗沉沉的。
“你是朕的奴才,还是她祥贵妃的奴才?”
福安心头突跳,扑通一声跪下去,连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子:“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周清玄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折子,目光落回字里行间,面色沉得像外头未散的阴云。
福安伏在地上,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他悄悄抬眼瞥了一下,又赶忙低下头去。
看来,这两个人这次吵架,比以往哪一次都要来得大。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是早上八点更新~
第62章
霜兰瞧得真切。在还未踏入御书房前, 贵妃娘娘脸上的焦灼之下,还压着一股由内而外散发着的怒气。
可就在踏入御书房门槛的那一刻,她的面容却在呼吸之间换上了另一副甜甜可人的模样。
霜兰微微张了张嘴, 垂下头随着谢冬瑗走进去时, 心里暗暗吃惊:娘娘的演技,好生厉害。
御书房里熏着龙涎香, 烟气袅袅盘绕,却掩不住那股沉滞的压抑。福安还跪在地上,脸侧微微泛红,显然方才吃过苦头。
谢冬瑗却像是浑然不觉,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她只淡淡瞥了福安一眼,便径直走到周清玄身边,熟稔地揽住他的胳膊。
“陛下, 中午怎么没有回来和臣妾一起用午膳?臣妾好想你。”
她转头吩咐:“来,霜兰, 把食盒打开。”
霜兰依言上前,将食盒里的碗碟一一取出。谢冬瑗亲手端过那碗莲藕羹,捧到周清玄面前, 笑意更深了些:“臣妾怕您饿着, 特地去小厨房做的呢。”
霜兰的手微微一顿。那莲藕羹分明是娘娘吩咐小厨房备的,贵妃娘娘她连灶台边都未曾沾过。她垂下眼睫,默默退到一旁侍候。
周清玄一直没有反应。右手执笔, 朱砂在奏折上落下批文,仿佛身旁根本没有站着一个人。
“陛下?”谢冬瑗的声音微微扬起, 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嗔怒,作势便要转身,“既然陛下不吃, 臣妾拿去倒了给狗吃。”
笔锋一顿,在纸上划过一道痕迹。
“呵。”
周清玄终于抬起头来。
谢冬瑗的笑容凝在了唇边。那张平日里对她温柔似水的脸,此刻阴沉得可怖,眼底像是蓄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雨。
“你原本就是想做给狗吃的吧。”
“陛下?”谢冬瑗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解。
周清玄冷冷一笑,搁下手中的笔,缓缓站起身。他的身形本就高大,此刻如同一抹浓重的阴影,将谢冬瑗整个人笼罩其中。她纤细的身躯被他完全遮盖住,像一只无处可逃的羔羊,落入了狼的掌中。
空气仿佛凝固了。
霜兰屏住呼吸,连福安也僵在地上不敢动弹。
周清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如刃,缓缓开口:
“朕是该唤你木木呢,还是谢冬瑗呢?”
谢冬瑗不禁往后退了几步。
他知道了。
周清玄将她抵在案边,指节缓缓收紧,那截腰身在他掌中柔若无骨,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断。他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那张莹白的面容薄得近乎虚假,像一层随时可以撕下的面具。
他近乎残忍地想,不如就这样将她的腰折断,让她死在自己怀里,便再不必想着逃,不必想着别人。又或者,他该撕开那张虚伪的脸,看看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面目。
或许,他该给她一个机会。
只要她愿意坦白,愿意承认她错了,愿意说一句“爱他”,他可以原谅一切。
所有的一切。
“木木,”他的指腹沿着她的颊侧缓缓滑下,冰凉滑腻,像一条蛇蜿蜒过肌肤,“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朕说的吗?”
她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无辜而坦然:“陛下想听什么?”
“坦白你的所有。”
“陛下,”她轻声说,唇边甚至还挂着一点笑意,“臣妾的事情您不是都知道了,没有什么是需要坦白的。”
那蛇一样的指尖在她下颌处停住,她终于忍不住微微一躲,避开了那只手。
周清玄的手落在半空。他缓缓收回,唇角勾起一弧冷笑。
“木木,朕给过你机会了。”
她抱住他腰身的手被他一根根拆开。他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执起笔,侧脸沉在暗影里,辨不清神色。
谢冬瑗怔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又抬眼望向那道阴沉的轮廓。
她心里只余一个念头:昨夜喝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她自问酒品不差,至多不过头晕脸红,何至于酒后胡言乱语,将那些见不得人的真心话尽数吐了出来?
那酒必定有古怪。
但她没工夫细想。原本还打算虚与委蛇,哄得他放下防备,再伺机问出谷梁韵的下落。如今他这般冷脸,看来平日里那套哄人的把戏是用不上了。
“陛下,梁韵去哪里了?”她索性直截了当地问出口。
周清玄执笔蘸墨,在纸上落下几笔,慢悠悠地开口:“朕还以为你会再装一番,没想到着急到连装也不装了。”
“周清玄,她人还好吗?”谢冬瑗一把揪住他的袖口,眼里是掩不住的急切。
周清玄垂眼看了看那只手,轻轻一拂,将她甩开。他踱开两步,语气里竟还带着几分闲适的赞叹:“她啊,好生厉害。竟然能忍着银环的桎梏的疼痛,差点就杀了朕。”
他说着,像是在回味那一瞬的惊险,随即轻叹一声:“可惜啊,纵然她身负绝世武功,却抵挡不住玉牌上的神力,终究还是断了一只手。”
谢冬瑗脑中嗡的一声。
从南寿宫不见谷梁韵的那一刻,她便已猜到梁韵一定会趁此机会去找周清玄夺玉牌。可猜到是一回事,亲耳听见这结果,又是另一回事。
那样一个武力高强的人,失去了一只手,以后该怎么办?
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她人在哪里?”
周清玄作势弯腰去扶她,唇边噙着一抹笑,语气轻描淡写:“当然是在阿城的王府里啊。”
谢冬瑗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他像是被她的神情取悦了一般,笑意更深:“朕早就看出来阿城喜欢谷梁韵,正巧朕就做这个顺水推舟,将谷梁韵赐给他,好做一个成人之美。”
他的目光极快地捕捉到她眼底那团燃起的、几乎压抑不住的暴怒,却在转瞬之间,那双碧色的眼睛已换上了一副泪眼汪汪的可怜模样,仿佛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杀意不过是他的错觉。
她跪伏在地,双手撑在冰凉的石板上,额头几乎贴住地面。
“请陛下收回成命!”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梁韵她已经断了一只手,这样的惩罚也够了。她不会给陛下造成威胁的,陛下放她走吧。”
周清玄叹了一口气,慢悠悠地坐回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她要杀朕,区区断一只手不过是对她的小小惩戒,怎么能算够呢?”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再者说,赐给阿城做的是正妃,又不是妾室。一个敌国送来的女人,又断了手,做正妃已经是天大的恩赐,怎么能算是惩罚呢?”
谢冬瑗伏在地上的手微微发抖。
她咬住下唇,齿尖陷进柔软的唇肉里,直到尝到一丝腥甜。
忍住。
忍住。
麻烦,忍住。
她缓缓抬起头,一张小脸上淌着泪水,望着周清玄的目光凄楚而无助,句句泣血:
“她信任的国君辱她,将她送给敌国的皇帝。现在陛下又要将她送给一个她根本就不爱的人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颤,越来越急。
“这是羞辱啊,陛下。她那么天资卓越的人,怎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
“臣妾求您了,放了她吧。放她自由吧。”
说完,她的额头重重磕在光洁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泪水滴落下来,在石板面上汇成两小湾浅浅的水洼。
周清玄看着她,忽然笑了。
“放了她?”
他慢慢收起笑意,声音冷下来。
“朕凭什么要放了她?”
“朕是五国的皇帝,想要做什么,容不得他人置喙,也无需理由。”
他微微俯身,那双深邃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
“木木,懂吗?”
殿内静了一瞬。
他忽而又软下语气,蹲下身来,伸手去拂她脸上的泪。指尖还未触及,便被“啪”的一声打开。
周清玄也不恼,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捻了捻指尖,像是在回味方才那一下的触感。
“那么心疼她,你怎么就不能心疼心疼朕呢?朕可是差点被人杀了啊。”
见她跪在地上不语,他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你装也要装个完整。或许你再装出一副爱朕的样子,心疼心疼朕,朕或许就会放了她呢?”
这一次,她连装都不愿再装了。
那团压抑已久的怒意如决堤之水,从那双碧色的眼底喷薄而出,再不掩饰分毫。
“我真的好后悔,”谢冬瑗突然站起身来,袖口直接将那桌子上的莲藕羹带翻在地,她却看也不看,“为什么会对你这种封建狗东西抱有一丝侥幸。我太蠢了,早该明白像你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转变的。”
她冷冷地睨着周清玄,一字一句像淬了冰的刀刃:“谷梁韵再怎么说,也是你名义上的妃子。周清城开口要,你就给了?”
她又逼近一步,声音里满是鄙夷:“周清玄,你一点也没有做男人的担当。”
“我谢冬瑗看不起你!”
最后那五个字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开来。
周清玄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阴翳如墨色浸染,御书房内的气压骤然低到了极点。侍立在侧的宫人们个个屏息凝神,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终于愿意以你真实的名字面对朕了。”他霍然起身,墨色龙袍上的五爪金龙在阴暗的御书房里张牙舞爪,仿佛随时要破衣而出,极尽压迫之态。他一步步绕过案桌,朝她走来。
“那你告诉朕,”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宋睿在哪里,朕便带你去见谷梁韵。”
谢冬瑗瞳孔骤然一缩。
他怎么连宋睿都知道了,她到底都说了什么!
昨夜。
她哭得没了力气,软软地倒在他怀里的时候,拉着他手,喃喃自语着一些含混不清的梦话。他俯下身去听,听见她说——
“宋睿……这里有只狼狗咬我,我好害怕,你快来救我。”
他记得自己当时浑身僵住,忍着一腔怒意问她:“宋睿是谁?是你第一个男人吗?”
她没有睁眼,只是磕着眼皮,嘴角竟还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一个很暖的梦:“他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比我还重要吗?”他握紧了她的手。
她许是有些疼了,微微蹙眉,却仍喃喃道:“比任何人都重要。”
那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想杀了那个叫宋睿的男人。
他独坐在黑暗中,一遍遍想着这些日子。
他原本以为,自己学着程文寺那般对她温柔,学着如何去尊重她的选择,她或许在某一天里会真正的喜欢上自己。
可是他错了。
他想起她对着程文寺时的笑,想起她提起旁人时眼底的光,想起她在梦中唤着的那个名字。
每一个都不是他。
既然如此,何必再装呢。
此刻,谢冬瑗仰起脸,唇角扯出一抹冷笑,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满是讥诮与恨意。
“你不配知道他所在的地方,”她一字一顿,声音清脆而决绝,“你这辈子也不可能找到他!”
周清玄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
在那双漂亮的绿眼睛里,他看见了滔天的恨意,是那样真实,那样纯粹,没有半分虚假。比起平日里她对着他时那副虚伪的喜欢模样,他竟更喜欢她此刻恨他的样子。
毕竟,爱会伪装,会敷衍,会随着时间的消磨而褪色。
恨却不会。
恨是附着在骨髓里的东西,就算死了也不会消散。
“周清玄,放开我!”谢冬瑗察觉到他的逼近,猛地挣扎起来,手腕在他掌中拼命扭动。
周清玄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五指,将她的手腕牢牢桎梏在掌心之中。
“朕改变主意了。”他微微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气息冰凉,“该让你看看谷梁韵大婚的样子才是。”
他拽着她往外走,她踉跄了一步,被他拖拽着跟上。
“让你看看,那么傲骨的人,是什么一步步被摧毁掉的。”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和朋友出去玩,暂时不更新哦。
第63章
去往高阳王府的路上, 谢冬瑗坐在周清玄对面,身子紧紧贴着车壁,她脸侧向窗外, 一眼也不肯看他。
可周清玄显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
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只要将谷梁韵的状况说得越是惨烈,谢冬瑗的反应便越是剧烈。
起初是横眉怒目, 一双绿眼恨不能飞出刀子来。继而忍不住破口大骂,字字句句淬了火似的。到后来,她直接紧紧捂住耳朵,像是再也听不下去半个字。
实在是有趣极了。
“木木,你知道吗……”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恶劣。
“我不想知道!”她突然转过头来怒瞪。
周清玄仿若未闻,继续道:“谷梁韵的手只不过是伸到了朕的胸前, 那银镯子便骤然一紧——”他欣赏着她逐渐发白的脸色,“然后她的断手滚啊滚, 就滚到了朕的脚边。”
“别说了。”谢冬瑗的声音已开始发颤,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可马车就这么大,外边是金吾卫, 她逃不出去。捂住耳朵, 他的声音便从指缝里钻进去。
“不,朕还要说。”他微微倾身,语调不疾不徐, “当时她其余的三个肢体也都断了半截,那整齐断裂的右手可以清晰地看见里面的白骨, 血喷上了屋顶——”
“你给我闭嘴!”
谢冬瑗猛地拔出头上一只金钗,寒光一闪,那钗尖已抵在周清玄的颈侧。她的眼睛像是烧着了两团火, 直直地盯着他,道:“你最好祈祷她人还好好的,否则我便替天行道,杀了你这没有人性的狗皇帝。”
金钗抵住脖子的地方传来尖锐的刺痛。
周清玄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那双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睛,那因为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胸口。一股巨大的愉悦从心底升腾起来,像滚水翻涌,烫得他浑身发麻。
他忍不住微微侧过头,无可自抑地舔住了她细滑嫩白的手腕。
舌尖触到肌肤的那一瞬间,谢冬瑗像是被蛇咬了一般,脸上瞬间炸开毫不掩饰的嫌恶。她猛地抽回手,在衣摆上狠狠蹭了两下,又嫌不够,干脆在他肩膀处的衣服上用力擦了擦,然后迅速的坐回到对面最远的角落。
“死变态。”
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满是厌恶。
周清玄没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但看她骂人时那生动鲜活的表情,眉头拧着,嘴角撇着,便知道不是什么好词。他也不恼,反而笑了笑。
谢冬瑗重重地翻了个白眼。
皇后说得没错,他们周氏一族,从上到下,都是神经病。
按道理,周清城和谷梁韵大婚,府里的下人该开始张罗着挂上红绸,备好喜烛,迎接新的王妃入主高阳王府。
可谢冬瑗踏进王府之后,才发觉这里并没有半分热闹的喜气。
高阳王府的门庭高大巍峨,门外门内皆是由金吾卫看守,府内府外气氛肃穆。见来人是陛下,金吾卫齐刷刷跪下行礼。
周清玄带谢冬瑗先去见周清城。
两人绕过七拐十八弯的回廊,走了许久,忽然前方一扇门半敞着,周清城便在其中。
谢冬瑗还未踏入,便见一名侍从捧着一碗血水匆匆出来。那碗中的水已成了浓稠的暗红色,随着侍从的步子微微晃动,几欲溢出。擦身而过时,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瞬间让谢冬瑗皱紧了眉头。
她踏进门去,眼前的景象令她心头一凛。
周清城正坐在榻边,口中咬着一块木头,额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滚落。一名太医跪在他身侧,手中捏着棉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脖子上的伤口。
那脖子上的皮肤几乎没一块完好的地方,全是被某种锐器撕开的创口,一道道伤口深得几乎能看见底下的血管。而最触目惊心的,莫过于脖颈一侧那个约莫小指粗细的洞,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棉布按上去,顷刻便被浸透。
太医的指尖微微发颤,下手却不敢有半分迟疑。
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从踏入王府的那一刻起,谢冬瑗便觉得处处透着诡异,没有红绸,没有喜烛,没有宾客往来的喧闹,甚至连个张罗的下人都见不到。如今又见周清城这般模样,那疑虑便越发深重。
这一切,和周清玄与她说过的,全然不同。
不,准确来说,是和周清玄暗示过的,截然不同。
周清城包扎好伤口后,取下口中的木楔子,狠狠往地上呸了几口,用手背擦了擦嘴,龇牙咧嘴了一番。再抬头时,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那两人。
“七哥,还有你,你们两个怎么来了?”周清城站起来,脖子一动,疼得他捂住脖子,又刚好捂住伤口,白布底下顿时洇出一片红来。
“哎呦,天啊,王爷你就不能小心一点吗?”太医素日是怕周清城的,可这般三番五次让他反反复复地换药,他也实在憋出了几分脾气,手上动作重了些,嘴里也跟着埋怨。
周清城被按回椅子上,龇着牙倒吸一口凉气,倒也没发作。
又是一番折腾,总算是换好了药。太医提着药箱退下时,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几分。
周清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表情复杂地看向谢冬瑗,眉头微微拧着:“你怎么过来了?”
谢冬瑗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圈厚重的纱布上,停了一瞬,才转问另一个问题:“梁韵呢?”
提起谷梁韵,周清城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要怎么形容他此刻的脸呢,双颊的皮肉往下垂,嘴唇却是往上倔着的,像一只受了委屈又死撑着不吭声的老狗。
他张了张嘴,刚想要说什么——
“阿城,带我们过去见王妃吧。”周清玄不紧不慢地打断道。
“啊?”周清城疑惑地转过头,却见谢冬瑗正瞪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而周清玄则是神色自若。
周清城摸不着头脑,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懂,七哥又在搞什么鬼主意。
高阳王府颇大,走廊多且长,不熟悉路的人一不留神就要迷在此处。园中不见鲜花,四处皆是绿植,高低错落,浓淡相间,春意盎然的样子。
谢冬瑗偏头看向周清城的脖子,纱布一圈又一圈地缠着,他本身脖子就粗,加上那厚厚的纱布,乍一看上去,就像从马桶圈里露出的一颗头。
她收回目光,淡淡开口道:“周清城,你脖子被谁所伤?”
周清城顿了一下,随即小心地侧过头,一只眼睛幽幽地看向谢冬瑗,嘴角微微一扯:“你觉得呢?”
那语气里的意味再分明不过。
谢冬瑗转头看向周清玄。他双手负后,步伐不紧不慢,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从上马车后到现在,他脸上都一直挂着戏谑的笑意,说不上来的、叫人看了就想打他的贱贱的样子。
谢冬瑗心中起疑。他在御书房里说的话,怕是半真半假。
他与她说的,明明是谷梁韵要杀他,然后手断了。可他为何一点伤也没有,反倒是周清城脖子上添了那么重的伤口?
他一定隐瞒了她什么。
只是她现在还不知道。
“她就在这里。”
他们来到一个小院子。院子倒是不小,与府中其他各处遍植绿植的景象不同,这里辟出了一方鲜活的天地。各色花朵簇拥着开得正盛,墙角还搭了一架秋千,绳索上缠着细细的藤蔓,风一吹便悠悠地晃。
金吾卫层层把守着,那阵势不像是看守,倒像防着里面的人出来似的。
待金吾卫左右散开,上门被缓缓推开时,谢冬瑗反而不敢进去了。
她咬住下嘴唇,捏着袖子的手指在轻微地颤抖。
周清玄侧脸看向她。
她在害怕。
“你不是想见她吗?”他按住她的肩膀,微微俯身,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说,“不敢进去?要不要我陪着你?”
谢冬瑗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将他的手从肩上拂开。“不需要,我想一个人进去。”
她一直有一个鲜少与人说的恐惧,而今天,她要直面那个恐惧。
她抬腿便进了房门。
房门之内,熏香袅袅,栀子花的清甜里渗着一缕药草的苦涩,丝丝缕缕地弥漫了整个房间。烟蓝色的床纱低垂如水,隐约可见一个女子蜷缩其中,身影单薄。
听到有人走近的声响,那女子动了动,“木木?”
“梁韵,是我。”谢冬瑗轻声应道,缓缓地走向床前,一颗心却不受控制地咚咚跳着,紧张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去解床纱。可就在纱幔掀开的那一刹那,她猛然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慌乱:“对不起梁韵,我有恐残症……我看见断肢会害怕……”
这恐惧并非无端而来。谢冬瑗一向见不得残缺的肢体,看血浆片也不过是心头泛些淡淡的恶心。
那一年,她去一个小乡村游玩,清早在菜市场买早点时,看见一个衣衫褴褛、双腿尽失的残疾人趴在小推车上唱歌,她当场便吓得浑身僵硬,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她背对着那人,心里拼命祈求他快些离开,可那残疾人见她穿着不俗、模样好看,竟像蟑螂一般飞快地朝她爬了过来。
一只灰黑的手猛地抓住她的脚腕,嘶哑着嗓子求她捐钱。那一刻,谢冬瑗只恨不能当场死过去。自那以后,恐残的阴影便烙在了心底,尤其害怕见到身体缺失的人。
此刻,她捂着脸的手被人轻轻捉住。谢冬瑗吓得一抖,想要挣开,双手却被牢牢握住了。
“梁韵,我真的害怕……”她的声音几乎带了哭腔。
一阵女子的轻笑声传来,带着几分促狭:“你要不要睁眼看看,你的手是被什么捉住的?”
谢冬瑗迟疑着睁开一只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完好的手。她又悄悄掀开另一只眼,另一只手也是完好无损。
“梁韵,你的手没有事!”她惊喜地叫出声来,目光落在谷梁韵的手腕上,那里依旧被银环桎梏着,只是勒出了一圈浅浅的痕迹,并不深。
谢冬瑗立刻爬上床,掀开谷梁韵的衣摆,看见那双被银环锁住的双脚也是完好的,并未如她所担心的那般残缺。她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软了下来。
“梁韵,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她一把抱住谷梁韵,声音又急又碎,“周清玄说你要杀他,说你的手被断了,还说……还说他把你赐给周清城做妃子……”
“啊?什么?”谷梁韵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他是这样和你说的吗?”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还有,你傻不傻?我怎么会杀了你喜欢的人?”
“什么?我喜欢的人?”谢冬瑗微微蹙起眉,神色有些茫然,“我喜欢他吗?”
“你不喜欢陛下吗?”谷梁韵反问。
谢冬瑗沉默了一瞬:“不知道。戏演得太多了,我有时候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虚假。”
她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便摆了摆手,声音轻快起来:“不提这个了。梁韵,你快和我说说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谷梁韵看了她一眼,也不追问,只是微微一笑,将那日她们在青楼醉酒之后的经过,一一道来。
那天,谷梁韵确实起了杀心,不过不是对周清玄,而是周清城。
她亲眼见到周清玄将那块玉牌交到周清城手中,低声嘱咐他先将她带去王府住上一段时日。
谷梁韵深知有机会拿到玉牌的机会很少,这次错过了下一次不知何时才能有。
她并非不知,若真杀了持有玉牌之人,等待她的将是手脚俱断的下场,她早已试过一次了。
那时,前任南国君诱她戴上银环,笑着对她说要将她送给周国皇帝,她在那一刻便起了杀心。只是银环在她动手的瞬间骤然收紧,锋利的边缘切入皮肤,几乎要割断手脚筋脉,她不得不在最后一刻生生停住。
后来,南国君在送她赴周国的路上,怕周国皇帝看见她手腕脚腕上的伤口,一边心疼得直叹气,一边花重金请来名医,一路为她疗伤,将那几处被银环切割的伤口细细修复。
所以这一回,当她从周清城手中夺玉牌时,是收着力的。后来她发现,只要动作够快,哪怕划破了周清城的皮肤,那银环也不过是微微收紧,并未真正下死手。于是她渐渐放开了胆,步步紧逼,拳脚相加,打得周清城连连败退。
直到她一把拔下他头顶束玉冠的发簪,重重地刺入他的脖颈——那一瞬间,银环骤然收紧,剧痛从腕间蔓延开来,像极了当年刺杀南国君的情景。
久未与人动手,她杀红了眼,满心只想快些拿到玉牌脱身。可越是心急,越是失了分寸。那银环越收越紧,她竟没能及时拔出簪子。
“当时我心想,这手脚一定是断了。”谷梁韵说,“以后怕是只能坐在轮椅上,或者,只能求死。”
她目光微微恍惚,“可是我闻到了一股草木香味,就和你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
那香气来得突然,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清冽、幽远,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她当时甚至还以为是谢冬瑗在保护她。
“那股草木清香裹住了我的身体,然后那银环便松了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最后只剩下轻微的伤口。”
谢冬瑗静静听完,轻声道:“我想,我或许知道那个有着和我一样草木清香的人是谁。”
她伸出手,握住谷梁韵的手掌。
“梁韵,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为了能回到家乡,我曾与一个神做过交易吗?”
“记得。”谷梁韵点头。
“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连身上的香气也一模一样。”谢冬瑗说,“我想,是她来帮你的。”
谷梁韵微微一怔,眉头轻蹙:“那她为什么要来帮我呢?”
谢冬瑗刚要开口,谷梁韵却忽然握紧了她的手,眼神一凛,朝门外方向轻轻一示意。
两人同时噤声。
只见两道黑影正抬着步伐,缓缓朝她们这边走来。
谢冬瑗与谷梁韵迅速从床上翻身而下,并肩站在一起,肩靠着肩,目光警惕地盯着来人,身体紧绷如弦。
作者有话说:
嘻嘻,上一章就是吓你们一下。
其实这本书应该叫《陛下他为何在作死的边缘不断徘徊》。
接下里要将埋的钩子一个个钓出来了。
文中提到的木木在乡村游玩,遇到了那种残疾人在菜市场趴在小推车唱歌是真实有的,小时候跟妈妈去菜市场买菜时,经常遇到这种,也是给我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作者碎碎念,无关剧情——
前些天和朋友去了游乐园玩,朋友说那个过山车就像是宝宝巴士一样,很慢一点也不快,比之前她带我去玩的那个简直就是小儿科。
虽然前一次做过山车几乎是晕厥过去,连声音也叫不出来。但是我又是一个很作死的人,于是我将信将疑地坐上了那趟过山车。
结果那个过山车根本和我朋友说的不一样!!!
很快!!!也有失重感,就是没有第一次做的那种木架过山车严重。
一趟过山车下来,魂都没了一魄。
而我亲爱的朋友,白袖子上都是我的粉底液,还有被我抓的生疼的手臂。
我和好友是非常典型的两种极端。
我极度爱好恐怖片,无论是什么国家的,血浆,悬疑,恐怖,惊悚,xj类的我都很喜欢看。而我的好友就连周处除三害都会害怕到半夜做噩梦,还会因此应激拉肚子。
相反,我特别害怕玩过山车,海盗船,跳楼机这种项目(有恐高还有严重的失重感),我朋友却是什么都玩得了。
也是十分的好笑了。
对了,更好笑的是,在游乐园玩到一半,竟然全园区停电了,不止我玩的那个区没有电,另外一个区也都是没有电。
第64章
周清城站在一旁, 看着谷梁韵,浑身不自在。昨夜被她打得那般惨烈,不仅脖子那惨不忍睹的伤口, 还有那肋骨至今还在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左肩, 那里青紫一片,碰一下都疼得龇牙。
更重要的是, 他的自信心大为受挫。
不是因为谷梁韵要杀他,这他还能理解。真正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他引以为傲的武功,在谷梁韵的绝对实力面前,竟然一败涂地。
他练了十几年,在军中从无敌手。昨夜那一战,他就像个刚拿刀的孩子, 被谷梁韵三招之内打翻在地,毫无还手之力。
两人之前在战场上确有交集, 不过那都是两军混战之时交手过几次,私底下他从未与她交手过。可他从未想过,那时谷梁韵是喝了酒的, 还被银环控制着手脚。他一个清醒的男人, 竟然打不过一个醉酒受控的女人?
“你……你别过来。”周清城见她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谷梁韵挑了挑眉, 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周清城立刻别开脸, 耳根发烫。
被打成那样,他现在看她都有点发怵。
周清玄看着这两个抱团在一起的姐妹,心中愈发不悦。
在御书房里他对木木说的那些话, 虽然是为了激怒她,试探谷梁韵在她心中的分量,可试探的结果让他心头一沉。木木当时的反应让他明白,谷梁韵在她心里的位置,比他想的还要重。
所以,谷梁韵绝不能留。
不能把谷梁韵留在皇宫,甚至赐给周清城也不行。赐给周清城,那不等于把谷梁韵塞进了木木的眼皮底下?日日相见,夜夜相处,那还了得?
他要像对待程文寺那样,将谷梁韵赶出京城,越远越好。东国、西国,随便哪里,只要出了这道城门,只要再也回不来。
他要让谷梁韵再也无法与他的木木接触,只有这样,木木才会把心收回来,全部、完全、毫无保留地放在他身上。
他最是讨厌木木将心放在旁人身上了。
一个个的,程文寺也好,谷梁韵也罢,还有那个叫宋睿的人,一个个都将木木的心勾走了。像分食一块糕点,你掰一块,他掰一块,到了他手里,什么也不剩下。
凭什么?他才是那个最该拥有全部的人。
来一个人,他便赶走一个。
至于杀谷梁韵?他摇了摇头。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他不会动这个念头。木木那么喜欢她,要是真把她杀了,那谷梁韵就会在木木心中变成一个永远抹不掉的印记,活人争不过死人,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他要的是木木身体和心理都属于他。
就算心里的那个位置不是他的,他也绝不容许有其他人站在那里。一个都不行。
“木木,过来。”周清玄向她招手,眼睛笑得像只狡猾的千年狐狸。
谢冬瑗抿着嘴,美眸微瞪,下意识抓着谷梁韵的肩膀躲到她身后。
“过来。”他的手依旧伸向谢冬瑗的方向,语气却是微冷了下来,可谢冬瑗躲在谷梁韵的身后坚持着不过去。
“你放谷梁韵离开,我便和你回去。”谢冬瑗说。
“好,我放她离开。”周清玄答应得干脆利落。
谢冬瑗从谷梁韵的肩膀处露出半个脑袋,半信半疑,眉心微蹙:“真的?”
周清玄的手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纹丝不动:“朕的承诺从不收回。”
谢冬瑗这才从谷梁韵的身后走出来,脚步缓慢而迟疑。她一步一步走到周清玄面前,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周清玄时,他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入怀里。
谢冬瑗怒瞪他,他低头搂住她,唇角噙着笑,一言不发。
“那你现在就把玉牌给毁掉,当场放她离开。”谢冬瑗在他怀里微微挣扎,反而让周清玄搂得更紧,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周清城站在一旁,撇了撇嘴,对他哥表现出的那副强制爱简直没眼看下去,干脆偏过头去拨弄窗台上的栀子花。
谷梁韵则抱着双拳,脸上淡漠如常,只是眼底压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暗涌。
“不,我可不能将那玉牌毁掉。”周清玄低下头,抬起谢冬瑗那白洁的手腕贴近自己的脸庞,鼻尖轻轻蹭过她细腻的肌肤,“这玉牌宝贵着呢,毁了它,那木木你怎么办?”
“什么我怎么办?周清玄,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周清玄的话让谢冬瑗感到一阵心慌,心跳骤然加快,像是有什么不好的预感正在逼近。
“他说,银环是可以换到另一个身上的。我本来想过段时间再换的。”周清玄牢牢捉住谢冬瑗的手腕,拇指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皮肤,“可是木木,你太不乖了。要是逃走了怎么办?我要是寻不到你,可是会十分难过的。所以,这银环必须套在你身上,我才会放心。”
“你这个疯子!”谢冬瑗一使劲抽出双手,用尽全力狠狠扇了周清玄一巴掌。
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把周清城这个大块头被吓得一激灵,手中的栀子花差点掉在地上。
周清玄被打得侧过脸去,白皙的脸颊上很快浮起鲜红的指印。他不急不恼,只是抬手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迹,反而笑了,那笑容既温柔又危险:“天色已晚,今日木木便在这个院子住下吧。明日我便带你回皇宫换上那银环。”
他目光转向谷梁韵,语调依旧从容:“谷梁韵,想也不用想了,你杀不了我,也无法逃出去。”
谷梁韵的眼中已经露出了杀意,手指不动声色地收紧。周清玄像是早有预料,继续说道,“你该不会没有感受到自己的内力已经被压住了吧?我已在这里下了一种特殊的药香,能让你无法动武,也无法催动内力。”
夜风送来阵阵栀子花的香气,谷梁韵这才忽然意识到,那香味里掺杂着别样的药味。她暗自运力,丹田果然空空荡荡,脸色微变。
周清玄对谷梁韵说:“等木木换好银环,我自然会放你走。不过你的内力和你这一身好武功,必须废掉。”
“七哥……”周清城一脸震惊,欲言又止。
“走。”周清玄淡淡道,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清玄离开时,谢冬瑗没有像上次那样求他,也没有哭喊,只是冷冷地盯着他的背影。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木木……”谷梁韵担忧地握住谢冬瑗的手臂,掌心触到的是一片冰凉,还有微微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她发现谢冬瑗全身已经被气得发抖。
“狗皇帝。”谢冬瑗咬着牙说。
她活在那个世界多么成功多么潇洒,在这个世界就多么无力。那种憋屈感重重地压着她,胸腔里像堵了一团烧不尽的火,无处发泄。
她在屋内四处寻找,找到角落里那尊香炉,一把将它抱起来,狠狠扔出窗外。
她还是不解气,冲到花瓶前,将瓶里的栀子花一把一把地扯出来,扭断花茎,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她脚边。
谷梁韵静静地看着她发泄,等她稍微平静了些,才开口问道:“那你要去求他放过你吗?”
“不,我绝不会再去求他。”谢冬瑗抬起头,看着谷梁韵,眼中的怒火渐渐沉淀成一种冷冽的清明,“梁韵,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谷梁韵追问。
谢冬瑗微微一笑-
周清城跟在他七哥身后,犹豫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七哥,按我说,女人吧,强求来的没意思。不是有一句话这么说来着吗?强扭的瓜难吃。”
他小心翼翼地觑着周清玄的脸色,声音越说越低,“要不……咱这瓜不吃,放她去?”
周清玄负手而立,目光冷冷地投向前方幽深的庭院,月色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阿城,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的女人了?”他侧过头,眼神淡淡地扫过来,“你不是向来厌恶她吗,怎么还替她说起话了?”
廊下的风带着春夜的凉意,吹得周清城忍不住抖了抖。他挠了挠头,有些讪讪地解释:“七哥,她人是很讨厌没错,可是她想走,那心也不在你这儿了。强求没有什么好结果的。”
说实话,周清城一开始是真心讨厌谢冬瑗的。讨厌她抢走了七哥的注意,讨厌她总是张嘴就怼自己,说话半点不留情面。可是相处久了,他慢慢觉得,这个人虽然看着虚伪,可至少骂他的话想想确实没说错。
他被捧得太久了,周围的人要么奉承要么畏惧,已经很久没有人跟他说过真话。让她骂一骂,虽然难听,听着心里难受,倒也能骂醒他几分。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上还没好全的伤,又偷偷看了一眼七哥的背影。
还有,他七哥最近真的是越来越奇怪了。虽然以前也不是个什么好人吧,那也不至于要囚禁女人啊。那囚禁来的爱还算是爱吗?那不是恨吗?
他实在理解不了这种做法。
夜风吹动周清玄的衣袍,翻涌起来的墨色快要将他淹没。
他忽然开口,看着那被乌云遮盖住的月亮,像是在自言自语:“阿城,以前若是没有她,日子还能勉强过下去。可是现在我不能失去她,就算强求,我也要将她牢牢地拴在我的身边。”
周清城听出他语气里那股扭不断地执拗,心里明白,关于谢冬瑗的事情,自己怕是劝不动七哥了。
他便转了话题,想劝另一件事:“那谷梁韵把她赶出京城就好了。”他急急地说,“学武之人最是看重自己一身武功,废了她的武功,如同杀了她半条命。七哥,放她离开吧。”
自从被谷梁韵狠狠揍了一顿之后,周清城也慢慢看开了许多。他虽然还是肖想着那个女人,可到底不忍心看着这么厉害的人武功尽废。那感觉,就像把一只鹰的翅膀生生折断,光是想想,他都觉得难受。
周清玄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连你都打不过被限制住的她,若是银环一解除,她杀回皇宫,要带走木木,你能阻止得了吗?”
廊下的灯笼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衬得那双眼睛幽深如井。
“那也不能……”周清城还想劝。
“不必多说,我自有决断。”周清玄打断了他,语气平淡。说完,他便抬步往前走去。
周清城站在原地,望着他七哥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半晌没有动弹。忽然一阵带着湿气的凉风吹拂在他的脸上,他才猛然回过神来,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谢冬瑗说得没错,七哥确实是疯了。
他摇了摇头,动作大了些,忘了脖子上的伤,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地捂住脖子,半天才缓过劲来。
作者有话说:
最近事情比较多,更新就比较慢了呜呜。
第65章
“木木, 你确定这样真的可以吗?”
“不确定。但不试试,又怎么会知道。”
“那,她会来吗?”
“会吧。如果她不想失去我的话。”
“可如果她不来的话, 你会受伤, 甚至会死的。”
“死了,也比做囚鸟好。我愿意为解开这副枷锁, 冒这个险。”-
凉凉月色下,庭院中浮着一层薄薄的夜雾。
两位女子踏出房门。走在前面的那位手中持着一盏莲花底座的烛灯,微弱的火光在她墨羽色的长发上晃动,长发垂落在春绿色的拖尾裙上,裙摆拂过木面,无声如流水。春风习习吹过她的身边,卷起一缕草木的清香, 又悄然散去。
另一位女子身着一袭素白袍子,纯白洁净的面庞宛如天际高悬的明月, 清冷而孤傲,袖下手指间,紧紧夹着一片陶瓷碎片。
她们在庭院中的露天木台上席地而坐。
谢冬瑗将那盏莲花灯放在身侧。她右手扶住左手腕, 翻来覆去地摩擦那洁白光滑的手臂, 终于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谷梁韵见她如此犹豫,怕她是自己不敢下手, 便往她身边挪了挪,低声提议:“木木, 你若是自己不敢,我来帮你吧。”
话音未落,她伸手就要捉过谢冬瑗的手臂。谢冬瑗吓得身体一歪, 左手本能地一别,声音里带了几分慌乱:“别了,我还是自己来吧。”
谷梁韵收回手,认真地盯着她:“我下手很准的,既会让你流血,也不会伤及你的重要经脉。”
谢冬瑗紧紧捂住自己的左手腕,诺诺地说:“我自己割……比较不会害怕。”
谷梁韵看了她片刻,轻轻点了点头:“行,那你自己来。”她将陶瓷碎片递过去,又补了一句,“若是感觉身体不适,立马告诉我,我会封住你出血的经脉。”
“好。”谢冬瑗接过陶瓷碎片。碎片冰凉,硌在掌心,带着一丝微微的刺痛。
周清城怕谷梁韵再次拿锐器伤害他,所以将房内所有的锐器都收走了。这片碎片,还是谷梁韵打碎了房内一只花瓶,从满地碎瓷中捡了最锋利的一片,悄悄藏在袖中带出来的。
谢冬瑗其实很害怕疼痛。以前生病时,她能吃药就绝不打针,更别提去做那些什么美容项目了。
若不是真的没招了,她也不会出此下策。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她的目光定了下来。一鼓作气,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锋利的瓷片划过皮肤的那一刻,她咬紧了嘴唇。朱红的鲜血沿着手腕缓缓淌下,一滴,又一滴地落在湿润的木板上,淡淡的血腥味混着草木的清香散发在空中。
走廊尽头,潜伏在不远处暗处的两个暗卫无声地对视了一眼。月光下,他们的身影隐在屋檐的阴影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其中一黑衣人轻轻点了点头,旋即无声无息地转身,迅速离开了原地。
“其实我知道,你一直存在我的身边。或是一阵春风,或是淅淅沥沥的雨,或是一片雪花,又或是一片绿叶……”
她的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
“你说我由你在另外一个世界种下因,那我到底算是你的什么呢?”
谢冬瑗将左手缓缓伸向那盏燃着烛火的莲花灯。鲜血从腕上的伤口渗出,如血红色的珍珠,一颗颗坠落在火焰上。烛火被血珠压得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却没有熄灭。
“我不知道该如何联系你。”她望着灯盏底座上已经积了一小洼的血,眼神有些发愣,“我曾经在一个道观里,听一位老道士说,若是将自己的血灌注在烛火上,真诚地向神灵许愿,神灵会听到的。”
谷梁韵跪坐在她身侧,一言不发,只是紧紧盯着那盏灯。
“我不知道可不可行,但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他已经把路堵死了,我无路可走。我现在能想到的、可以与他抗衡的,就只有你。”
春夜的风吹过走廊,莲花灯上的烛心一晃,又重新燃直。
“木,你能听到我的祈求吗?”
血越流越多,顺着她的手腕淌下,莲花灯就快要承载不住这般多的鲜血。她的唇色渐渐褪去,转为苍白,左手也开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之前无论遇到什么,我都未曾求过你的帮助。”她深吸一口气,“但我现在求求你,帮帮我吧。”
“木,快来到我身边。”
“我需要你。”
谷梁韵紧紧地握住谢冬瑗的右手,她的眼里满是溢出来的担忧。
四周很静。除了几声蝉鸣,断断续续地从院外树梢传来,再无其他声音。
莲花灯盏上的鲜血已经多到溢了出来,顺着莲瓣的纹路缓缓流淌。谢冬瑗的身子开始轻轻摇晃,整个人虚虚地倚靠在谷梁韵身上。
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右手用力地握住了左手腕。
鲜血流得更多了。
“木,若你不来,我就死给你看。”
忽然,身后的几片绿叶无风自动,轻轻煽动了几下。
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先一步传来。
“你要死给谁看!”
谢冬瑗被一把拽了起来。周清玄满脸怒色,死死扯过她的左手,咬牙切齿道:“不过是想把你留在我身边,至于寻死觅活吗?”
谢冬瑗用力推开他,他却攥得更紧,指节几乎嵌进她的皮肉。
“你限制我的自由,自私地将我困在你身边,让我成为你的笼中囚鸟。”谢冬瑗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满是决绝,“不像个人活着,死又算得了什么。”
“朕不许你死。”周清玄双眼狰狞,目光如同恶狼,死死盯着她。
谷梁韵悄然握紧了手,身子微微前倾,已准备好动手。
就在这一刹那——
满院子的绿叶如蜂群般疯狂振翅,发出密集而急促的沙沙声。暗沉的天空被数道闪电骤然劈开,白光刺目,接二连三地撕裂夜幕。脚下的土地开始剧烈晃动,走廊的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阵狂风席卷了整个庭院,气势如怒涛般将围在庭院四周的金吾卫和暗卫全部甩飞出去。
院子里的叶子骤然飞起,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地遮住了整片天地。月光消失了,烛火灭了,世界只剩下一片翻涌的绿。
不过片刻间,一抹绿裙女子如神女自天而降,带着满目的绿意与祥和,轻轻落在庭院中央。
风停了,叶子缓缓飘落,闪电消散,土地也不再震颤。
一切异相,随着她的到来骤然归于宁静。
“什么妖魔鬼怪,竟在此作祟。”周清玄冷笑一声,伸出戴有王遗的那只手,指间隐隐有光芒凝聚。
可那光芒还未成形,女子只一挥袖,周清玄整个人便被甩飞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上。
他双眼一闭,身子滑落在地,彻底晕了过去。
木轻轻扯了一下嘴角,目光落在周清玄身上,极其嫌恶地瞥了一眼。
随即她转过身,眉眼间的冷意骤然融化,化作一片温柔的春水。
“我的好瑗瑗,”她轻声说,伸出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谢冬瑗,“是我来晚了。”
她的手轻轻覆在谢冬瑗的手腕处,指尖泛着淡淡的碧光,只是柔柔一扫而过,那道可怖的伤口便悄然愈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木紧紧握住谢冬瑗的手腕,掌心涌出源源不断的绿色神力,如春水般温润地渗入谢冬瑗的体内。片刻之后,谢冬瑗苍白的面庞便恢复了血色。
“你来得也太晚了。”谢冬瑗活动了几下手腕,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
木叹息一声,眉宇间尽是疲惫:“冬瑗,我很忙的。”
自从谢冬瑗与周清玄的感情突飞猛进之后,木在那座神山上的限制也松动了一些。本体虽仍无法下山,但已能分出一缕神识游走人间,去修补那些破得越来越大的天地缺口。
就在收到谢冬瑗的召唤之前,她还在远方一处洪灾区帮忙治水。滔天的浊浪几乎要将她吞没,她附身的那名凡间女子的躯体早已筋疲力竭,几近支撑不住。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谢冬瑗急切的召唤,甚至带着几分威胁。木只得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将那道凡躯送回岸边,随后褪去人身,以神识匆匆赶到此处。
神忙碌的事情,想也不用想,自是拯救苍生之类的重任。谢冬瑗无暇追问她这些,此刻,她有更重要的事要托付给木。
一旁的谷梁韵第一次亲眼见到真神降临。那位神祇除了面颊上镌刻着银色徽纹之外,容貌、身形竟与谢冬瑗如出一辙。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震惊得几乎无法动弹。谢冬瑗见状,伸手拉过还在呆滞中的谷梁韵,将她手腕上的银环亮到木面前。
“你看看这个。”谢冬瑗说道,目光沉沉。“你可有办法将她手上的银环解除?”
木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银环上细密的纹路。指尖触及的瞬间,银环微微震颤,发出细细的嗡鸣声。她仔细端详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这银环上有我的神力,却并非我亲手所造。”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若是本体在此,倒还可以强行解除。可如今的我只是一缕神识,力量远不及本体。若执意毁掉这银环,必定会伤及持有它的人。”
谢冬瑗心中一沉,面上难掩失望之色:“连神都无法解除,岂不是什么办法也没有了?”
“有。”木说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谢冬瑗的额头上。那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我不行,可是你行。”
“我?”谢冬瑗怔了一下。她感觉到那冰凉之中,有一股奇异的力量正缓缓渗入她的额间。那股力量与她此前从王遗那里感受到的有些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没有王遗带来的那种不适与压迫,反而温暖如春日融雪,缓缓流入她周身的静脉,所到之处,四肢百骸都泛起融融暖意。
“我现在还无法将更多的神力给你,只能传你这一点点。”木收回手指,语气温和,“不过这神力,也足够让你朋友脱离那银环的束缚了。”
谢冬瑗正要开口,却听木继续说道:“你与我本就同源而生。你是因我的一滴血、一缕神识而来到这个世上的。你的身体里,流淌着我本源的力量。”
她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按照你们人类的说法,你可以称呼我一声——母亲。”
“母亲?”谢冬瑗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将眼前这个与自己容貌相似、看起来年纪相仿的女子,与“母亲”二字联系在一起。
“哎!”木却毫不迟疑地应了一声,还用手掩住嘴,笑得眉眼弯弯。
“喂喂喂,我说你就应了?”谢冬瑗说道。
“有什么不敢应的。”木一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笑意却更深了。
木忽然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柔和而郑重:“冬瑗,我要离开了。”
“我不能停留太久,他已经察觉到了我的出现,”
“他是谁?”
谢冬瑗一惊,低头看去,只见木的右手已经开始幻化成片片飞舞的绿叶,自指尖向上,一点一点地消散在风中,木的身影正逐渐变得透明。
“放心,我们一定还会再相见的。”木说完这句话时,大半的身体已经化作了漫天飘零的叶片,在微风中消散而去。
“我……”谢冬瑗慌忙伸出手去抓,却只来得及握住一片从眼前飘过的叶子。待她摊开掌心,那片叶子也已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无踪。
木就这样消失在了她的面前。
“我还有好多问题没问你呢。”谢冬瑗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指尖,喃喃低语。风从远处吹来,拂过她的发梢,却再也带不来那个人的回音。
身后,谷梁韵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谢冬瑗的肩膀,“她说会相遇的。”又特地强调了一句,“你和你母亲,一定会再相遇的。”
谢冬瑗转过身来,看着谷梁韵那张认真的脸,忍不住反驳:“她不是我母亲,她乱说你也信。”
谷梁韵却一脸正经,歪着头打量了谢冬瑗片刻:“可我看你们两个长得很像啊,五官轮廓,几乎一模一样。”
“你看她跟我看起来年纪差不多,怎么会是我的母亲?”谢冬瑗争辩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慌乱。
之前那些山神之子误以为她是山神之女,她也顺水推舟的承认,现在看来,该不会……真的吧?
谷梁韵微微抬起头,不紧不慢地说:“可是她不是神吗?神的容貌又不会随着年月变化,看起来和你年纪差不多,也是正常的呀。”
谢冬瑗第一次在和别人的争论中哑口无言。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只好别过脸去,生硬地转移话题:“木说给了我神力,我来试试能不能解开你的银环。”
说罢,她抓住谷梁韵的手腕,手指握上那枚银环的瞬间,整个人突然愣住了。
“她还没有告诉我怎么解开。”谢冬瑗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
话音刚落,那银环忽然微微一颤,随即“咔”的一声轻响,自行松脱开来,骨碌碌地滚落在木地板上。与此同时,谷梁韵脚踝上那枚银环也发出一声脆响,裂成两半,掉在一旁。
两人同时低头看看地上的碎银环,又抬起头看看彼此,眼中都是掩不住的惊诧。
“木木,刚才发生了什么?”
周清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迷糊。他正从木板上艰难地爬起来,一只手捂着头,脚步还有些踉跄。
方才他被木的神力震飞,狠狠撞在柱子上,这会儿虽然清醒过来,眼前却仍是一片模糊。他眯着眼朝两人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两个朦胧的影子。
谢冬瑗反应极快,立刻转过身去,脸上换了一副温柔关切的表情:“刚才突然天气变色,狂风大作,陛下您是被风吹到了柱子上。”她一边说,一边快步上前搀住周清玄的胳膊,扶着他往屋里走,声音里带着关切的心疼,“来,臣妾给您上药。”
经过谷梁韵身边时,她不动声色地朝身后递了个眼色。
谷梁韵瞬间会意,等二人走远,她迅速弯腰捡起地板上的碎银环,用袖子一裹,紧紧藏在了身后。
屋内,谢冬瑗扶着周清玄坐下,取来药膏,动作轻柔地往他额角的伤口上涂抹。
“陛下,疼吗?”她凑近了些,口中呼出的温热香气拂过周清玄的眼睛,带着淡淡的清甜。周清玄被那气息吹得有些发晕,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只觉眼前的谢冬瑗温柔得像是在做梦。
他闭上眼,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恍惚的暖意。
谢冬瑗一边细细地上药,一边似是不经意地开了口:“明日就要回皇宫了,可是这地方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找不到。臣妾可不想就这样灰头土脸地回去,叫宫里的姐妹们看了笑话。”
周清玄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纵容的倦意:“那你想要什么?”
“臣妾需要金的、银的、玉的首饰,都拿过来给臣妾看看,好让臣妾仔细挑选。”谢冬瑗的语气轻快而自然。
“好。”周清玄道。
谢冬瑗的唇角微微一弯,余光不经意地扫向倚在窗边的谷梁韵。
谷梁韵的银手环已经碎了。若想明日不被发现,就必须找一个相似的来替换。
谢冬瑗手上的药上完了,她便迫不及待地寻了个由头,将周清玄哄出了门。门扉合上的声音刚落,她立刻转身,拉着谷梁韵快步走到床边,两人一同坐下。谢冬瑗伸手放下床幔,轻纱垂落下来,将她们与外面的世界隔开。
“梁韵,”谢冬瑗拉住谷梁韵的手,那双绿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晶晶的,“等回了皇宫,我拿到那个东西,我们便一起逃出这个鬼地方吧。”
“什么?”谷梁韵怔了一下,似是没有反应过来,“一起逃走?”
“对,一起。”谢冬瑗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谷梁韵失神了片刻,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好。”
作者有话说:
木对周清玄:竟然伤害我的瑗瑗,滚一边去!
木对谢冬瑗:我的好女儿 ,别伤害自己,娘亲来救你了~
第66章
翌日。
谢冬瑗与周清玄并肩坐在马车内, 彼此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再也没有昨夜那般浓情密切的模样。
周清玄垂着眼,余光悄悄掠过谢冬瑗的侧脸。他想, 昨夜谢冬瑗给他上药时的温柔, 大约只是一场梦。眼前这个眉眼冷淡,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多给他的人, 才是真实的她。
谢冬瑗的目光也落在他手上,视线停在那王遗上。
她想,若是能用一把剪刀直接将周清玄的手指剪下来就好了。那样,她也不必费尽心思去制造一个险境,逼他把王遗交出来。
周清玄察觉到那道目光,指节不自觉地一凉。他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中, 声音低沉而略带不自在地问:“……你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