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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时间来到木养育孩子的第十八个年头。

    山间的风依旧带着草木的清气, 吹过神山外的旷野,也吹过少年渐渐宽阔的肩。

    此时周清??已经十八岁,剑眉星目, 眉骨微微隆起, 透着一股张弛的野性,身形甚至比木还高上一个头。他站在篝火旁, 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一株挺拔的橡树。

    这些年,周清??随着木去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帮助人类。木走出神山之外的地方,从不会以神的形式现身,而是化入各色凡人的皮囊里。

    有时候,她变成一个在饥荒地带卖种子的老太太,满脸皱纹, 手指干瘦,他便是她身边那个闷声不吭扛粮袋的孙子。

    有时候, 她化成一个在山村祠堂里给小孩子讲学的教书先生,青衫布鞋,手执戒尺, 他便是那个研墨捧书的书童。

    又或者, 她会变成一个卖烧饼的寡妇,他便是帮她揉面团的儿子……

    木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

    木以何种身份存在于人世间, 他便顺着她的身份留在她身边。木帮助人类的时候,他也在协助着木, 像影子追着光,从无怨言。

    可周清??在木身边越久,也渐渐明白了, 木并不是他的生身母亲。他的生母,早在自己出生那日便断了气。

    同时,他也知道了,木就是创世神。

    知道了这些,周清??却还一直唤她母亲。

    他想,自己来到这世上,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木。他从小跟随着她长大,她喂他羊奶,在他入睡时哼着不成调的歌谣,教他读书写字,笑着喊他“小??”……

    他喜欢母亲喊他名字时嘴角弯起来的模样。

    他喜欢她看他时那双容纳着万物的、草绿色的眼睛,像是能把世上所有的荒芜都化成温柔。

    他喜欢靠近她时闻到的那股沁人心脾的草木香,像是整个春天都藏在她衣襟里。

    他喜欢木,喜欢母亲……

    木,难道不是他的母亲吗?

    不然还能是什么?

    周清??垂眸,看着那沾染着血的白布,篝火旁的脸色晦暗不明。

    不远处的河水哗啦啦地响,夜风裹着水汽拂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周清??没有抬头,只是用一根长枝拨弄着篝火,火星子簌簌地往上飘。

    “小??,过来帮我擦头发。”

    周清??抬起头。

    一个赤着上身、只穿了一条外裤的精壮男子背对着他,坐在篝火的另一侧。

    那人像是刚从河水中沐浴出来,麦色的脊背上还挂着滑落的水珠,湿淋淋的头发披散在后背,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而那道宽阔的背上,横着好几道血红色的伤口,有的已经结了薄痂,有的还微微渗着血珠,在火光映照下触目惊心。

    母亲总是这样,为那些不值得的人类受伤。

    那些人,分走了母亲对他的关心,对他的爱。

    那些人都该死。

    他不喜欢这样。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的母亲平等地爱着那些人类,即使那些人类面目可憎、贪婪愚昧。

    他厌恶人类的心思,早在幼年时便已悄悄种下,像一个见不得光的种子,在阴暗的角落里暗自滋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后生成了一块浑浊的、泛着腥臭味的沼泽。

    而这一切,木浑然不觉。

    周清??站起来,绕过篝火,走到那男子身侧。他接过木递来的干布,动作轻缓地拢住那一把湿发,从发梢一寸一寸往上擦。

    “母亲。”他忽然开口。

    “嗯?”木没有回头,声音懒懒的,带着沐浴后的松散。

    “我帮你平定这乱世吧。”周清??说。

    木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小??,你不是一直在帮我吗?”

    头发已经擦到半干,水汽散了大半。周清??走到木的面前,半跪下来,像儿时那样,将头伏在木的膝盖上。

    他闭上眼,感受着膝上传来的温热,还有那股熟悉的草木香气。

    木以为他累了,于是抬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动作缓慢而温柔,像在安抚一个小孩子。

    “母亲。”周清??慢慢抬起头,看着木的眼睛。那双丹凤眼又窄又长,火光在瞳仁深处跳动,映出一点幽深的光。

    “赐给我神力吧。我会统一五国,终止这四处弥漫的硝烟。”

    木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伏在膝上的少年。火光勾勒出他凌厉的下颌线,眉骨的棱角,还有那双曾经圆圆小小的、如今已成丹凤形状的眼睛。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过那道下颌线,指腹沿着少年的骨骼轮廓缓缓滑过。

    那一刻,她忽然真正地发觉时间在流逝。她养的那个孩子,真的长大了。

    “好。”木说。

    她答应了周清??,以神的名义与他签订了一个协议。

    木会给周清??一部分神力,存于一个名唤王遗的戒指中。只要戴上那戒指的人,便同时拥有神力和不死之身。周清??用王遗平定乱世、统一五国之后,便要返回神山,将王遗归还于木。

    而周清??在那个协议上,只提了一个条件——在他归还王遗之前,木必须在神山等他回来。

    木凝视着那双年轻而执拗的眼睛,半晌,轻轻点了头。

    她抬起手,指尖泛起一层淡绿色的微光,那光芒缓缓凝聚、收束,最后化作一枚戒指,落在她的掌心。戒身朴素,纹路却细密如叶脉,仿佛一枚沉睡的种子。

    木将那枚神力凝成的戒指,缓缓戴上了周清??的指根。

    她抬起头,像儿时那样,踮起脚尖去摸那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少年的脸。她的手停在他的颊侧,掌心温热,目光柔软。

    “小??,”她说,“我在神山等你回来。”

    自此,木留在神山,而周清??用了五年的时间,平定了这个充满硝烟的世界。

    五年的光阴,足够让沧海变成桑田,也足够让一个少年变成一把出鞘的利刃。

    他统一了五国,成为了周国的开国皇帝——周清??。

    这五年里,周清??经历了很多次死亡。

    刀锋穿过胸膛的冰冷,箭矢钉入骨肉的剧痛,毒药在五脏六腑蔓延的灼烧……每一次濒死之际,意识即将坠入黑暗的那一刻,他眼前浮现的最后一幕,永远是木的那双碧绿色的眼睛。

    然后他在剧痛中重生,伤口愈合,心跳恢复,睁开眼的第一瞬,脑子里想的还是木。

    他愈发地想念木。那种想念像一根藤蔓,从心口一路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迫不及待地想见木,每一刻都在想,每一场战役的间隙都在想,甚至连梦中都是神山上那股淡淡的草木香。

    他不怕死亡带给他的疼痛。那些疼,跟思念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只担心一件事:离开木的时间越久,母亲会不会忘记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最深处的地方,五年来从未拔去过。

    好在,一切终于结束了。五年内,他解决完了所有的事,成为了五国共主。

    登基大典的第二天,他甚至来不及脱下那身墨色龙袍,便策马扬鞭,直奔神山而去。

    马蹄踏过千山万水,他的心却比马蹄更快。

    母亲一定也很想念他吧?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木站在神山的老树下,远远地看见他,然后笑着张开双臂。

    她会像小时候那样,摸着他的脑袋,把他拥入怀中,轻轻唤一声“小??”。

    母亲,母亲,母亲。

    这两个字在他胸腔里反复回响,像擂鼓一样,震得他眼眶发热。

    然而,当周清??满怀着对木的思念踏上神山之后,看到的景象,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原本属于他的位置,那个他从小趴伏的膝头,那个只属于他一人的怀抱,竟然被外人侵占了。

    木依旧是五年前的模样,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一丝痕迹。她穿着那件流苏绿萝裙,头发上别着一朵又一朵小百花,脸上依旧是那副慈爱的笑容。

    可是她的身边,围绕着一群白发少年。

    那些少年面容精致,白皙的发丝垂在肩侧,每一张脸上都印着和木一样的白徽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们簇拥着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木在对着那些白发少年笑。那笑容温柔极了,熟悉极了,熟悉到周清??的心猛地揪紧了。

    其中一个长着鹿角的少年,正趴在木的膝盖上,仰着脸对木说着什么,神态亲昵,承欢膝下。

    那个姿势,那个角度,那个眼神——

    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周清??站在原地,神山的风从他身后吹来,吹动他墨色的龙袍下摆,猎猎作响。

    他脸上的神采飞扬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像是被雨水淋湿的泥土,灰败、沉重、冷硬。

    为什么?

    为什么才短短过去五年,母亲的身边就已经有了别的孩子?

    母亲这么快就忘记他了吗?

    他的脚步不再似刚入神山时那般轻快。那双踏过无数尸山血海的靴子,此刻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缓缓地、沉沉地拖着他走向木的跟前。

    “母亲,我回来了。”他开口,声音低沉。

    说来也怪,他那张沉郁得像要下雨的脸,在见到木的一刹那,在真正看清她眉眼的那一刹那,所有的阴云忽然就散了。

    那些白发少年们警觉地看向这个不速之客。他们嗅到了陌生的气息,那种久经沙场的血腥气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不安。

    几个少年立刻做出防备姿态,鹿角少年更是站起身,挡在木的身前,一双银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周清??。

    周清??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冷笑一声,目光越过所有碍事的头颅,直直地落在木的脸上。

    木站了起来。

    她先摸了摸那几个白发少年的脑袋,然后她转过身,笑着走到周清??的面前,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墨色的、绣着五爪金龙的龙袍上,眼中浮起一丝惊讶。

    “小??,”她说,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意外,“你做了皇帝了?”

    周清??没有说话。

    五年了。五年征战,五年杀戮,五年出生入死。他从一个青涩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健硕的青年。身上的肌肉被刀剑和岁月锤炼得结实无比,肩背宽阔得像一堵墙,站在木面前,投下的阴影几乎能将她整个人笼罩进去。

    他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住了木。

    那个拥抱太紧,像是要把五年的思念全部揉进这一瞬间。他几乎是把木的身子往自己胸膛里挤压,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从此再也不分开。

    木闷哼了一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你抱太紧了。”

    周清??没有放手。

    他把脸埋在木的发间,深深地嗅着那股熟悉的草木香。他的眼眶发酸,喉头发紧,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太想念母亲了。”

    旁边那个长着鹿角的少年终于忍不住了。他看到这个陌生高大的男人如此粗鲁地对待木,眉头紧紧皱起,伸手扯住周清??的袖子:“山神大人不舒服,你不可以这样对待她!”

    周清??缓缓从木的发间抬起头。

    他的目光转向那个少年,双经历过无数场生死厮杀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几个白发少年齐齐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抱成一团,像被野兽盯住的羔羊。

    “小??,”木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吓到他们了。”

    周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木。

    木的脸上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她只是微微笑着。

    周清??转过身,再次抱住了木。

    这一次,他的力道轻了许多。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肩,像是不敢再用力,又像是不舍得松开。他把下巴搁在木的头顶,闭上眼睛,任由那股草木香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木没有察觉到周清??情绪上的任何异常。

    在她眼里,他依旧是那个趴在她膝盖上撒娇不肯松手的小孩子。那个会因为摔了一跤就红着眼眶喊“母亲”的小??。那个不管长得多高多壮、做了多大的事,在她面前都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许多年前哄他入睡时那样,一下,又一下。

    神山的风吹过来,吹动了木的发丝,也吹动了那一群白发少年银白色的额发。他们缩在一起,偷偷打量着这个穿着龙袍的、浑身带着血腥气的男人,小声地交头接耳,却谁也不敢再上前。

    而周清??闭着眼,手臂微微收紧。

    在木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周清??牵着木的手, 穿过神山的林荫小径,来到碧水潭边的玉床上坐下。

    潭水依旧是那般翠绿,澄澈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碧玉, 倒映着天光云影。岸边的树木和竹叶亦如往昔,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可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周清??的目光越过木的肩头,看向不远处那丛矮树。那些白发少年虽然不再黏在母亲周围, 却还是躲在树丛那边,探出半个脑袋,睁着一双双莹绿色的眼睛,偷偷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看。

    一群绿眼苍蝇。周清??厌恶地想,赶都赶不走似的。

    木坐在玉床上,双脚慢慢泡进清凉的潭水里。

    “前段时间,山脚下连连下暴雨。”她说,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当时我正在碧水潭里沉睡,不知道此事。等过了一个月之后醒来,才发现原本住在山脚下的那些村民都已经死了。”

    对于这件事, 木很是悲伤。

    她很少在一个地方定居很久。创世以来, 她走过无数山河,见过无数面孔,从不在某处停留过长时间。可在这神山的几十年, 已经是她驻足最久的地方了。

    那些山脚下的村民,木虽然鲜少下山与他们接触, 却也相处得十分融洽。

    他们知道她是神之后,不会因为她是神便对她无尽索求,也不会擅自闯入神山打扰她的清净。

    他们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待她。节日里, 他们会将精心准备的食物放在山脚下,糕饼、果品、新酿的米酒,用干净的荷叶包好,整整齐齐地码在入山的那块青石上。

    有烦恼的孩子,会跑到神山脚下,对着山林嘀嘀咕咕地说上一通话,说完便抹抹鼻子跑开。

    他们在村子的中央给木塑了一座神女像,石雕的,眉目慈和,衣袂翩然。每户人家的堂屋里,也都供着一尊木雕的神像,日日上香,岁岁供奉。

    因为他们信仰木,相信木。

    木是喜欢这些村民的。他们对木的那份信仰,单纯而虔诚,让木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创世之初。那时候的人类也是这样,赤诚地相信着神明,相信天地有灵,相信善有善报。

    那份久违的纯粹,让木觉得温暖。

    因为和周清??的约定,木不能离开神山。

    她的寿命无穷无尽,神山上也空无一人,消磨时光的唯一方式便是沉睡。

    可沉睡过后的她,隐隐觉得山脚下不太对劲。于是她用神力驱动山里的白狼,让那只通体雪白的巨兽踏着夜色,悄悄下山去看。

    透过白狼的眼睛,木看见了那些村民。

    他们已化为累累白骨,散落在泥泞与废墟之间。而那座村中央的神女像下,白骨最多。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最后所有的幸存者都聚集到了那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仰望着神像的面容。

    木闭上了眼睛。

    她用了时光回溯的功能,看见了那一夜的暴雨,看见了洪水从山涧奔涌而下,看见了村民们惊慌失措的奔逃,看见了他们最后涌向神女像——因为那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他们跪在暴雨中,跪在神女像前,一遍遍地祈求着。

    “神女救救我们……”

    “木会来的,她一定会来的……”

    “她不会放弃我们的……”

    他们一直相信木会降临,会解救他们。

    他们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神像的方向,直到洪水没过膝盖、没过胸口、没过下巴,直到最后一口气从胸腔里挤出,化作水面上一串细小的气泡。

    可是木没有来。

    可是神女始终没有回应他们。

    木说这些的时候,她低着头,看着潭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双草绿色的眼睛里,像是盛了一整片被雨水打湿的竹林。

    她很伤心。

    于是她收集了那些村民的尸骨,在神山的月光下,将那些惨白的骨骸化为一个个白发少年。

    她以神的名义祝福了他们,让他们成为她的信徒,从此留在神山,再不经历凡间的生老病死。

    “他们现在是我的信徒,”木说,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那些白发少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不出去外世的时候,和他们一起在神山生活,还挺好的。”

    她转过头,看向周清??,目光温柔如初。

    “他们现在也是我的孩子。小??,你们以后一定要好好相处啊。”

    木没有注意到,周清??的脸色已经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们是你的孩子?”

    周清??突然暴怒,猛地站起来,潭水被他踢起的脚溅开一大片水花,哗啦一声惊得树丛后的白发少年们缩回了脑袋。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木,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后骤然喷薄的戾气。

    “那我呢?我算什么!”

    木愣了一下,眉头轻轻蹙起。

    她仰起脸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满脸怒容的青年,似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小??,”她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和担忧,“你怎么了?”

    周清??弯下腰,双手握住木的肩膀。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木能看清他眼底密布的血丝,能感受到他呼吸间滚烫的热度。

    那张曾经圆润可爱的脸,如今棱角分明,此刻却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幕。

    “那些人,我压根都不在乎。”他愤怒的说,“他们要乱斗,要内乱,要发起战争,这些与我何干?我是为了你才去统一五国的啊!”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现在你和我说,你有别的孩子?”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母亲,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木紧皱着眉头。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以前那个乖巧的孩子,出去外面一趟,回来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

    那个会安安静静趴在她膝头、会笑着喊她母亲的小??呢?那个眼睛里永远盛着光的少年呢?

    她以为他是在外面受了很多苦,才会变成这样。

    于是木放柔了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说道:“小??,我知道统一五国很难,你一定受了很多苦。你要是累了,就回神山吧,我来接替你——”

    “母亲!”周清??怒吼出声。

    树丛后的白发少年们吓得紧紧抱在一起,连那只躲在竹影里的白狼都竖起了耳朵。

    木的身体骤然一颤。

    她被眼前这个人吓了一跳。不,不是吓了一跳,是震惊后的错愕。她看着面前这张暴怒的而扭曲的脸,怎么也无法将这张脸和记忆中那个窝在她怀里、含着羊奶安睡过去的婴儿重叠在一起。

    她无法接受。

    那个她抱在怀里的、柔软得像一团棉花的小小生命,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浑身带刺、眼含风暴的青年?

    碧水潭的水静静流淌,竹林在风中轻轻摇晃。木坐在玉床上,仰着脸看着周清??,嘴唇微微张了张,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潭水冰凉,浸着她泡在水中的双足。可她觉得,更凉的东西,在别处。

    白发少年们看见周清??在怒吼木,他们虽然怕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紧牙关往前冲。

    第一个少年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头,狠狠地朝周清??扔过去。另几个少年折断树枝,双手握着,颤巍巍地朝他挥舞。

    “不许你欺负山神大人!”

    “放开她!”

    他们的声音稚嫩而尖锐,在碧水潭边回荡。

    周清??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抬起了手。食指上那枚名唤王遗的戒指泛起幽冷的绿光,一道光弧无声无息地划过空气——

    第一颗头颅炸开了。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白发少年的脑袋像熟透的瓜果一个接一个地裂开。红色的血和白色的脑浆混在一起,溅落在翠绿的潭水边,溅落在木的绿萝裙上。

    那些白发少年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便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一切,不过一息之间,木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碧水潭的水依旧静静地流着。风依旧轻轻地吹着。竹叶依旧沙沙地响着。

    一切都好像都没有变,可一切又都再也回不去了。

    “周清??。”

    木站了起来。

    她脸上再也没有了周清??熟悉的笑容。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里面的绿色不再温柔,不再包容万物,而是变成了一种周清??从未见过的苍凉。

    她看着周清??,“你为什么那么做。”

    周清??感觉到了母亲似乎很不高兴。他从未在木的脸上见过那样的表情。那不是在看着自己的孩子,那是在看着一个罪人。

    那眼神,像极了昔年母亲看见那些残杀兄弟姐妹的皇帝时的眼神。

    “母亲,他们不过是外人,死了就死了。”周清??抿着嘴,盯着木的脸说:“我才是你最亲爱的孩子,不是吗?”

    木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周清??,把王遗还给我。”

    周清??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食指上那枚泛着幽绿光芒的王遗。他抬起手,将戒指对着天光看了看,绿光映在他的瞳孔里,深幽幽的。

    “母亲,”他说,“要是我把王遗给你,之后你会如何对我?”

    “周清??,做错事了就要受到惩罚。”

    周清??忽然笑了。他慢慢地将五指并拢,收回掌心,将那枚戒指紧紧地握在拳头里。

    “母亲是要用鞭子打我?还是要将我堕入额鼻地狱呢?”

    “母亲,你知道的,我没有任何的错。”

    他抬起眼睛,那双丹凤眼里翻涌着暗沉的光。

    “错的是那些不知死活的苍蝇。非要围着你转,非要粘在你身边,非要占了我的位置。让我产生了嫉妒之心——所以他们才会死。”

    “周清??!”木的声音骤然拔高,那是她从未有过的愤怒。

    周清??看着木愤怒的样子,却没有退让半步。

    他伸出手,慢慢抚摸着食指上的王遗。

    “母亲,我要是归还了王遗给你,你便可以离开神山了。”他说,“我失去了神力,你又离开了神山,到那时候我便会找不到你。”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着木。

    “我不希望这样。”

    木深吸一口气,看着他那凉薄的脸,“那神力本来就是我的。”

    “可我也为你平定了这乱世呀。”周清??笑了,“母亲,你我深知签订协议之后,如果破坏了协议的后果。你也不想变成这样吧。”

    木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后果。

    在那份以创世之神名义签订的协议中,王遗需要周清??平定乱世之后归还给木。协议里有周清??的义务,有木必须在神山等他回来的条件,却唯独没有补充说,如果周清??不归还,木是否可以强行收回。

    一字之差,千里之遥。

    而且,协议中写得清清楚楚:在周清??将王遗归还给木之前,木必须留在神山上。他不归还,她便不能离开。不是不愿,是不能。以创世之神的名义订下的契约,连她自己都无法违逆。

    若是这个约定被木打破,是以她强行收回王遗,或是强行离开神山,那么这个世界会感受到这股扭曲。

    源源不断的灾祸将降临人间,大地会裂开深渊巨口,天空会降下腐蚀血肉的雨,海水会倒灌山河。

    她辛辛苦苦创造出的这个世界,会一寸一寸地撕裂,崩塌,归于虚无。

    这里的人类,这里的草木,这里的飞鸟走兽,这里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木知道,周清??也知道。

    他知道木最在乎的就是她创造的这个世界。她是创世神,这个世界是她用无数个日夜、无数的爱一点一点捏出来的。

    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片叶子、每一粒尘埃,都有她的气息。她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毁掉她倾尽所有创造的一切。

    他就是笃定她不会这么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木伤心至极,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竟然会背叛自己。

    神山之巅, 云雾翻涌如怒涛, 风带着凄厉的啸声掠过山脊。周清??跪在冰冷土地上,只觉得四周的空气越来越沉重, 仿佛整座山都在将他往外推。

    木站在不远处,苍凉的双眼望着他,眼底没有泪,也没有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

    她没有留下一句话,衣袂翻飞,像一阵风似的, 消失在周清??面前。

    她是这个世界的创世之神,情绪不能波动过大, 否则整个世界都会随之动荡。可此刻,她的心中翻涌着滔天的愤怒——天地变色,山河震颤, 虚空之中隐隐传来撕裂般的轰鸣。

    她不得不选择离去, 陷入沉睡,以平息自己无法抑制的情绪。

    此后,周清??在神山的每一个角落寻她。他跪在空旷的神殿前, 一遍遍地呼喊,一遍遍地道歉, 声音被山风吹散,回荡在无人的寂静中。

    木始终没有出现。

    母亲,不会原谅他了。周清??终于明白, 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母亲。

    与此同时,他感到身体越来越不适。在神山上待得越久,神山的排斥就越强烈,像是在驱赶一只误闯入境的野兽。他与神山之间的联系,正一点一点地消逝,正如他与母亲之间的那条纽带,已然断裂。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被世界诅咒了。木虽未亲口降下诅咒,可这个世界本就是她的意志所化,神怒之下,万物皆厌他。

    起初只是毛发比往常脱落得多一些,他低头时看见掌心落了几根发丝,并未在意。

    可渐渐地,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落,身体上开始长出诡异可怖的黑斑,像是腐烂的苔藓爬满了皮肤。

    但他注意到,那些白发少年可以安然地待在神山上,丝毫不受排斥。

    这些白发少年不知为何复活之后,异常饥饿,一双双空洞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像饿极了的狼崽盯着猎物。

    有次趁周清??不备,其中一个少年猛地扑上来,狠狠咬了他一口。

    鲜血涌出的瞬间,周清??愣住了。

    可奇怪的是,那少年吞下他的一口血肉之后,神山对他的排斥竟然减弱了。那股挤压着他、驱逐他的力量,仿佛松动了一些。

    周清??恍然大悟。他被木排斥,但白发少年不受影响。而他的血肉若是进入白发少年体内,便能在这神山上找到一丝立足之地。

    他定了定神,走到那咬他的少年面前,俯身问道:“你们还记得什么?”

    少年们面面相觑,眼神茫然。其中一个低声开口:“我们侍奉的是山神,是山神之子。其他的一概都不记得了。”

    周清??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这些苍白如纸的面孔,缓缓说道:“我是周国的皇帝周清??,在我之后若换了别的皇帝上位,会带着祭品来给你们享用。”

    那些白发少年信了。

    周清??离开了神山,回到人间。

    皇宫里的日子过得很快。他立了皇后,充实后宫,后来又有了孩子。庭院里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他站在御花园的石径上,看着几个孩子在花树下追逐嬉戏,笑容天真无邪。

    那一日,他带着几个孩子去神山。山道崎岖,云雾弥漫,孩子们兴奋地问:“父皇,我们要去哪里呀?”他没有回答,只是牵着他们的小手,一步一步走向神山深处。

    行至一处无人的山涧,流水潺潺,野花遍地。他停下来,转过身,一个一个地将他们掐死。孩子们的眼睛里从疑惑到恐惧,再到空洞,像一盏盏被风吹灭的灯。

    他面无表情地将这些幼小的尸体摆放在石台上,当作祭品,献给了那些白发少年。

    他知道,只要他在的地方,木一定不愿见到他。

    所以,周清??退位了。

    在担任神官的漫长岁月里,他发现了一个规律。自己的后代越多,分摊到他身上的诅咒就越少。

    于是他让每一任继任的皇帝都多生孩子,广纳妃嫔,绵延子嗣。皇榜上一道道旨意传遍天下,后宫的灯火夜夜通明,婴儿的啼哭声在深宫中此起彼伏。

    五百多年过去了。

    周清??身上的诅咒,已经完全转移给了自己的后代。而他的后代们,深陷诅咒的泥潭,疯的疯,死的死,一代代在痛苦中挣扎。

    对于诅咒反应最明显的,是拥有王遗的周天子。他们必须承受背叛神所带来的大部分诅咒,会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突然发作,全身的肌肉和骨头开始融化,如同一滩烂泥。

    他们不仅要承受那剧烈的、撕心裂肺的疼痛,还要在最后变成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连自己都不敢照镜子。

    而且,继承王遗的帝王,会继承一代又一代的记忆。他们知道,那位活了五百多年的神官就是开国皇帝周清??。

    他们也知道,如果将王遗归还给山神,诅咒会消失,可神力也会随之消散,而被王遗守护了五百年的国运,亦将灰飞烟灭。

    周国,就会和其他小国一样,被列强吞并,从地图上抹去。

    所以,每一代拥有王遗的周氏帝王,就算被诅咒折磨得生不如死,也绝不会将王遗还给木。

    木给谢冬瑗看的梦境,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那梦境跨越的时间足有几千年。谢冬瑗从梦境中脱离出来时,整个人还陷在恍惚之中,像是刚从碧水潭里里浮出水面,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光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在木给她看的梦境里,她是以一种上帝视角在观看,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VR世界,她可以看见周清??跪在神山上不停的道歉的声音,可以听见风吹过竹林时的呜咽,甚至可以感受到那跨越千年的愤怒、背叛与绝望,却触碰不到任何东西。

    木见她神情恍惚,眼神涣散,便轻轻伸出手,顺着她的背部一下一下地抚慰。

    谢冬瑗深吸了几口气,慢慢缓了过来。她抬起头,望向木,目光里多了一层认真:“所以,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你会把我带到这个世界来?”

    木收回手,叹了口气。

    “冬瑗,其实不止我一个创世之神。”她缓缓说道,声音平静,“其他世界也有创世之神。一共有五位,分别是金、木、水、火、土。”

    谢冬瑗安静地听着。

    “我们共用一个神殿。平常沉睡的地方,就在那个神殿里。”木的视线微微垂下,“在我选择沉睡的时候,土刚好在神殿里。其他姐姐们都在各自的世界里忙着,我也不好意思去打扰她们,便去找土寻求帮助,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说到这里,木明显有些畏缩。她的手不自觉地交叉握在一起,指尖微微用力。

    “土听到我说的话,第一句就说我蠢。”木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用了很多话把我骂了一顿,然后建议我直接灭世,重启一个新世界。”

    谢冬瑗的眼睛微微睁大:“这么猛?”

    木点了点头,神情里带着几分无奈:“土已经是灭世的老手了。其他姐姐遇到问题还会考虑一下,她连考虑都不考虑。一旦发现世界有崩盘的风险,她二话不说,直接灭世重启。”

    “好可怕。”谢冬瑗脱口而出。

    木狠狠地点了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回忆:“我还不想灭世。土听到我犹豫,直接就转过身去,不理我了。”

    “后来呢?”谢冬瑗追问。

    “后来水回来了。”木的眉目稍稍舒展了一些,“她给我出了一个主意。如果我不想灭世,又要遵循与周清??之间的协议,那就只能再创造出另一个‘我’,让那个‘我’去找周清??的下一代,拿到王遗。”

    谢冬瑗静静地听着,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但是,”木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如果我在这个世界直接创造出另一个‘我’,就会被这个世界感知到,然后被排斥。那会促使世界进一步撕裂,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水建议我去求土,因为土创造的新世界非常稳定。如果能把另一个‘我’寄养在土的世界里,等到时机成熟,再让她回到这个世界来。”

    木说到这里,神情有些沮丧。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土是一个很严格的人。我们其他几个,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信徒,可她连一个信徒都没有。心肠很硬的她,自然也不会轻易答应我的请求。我只好许诺她人情,又求了她好久好久……她这才终于答应了下来。所以后来,我才能带你来这个世界。”

    谢冬瑗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那意思……我就是你的仿造品?”

    木抬起头,目光认真而温柔地看着她。

    “不是的。”她的声音很很坚定,“你就是你。你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灵魂,并不是什么仿造品。如果要说你与我之间的联系——你可以说是我的一部分。你体内的神力,是从我的血液里抽离出来的。你是真正的神之子。”

    原来是这样。

    谢冬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看起来普普通通,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她试着握了握拳,又松开,没有感受到什么澎湃的神力,也没有看到什么耀眼的光芒。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什么“神之子”,好像也没有什么厉害的。

    谢冬瑗抽了抽嘴角,没好气地开口:“还有一件事。为什么我下山之后就变成了蛇?而且还必须和周清玄发生亲密关系才可以维持人形?你该不会给我出厂设置的时候,偷偷加了一些什么奇奇怪怪的条件吧?”

    她说到“亲密关系”三个字时,语气明显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木一听这话,连忙摆手,动作慌张得像是在赶走什么误会似的。

    她的手指在空中快速摇了摇,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你变成蛇身,是因为我的本体就是蛇,这是遗传的,跟我没关系呀。”

    她又叹了一口气,又赶紧补充,“至于你必须和周清玄亲近才能化为人形,那是因为你的神力还没有开发出来。你一旦离开神山,就会自动恢复成蛇的样子。而周清玄手里正好拿着王遗。你越是接近他,你体内的神力就越容易被滋养,自然而然就能化为人形了。”

    谢冬瑗听完,整张脸都垮了下来,无语地叹了一声:“作为神之子,好憋屈啊。”

    木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声音小小的:“抱歉,是我没用。”

    谢冬瑗大手一挥,像是要把这些烦心事统统扇到一边去:“反正我是不管你这些事情了。我努力过了,可依旧没办法让周清玄把王遗给我。我在他身边待不下去了,我要离开他。”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已经下定了决心。

    木却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缓缓说道:“冬瑗,你没有办法离开他的。”

    谢冬瑗眉头一皱:“为什么这样说?”

    木的身体微微往后挪了一下,像是在酝酿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她抬眼望着谢冬瑗,目光里带着几分心虚:“其实吧,在你被传送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就能感受到,你和周清玄之间的羁绊很深很深。无论你怎么离开,他都会追寻过来。或许是因为当初准备将你送到土的世界时,我的执念太深了,所以那股执念,也影响到了你。”

    谢冬瑗沉默了半晌,然后发出一连串干巴巴的笑声:“呵呵呵呵呵呵……所以绕来绕去,还是得留在周清玄身边,拿到王遗,对吧?”

    木垂下头,没有说话,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谢冬瑗深吸一口气,又抛出一个问题:“那万献仪呢?她怎么和我一样,穿越到这个世界来了?”

    木低声说道:“因为我把你送到那个土的世界时,那个过程已经对两个世界产生了一定的影响。这些影响会裂出几个洞,万献仪就是因为这些裂洞,才会掉进这个世界里的。”

    谢冬瑗的不满立刻浮上了眉梢:“我是因为有任务在身,所以需要留在这个世界。可万献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你既然发现了她的存在,为什么不把她送回去?”

    木的声音更低了:“因为我要带走你的时候,已经出现了漏洞。你过来之后,又有两个你那边世界的人掉进了这些漏洞里。一个漏洞比一个漏洞大……再加上我之前被困在神山的时间太久,没有办法出去修补漏洞,所以漏洞越来越多。到了现在,我已经没有办法将那两个人送回去了。”

    谢冬瑗追问:“就算拿到王遗也不行吗?”

    木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拿到王遗,最多只能先送你回去。之后想再送其他人回去,要等我把漏洞修补得差不多了才行。”

    谢冬瑗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幽幽地吐出一句话:“我真的很想相信你是一个神力无边的创世之神。”

    木的头埋得更深了,几乎要缩进自己的肩膀里。

    谢冬瑗叹了口气,又问:“那另外一个从我原来那个世界穿越过来的人,是谁?”

    木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突然间,谢冬瑗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有些透明。她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指尖像是被光溶解了一般,边缘模糊不清。紧接着,一道刺眼的白光毫无征兆地在她眼前炸开,吞没了一切。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明黄色的床顶,绣着繁复的龙纹,在烛光下微微泛着光。

    熟悉的帐幔,熟悉的熏香,熟悉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富丽堂皇。

    很明显。

    她,又回到了皇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谢冬瑗醒来的时候, 第一秒就发现自己的身体被旁边的人死死抱住,动弹不得。

    想也不用想,一定是他。

    谢冬瑗试着抽出手, 脸都憋红了, 手指却纹丝不动。她只能微微侧过脸,想看看情况。

    这一侧, 嘴唇便直接碰到了他靠在脸颊旁的鼻尖,熟悉的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唇上

    她张口想说话,嘴巴一张,却像是含住了他的鼻尖一样。

    谢冬瑗惊得往后一缩,后脑勺差点撞上床柱。这一下动静不小,身旁的人终于醒了。

    周清玄缓缓展开那双浓密的睫毛,一扇一扇的。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茫然和困惑, 迷迷糊糊地望向她。

    在看清谢冬瑗的一刹那,那双眼睛瞬间放出奇异的光彩。

    “木木, 你醒了!”周清玄的声音沙哑而激动,他收紧手臂,将谢冬瑗抱得更紧了, 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把头深深埋进谢冬瑗的脖颈处, 声音变得语无伦次,“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真的很想、很想你……”

    脖颈处传来一片湿意,温热的, 一滴接一滴地洇开。

    谢冬瑗怔了一下,然后用力推开了他, 坐了起来。

    谢冬瑗这才看清他的模样——脸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睛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头发凌乱地披散着, 与之前那个衣冠楚楚、眉目如画的帝王简直判若两人。

    谢冬瑗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

    “我昏迷了多久?”她问,长期没有说话,此时声音有些干涩。

    周清玄直直地望着她,眼角还是红的,泪挂在他的纤长的睫毛上,一垂又一垂:“有一个月了。”

    这么久啊。

    谢冬瑗垂下眼,心里微微一动。一个月,他就这样守着自己,不修边幅,也睡不好吗?

    她沉默了片刻,又问:“周清??呢,他还活着吗?”

    周清玄的目光闪了一下,避开了她的问题。他低下头,声音刻意放得温柔:“木木,你饿不饿?我去让御膳房做你最喜欢吃的……”

    “周清玄。”谢冬瑗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不容回避,“他的身体在哪里?”

    周清玄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木木,我不能告诉你。”

    谢冬瑗的嘴角微微一扯,带着几分凉意:“口口声声说爱我,说不能失去我,可你也知道,是那个周清??要杀我。你把他藏起来,难道就不怕有一天他再杀了我?”

    周清玄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木木,他暂时还不能死。”

    谢冬瑗没有再说话,翻过身去,背对着他,把被子往肩头拉了拉。床帐内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错。

    周清玄伸出手,轻轻掰着她的肩膀,将她转了回来。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认真而郑重:“木木,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他说着,缓缓褪下手指上那枚王遗,拉过谢冬瑗的手,轻轻地、郑重地戴到了她的手指上。

    “以后,有它保护你,你便不会受到他的伤害。”

    谢冬瑗愣住了,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泛着碧绿光芒的王遗,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处心积虑、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王遗,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这样轻易地落在自己手中。

    “那你……”谢冬瑗握紧了王遗,看着周清玄。

    周清玄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任何人、任何事情,都没有你重要。即便是我自己。”

    谢冬瑗靠在那个温热的胸膛里,感受着王遗传来的丝丝力量,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欣喜。

    在看过了木给她的梦境之后,她已经知道了王遗背后的真相,那诅咒,那代价,那千年来一代代帝王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宿命,实在是太可怕了。

    如今王遗到手了,她只能快点回到碧水潭,将它还给木。

    “臣妾,谢谢陛下。”谢冬瑗垂下眼眸,将翻涌的情绪压在平静的语气之下。

    周清玄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只当她刚醒来身体还虚弱。他紧紧抱着她,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恨不得这一辈子都不再松手。

    沉默了一会儿,谢冬瑗忽然皱了皱鼻子,闻到一股不太妙的味道。

    她偏过头,迟疑着开口:“陛下,你是多久没有洗澡了?”

    周清玄呆愣了一下。

    谢冬瑗语气委婉地补充道,“你好像……有亿点点发霉了。”

    周清玄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他崩地一下松开手,弹开了半步,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朕、我,这这就去沐浴。”他结结巴巴地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步伐急促得像是在逃命。

    谢冬瑗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哑然失笑。

    在他昏迷的这一个月里,他吃不下饭,也不去上早朝,日日夜夜守在她的床边,生怕错过她醒来的那一刻。以至于身上发了臭,他自己竟浑然不知。

    想到谢冬瑗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闻到他身上的馊味,周清玄恨不得找个地缝把自己埋了。

    笑声渐渐平息,谢冬瑗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枚王遗上。其实在周清玄给她戴上的那一刻,她就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涌入心尖。

    不是难受的压迫,而是一种充盈的、温暖的、仿佛全身都被唤醒的感觉。

    她试着用王遗的力量去挪动桌上的杯子,只是轻轻一拨,那杯子便“啪”地一声碎成了几瓣,茶水溅了一桌。

    紧接着,脑子里突然划过一道警示般的电流,像是有人在她脑海里敲了一记警钟。

    谢冬瑗抽搐一下,缩回了手,心跳骤快。

    王遗那东西……不是带着诅咒吗?

    她要是用上了王遗的法力,会不会也像周清玄那样被诅咒缠身?

    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那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还是不要用了……不确定的东西,她可不敢轻易尝试。

    她悻悻地缩回手指,将那枚王遗小心翼翼地从指上褪了下来,放在掌心端详了许久。王遗上的宝石流转着绿光,美丽而危险,像是包裹着蜜糖的老鼠药。

    谢冬瑗还没来得及从王遗的思绪中抽身,门外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宫人们端着食盒鱼贯而入,步履轻快而有序。

    原是周清玄去沐浴的时候,不忘吩咐人给她传膳。等谢冬瑗起身走到外间,桌子上已经摆满了一整桌子的菜。

    热气腾腾的羹汤、金黄油亮的烤鸭、青翠欲滴的上海青、精致小巧的点心,琳琅满目,香气四溢,满满的占据了一整桌。

    霜兰和王寝守在桌旁,一见谢冬瑗走过来,眼眶立刻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像是随时要落下来。

    谢冬瑗见状,心里一暖,赶紧放下筷子站起来,张开双臂在他们面前转了一圈,笑着道:“我没事的,只是睡了一段时间。你们看我,不还是好好的?”

    她拍了拍自己的胳膊,又拍了拍脸颊,故意做出一个精神抖擞的表情,“真的没事的。”

    霜兰和王寝这才破涕为笑,一边抹眼泪一边上前给她布菜。

    谢冬瑗醒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立刻传遍了整个后宫。

    她才刚吃了几口饭菜,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外头便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

    皇后娘娘带着一群妃子浩浩荡荡地涌了进来,衣香鬓影,珠翠满头,原本宽敞的殿内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妃子们个个眼眶通红,见了谢冬瑗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扑上来就要验伤。

    谢冬瑗被她们围在中间,左一只手上来看脸的,右一只手上来拉胳膊的,差点连衣服都被扒了,非要亲眼看见她安然无恙才肯放心。

    “好了好了,我真的没事……”谢冬瑗的声音淹没在一片七嘴八舌的问候中。

    首先是皇后,她拉过谢冬瑗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掩嘴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祥贵妃,没想到你深藏不露啊。玉妃她是将军出身,武功好没话说,可你怎么还会拉大弓射箭呢?”

    她眨了眨眼,凑近了些,“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可是听说了,最后那两箭可是由你射死那个贼人的。”

    谢冬瑗只能呵呵傻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一般般啦,以前是学过一点。”

    这话一出,周围的妃子们顿时炸开了锅。

    “好想亲眼看见你拉弓的样子啊!”一个妃子双手捧心,满眼憧憬。

    “你什么时候射箭呀?我们想看你射箭的样子!”另一个妃子跟着起哄。

    “也教教我们射箭呗!我们也想学!”第三个妃子举起手来,一脸跃跃欲试。

    谢冬瑗被众人围着,耳边叽叽喳喳一片,只能笑着连连点头:“好好好,以后有机会一定教,一定教。”

    皇后眼尖,目光忽然落在谢冬瑗的手上,微微一顿。那枚戒指,她认得。那是周清玄一直戴在指上的王遗,从不离身。

    她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留了一瞬,嘴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有问出口,只是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继续与妃子们说笑。

    待到皇后带着妃子们离去,殿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谢冬瑗刚舒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还没来得及端起茶盏,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便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梁韵?”

    “献仪?”

    梁韵没有变化,依旧素着一张脸,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圆领白袍,干净得像一捧清水。

    可万献仪的变化却大得让谢冬瑗几乎认不出来。她化着精致的妆容,眉目间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满头金钗珠翠,在室内光下熠熠生辉。

    头发高高地盘起来,身上的衣服也繁重了许多,层层叠叠的锦缎绣纹,俨然一副世家贵妇的模样。

    “呜呜呜呜媛宝,我好担心你——”万献仪端庄不过两秒,便张开手臂,扑的一样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谢冬瑗,脑袋在她肩窝里拱来拱去。

    谢冬瑗被她满头的珠翠扎得脸颊生疼,笑着偏了一下头,视线越过万献仪的肩膀,便看见谷梁韵站在一旁,唇角微微弯着,安静而温和地看着她们,目光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万献仪从谢冬瑗怀里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叽叽喳喳地说起了这些天宫里发生的事情。

    说到那天的刺杀时,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愧疚:“那天我其实有看见那个神官要杀你。我是想救你的,可是华清拦着我,不让我去我只能躲了起来。”

    她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着,“媛宝,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懦弱?对不起,你总是帮我,可是当你有难的时候,我不能帮到你……我好没用。”

    谢冬瑗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语气轻松而温柔:“这有什么?没关系的。那个神官很厉害的,你要是过来帮我,被那个神官伤到了,我会伤心的。”

    她笑了笑,认真地看着万献仪,“躲起来才是明智之举。”

    万献仪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

    她还欲再说些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万侧夫人,该回去了。”

    谢冬瑗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嬷嬷站在门槛外,服侍不像是皇宫中的人,衣着素净而严整,面容刻板,目光冷淡。

    那嬷嬷站在那儿,像一堵无声的墙,没有跨进殿内半步,却让人心头莫名堵得慌。

    万献仪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有些难看。她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看了谢冬瑗一眼,见谢冬瑗露出不解的神色,却也不解释,只是垂下眼眸,声音忽然变得端庄而疏离:“祥贵妃,妾身先行告退。”

    那一瞬间,她仿佛变了一个人——从刚才那个叽叽喳喳、搂着谢冬瑗撒娇的女孩,变成了一个恪守礼数的陌生妇人。

    谢冬瑗怔怔地看着她转身离去,那个嬷嬷跟在万献仪身后,像一道影子,沉默而压迫。

    谢冬瑗收回目光,看向梁韵。

    谷梁韵看着她们离去的身影皱着眉头,脸色发沉。

    谢冬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王遗,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万献仪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脚步声渐行渐远。谢冬瑗收回目光,一把抓住谷梁韵的手,急切地问道:“献仪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变成了侧室?她不是要做宋华清的正室吗?”

    谷梁韵叹了口气。

    “宋华清已经有了正室。”她缓缓说道。

    谢冬瑗脸色骤然大变:“宋华清那个贱人, 有正室又怎么敢许诺献仪?”她的声音发颤, 胸口剧烈起伏着,“我昏迷的这段时间, 到底发生了什么?”

    谷梁韵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一五一十地讲起了谢冬瑗昏迷这一个月里,发生在万献仪身上的事。

    在谢冬瑗昏迷后的不到十天,侯府的人就浩浩荡荡地来了鸾凤宫。

    来的人不仅有老侯爷和侯夫人,还有宋华清的正室聂氏,以及他的一双儿女。

    聂氏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 面色苍白,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牵着她的衣角, 好奇地看着周围富丽堂皇的宫殿。

    万献仪得知宋华清对她许下的诺言全都是骗她的那一刻,整个人都要疯了。

    她冲上前去打宋华清,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胸口上, 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声音嘶哑地质问:“你为什么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宋华清没有躲,任由她打,只低声说道:“我是有个夫人, 可那都是我去东国之前的事了。我跟她已经没有了感情,遇到你之后, 我只想与你一个人白头偕老。我本来打算找个时机与她和离的。”

    万献仪停下手,眼泪挂在脸颊上,眼神却冷了下来:“你都有孩子了, 你还骗我是处男?你嘴里还有没有一句实话?”

    宋华清急了,声音拔高了些:“我之前是胡乱生活,可是自从有你之后,我再也没有其他人了啊!孩子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谁知道是不是我的……”

    此话一出,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聂氏站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纸,握住两个孩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两个孩子面色痛苦地仰起头,小声说道:“娘亲,你捏疼我了。”

    聂氏没有松手,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珠都湿了,却硬是没有掉下一滴泪。

    老侯爷气得浑身发抖,抓起一旁的棍子就往宋华清身上招呼:“你个逆子啊!当初你娶聂氏那是你心甘情愿的,我还以为你会安心下来,可你竟然抛下聂氏出去游玩!你可知道聂氏为你承受了多少流言蜚语?”

    他一棍子打在宋华清背上,声音都在颤抖,“你竟然这样说她!我要打死你!”

    老侯夫人捶胸顿足,老泪纵横:“你倒是一点孝心也没有孝敬到!可那聂氏自从嫁到侯府,就一直尽心尽力地伺候我们两个老人。我生病也是她聂氏一直照顾我——”

    她指着宋华清的手指哆嗦着,“她在侯府苦苦等你一年,为你生下一双如此可爱的儿女可你,可你……但凡你这个不孝子有一点良心,就会回来侯府看看她们,看看我们两个老的!你没有心!”

    宋华清抱头躲闪,老侯爷年纪大了,追打了几下便气喘吁吁,拄着棍子直喘气。

    突然,老侯夫人捂着胸口,身子一歪,脸色发白,像是要晕倒。聂氏惊呼一声,赶紧上前扶住她,低声唤着:“娘,娘您别急,别急……”

    宋华清见状,终于跪了下来,低着头道:“爹,娘,我错了。我跟你们回侯府。”

    一家子人搀着老侯夫人,牵着两个孩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鸾凤宫。只留下万献仪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

    谷梁韵说到这里,顿了顿。

    “过了五天,宋华清才又来了。他想接献仪回去,可是并不是当初许诺的正室身份,而是侧夫人。”

    谢冬瑗攥紧了拳头。

    “献仪本来不见他的。宋华清就跪在她寝殿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最后晕倒在地上。”谷梁韵垂下眼睛说,“献仪这才出了门。两个人关上门说了一些话……之后,献仪就答应了他,做侧夫人,然后就被接回了侯府。”

    “自从被接入侯府之后,献仪就不被允许来皇宫了。每日在侯府里接受规训,学规矩、学礼仪、学如何做一个本分的侧室。”谷梁韵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带着一丝苦涩,“这次她能来见你,也是因为侯府那边想跟祥贵妃搞好关系,才放她出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谢冬瑗,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这个会说话、会劝人的不在身边,我又是个直性子,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我劝献仪的话,她根本也不听。”

    谢冬瑗沉默了很久。

    终于,谢冬瑗抬起头,目光坚定而沉静。

    “我会劝她的。”她说,“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

    殿内刚安静下来没一会儿,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谢冬瑗抬眼一看,那不是别人,正是大战那天被打得半死的周清城。

    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除去脸上还有些青紫的淤痕没有完全消散,走路、练武都已经没有大碍。

    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还算稳当,只是那张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别扭。

    他看见谢冬瑗和谷梁韵,脚步微微一顿,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

    “听说你醒了,”周清城别过脸去,语气硬邦邦的,“我怕你是诈尸,就过来看看。”

    谢冬瑗嘴角一抽。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那现在看到我不是诈尸,你可以走了吗?”

    周清城“哼”了一声,扬起下巴,脖子梗得直直的:“其实我来这里,还有一件事,是想来质问你们两个的。”

    谷梁韵抬起头看向他,谢冬瑗也看向他。

    周清城伸出一根手指,在她们两个之间来回点了点,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说,之前我武器库丢的那些武器,是不是你们两个偷的?”

    谷梁韵点点头,先开了口:“你指的那些不是木木偷的,是我偷的。”

    周清城又咳嗽了一声,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旋即又压了下去。

    他继续质问道:“那个,先前盗取玄铁,并射了我两箭的,是你们两个没错吧?”

    “对,是我们两个没错。”谷梁韵面不改色。

    提起那件事,周清城大咳一声,他的脸刷地红了,目光飞快地移向别处,死活不敢看她们两个,脸色极其不自然。

    “那……”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窘迫,“设计我掉进屎坑的,也、也是你们两个?”

    谢冬瑗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设计你掉屎坑的人是我哦~”

    周清城晃了一下脑袋,像是在努力甩掉什么不愉快的记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些,却掩饰不住耳根那抹绯红:“先前那些事情,你们确实做得很过分。但是——”他说,“看在你们两个杀了那个神官的份上,我就不与你们两个计较了。”

    谢冬瑗“呵呵呵”地笑了,一副“你也有今天”的幸灾乐祸。

    谷梁韵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淡淡地看着周清城。

    周清城挺了挺胸膛,像是在发表什么郑重宣言:“我承认,谷梁韵你的武功确实比我厉害。”

    他转向谢冬瑗,继续道,“还有你,绿眼睛,你确实不是只会狐媚我七哥,还是有两下子的。”

    “不过你们也别太骄傲,我很少夸人的。我以后也不会再去招惹你们两个,你们也不要再骂我、陷害我了,行吗?”

    谷梁韵转头看向谢冬瑗。

    谢冬瑗抱着胳膊,呵呵笑了一声:“只要你不犯贱,我也懒得整你。”

    周清城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梗着脖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硬生生挤出一句:“我哪里犯贱了,我……”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小了下去,“算了,先前是我犯贱。”

    谢冬瑗简直要对这个周清城刮目相看了。

    以前她对他冷嘲热讽的时候,他一定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跟她对骂起来。现在竟然能吃这种哑巴亏,简直奇了怪了。

    “你是不是被那个神官把脑子打傻了?”谢冬瑗歪着头打量他,满眼狐疑,“怎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周清城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不是被打坏,是被打好了。躺在那床上几十天,我已经知道自己先前错得有多离谱,所以才来和你们说这些的。”

    他当然不会承认真正的原因。

    他才不会说,那天他被神官打到浑身是伤、动弹不得,是被金吾卫像抬死猪一样抬回王府的。

    他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无聊得要发疯,脑子就一刻不停地想啊想。他的妾室们过来看他的时候,他就一股脑地把这些事都说了出来,本意是想找个人附和两句,证明自己没错。

    结果他的一群小妾,你一言我一语,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的小妾很多,事情一传出去,每天都有不同的小妾轮番上阵来骂他。他被骂得怀疑人生,在那些唾沫星子里被迫反思,被迫醒悟,被迫认清了自己以前到底有多混账。

    这些话,打死他也不会说出口的。

    谢冬瑗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然后他鼓起勇气对谷梁韵道:“我王府里的小妾是很多,没有错,但我其实也就跟几个妾室行过床事。另外百来个,是别人为了讨好我塞过来的。我在王府里好好养着她们,从来没有欺负过。她们要是想走,我绝不会拦着。”

    谷梁韵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哦。”

    谢冬瑗却是嫌弃的皱了皱眉问:“你说这些作甚?”

    周清城瞥了她一眼,语气倒比方才从容了些:“你先前不是骂我烂黄瓜,早晚有一天会得花柳病吗?我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谢冬瑗冷哼一声,抱着胳膊道:“也没见你多干净。”语气里全是不屑。

    周清城像是已经习惯了她的冷嘲热讽,只轻轻摆了下头,连回嘴都懒得回。

    他大大咧咧地把手一背,朗声道:“话我都说了,我走了。”说完当真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背影瞧着竟有几分潇洒。

    谢冬瑗目送他走远,转头对谷梁韵说:“他一定是被打傻了。”

    谷梁韵认真地点点头,“嗯,我也觉得。”

    作者有话说:

    上学时期的拖延症延续到了写作上,每次作业都要拖到最后一天完成,现在依旧死性不改。

    啊,码字到宕机

    第76章

    她想, 她现在是幸福的。

    嫁的是自己喜欢的男人,生活在锦衣玉食的侯府里,几乎不用动手, 每日三餐、梳洗更衣, 都有人伺候得妥妥帖帖。

    宋华清为了补偿她,给她院里添了比正妻还多的侍女和用度, 连院子里的花木,都比旁处多栽了几株名贵的。

    他不再去正妻房里,日日陪她在京城游玩,夜夜留宿在她房中。这样好的丈夫,这样好的爱人,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