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什么颜色的衣服?

    黄色的?

    这年头剧本都是可以共用的吗?

    周宛宁被赵匡胤拎着,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怎么表现,只能试探性地演了一下:

    “你,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你们真是害苦了我呀……”

    赵匡胤一噎。

    整段垮掉!

    他把周宛宁重新放到地上,试图教育弟弟:“辞让不是这样的,你得表演得更真诚一点。至少要哭出来,懂吗?你要这样哭着说——我不穿!你们可真是害苦了我呀!”

    周宛宁虚心学习,很快挤出泪花:“做什么!我不穿这东西!啊呀,你们这是做什么?真是害苦了我呀!”

    赵匡胤满意:“小宁就是聪明,学得挺像了。不错不错!”

    吕雉:…………

    吕雉勃然大怒,手指着床上半死不活的赵佶说:“明明一个退位就能解决的事儿,你把他掐成这样,传出去我们都要完蛋!让小宁演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赵匡胤说:“至少我爽了。”

    周宛宁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挺爽的。”

    赵匡胤问:“吕后,你不爽吗?”

    吕雉:…………

    赵匡胤真诚地提议:“也可以让你来揍两下爽一爽的。”

    吕雉移开目光。

    其实她之前趁赵佶养病的时候没少揍他,她已经偷偷爽了很久。

    赵匡胤继续劝进:“夜长梦多啊!我真不知道你在拖什么,继续这样拖下去,人心浮动,莫非你打算就这样一直名不正言不顺地以皇后身份代为执政?”

    周宛宁提议:“那我娘也可以穿黄色衣服的。”

    吕雉抬手就给他脑门儿弹了一下:“胡言乱语!”

    赵匡胤笑道:“不用担心,只要你穿了黄衣服,你娘就可以和你一起穿了。在你亲政之前,朝中之事都由你娘和——”

    在吕雉的注视下,赵匡胤坦然补了后半句:“——我们兄弟几个一起做主。”

    吕雉的表情变得有些冷峻。

    她走到寝殿门口,招手唤来长乐,对她私语了一番。

    过了片刻,就见长乐和未央匆匆过来收拾床铺,几名身强力壮的内侍将殿内目睹赵佶被掐晕的宫人都带了出去。

    在文德殿广场上玩雪的几个人都被叫了进来,包括紫宸殿中喝茶的诸葛亮和萧何。

    过了一会儿,武则天、刘彻和朱棣也来到了殿中。

    大家起初都不明白吕雉为什么突然把人都召集起来。但被领到寝殿门口之后,拥有丰富政治斗争经验的各位大致都猜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赵佶不会真死了吧?

    不会吧,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挑在过年前的时间点死!

    这人怎么这么自私,实在是晦气!

    进殿之后,大家先是觉得殿中有些冷。往常紫宸殿都烧着热热的地龙,可现在窗户都开着,让寒风吹进殿中通风,好像是要掩盖什么气味一样。

    武则天低声问:“你们看到禁军了吗?”

    刘彻说:“没有。”

    两位宫斗高手交换了一个同样不安的眼神。

    吕雉不应该犯这样的错误啊,要是赵佶死了,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应该是掌握禁军,控制皇城。

    等他们进入殿中,武则天视线扫过或站或坐的一众人等,目光先是短暂和李治相触,接着就落在了半死不活的赵佶身上。

    吕雉也不避讳让其他人看到昏死的赵佶和他脖子上的指印,她站在床头,掀开帘子,好让大家都能看清楚如今皇帝烂泥一样的状态。

    众人看清楚赵佶脖子上骇人的青紫之后,动作相当一致地扭头去看赵匡胤。

    赵匡胤坦坦荡荡地抬起头。

    对!是他干的!

    李世民叹了口气,说:“年纪小,力气也小,这个身体还是限制老赵的发挥了。”

    赵匡胤马上为自己正名:“我的力气没问题!是我留了手!”

    刘彻淡淡评价:“那你很孝顺了。”

    赵匡胤的拳头又发出了不祥的“咯吱”声。

    吕雉清了一下嗓子,用目光严厉制止了皇子们的进一步内斗,开口道:

    “朝野间的议论,你们应该或多或少有听过了。现在太医也没法保证赵佶能活多久。匡胤刚才建议我最好早为小宁作打算,不要再拖延犹豫下去。”

    “诸位,你们都是怎么想的?”

    诸葛亮率先开口,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吕后,我也认为眼下这种权责模糊情况应当尽快结束。”

    朱棣:“就是让赵佶马上死呗?反正我支持!”

    李世民悄悄凑到了赵佶身边,伸手在他脖子上比划了几下,好像是在估算究竟要用多大力气才能把他真正掐断气。

    吕雉看向没有表态的其他人:“阿武,彻儿,萧何,世民,李治,你们怎么说?”

    吕后大点兵,被点到名字的人也都一个一个开口。

    刘彻的态度和缓一些:“他总有一天要死的,早死晚死其实区别不大。但我觉得最好挑个时间把始皇帝叫到宫里来控制住,事先准备好遗诏,等宣诏等等流程结束之后再把始皇帝放出来。”

    武则天点头:“武帝说得对。我们需要保证在赵佶死的时候始皇帝那头不会出什么事。”

    李治没吱声,他在等李世民开口。

    李世民已经研究完赵佶的伤势了,他转头对赵匡胤说:“你差点给他喉骨捏碎!但以后他应该也没法说话了。你管这叫留力吗?”

    赵匡胤撇撇嘴:“正常情况下俺出手都是要死人的,他没死,这不就是留了力?”

    周宛宁也鬼鬼祟祟地凑到前面去,凑到赵佶旁边去把他的脉,又一本正经地去扒拉他的眼皮观察瞳孔。

    吕雉无力地叹了口气,问:“看出什么来了?他还有几天可活?”

    周宛宁看了一眼窗外的白雪冬景,沉吟片刻,用一个医生的职业素养很冷静地宣布:“没几天了,家属们准备准备吧。”

    家属中传来了窃笑声。

    诸葛亮无奈地摇摇头,他上前去把周宛宁拉开,说:“以我所见,其实保证顺利交接的关窍并不在于始皇帝。始皇帝近期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他也没有表露出和诸位相抗的意愿。”

    “吕后所担心的其实也不是始皇帝,对否?”

    吕雉相当欣慰地注视着诸葛亮:“孔明知我心。”

    刘彻拧起眉头,问:“问题出在何处?既然没有内忧,难道是外患?”

    吕雉低低应了一声,然后又用相当厌恶的眼神瞥向赵佶:“现在大夏武备松弛,纪景和世民都和我商讨过军中大量空饷的问题。大夏的守军究竟有多少战斗力,我们并不知道。我们需要考虑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到北边之后,那些蛮子会不会趁黄河封冻就趁势南下。”

    李世民迅速计算了一下,说:“最稳妥的方法是拖到三月,那时泰宁郡王已经在大名府安顿下来,初步掌握了北方军事,黄河也已经化冻了。”

    萧何微弱地补充了一句:“……那时候春闱也考完了。”

    大家就转过头用相当同情的眼神看向他:这还有两个考生!

    要是赵佶在春闱前死了,那萧何和李治还得多复习至少一年。

    这么算下来,大家还得给赵佶的命续上三个月。

    家属的治疗意愿不高,但为了稳定,也只能捏着鼻子再忍忍了。

    李世民摇摇头,对吕雉说:“归根结底,还是军力不够,无奈受制于人。过两年等朝局稳定了,我打算去北方募兵。东北或者西北,哪个方向都行,至少让我先把其中一支胡人打掉。”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大家都用“真不愧是你啊!”的眼神盯住李世民。

    竟敢直接把“我要领兵割据”的企图就这么说出口,而且还全然无惧掌权者可能会有的忌惮。真不愧是天策上将!

    吕雉皱起眉头,暂时没有表态。

    这时,周宛宁开口了。

    “除了北边的胡人,还有南方割据的蛮子,东边的倭人。只依靠二哥的话,二哥会很累的。三哥、小燕还有鹏举都可以领兵征伐。”

    说到这儿,周宛宁先因为幻想而幸福了一下:“等到四海一统,我们就造大宝船下南洋,让天下都知晓我们大夏的威名!”

    李世民拉起周宛宁的手,问:“一言为定,二哥去鞭笞天下,小宁呢就坐镇中央,好好地做你的小圣主,只是别短了我们的粮草,也别给我们发十二道金牌。”

    周宛宁:“……我才不会发十二道金牌!”

    这有点太侮辱人了!

    李世民仰头大笑,然后晃晃周宛宁的手,说:“我信你。既是如此,二哥再帮小宁一个小忙。”

    他看向吕雉,道:“过年了,该宰一批年猪了。赵佶这些年养了这么多猪,咱们干脆多宰几只,过个肥年,如何?”

    既然赵佶要死,那依靠赵佶的宠幸被提拔上来的谄媚近臣当然没有必要继续留在朝堂之上。

    李世民的背后是先皇后的母家承恩侯府,还有一批武勋。他们在京中盘根错节地经营多年,对于那些暴发户的家当几何也是清清楚楚。

    至于年猪宰后,抄没的家产嘛……

    自然是要用于整顿军务,化作箭矢落到胡人的军阵中去。

    见众人已经达成共识,吕雉自觉达成了目的,就开始准备赶人:“好了。那就照诸位商定下来的时间,再留赵佶三个月的性命。过年期间各位也多多留意,找些可以给那些贪官污吏定罪的把柄。此地不宜久留,大家都去到坤宁宫吧,我给大家备了晚饭,住在宫外的吃完再回去。”

    李治悄悄地凑到了武则天旁边,甜甜地说:“媚娘,我——”

    李世民抓住他的蹀躞带,把儿子用力向后拉:“雉奴,今天可是耶耶把你从纪府里救出来的。说好了啊,今晚你留在耶耶宫里,和我一起睡!”

    李治:…………

    李治:“好的阿耶。”

    周宛宁稍稍落后了两步,他跟在赵匡胤身边,拽拽他的袖子,问:“哥,你之后还来吗?”

    赵匡胤明知故问:“来哪里?”

    周宛宁指向赵佶:“来不来揍他。”

    赵匡胤露齿一笑:“看心情吧。俺要是心情不好,闷了乏了,就过来拿他出出气。”

    周宛宁很沧桑地叹了口气,说:“哥,他现在的身体扛不住你揍。你要是再打两次,他就得被无常勾走了。”

    赵匡胤磨磨牙:“啧,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废物?上辈子被金狗抓走之后,他不是还苟活了不少年吗?”

    周宛宁:“……主要是他自己乱吃金丹,把身体吃坏了。他活该,没错!”

    和周宛宁下的绝育药还有李世民熏的水银蒸汽都没有关系!

    赵匡胤对于周宛宁给出的理由也接受得很快。但他觉得还是不解气,试图再找个方法能零零碎碎地继续折磨赵佶。

    这时候,他忽然发现龙榻一角摆着一块十分眼熟的木牌。

    “这不是鹏举的牌位吗?”

    赵匡胤借助臂长优势把牌位拿起,困惑道:“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不好,莫非赵佶也在群里?!”

    方才沉默目睹了宋太祖殴打宋徽宗全程的岳飞也不能继续保持沉默了,他开口小声认领:[这是吕后安排的。最近我一直在给太上皇托梦。]

    赵匡胤惊奇地问:“鹏举现在已经能够托梦了?”

    岳飞很谨慎地确认:[是,但并不能构筑太精细复杂的梦境。]

    赵匡胤:“那你平时都给赵佶托什么梦?”

    岳飞:[一些……靖康年间我的所见所闻。]

    他让赵佶一遍一遍经历金狗铁蹄下大宋百姓的悲惨遭遇,让赵佶夜夜被惊恐缠绕,不得安稳。

    周宛宁很欣慰:“鹏举虽然嘴上还管他叫太上皇,实际上已经对赵佶重拳出击好久了呢。”

    赵匡胤突然有了一个好主意:“鹏举,你能给他托个新的梦吗?”

    岳飞:[但凭太祖陛下吩咐!]

    赵匡胤把牌位放回赵佶枕边,露出狞笑:“你不妨试试能不能让我和这狗东西做同一个梦。我在梦里头也想活动活动身体,好好教教他棍法和拳法。”

    周宛宁:“哥!你在梦里也要奖励他吗?”

    赵匡胤:“……不是真的教!我是要在梦里揍他!暴揍!”

    现实里不让揍,梦里总可以了吧?

    周宛宁细碎地点头:“哦哦哦……那可不可以加一个观众席?我觉得会有很多人想围观一下的。”

    赵匡胤倒不在乎这一点:“看!都可以看!大过年的闲着也是闲着嘛!”

    周宛宁就蹦跳着去给赵匡胤捏肩膀:“哥你好慷慨!哥你是大夏超人!”

    赵匡胤愉快地拉起周宛宁,说:“这有啥的。我要是真有能耐,当初在大宋就显灵去给他们几个不肖子孙带走了……不提那些,说点高兴的。小宁过年想吃什么?”

    他俩就手牵着手向紫宸殿外走去,缀在其余人后面,叨叨咕咕地讨论起火锅和糖水。

    周宛宁年纪小,口味偏清淡,还喜欢吃甜的。坤宁宫就总是变着花样给他做糖水,还根据诸葛亮带回来的供品研究出了珍珠和芋圆。

    大伙儿在紫宸殿商量完赵佶的死期之后,来到坤宁宫坐定,厨房就给他们端上来热腾腾的牛乳糯米红豆汤。

    人多,屋里也热闹起来。其中李世民本来外向开朗,有儿子在身边,他更热情高涨,直接成为全屋的话题带动者,言笑晏晏地开始谈古论今。

    他的第一个话题就是:“要是项羽和关羽打起来了,你们觉得谁能赢?”

    来了!

    这就是男人最喜欢也最经典的跨时空战力讨论话题!

    大家纷纷起哄让萧何和诸葛亮这两位见识过的人来讲讲看。

    诸葛亮没什么心理负担,端着糖水,毫不犹豫地就开始夸关羽:“云长之勇,勇冠三军。当年他…………”

    萧何面无表情地缩在椅子里,等诸葛亮把关羽夸完之后,他就淡淡只补了一句:“我没见过那位关云长,但我知道没有人敢和项羽单打独斗。敢那么做的都死了。”

    刘彻忽然从一个另一个角度提出假设:“那要是不单打独斗,让关羽和项羽分别领同样数量的军队对垒呢?”

    朱棣问:“那带不带军师啊?”

    赵匡胤也说:“如果项羽带范增,关羽带孔明……”

    这个跨时空斗蛐蛐很快就从项羽关羽的个人比较变成了西楚和蜀汉的两两比拼。

    由于在场的大汉人数最多,其他人对于匡扶汉室也有着相当的热情,所以话题又迅速滑坡成了:如果汉初三杰来到蜀汉,那需要多长时间可以平推魏和吴。

    周宛宁用小勺子挖黑糯米吃,黑糯米黏糊糊的,他就边嚼嚼嚼边竖起耳朵听李世民大声强调韩信守街亭的必要性。

    朱棣鬼鬼祟祟地划着婴儿车凑过来,问:“小宁,你刚才说以后还要打东边和南边。我来跟你商量一下,东边那个岛其实得挑对季节才能打……”

    周宛宁就对他露出相当灿烂的笑:“小燕以后想要做征北大将军还是镇东大将军?”

    朱棣摆摆小手:“那倒不必先考虑封号。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这是张先生提到的后世大明名将的诗句。我的觉悟当然也不会被比下去嘛!”

    周宛宁:“哦哦,原来如此。”

    朱棣又咳嗽一声,悄悄对他说:“小宁啊,其实我觉得,除了对外征伐,咱们对内也得做点实事。去年夏天你去高阳县安置了那么多流民,我很受触动,所以我有个提议,要不咱们也拨点物资钱粮,去帮帮受穷的人?”

    周宛宁没多想:“行啊,帮谁?”

    朱棣压低声音:“……大别山那边的人就挺穷的。”

    周宛宁:…………

    周宛宁仔仔细细地扭头看了朱棣一眼,朱棣很真诚地抬头,对他露出婴儿的无辜笑容。

    周宛宁问岳飞:“鹏举,小燕是不是联系上他亲爹了?”

    岳飞:[……嗯。]

    周宛宁叹了口气,也没揭穿朱棣的心思,说:“好,帮,都可以帮。”

    谁叫他俩的爹都在山里呢?

    就当尽孝了吧!

    第112章

    过年咯!

    除夕夜,嬴政也得放下他手头的工作,入宫和兄弟们一起守岁。

    穿过皇城的大门,行过天街来到文德殿门口,嬴政一眼就看到广场上已经巍峨耸立起来的白雪长城。

    他脚下控制不住地走向雪长城,并相当挑剔地伸手去摸了摸上面雪砖的硬实程度,又用随身带的小刀试了一下砖块与砖块之间的缝隙。

    老秦人在长城质量这一块是有明确要求和严格标准的!

    很快,嬴政发现了雪长城在修筑上的小巧思。每一段的烽火台上都有特殊的匾额,山海关的匾额是“天下第一关”,雁门关是“报君黄金台上意”,娘子关是“京畿藩屏”……

    这些匾额的字都写得相当好,一看就知道是李世民的手书。

    但在这些匾额旁边还都会有一些稚拙的小字。

    比如嘉峪关旁边是:“天下第一雄关究竟是哪个?”

    娘子关旁边是:“太阳系在此毁灭!”

    平型关的是:“抗倭!抗倭!抗倭!”

    嬴政看完之后只是一笑了之。

    绕过长城,他就发现他的这些弟弟们还把一些重要的地理标志也都堆出来了。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长江黄河,除此之外,还有泰山和秦岭,以及各种重要城池。

    黄龙府更是被特别标注出来,上面被插上黄色的小小龙纛,那行稚拙小字写:“此处建岳王庙。”

    嬴政背着手瞧了瞧,然后走到泰山边。

    他的脸马上黑了。

    泰山上头堆了一个封禅用的台子,上头还插了好几块木牌子,写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一看就是祭天用的册文。

    在这儿过封禅的干瘾呢?!

    嬴政还数了数,他这些兄弟里面除了小宁之外有一个算一个都封了一把。李世民、赵匡胤和朱棣是没封过的,刘彻封过,但是不介意再封一回。

    里头甚至还有李治和武则天的册文!

    更可恶的是,不知道谁从御花园薅了一截盆景的松枝过来,端正地插在山头旁边,底下注明:“五大夫松”。

    这种景观就没有必要复制了吧!

    嬴政原地憋了一会儿气,然后决定今晚平等地不给所有人好脸色。

    除了这些以外,嬴政看得出来每个人都根据自己的审美喜好堆了一些东西。

    长安城矗立在它应该在的位置,渭水蜿蜒。再向旁边走几步就是洛阳和开封。

    居庸关附近是大名府,但它在这里被叫做北京,上面还有一个修得非常认真的城楼。

    益州所在的地方有一些长得像熊的动物,这些动物给一个微缩的武侯祠守门。

    东海之滨还摆了一块明显是从艮岳搬来的奇石,下面标注:“观沧海”。

    嬴政把每个隐藏着小巧思的雪堆都观赏过一遍,挑挑剔剔地在心里全评价了一番。

    怎么都没有人堆函谷关呢?唉,和这些不懂函谷关重要性的六国人聊不来!

    而且连大名府这种偏僻城池都有了,为什么不再安排一下咸阳?

    但他也能想象得出来几个弟弟会是怎么吵吵嚷嚷地在这儿玩闹,他甚至能猜到这些人会说什么。

    李世民的话最多,赵匡胤喜欢跑前跑后照顾人,刘彻会冷不丁冒出一句挑衅之语,朱棣坐在婴儿车上对别人指手画脚。

    小宁嘛,小宁的嗓门不大,但是他嘴碎,喜欢问:“哥,为什么呀?哥,这是什么呀?”

    等解答之后,小宁又会高高兴兴地继续念叨:“原来是这样!哥你懂的好多!哥,那这个又是不是……”

    想着想着,嬴政不自觉地抿起嘴,露出一丝浅浅的笑。

    来到此世恍惚也有十几载了。

    上辈子的他在这个年纪已经登基,并开始和朝臣暗暗角力。他对所谓的家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太高的期待,对嬴政来说,唯一能确定的只有权力和利益。作为秦王,家人也是敌人,因为他们离他最近,也最有希望从他手中把权力夺去。

    这辈子,皇家的亲缘依旧和他争抢着权力。

    从出生后不久,嬴政就意识到他此世的亲生父亲远远比不上嬴子楚。

    这个风雅的男人给他取名为“承璋”,却在嬴政表现出能够“承璋”的才能后选择冷落他,打压他,甚至在他的亲弟弟出生后害死了他的亲生母亲。

    嬴政对此其实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对他来说,一切只不过是将上辈子发生的一切再重新经历一遍而已。

    他对这些所谓的亲人没有期待。

    无能多疑的父亲,野心勃勃的弟弟,城府深厚的庶母……

    这些不过是他的新敌人罢了。

    嬴政在长安旁边画了个圈,用小刀刻了“咸阳”两个篆字。欣赏一阵之后,他就起身向坤宁宫走去。

    还没进院,嬴政就听见里面的吵嚷声,还有不知是谁的大笑。

    “哥!!!”

    嬴政没发现自己已经不自觉开始笑了,一坨软乎乎的玩意儿飞奔着过来“啪叽”粘到他腰上,然后躲在他背后开始告状:

    “他们欺负我!二哥要用水枪滋我!”

    嬴政抬眼一看,李世民头顶扣着一顶稍大了一圈的头盔,举着那把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水枪兴冲冲地从屋里追出来,大声说:

    “愿赌服输!小宁输了,那就要挨喷!”

    周宛宁藏在嬴政后面尖叫:“一开始你们也没说是比开核桃啊!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天生神力,伸手一捏就捏开了,我还得用锤子砸!”

    嬴政马上就皱起眉头,公正地裁决:“你们欺负小宁。”

    周宛宁:“没错!青天大老爷为我做主!”

    李世民得意地说:“有什么意见应该在比赛开始的时候就提出,现在再说已经晚了~”

    周宛宁就把自己缩到嬴政背后,吓得嗷嗷叫:“大哥救我!大哥救我!”

    从窗户里又探出几张好奇又兴奋的面孔,赵匡胤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怂恿:“秦王在打秦王!”

    嬴政纠正:“秦皇。”

    李世民:“那我还是唐皇呢!”

    嬴政就继续试图讲道理:“既然如此,你们也该谦让些弟弟。小宁年纪小,你们和他比力气就是欺负人。”

    李世民上下打量了他一圈,露出要干坏事的诡异笑容:“哦~好吧,既然青天大老爷发话了,那就再比一局吧。大哥,你来替小宁出战?”

    嬴政:…………

    嬴政指出:“你就是想对我喷水。”

    李世民叉腰:“对啊,怎么啦!荆轲刺得,高渐离砸得,我喷不得?”

    嬴政很无语:“你又不是六国人。”

    李世民已经跑过来去拽嬴政的胳膊了:“废话少说,快来快来,就差你了……一会儿这些核桃仁是要拿去厨房做点心的。你不想吃自己亲自砸出来的核桃仁吗?”

    周宛宁就揪住嬴政另一边的胳膊,变着花样夸他:“大哥救我于水火,大哥是清汤大老爷!红烧大老爷!鱼香大老爷!醋溜大老爷!油炸大老爷……啊呀我想吃炸虾片。”

    嬴政被弟弟们簇拥着推进温暖的坤宁宫正殿。

    这里曾经是他短暂童年居住的地方,先皇后离世之后,嬴政就搬到了景阳宫。

    他对原先坤宁宫的记忆已经淡了许多,现在的坤宁宫已经完全变了样。

    而嬴政对如今这个坤宁宫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欢笑。

    这里总有不少人在笑,仿佛每天都有不少值得人为之感到愉快的事。

    明明吕雉也并不是一个活泼的性格,为何她的宫殿会是这样的氛围呢?

    嬴政进屋之后,抬眼先扫了一圈,果不其然地看到了吕雉。她穿着宽松的便裙,手中拿着一只蜜桔正在剥。见嬴政到来,她也礼貌地点头见礼,然后继续和坐在她另一边的武则天聊着什么。

    武则天打扮得像一盆漂亮的插花,她脸上的妆容看起来应该是唐时的风格,鲜妍明媚,口脂的颜色十分夺目,在她笑起来的时候更是晃眼。

    萧何在和刘彻下棋,朱棣观战,边看边还这里那里指指点点,然后被刘彻伸手把嘴巴捏住。

    诸葛亮坐在窗边看书,他手边摆着一杯后世的饮料,瞧着颜色暗沉沉的,似茶非茶。

    李世民和赵匡胤占据的小桌上是几个装核桃仁的小碟子,嬴政被领过来之后就自觉认领了一个空碟,然后问:“砸的数目越多越好,是吗?”

    周宛宁用力点头:“对!我来计时!”

    嬴政拿起桌上的小锤,先掂了掂找了找手感,然后就点头示意:“我没问题。”

    赵匡胤和李世民都把核桃捏在手里:“这里也准备好了!”

    周宛宁插上一支香,点燃后宣布:“开始!”

    唐宗宋祖就开始用牛劲儿硬捏核桃,手心传来“咔咔”的响动。

    嬴政似笑非笑地看他们一眼,然后拿起锤子,用更快的速度开始砸核桃。

    比赛进行到后面都有点白热化了。捏碎一方在破壳方面更快,但也需要把核桃仁从碎壳里挑出来。砸碎一方虽然破壳需要多砸几下,但因为核桃形状相对完整,所以剥核桃仁的效率更高。

    等一炷香燃尽,竟然真的是嬴政更胜一筹!

    嬴政放下小锤,对李世民摊开手:“水枪。”

    李世民就慢慢把水枪交到他手上,嘱咐:“不能对着眼睛……”

    嬴政又看了一眼赵匡胤:“你也过来。”

    哥俩儿就缩到一块儿,闭眼等待传奇暴君秦始皇的制裁。

    嬴政端着水枪看了一会儿,周宛宁从他背后探出脑袋,把手伸到扳机那里示意:“大哥按这里!你的手握着这儿,然后用食指去扣……”

    嬴政认真研究了一下打法,然后端起水枪,分别对着李世民和赵匡胤胸前轻轻喷了两支小水柱。

    “咦?”

    李世民原以为自己会被嬴政当做六国余孽暴打,结果他低头只看到自己前襟上洇出小小一圈水痕。

    赵匡胤偷偷去看嬴政的神色,嬴政对他只皱了一下鼻子,然后继续去琢磨水枪构造了,还企图拨动会发声的按钮。

    李世民和赵匡胤对视一眼,然后一左一右又凑到嬴政身边去。

    “大哥,大过年的,有没有利是给弟弟们发一下呀?”

    “大哥,咱们过几天一起去承恩侯府看看舅舅和外祖吧?”

    嬴政有点不习惯地向后躲了一下:“你们干什么?离得太近了!”

    哥俩才不管这些呢,见嬴政只是嘴硬,他们就开始享受这种单方面的亲近了:

    “大哥!其实我们有很多问题想问你来着,听说你往始皇陵灌了一堆水银,这是真的假的?”

    “徐福后来回来了吗?”

    “你知不知道当年那个在博浪沙刺杀你的张良后来——”

    嬴政:…………

    嬴政想把他俩也扔到坑里去。

    周宛宁端了一碟核桃仁去找吕雉,他凑到吕雉旁边,习惯性地拿脑袋去拱她。吕雉也熟门熟路地拍拍孩子的头顶,问:“怎么了?”

    周宛宁把小碟子往她们面前一摆:“娘,武姐姐,吃!”

    武则天笑起来,吕雉顺手把她剥好的蜜桔塞给周宛宁:“好,你玩去吧。”

    周宛宁鬼头鬼脑地问:“你们不会在说什么国家大事却不带我吧?”

    吕雉拍了一下他的额头:“小小年纪就有疑心病!该你知道的都会让你知道,我俩聊点闲话你就别听了。”

    武则天对他眨眨眼:“小宁现在已经有参与议事的自觉啦?”

    周宛宁严肃地上下点点头:“嗯,我不能再把自己当小孩子看待了,我需要尽快变成一个有能力的大人,让大家都可以依偎在我宽阔的肩膀上!”

    吕雉:…………

    她们看了看周宛宁现在的体格,然后发出了憋不住的喷笑声。

    周宛宁强调:“我很靠谱的!”

    吕雉说:“对对,小宁做事很牢靠。好了,那你就帮娘一个忙,去找孔明聊聊年号的事吧。”

    周宛宁就领命去也:“收到!”

    见他跑走,武则天脸上还是洋溢着愉快的笑,有些怀念道:“弘儿这么大的时候,他也会跑来问我和九郎在聊什么,非得参与一下议政。我和九郎把折子给他看,他就装模作样看一会儿,虽然看不懂,但还是会绞尽脑汁学着我们平时的样子憋出几个词来。”

    吕雉的笑淡淡的,她依旧注视着周宛宁,轻声说:“盈儿刚刚当上太子的时候也是这样。”

    但他们都清楚,孩子们只是把权力当做一种时髦的奢侈品。他们幻想中未来的自己能无所不能地改变天地,可命运其实是更残酷无情的一种东西。

    李弘在长大前就失去了性命,刘盈被汉宫政治真实残酷的一面压垮,再没爬起来负担他应该负担的责任。

    周宛宁的未来会走向何方呢?

    和这满屋子重生的帝王将相相比,这孩子如同一张白纸,不确定性太大,可也叫人更加期待。

    他们能将这张白纸绘成他们所希望的长卷,承接此世的天命。

    “怎么好听点的全被人取了呀!!!”

    周宛宁抱着脑袋,相当崩溃地嘀嘀咕咕:“就没有没被用过的好听年号吗?”

    为了讨论年号,朱棣被拉过来帮忙排除。他对“您的昵称已存在”这种情况倒不是很介意,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好寓意的字就那些,有些皇帝还喜欢改年号,一个人就用十几个——喏。”

    他用眼神示意刘彻,又示意武则天。

    周宛宁苦着脸继续想,试探:“那我取点简单的?比如太平……”

    朱棣指指赵匡胤:“他弟的年号是太平兴国。”

    周宛宁:“呃,呃……中兴!”

    朱棣:“南北朝就有人用过。”

    周宛宁一蹬腿:“那我干脆叫公元得了!公元多少多少年!”

    朱棣反而肯定道:“这个年号倒不错哎,而且没人用过。”

    周宛宁:……这下由他来引领公元纪年了是吗?

    谁还分得清他和洪天王他哥?

    诸葛亮笑吟吟地听他们讨论了半天,然后稍抻了抻后背,看向殿中其他人。

    嬴政被李世民和赵匡胤又拽去院外玩水枪了,他虽然还是一副瞧着不太高兴的神色,但他对于用水枪滋靶子这件事很积极。

    刘彻终于找到了可以陪他玩六博的棋友,他和萧何下棋的时候十分安静,因为两个人都在疯狂计算。更可贵的是萧何根本不会在下棋的时候故意让棋,于是这就成了非常纯粹的智力比拼,不带一丝演技。

    吕雉眉眼含笑地和武则天凑在一起说话,武则天每次大笑的时候,她就也抿着嘴弯起双眼,完全没有平时那副总是紧绷的样子。

    诸葛亮觉得这样很好。

    周宛宁还在纠结:“为什么不能在年号里用‘宁’这个字呢?”

    朱棣:“因为要避讳呀!”

    周宛宁:“可‘宛’和‘宁’两个字都挺常见的,要是避讳的话,老百姓会很麻烦吧?”

    朱棣就教他:“一般有两种办法。你可以规定大家用什么方式避,比如写你名字的时候多一笔、少一笔。又或者呢,你可以直接改名!把名字改成一个特别生僻的字,这样大家日常生活里也不会犯忌讳。”

    周宛宁恍然:“哦!原来如此!那我还是想改名,唔……要叫什么好呢?”

    于是他跑去吕雉的书柜上翻出一本厚厚的字典,查了半天,宣布他以后要叫“薍鸋”(音同“宛宁”)。

    他得到了所有兄弟的一致嘲笑。

    周宛宁:“……可我想要起个又帅气又不会让大家麻烦的名字!”

    诸葛亮摸摸他的脑袋,说:“别想那么多啦。到时候会有很多饱学之士帮你想的。”

    周宛宁:“哦!那我能不能自己有自己的想法呢?”

    诸葛亮:“当然了,大家会优先尊重你的意见的。”

    周宛宁:“那我要叫周院长。”

    诸葛亮:?

    周宛宁:“周主任也行,嘿嘿。”

    诸葛亮:“还是让大儒帮你取吧。”

    第113章

    窗外,有宫人开始放庆祝新年的焰火。

    诸葛亮在吃厨房做的核桃酥,里头的核桃仁是皇子们今天比赛时砸出来的。他还把小碟子往嬴政的方向推了推,想和核桃仁的提供者分享。

    嬴政抬起一只手,安静地摇摇头。

    他在养生,晚上是不吃太多东西的。

    诸葛亮瞥向他的腿,也无声地笑了一下。

    周宛宁枕在嬴政的腿上已经睡着。

    他的睡姿是侧身蜷起来的,两只手窝在胸前,松松地攥成拳,原本束起来的头发也有点散乱,一些蓬松的杂毛翘翘地支棱起来,部分散在嬴政腿上。

    嬴政伸出手,用指节蜻蜓点水一般碰了碰周宛宁的脸,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诸葛亮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他把嬴政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温声说:“小宁很亲近你。”

    嬴政习惯性地否认:“他对所有人都是一样亲近。”

    诸葛亮摇摇头:“未必吧。任何人都有亲疏远近,小宁更是个把亲疏分得很清楚的孩子。对于他认为不算亲近的人,无论是言谈还是身体接触,小宁都会很谨慎。”

    嬴政张了张口,又抿起嘴。

    诸葛亮一眼就看出他的心中所想:“始皇想知道小宁为何对你格外亲近?明明你们只接触了一年多,为什么他却这么信任你?”

    嬴政口不对心地说:“……只是因为他年岁小,我又因为机缘巧合教过他一些学问上的东西。小孩子对兄长从来都是亲的。”

    诸葛亮平静道:“他可能是把你当成父亲了。”

    嬴政向他投去难以置信的目光。

    诸葛亮提起嘴角:“为何如此看我?我以为始皇对此心知肚明,毕竟你在对待小宁时也更像是父亲,而不是兄长。”

    兄长和父亲的界限在何处?很多人难以说清。在很多家庭之中,年龄差距较大的兄弟完全就像是父子一样相处。

    嬴政从来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他低头看向睡得脸颊红润的弟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的确。嬴政在反省之后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对周宛宁缺乏那种作为兄弟的竞争心。即便知道这个孩子会对自己产生威胁,但嬴政每次看到他仰起来的那张脸,心头都只会涌起一种温热的情绪。

    嬴政真心地希望周宛宁能好好地长大,成为一个幸福的孩子。

    外面的焰火声响越来越大,坤宁宫的小院里传来欢笑声。

    殿门忽然又被冲开,李世民脸上红扑扑地闯进来,看到屋里的二人,兴冲冲地开口:“已经是新年了!万事如——”

    嬴政立刻伸出手指竖在嘴前:“嘘……小宁睡了。”

    李世民稍稍睁大眼睛,然后蹑手蹑脚地凑了过去,看向嬴政腿上安静睡着的弟弟。

    “啊呀,那小宁的压祟钱只能明天再给啦~”

    李世民笑眯眯地拍拍他“哗啦啦”作响的荷包,然后又抬头去问嬴政:“大哥准备压祟钱了吗?”

    嬴政绷着脸,安静点了一下头。

    李世民心头升起了一丝诡异的欣慰感:“小宁会很高兴的。”

    嬴政说:“你也有。”

    李世民的脸上飞快闪过一丝错愕:“……我?”

    嬴政拉开小桌的抽屉,拿出一只红封,递给李世民:“你的。”

    李世民双手接过红封,他倒不在意红封里面究竟装了什么,他现在像是看到了珍稀动物一样盯着嬴政猛看,脸上的笑也越来越灿烂。

    嬴政被盯得心里不舒服,微微把脸别开了。

    “谢谢大哥。”李世民压低声音说,“过两日我带雉奴到顺天府找你喝酒!”

    嬴政挥手驱赶他:“等有空再说吧。年节的时候顺天府的杂事也多,我不一定有时间招待你们。”

    李世民:“哦……”

    嬴政:“但若是你们来帮忙工作的话……”

    李世民拿着红封迅速逃离:“我走了,回去睡觉了。孔明,你也万事如意!”

    诸葛亮笑眯眯地对他点头:“多谢。祝殿下和乐安康。”

    李世民风一样地离开了。

    嬴政微微叹了口气,说:“这也是一个让人不省心的。”

    诸葛亮却道:“但始皇陛下现在也并不排斥与他们交好,不是吗?”

    嬴政再一次无话可说。

    仙人就非得把他心里的所思所想全都挑明了摊开来讲吗?

    诸葛亮将双手缩回宽大的袖中,说:“皇帝的病恶化了,他恐怕熬不到开春。”

    嬴政对此毫不意外:“听说他在昏睡中也会经历梦境的酷刑折磨。”

    诸葛亮瞥他一眼:“始皇是如何得知的?”

    嬴政:“我梦到老三打他了。”

    诸葛亮:……鹏举拉来的观众不少啊。

    嬴政又补了一句:“老三的武艺确实出众,堪为猛将。他有许多招数都十分精妙,打得酣畅淋漓。”

    这位更是把祖宗打不肖子孙当做《武林风》在欣赏!

    诸葛亮把话题重新纠正回来:“既知山陵将崩,始皇陛下也该早作打算才是。”

    嬴政对这样的试探已经感觉厌烦了。

    从他开始担任顺天府尹,就有数不清的人明里暗里对他表示可以帮助他夺嫡。但嬴政对这些人的手段实在是感到不齿,经历了秦桧事件后尤甚。

    嬴政问:“仙长不是已经属意小宁了吗,为何还要让我早做准备?”

    诸葛亮笑说:“身为顺天府尹,未来亲王,往后的日子还需要始皇多多襄助。涉及改朝换代的大事,自然要知会一声。”

    嬴政冷冷道:“要是你们把皇帝折腾死了,别想让我帮忙遮掩。最近京城中的流言已经够多了,顺天府抓不过来。”

    诸葛亮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尴尬。

    嬴政不太明白他在尴尬什么:“怎么了?”

    诸葛亮只是想到这些流言中相当劲爆的一些部分是吕雉和周宛宁母子同时放出去的。

    但他也不能明说,只好打个哈哈蒙混过去:“历朝历代都是如此。有心之人会炮制童谣,所谓‘千里草何青青’与‘杨花落李花生’,只是舆论工具罢了。”

    周宛宁忽然动了动,他翻过身来,仰面朝天,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嬴政把声音放得很轻:“子时了。已经到新年,小宁回去歇息吧。”

    周宛宁慢吞吞地坐起来。黏糊糊地伸手抱了抱嬴政:“大哥新年快乐……”

    嬴政的心一瞬间就软得一塌糊涂。

    诸葛亮和周宛宁朝夕相处过一段时间,知道周宛宁在没睡醒的时候喜欢撒娇。他站起身,来到嬴政面前,说:“把小宁给我吧,我把他送回寝殿。”

    嬴政却没接茬。他把周宛宁抱起来,周宛宁顺从地将脑袋搁到嬴政的颈窝里去,双手圈住他的脖子,努力让自己做一个不乱动的乖乖大娃娃。

    诸葛亮稍挑挑眉,他向旁边让出一些,好让嬴政离开。

    唉,也不知道吕雉是怎么想的,竟然敢让嬴政和她儿子就这么单独相处。

    但话又说回来,嬴政的人品在历代秦王里倒也算是相对好一些的。

    人品都是比较出来的,嬴政至少比他太爷爷秦昭襄王要好。要是周宛宁的大哥是秦昭襄王嬴稷,那个能逼得赵王鼓瑟、蔺相如拿着和氏璧撞柱子的战国大魔王,吕雉恨不得派八百个斥候随时通报嬴稷的动向,就怕他靠近周宛宁一百米内。

    嬴政抱着周宛宁来到了殿外。骤然来到室外,冷空气激得周宛宁一抖,嬴政就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大哥……”

    嬴政拍拍他的背,问:“怎么?”

    周宛宁小声说:“今年是什么年来着?我又忘了。”

    嬴政失笑:“是丁巳年。”

    周宛宁:“是蛇年呀!我总记不住这个……”

    古代用来记录年月日的方式是天干地支,所谓的“生辰八字”便是年月日时的天干地支。

    对周宛宁这些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兄弟们来说,他们已经相当习惯这种天干地支的记录方式了,可周宛宁对这些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当初吕雉教了他一遍,他发现这玩意儿不太好背就没用心去记,结果等到在龙图阁上学了,他还得重新学一遍。

    除了天干地支,周宛宁在很多古代常识上也有很大的知识缺口。比如他小时候就搞不太清古人的衣服要怎么穿,有一次他决定不让宫女帮忙,自己穿衣服,结果把系带捆得乱七八糟,羞得只能又去找人求助。

    他在这些基本常识上的生疏是身边人有目共睹的。因此,即使周宛宁确实比同龄孩子更聪明,但这些古人还是不觉得周宛宁是个重生者。

    周宛宁对此也不打算去纠正了。

    他趴在嬴政肩头,困得又继续打呵欠,想到哪句就说哪句了,问:“大哥是属什么的呀?”

    嬴政说:“虎。”

    周宛宁笑起来,掰手指数了数,然后说:“这个属相好配大哥!二哥属马,也很合适呢。”

    嬴政也失笑:“属相又有什么配不配的。”

    周宛宁有点遗憾:“大哥本命年的时候我都没有给大哥庆贺……”

    嬴政说:“那时候你还小。”

    周宛宁在他怀里扭了扭,他坐得稍正了一些,然后悄悄说:“大哥,生辰快乐。”

    正月初一的生辰,那都已经是嬴政上辈子的事了。

    他正眼看向周宛宁,黑夜中,宫灯将兄弟二人的轮廓都映得相当柔和,嬴政不自觉也觉得自己的心一点点被浸到了行宫的汤泉中,被水流温柔地环绕。

    嬴政明明是在询问,但语气已经变成了絮语:“是谁跟你说我的生辰在今日?”

    周宛宁不好意思地笑:“是孔明……”

    虽然秦始皇的生日在历史上并没有记载,但经过后世考证,许多人认为他的生辰在秦历的正月旦日,也就是正月初一。

    嬴政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周宛宁的脸颊,他没有纠正,只是说:

    “谢谢。”

    周宛宁转过头去,他看向天际升腾的焰火,突然很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等到了明年,大家还能像现在这样无所顾忌地与他玩乐吗?

    他有点闷闷地低下头,重新主动抱住嬴政的脖子。

    嬴政问:“怎么?”

    周宛宁小声说:“我要永远和大哥这样好。”

    嬴政有些无奈地笑了。

    小孩子啊,真是……

    他继续向寝殿走去,却说:“嗯,会的。”

    第114章

    周宛宁没睡多一会儿就被晃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面前还是嬴政,不免有点恍惚:“……大哥,你不会一直在这儿陪床吧?”

    嬴政无语:“怎么可能。我也去睡了一会儿,只是先你一步醒了而已。”

    他把周宛宁从被子里拖出来,刚睡醒的小孩儿浑身软趴趴的,没骨头一样总想往他身上靠。

    窗外的天还是黑色的,因为缺觉,周宛宁就感觉自己心脏“怦怦”跳得飞快,上辈子值夜班每次被叫醒的时候他都觉得一样难受。

    周宛宁哼哼唧唧地抱怨:“天还没亮呢……”

    嬴政说:“当然,亮了就晚了。今日是正旦大朝会,皇子要代皇帝去祭天祭祖,然后接受百官朝贺,迎接诸国使臣,还要赐正旦宴。”

    周宛宁:…………

    完了,赵佶瘫痪之后竟然还有这样的后遗症!他们得替赵佶早起!

    周宛宁问:“能不能让太医去给皇帝扎两针,让他起床干活?”

    嬴政没什么表情地反问:“你觉得可能吗?”

    周宛宁:……我当然知道不可能,但我就幻想一下。

    嬴政叫来宫人给周宛宁穿鞋,周宛宁就怏怏不乐地展开双手,让宫人端着水盆来给他洗漱擦脸。

    坤宁宫已经热闹起来了,几位皇子昨夜都宿在了这里,现在也都在闹哄哄地早起更衣。

    洗漱完毕,周宛宁和嬴政一起去了正殿。正殿已经准备好了早膳,几个打个呵欠的皇子东倒西歪地坐在桌旁,零零落落地和他们打招呼。

    吕雉也提前梳妆整齐,端坐在上首,面前放着一串用红绳串好的金币。

    周宛宁看到金币就眼睛发亮:

    红包!!!

    周宛宁要收红包!!!

    上辈子他坚决贯彻了“寡王一路硕博,建设美丽中国”的理念,不谈恋爱不相亲,渐渐身边的同龄人都先他一步成家了。多年来他陆续参加了不少老同学的婚礼,也给出去不少红包礼金。

    结果周宛宁在把红包收回来之前就先一步升了天。

    重新变成小孩之后,周宛宁就抛去了所谓“成年人”的矜持。

    大年初一,面对妈妈和同样没有成年的哥哥们,周宛宁理直气壮地对他们摊开手:

    “新年快乐!有红包吗?”

    当然有了!

    吕雉就一个一个把皇子们叫到面前来,把她提前准备好的金币钱串交到他们手上。

    金币是新铸的,仿照的就是铜钱的外圆内方样式,还有“吉祥如意”的楷体阳文篆刻。

    周宛宁把金子捧到手里掂掂,脑中飞速地用金价换算了一遍这一串金币的价格,脸上浮起非常幸福的笑容。

    接下来,嬴政也把他提前准备好的红封交给弟弟们。

    周宛宁悄悄打开红封一角,向里面瞧了瞧,发现是一块小孩拳头那么大的金锭。

    周宛宁觉得他今天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

    他的快乐实在太过明显,周围的人都发现了。

    刘彻解下自己腰上的玉佩,拎到周宛宁面前晃了晃,周宛宁只抬头扫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喜滋滋地抚摸他的金锭。

    赵匡胤说:“哎,用玉不行。得用金子。瞧好了,要这样……”

    他掏出自己的那块金锭,用丝绦系上,钓鱼一样也拎到周宛宁面前。

    周宛宁余光瞄到金色之后,就立刻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住金锭,随着赵匡胤的动作左右摇晃。

    晃到左边……晃到右边……

    嬴政很不快地制止他们:“不要玩弄小宁!”

    李世民嘻嘻一笑,说:“本来以为小宁喜欢的都是一些小孩子喜欢的东西,没想到他也喜欢金银这些俗物呢。”

    周宛宁:“金银才不是俗物。金银是非常非常宝贵的财富!”

    赵匡胤也帮腔:“是极是极!金银还有铜铁都是好东西!”

    嬴政和李世民却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原来周宛宁的喜好这么普通啊……太好了,以后送礼不用绞尽脑汁了!

    周宛宁努力从金子的诱惑里稳住心神,谴责地看向赵匡胤:“这是要送给我的吗?”

    赵匡胤把金锭“嗖”地收起来:“不是。”

    周宛宁摊开双手:“那我的利是钱……”

    赵匡胤神神秘秘地说:“哥今天要给你送份大礼。”

    周宛宁:!!!

    周宛宁兴奋地问:“是什么是什么?”

    难道是一条金光闪闪被宋祖亲自开过光的盘龙棍?

    还是用天外陨铁打造的倚天剑和屠龙刀?

    哦哦哦,他知道了,一定是赵匡胤写的武功秘籍,比《九阴真经》和《九阳神功》还厉害的那种!

    周宛宁虽然武力值不够,但他心里其实也有一个大侠梦。他以前就幻想过半夜跳到房顶上“嗖嗖”地用轻功驰骋,行侠仗义,快意江湖。所以他才和杜怀秋那么臭味相……意气相投!

    赵匡胤卖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周宛宁兴奋到脸都红了:绝世神兵!武林秘籍!

    哼哼,抱歉了,杜少侠。他要先一步修炼绝世功法了。等杜怀秋回京,他倒也不是不可以收小杜为开山大弟子……

    吕雉对孩子们的吵闹不感兴趣。她叫宫人端上早膳,提醒:“快些吃,一会儿你们都要去祭天祭祖,还要参加正旦大朝。”

    刘彻左右环顾一圈,问:“小燕怎么不在?他不用去?”

    吕雉:“……他才一周岁,他去有什么用?”

    刘彻:“上次封后大典他不是也去了吗?”

    吕雉只好说:“他找我告了假,说是每天需要保证睡足五个时辰,不然以后长不高——这是孔明说的,小孩子需要睡眠。”

    原来是请假了!

    周宛宁对此十分认同:“是啊,小孩需要多睡觉。我就感觉我最近的睡眠不太充足了……也不知道以后究竟能长到多高。”

    大家纷纷开始安慰:“你会长得很高的。”、“没错,看看大哥多高吧!”、“你会又高又壮!”

    周宛宁轻易地愉快起来:“是吗?嘿嘿,我要做样貌堂堂的大猛男!”

    同一桌的哥哥们对此都很有信心。毕竟他们上辈子都确实长成了猛男。

    用完早膳,大家就结伴一起去进行祭祀了。

    先是前往太清阁上香,向上天祈求新一年能够风调雨顺;接着又去为列祖列宗供奉,汇报上一年大夏的情况。

    周宛宁双手合十,心里喃喃:

    “大夏的祖宗们,你们好,我叫周宛宁。我这辈子是你们的子孙,虽然和你们不熟,但我会努力让大夏百姓过得更好的……”

    “对了,我的生物爹上辈子叫赵佶,他是个大昏君!所以我和亲人们一起努力把他搞瘫痪了。你们可以放心,我的哥哥弟弟都是超级雄才伟略的皇帝,一个赵佶倒下去,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还有永乐站起来!”

    “我倒不指望你们能保佑子孙后代,毕竟历史上各个王朝该灭亡的时候都要灭亡。但我一定会做好我该做的事。我会让自己这辈子死掉的那一刻不为自己虚度光阴而后悔!”

    默默想完之后,周宛宁睁开眼,发现一旁的李世民正笑眯眯地盯着他看。

    周宛宁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小声问:“干什么呀……”

    李世民说:“小宁祈祷得很认真哦。”

    周宛宁嘀咕:“人要有敬畏之心嘛。”

    李世民笑了笑,抬手又捏了一下周宛宁的耳朵:“没错。而且他们要是能听到,一定会保佑小宁的。”

    周宛宁强调:“我不用他们保佑……我们自己就能够做到我们想做的事!”

    这话大家听了都特别受用。

    当然了,这些千古一帝们谁会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天意或是祖宗保佑上呢?

    ……李世民甚至都没指望过他爹会保佑自己!

    祭祀完毕,天色已经微亮。

    大家来到崇宁殿前的大广场,汇入零散的百官之中。

    空旷的广场上到处都是“嗡嗡”的交谈声。今日所有人都知道皇帝不会来,于是做好了对着空龙椅拜两拜就去吃席的准备。

    皇子们的到来让场面的氛围稍稍变得诡异了一些。大家都盯住了队伍中最高和最矮的那两个,估量着这两人究竟谁会在未来坐到那把空椅子上接受朝拜。

    嬴政的脚步稍慢了一些,他忽然侧身,对周宛宁招招手。

    周宛宁不明所以,但还是小快步撵了上去。

    嬴政将手搭在周宛宁的肩膀上,低头温声说:“我们一起去找张先生说几句话吧。”

    周宛宁抬眼扫视了一圈那些偷偷观察他们的朝臣,然后仰脸对嬴政笑:“好!”

    嬴政罕见地牵起了周宛宁的手,他们一起穿过百官,开始寻找人群中的张居正。

    周宛宁知道嬴政这是刻意做出兄友弟恭的样子给文武百官看的,好稳定人心。他也完全不排斥这样的做法,只是稍稍有点不好意思。

    张居正和纪景待在一起。

    纪景对张居正的名声有所耳闻,之前他就听说这是皇子们的讲师,年轻又才华横溢,前途光明,将来板上钉钉是要做相公的。

    回京之后,纪景和张居正偶有接触。可能是因为骨子里两个人都信奉实用主义,也认同效率第一,几次合作都相当愉快。

    纪景很欣赏这位后辈。

    看啊,多么严肃刚正的一位冉冉新星!面对枢相的亲切示好,他神情泰然,态度也十分从容。纪景越看张居正越觉得舒坦,甚至弥平了一些最近儿子给他造成的心理伤害。

    “张先生!纪相公。新年快乐!”

    纪景眼睁睁看着原来还绷着脸的张居正突然露出温和亲切的笑:

    “小殿下来了?还有大殿下。新年好啊。”

    周宛宁跟着嬴政一起对两位朝臣行礼,然后就开始拉家常:“张先生和纪相公昨天都守岁了吗?我和大哥他们一起熬到子时了,还一起看了烟花。听说今年鳌山灯会有一个超级大灯山!我打算和大家一起去放孔明灯——纪相公知道什么是孔明灯吗?”

    纪景微微有点瞠目结舌,他看看习以为常的张居正,又看看表情很平和的嬴政,突然有点搞不懂皇家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小殿下为什么会这么普通地和朝臣聊这些细碎的话题?

    他们之间的关系竟然是这么亲近的吗?

    而且……

    纪景有些支吾道:“我不知道什么是孔明灯。”

    周宛宁就比比划划:“孔明灯是一种用竹子和纸做的筒型灯,里面点着火,热气更轻,就带着灯飘起来……如果能找到一种防火的材料做一个超级巨大的孔明灯,就能带着人一起飞起来!”

    张居正笑着点头:“真是很妙的主意。”

    嬴政也说:“若是真的能做出来,就能提前从空中察觉敌军动向了。”

    纪景不知道自己是该附和还是怎么,他只能有点僵硬地点头,努力让表情显得自然一些。

    周围有好多人在偷看!还有好多人在偷听!

    周宛宁很畅快地把自己想聊的话题聊完之后,就对他们摆摆手:“我们走咯。对了,纪相公,下个月月初就是春闱考试了!帮我转告小纪,我祝他考运昌隆!”

    纪景:“哦……啊,好的,多谢殿下。”

    嬴政等周宛宁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就又把他牵走。

    纪景:…………

    纪景重新看向张居正,毫不意外地发现他脸上那种愉快的笑消失殆尽,又变回冷着脸的严肃朝臣。

    纪景忽然微妙地觉得眼前这人和他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

    张白圭不会也是个谄媚之徒吧?!

    嬴政把周宛宁牵回皇子们所在的位置,李世民正和其他两个兄弟凑在一起对着一些奇装异服的使节指指点点,嘀嘀咕咕。

    “那是哪国的?”

    “大理。”

    “那个呢?不会是金狗吧?”

    “是吗?我不了解……哦,鹏举说是的!”

    “那你要不要上去揍他们一顿?”

    “哎呀,说什么呢,这是正旦大朝……等他们离开皇城之后再说。”

    周宛宁试图加入:“你们要打金狗?”

    嬴政只发出了一个疑问的音节:“嗯?”

    三个人马上看天看地:“没有啊,没有。随便说说的。”

    怎么能当着顺天府尹的面聊这种事?

    “百官入列——”

    礼官扬声开始维持秩序,百官和使节就开始自觉按照品级列队。

    举着黄麾的仪仗分列站定,黄钟敲响,内侍举扇前来,组成一道扇屏。

    百官等待下一道指令。

    若是往日,皇帝会在此时登殿升御座,并有乐师奏乐。接着便是百官与使节拜贺,大家其乐融融地上表说哪里哪里出现了祥瑞,接着再献一些外藩的新奇贡物。

    皇帝在不在其实都不影响整个正旦大朝的举行。

    要是皇帝不在,恐怕效率还能更高些!

    就在部分朝臣如此思考的时刻,殿外传来了鞭响。这是皇帝御舆开道的清鞭。

    咦,做戏要做全套吗?

    就在诸臣子茫然之际,一道身着绛纱袍、头顶通天冠的身影被搀扶着来到殿上。

    周宛宁仰头看去,那颤巍巍的赫然就是赵佶!

    ……谁把脑梗患者强行扶出来了?!

    这是做复健的时机吗!

    朝中已经产生些许骚动了。周宛宁向一旁投去不安的眼神,他看到了刘彻微微抬头的侧脸,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周宛宁没有发现慌乱。

    这种镇定给了周宛宁一种力量。

    片刻后,赵佶被扶着在御座上坐好。此时,刘彻微微转过头去,对着周宛宁一笑。

    一名侍中被召至御座前,童太监给他递了一卷金黄的卷轴。

    “有旨意!”

    众人纷纷下跪。

    周宛宁下跪的过程中还有点茫然,心已经不由自主开始狂跳。

    “维我祖宗,继天统业——”

    周宛宁听不懂这些。

    在一大串骈文之后,诏书终于来到了关键部分:

    “皇五子可立为皇太子!”

    第115章

    许多官员已经懵了。

    皇帝怎么能在正旦大朝上直接立太子呢?

    这是不合礼制的!

    即便是立太子,也应该经历三辞三让的流程。皇帝要先对群臣们放出风声,让臣下上表请立太子,皇子推辞;再上表,再推辞。

    直到第三次,皇帝才能勉勉强强地答应:

    “啊呀,既然你们都觉得朕的儿子贤明优秀,那就立他做太子好啦……”

    这才是正确的流程!

    怎么能绕过百官直接下旨呢?这和独夫有什么区别!

    你说皇帝瘫痪了,不方便走这么复杂的流程?

    皇后都已经替皇帝处置这么长时间政务了,总不能在这种大事上嫌麻烦吧?这可是为她的儿子铺路!

    脑子灵活的已经隐约猜到了一些内情:难道是有什么大事发生,逼得上头不得不省略辞让流程,必须早立太子?

    这时候,百官队列中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

    “万岁——”

    只见严嵩伸长双臂,像商场开业门口的充气彩条人,缓缓躬身拜下。

    张居正稍慢了半拍——他在这种事上还是不如身经百战的严阁老。

    “万岁——”

    纪景位于百官最前列,他轻轻叹了口气,同样下拜:“万岁……”

    殿陛之间,山呼声回荡。

    周宛宁伏在地上,表面看起来无甚变化,但他已经在脑子里开始尖叫。

    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

    之前赵匡胤给他培训的是“黄袍加身”的时候要怎么反应,没人教过他立太子的时候要怎么说啊?

    他要讲什么?如何表现?

    岳飞提议:[不若向诸位陛下们求助?陛下之中有不少做过太子!]

    周宛宁大喜:“好主意!鹏举,你简直就是我的韩信,白起,周亚夫!”

    岳飞:……?

    岳飞:[殿下,咱们要不还是找孔明再学学史吧,这么比喻有点不太吉利。]

    虽然岳飞的下场和这些人比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群聊:相亲相爱周家人(6)]

    周宛宁:[求助!第一次当太子,有没有什么能让我看起来熟练又得体的小教程?]

    刘彻:[这个我会。]

    李世民:[哦,我也会。]

    刘彻:[当太子很简单的。你现在年纪小,你只需要和辅政的太后打好关系,同时自己训练一支亲卫,并且选好能替你除掉外戚的酷吏就可以啦。]

    刘彻:[自然会有人帮你把政敌除掉的!]

    刘彻:[鉴于赵佶太废物,你就等着吕后帮你除也可以。]

    刘彻:[哦对了,为了巩固地位,你也可以提前把自己的婚事拿出来当筹码。你性格好,也没什么丑闻,多把自己卖几次也行,还能好好挑挑外戚。]

    周宛宁:[……哥,这个太看运气了,我学不来。]

    李世民:[就是!谁有你命那么好啊!小宁你应该学点可操作性高的。我也当过太子,而且我靠的都是自己奋斗!]

    李世民:[想要坐稳太子之位,最重要的是拥有自己的班底。你要收拢属于你自己的文臣武将。]

    李世民:[等你有了左臂右膀,就算皇帝想害你,你都有反抗的能力。到时候你就把他软禁起来,叫他做太上皇!]

    周宛宁:[明白了!我下朝之后就去开府广纳宾客!]

    嬴政:[你们两个简直是胡言乱语,误人子弟。]

    李世民:[那你又有何指教啊,秦王政?]

    嬴政:[不要怂恿小宁去做什么出格的事。他只要继续按部就班地学习就好,多向张先生与孔明仙长请教。除此之外,就是注意不要生病,避免夭折。]

    周宛宁:[好的,我学到了!谢谢大哥!]

    刘彻:[@赵匡胤,老三怎么不说话?你没什么教小宁的吗?]

    赵匡胤:[俺没做过太子捏。俺比较擅长的是一步到位逼皇帝禅让。]

    刘彻:[乱臣贼子啊!]

    赵匡胤:[那咋了。多有用啊?我成功地运用了胁迫的招数,每天在梦里逼着赵佶立太子然后退位。我说了,要是他在三天内不下诏,我就把他肠子掏出来再塞回去。]

    刘彻:[…………]

    嬴政:[…………]

    李世民:[…………原来是你干的呀!!!]

    周宛宁:[不愧是三哥,一身的力气和手段!但是哥你掏完之后记得洗手,肠子的内容物比较脏。]

    赵匡胤:[中嘞!]

    想到兄弟们的太子做得也是乱七八糟,周宛宁一下子就对自己有了一种微妙的信心。

    没关系,有这么多经验丰富的前辈在,他能干好!

    百官三呼“万岁”后,侍中再度宣旨。

    为庆贺立太子,皇帝大赦天下。

    除了“十恶大罪”和谋杀、贪污、放火等等常赦所不原外,赦书抵达全国各地当天之前的罪犯一律赦免。

    百官再度贺拜。

    周宛宁听到“大赦”的时候还有点紧张,生怕这一下直接把秦桧给赦出来了。

    嬴政作为法家高徒,严谨地向他解释:秦桧的罪名是谋逆,被归于“十恶大罪”之内。历朝历代“十恶大罪”都是不能被赦免的,除非由皇帝特赦。

    周宛宁的心终于又放回了肚子。

    赵佶无法久坐。他看起来形销骨立,完全是依靠特殊的支具和有人搀扶才能在御座上待着。

    等到诏书宣读完毕,他就“呜呜”含混地示意了两声,童太监响亮通告:

    “今日太子代朕赐宴——”

    周宛宁心神一凛。

    赐宴?!

    老师没教过啊!

    内侍把赵佶麻利地搀走了,朝臣与使节纷纷起身,然后整个大殿中的目光都投射到了周宛宁身上。

    他们在等太子开口。

    ……哦,对,他现在已经是太子了。

    周宛宁干咽了一口唾沫,脑中忽然出现一个有点荒诞的念头:

    他还没来得及经历的那场博士毕业答辩,和现在的情形是不是没什么区别?

    殿中的百官就是评审专家,张居正和哥哥们就是他的导师。所有人都在观察他,评估他,准备以此决定是否愿意助他更进一步。

    周宛宁不自觉地用舌头抵住上腭,这是他用来缓解焦虑的方式之一。

    这是属于他自己的考验,他必须迈过去。

    周宛宁向前走了两步,从皇子的队列里走了出来,来到最前列,并向丹陛的台阶上了两级。

    他面对朝臣,视线扫过那一张张各怀心思的面孔,沉声道:

    “臣德薄不敏,深受皇恩,今日骤承重器,深感忧惧,但不敢不奉诏。”

    此时,一名紫袍重臣出列再拜。

    周宛宁心中一紧——这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就是俗称的宰相,庄彦。

    赵佶也曾尝试让这名政事堂首领来认周宛宁的脸,但因为种种原因,始终未能成行。

    吕雉说,这是因为庄彦本就是靠熬资历熬到宰相之位上的,以滑不留手闻名。赵佶还年富力强的时候,庄彦就从来不和赵佶顶着干。等到赵佶瘫了,他自然要给自己选退路,不在夺嫡里明确站队。

    当然,吕雉也没费心去拉拢此人。

    因为这人会自己凑上来的。

    只见庄彦一脸正气,面朝周宛宁,响亮道: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臣庄彦言:伏惟皇太子殿下,天资英伟,德才兼备,今日正位东宫,普天同庆!臣不胜欢欣,谨为殿下贺!”

    这就直接上来拍马屁了!

    周宛宁余光瞥见站在后一步位置的纪景脸色也有点古怪,但古怪归古怪,纪景还是很上道地也向前一步,附和:

    “谨为殿下贺!”

    殿中再度回响:“谨为殿下贺!”

    嬴政忽然对周宛宁使了一个眼色,李世民更是“皮卡皮卡”使劲儿眨眼,示意周宛宁上前一步。

    周宛宁恍然,赶紧走下台阶,前去拉庄彦的手——哦,还有纪景的。

    “父皇命臣在此,臣惟恐有失。初登储位,政务未熟,尚有许多事需要诸公左右匡正。”

    庄彦被拉住手的时候都有点恍惚。

    这小太子瞧着挺聪明的嘛,小小年纪就知道拉拢人心了,是皇后教的?

    纪景则是已经完全麻木了。

    哈哈,太子真会装,表面看起来好像个小小贤君似的。谁能想到他前两天刚伙同二皇子和三皇子冲进他家绑走了他儿子呢?

    说完之后,周宛宁又悄悄去瞟哥哥们,只见四人都对着他露出微笑。

    做得好!

    周宛宁备受鼓舞。

    宰相和枢相都已经表态了,群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脑子里都开始琢磨着一会儿的正旦宴上要怎么进步进步,狠狠拍一下新太子的马屁。

    正旦大朝就此落幕,朝臣们被引向文德殿行宴。

    周宛宁单独被叫走,作为新太子,他需要更换储君服饰后去太庙祭拜,朝见皇后,然后再前往文德殿代为主持正旦宴。

    天啊,工作更多了……

    赵匡胤相当满意地看着周宛宁被接走的小小背影,他把双手揣到袖子里,唏嘘道:

    “哎呀,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小宁都当太子了。当初他刚出生的时候还只是小小一坨,比小燕瘦弱得多。”

    李世民也认同:“小宁是我们一起看着长大的。你们还记不记得,他小时候学说话慢,吕后着急得要命,成天想办法逗他开口。”

    赵匡胤就说:“当然记得!她把小宁爱吃的东西摆成一排,让他开口去要,不要就不给。小宁那时候就伸手去指,发现指了没用,就自己去够。”

    嬴政没听过周宛宁小时候的故事,他稍有些感兴趣地追问:“之后呢?”

    赵匡胤大笑:“之后?那当然是吕后妥协了……小宁一直不肯开口,她又舍不得让他就这么饿着。好在小宁总算是在快两岁的时候开口了,话说得又快又好,只是头几个月有点含糊。”

    李世民:“他还不太会发‘哥哥’的音,就管我们叫‘咕咕’呢!”

    嬴政也抿嘴微微笑起来,然后提醒:“以后别当着小宁的面总提这些事。他现在是太子了,你们这么说他会羞恼。”

    赵匡胤摆手:“知道啦知道啦——俺也有弟弟和儿子,当然懂。小孩儿大了就希望别人把他们当大人看。”

    他们很快就来到文德殿前的广场。

    百官们也看到了各位皇子的土木工程杰作——雪长城以及微缩版全国地图。

    有官员凑近了想看,赵匡胤就很不客气地上前去驱赶:“看可以,别伸手碰啊!这是太子亲手做的!”

    那官员吓得退后一步,然后赶紧搜肠刮肚地找词来夸:“太子殿下真是心灵手巧!”

    赵匡胤骄傲:“那是!小宁会的东西可多了。他还会弹琴呢。”

    嬴政有点无语,他总觉得赵匡胤现在比他自己当了太子还高兴。

    他不会也把小宁当儿子了吧?!

    周宛宁不知道哥哥们在背后闹腾些什么。他在紫宸殿更换太子品级的礼服,同时相当紧张地听吕雉对他耳提面命:

    “一会儿的正旦宴流程颇多,但你不用紧张,小魏会告诉你都要做什么的。”

    周宛宁眼睛一亮:“小魏!他回来了吗?”

    吕雉说:“当然,你身边要是没有可靠的人,娘也不敢让你一个人就这么顶上去啊。”

    周宛宁被宫人轻声请求着转了半圈,方便系带子。他转过半圈去,压低声音问:

    “娘,怎么今天突然就立太子了?我之前没听到一点风声啊!”

    吕雉的眉心添了一道皱痕,她垂眸看着周宛宁,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说:

    “……因为有军情。”

    周宛宁紧张起来:“金狗南下了?”

    吕雉点了一下头:“是。大名府的急报,金狗叩关,杜宏已经亲率守军北上。战事当前,大夏需要立储安定民心。”

    周宛宁张了张口,但发不出什么声音。

    他想问杜怀秋有没有一起赶赴前线,但又意识到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

    杜怀秋一定会去的。

    ……周宛宁本来还计划着给他写一份庆贺新年的信呢。

    “我能做什么吗?”

    最后,周宛宁这样问。

    吕雉有点疲惫地笑了笑,她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周宛宁的脸颊,说:

    “做一个好太子,与贤良的臣子亲近往来,屏退谄媚阿谀之徒,向你的哥哥们还有张白圭多多学习。”

    “当然,这些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娘的小宁一直是个好孩子,可好孩子并不代表能做一个好太子。”

    周宛宁认真道:“我会尽全力去学怎么做个好太子的。”

    吕雉拉住他的手,稍用力捏了捏:“娘也会尽全力教小宁如何做一个好太子。”

    不,是做一个好天子。

    正月十日,大名府急报。

    金人军抵保州城下,泰宁郡王亲率一万守军支援与金人交战,解了保州之围,惨胜。

    泰宁郡王世子亲冒箭矢率亲兵上阵,斩首五名。

    第116章

    成为太子是一种十分新奇的体验。

    第一个改变就是,周宛宁在外人面前的自称需要变一变了。

    他不能再自称“我”,而是要自称“孤”。

    一开始周宛宁还不是很习惯。成为太子之后他需要频繁地和外臣见面,每一次都需要他费心去理解这些人的意图,并用不得罪人的方式回应,在大脑飞速运转的同时,偶尔他就会忘了“孤”的自称。

    周宛宁起初想用少说话来减少犯错频率,但吕雉很快就发现小碎嘴儿子变成了小闷葫芦。她十分了解周宛宁,当然猜到他究竟为什么这么做。

    于是,为了训练周宛宁对自称形成肌肉记忆,吕雉就要求他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把自称改成“孤”。

    周宛宁:“好的,我……孤知道了!”

    吕雉提醒:“我会让小魏监督你哦。”

    周宛宁就紧紧绷住脸:“孤会努力!”

    刑部加紧谋逆的案子已经接近尾声,该拿到的口供和证据都已经拿到,该编的也已经编完,该抓的该判的该贬的几乎都尘埃落定。吕雉在朝堂上借机清洗了一批蠹虫,接着就打算等春闱和殿试给朝廷上新人了。

    魏忠贤出色地完成了吕雉交给他的任务,如今又回到了宫里,准备继续紧紧围绕在周宛宁身边,做当今太子的第一狗腿。

    做狗腿,很光荣!

    周宛宁对魏忠贤的回归当然表示了热烈欢迎。

    有魏忠贤在,他就相当于有了一个特别靠谱的忠诚小秘书。虽然上限不算太高吧,但是下限至少能保住!

    唯一要注意的就是不能溶于水……毕竟魏忠贤上一个辅佐的皇帝天启帝就是莫名其妙落水之后大病不起死掉的。

    周宛宁已经把今年夏天学游泳提上日程了!

    很快,周宛宁发现改变自称是个还算快的过程。除了在正常言谈中加入“孤”,周宛宁还开发出了一点奇怪的玩法,比如会在和别人告别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说一句:“孤的败。”

    至于“孤的猫宁”,“孤的奈特”,这些等到合适的时候他一定会说的!

    看来距离大夏理解周宛宁的语言体系还需要很多年。

    第二个改变是,他在名义上多了一大帮“幕僚”,甚至还突然冒出来三个老师。

    过去几年大夏没有太子,因此“太子三师”这样的职位只是个虚衔而已,主要是用来作为“顶级荣誉”授予退休的宰相和枢相。

    但现在周宛宁成了太子,那他就需要对“三师”行弟子礼。

    太子三师是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和太子太保,还有对应的少师、少傅和少保。这些官员的职责就是辅导皇太子,是名义上的太子幕僚。

    正月期间,周宛宁就在马不停蹄地进行各类社交活动。

    今天和太子太傅见面:啊呀老师!孤以后一定多多向你请教!好的好的,老师保重身体……一直咳嗽啊?那孤给老师诊一下脉吧,再看一眼舌苔。咳嗽持续多长时间啦?

    今天和太子太保见面——哦哦哦,老师别起来了,孤不知道你九十了……

    今天和太子太师见面:啊呀孤和老师一见如故啊!老师真是老当益壮,最近都在干些什么呀?哦,练字。那什么,孤还有事,不陪老师练了,孤的败!

    见完一圈之后,周宛宁感觉自己像是去养老院慰问的小学生。

    这帮老头最低年龄都有七十八,要是上辈子在医院,周宛宁都不敢推他们进手术室,生怕他们在手术台上去见先帝。

    他们能给周宛宁上课吗?!

    但是少师、少傅和少保就相对年轻一些了。其中,少傅更是老熟人——

    “哎呦!纪相公!孤与纪相公真是缘分不浅!小纪在吗?还在复习?对对,还有半个月就要考春闱了。正月十五的鳌山灯他能出来看吗?”

    纪景一脸麻木地看着东宫仪仗进了他家,两腿挨不到地面的小太子愉快地坐到他家正厅的首座上,开始吃他家的腌桃。

    纪景觉得自己有点看不到大夏的未来。

    周宛宁觉得纪景家的腌桃特别好吃,一边啃一边问:“纪相公,这是你家自己腌的吗?好好吃哦!”

    纪景说:“……是。我老家产蜜桃,宦游多年,每到夏天的时候,我就会思念家乡蜜桃。老家人为了让我能吃到,就会把蜜桃摘下腌渍,然后千里迢迢从江南寄往京城,前些年寄得更远,一路寄到大名府。”

    周宛宁听了,他也有点伤感起来:“家乡的味道确实令人怀念。有时候人思念的或许也不是那一口蜜桃,只是年少时在家乡的回忆。”

    纪景看着小太子用稚嫩的声音说一些沧桑的话,只觉得有点好笑。

    但他也认可了周宛宁的能力——至少这孩子明白在恰当的时候该说什么样恰当的话。

    为了奖励周宛宁这样的聪慧,纪景说:“若是太子喜欢,今年夏天臣会给太子送一坛腌桃。”

    周宛宁点点头,认真道谢:“纪相公的好意,孤心领了。也请纪相公放心,往后孤不会以此为名向纪相公的家乡过多索要蜜桃作为贡品。”

    纪景被周宛宁逗笑了,很快,他整肃神情,起身对周宛宁一礼:“太子幼冲之龄已知爱惜民力,臣为太子贺,也为天下贺。”

    周宛宁其实觉得自己身边的人都有点大惊小怪。

    他明明只是做了一个有良知的人该做的事,但许多人都会觉得他又贤又仁。

    会不会是之前的皇帝把道德底线拉得太低了呢?

    周宛宁赶紧跳下椅子,伸手去扶纪景:“纪相公不必如此!孤年纪尚小,往后还需要纪相公多多教导提携……其实今天来,我是想和纪相公聊聊大名府军情的。”

    他示意魏忠贤拿出地图,然后铺到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周宛宁伸手指指泰宁郡王打退金人的保州,问:“纪相觉得朝廷需不需要派兵支援?”

    纪景叹息一声。

    “若是在半年前,臣还在大名府知府、河东河北安抚使的位置上,臣一定会赞同朝廷派兵支援的。北方边塞的防御压力一直很重,百姓也过得苦,能支援些许都可以让百姓喘息片刻。”

    周宛宁听他这么说,就知道后面一定会有反转。

    果然,纪景无奈道:“可现如今,臣是枢密使,统管全国的兵马军务。臣比任何人都知道,打仗打的是钱,打的是粮草和民夫。大夏确实是有钱,但有多少真正花在了军务上?京城一派花团锦簇,每日都有大把的靡费,可这些真的能花在前线吗?”

    “臣斗胆说句僭越之言,朝廷若向大名府拨五千兵马,那就得相应贴进去一百万两银子,但这些钱真正能派上用场的恐怕只有三十万,之后朝廷还得源源不断地往里头贴补!”

    周宛宁总结了一下:“贪官太多了,所以打仗赔钱,对吗?”

    纪景说:“是!”

    周宛宁问:“不能杀几个吗?”

    纪景苦笑道:“……说来容易。”

    周宛宁想了想,说:“这样吧,纪相公。今天就当咱俩是忘年交在瞎聊天,你不是相公,我也不是太子……小魏你别跟我娘告状。”

    魏忠贤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把脑袋抬起来,装作研究纪景家的天花板。

    周宛宁凑近纪景,道:“纪伯伯,你觉得朝中最大最有钱的贪官是谁呢?”

    纪景:?

    这是个什么称呼呢?!

    纪景呆滞道:“你要我答?”

    周宛宁真诚地点头:“嗯嗯。”

    纪景:“但我说了又能怎么样?你要去找这些人麻烦?”

    周宛宁更真诚了:“哪用得着我去找,自然有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纪伯伯你只需要报名字就行啦。”

    纪景:“不是,殿下,太子不是这么当的……”

    周宛宁不悦道:“哎,都说了我不是太子,你叫我小宁或者小周都行!纪伯伯你别担心,咱俩就是纯聊天,不留下任何文字记录。我要是出卖你,我这辈子当不了院士!”

    纪景:?

    这算个什么毒誓?

    纪景的嘴角扯了扯,他稍作思考,然后试探性地提了个名字:“孙康顺。”

    周宛宁聪明的小脑袋迅速锁定了这个人名的代表角色:

    “孙太尉!是他!哇,我就知道……好!那他就是第一个!”

    周宛宁把地图收起来,顺手又把桌上的腌桃端起来带走,笑眯眯地对纪景摆摆手:“等我的好消息吧!孤的败!”

    纪景:…………

    不是,这是什么意思呢?

    将名义上的太子幕僚拜访过一遍之后,周宛宁就要开始着手对付具体的政务了。

    当然,太子的幕僚远远不止这六人。成为太子之后,周宛宁就拥有组建东宫班底的权力,可以光明正大地为自己吸纳未来登基后所需要的人才,建立一个东宫官署。

    周宛宁感觉这种改变就像是在玩经营类游戏:

    你叫周宛宁,你现在是一个太子,你的父皇重病,所以你需要开始监国。

    你的任务是为东宫招募人才,帮助母后批阅奏折,辅助决策。

    这是你的启动资金,这是你的声望,这是你的初始员工。

    好了,现在开始经营吧!

    周宛宁准备操作!

    他坐在紫宸殿,自信满满道:“把奏折都拿来吧!换大堆!孤是不会客气的!”

    吕雉瞥他一眼,说:“给你十本先看着,看完了把想法用条子贴进去。”

    周宛宁扬起脑袋:“没问题!”

    他曾经读外文文献如流水,左手雅思右手六级,打开文档能写大论文小论文综述和基金会项目,还可以替导师审毕业论文,给奏折写处理意见根本就不在话下!

    于是他就翻开第一本开始读起来了。

    嗯,是户部的折子,讲的是今年某地税收出现……

    周宛宁闷头读了一阵,然后“噗通”趴在桌上。

    他晕字!

    他还晕数字!

    这折子还是从右往左从上往下的顺序!

    艰难爬起来之后,周宛宁余光瞥见吕雉有点忧虑的神情。

    吕雉也料到儿子一开始接触奏折会有些阅读困难,她决定不把孩子逼太紧,就柔声说:“没事,要是读不懂也没关系。娘会一起处理的。”

    周宛宁就又皱起脸来。

    这些工作如果他不做,那就都会堆到吕雉身上。他轻松了,但吕雉就要工作到深夜。

    不行!

    他不能学刘盈摆烂!

    周宛宁身上燃烧起熊熊的火焰,低头继续读奏折:“我读得下去!看不懂的话我就去请教孔明和张先生!我要努力!我要奋斗!”

    吕雉露出一丝笑,又提醒:“孤。”

    周宛宁:“孤固咕!”

    他是一只勤奋的鸽子!他读,他读!

    吕雉摇摇头,拿起朱笔,继续读手中的折子。

    监察御史杨修文弹劾孙康顺纵子犯法。

    吕雉微微一笑,嗯,过年了,的确该宰点肥羊,让大夏的军饷充实起来了。

    第117章

    周宛宁擅长救人,但对于怎么杀人,他其实不敢说自己有什么研究。

    作为医生,要是遇到有人在手上过世,那真是烦心透顶。

    但作为太子,以及未来的皇帝,周宛宁必须尽快学会怎么杀人,并从这些人身上榨取尽可能多的价值。

    “你要精准地、不伤名声地把人除去,同时从他们身上把钱和田地都扒下来,再狠狠把和他们相关的家族、姻亲和豪商都敲诈到身无余财。国库富了,天下才有一统的希望,明白吗?”

    紫宸殿,周宛宁在上一对一的私教课。

    给他上课的是非常擅长让大臣倾家荡产的汉武帝陛下。

    周宛宁捧着个小本子,手里捏着炭笔,很虚心地请教:“哥,怎样才能在捞钱的同时还不伤名声呢?”

    刘彻就教他:“首先,你不要把贪官奸臣当成傻子。贪官比普通官员更聪明,也更狠毒。你要是想对他们下手,他们有很大可能提前就听到风声,就会想尽办法和你对抗。”

    周宛宁点头点头,又有点愤愤:“哼,还想对抗朝廷?这帮人竟然连禁军都不怕吗?我看他们是想吃三哥的长拳了!”

    刘彻觉得好笑:“当然了,人在求生的冲动下什么都做得出来。不然陈胜吴广何以揭竿而起?不然高祖何以斩白蛇上芒砀山?破釜沉舟也是如此。”

    这么一说,周宛宁就懂了。

    人体在死前也会爆发出最后一波力量,疯狂分泌肾上腺素,暂时麻痹疼痛,让人看起来神采奕奕——这就是俗称的回光返照。

    周宛宁捞起趴在旁边睡觉的桃花,抱在怀里说:“哥是在提醒孙康顺有可能狗急跳墙?”

    桃花睡懵了,被周宛宁抱起来之后还想往下倒,软趴趴地又在他腿上缩成一团。

    看来这只小狗急了并不会跳墙。

    刘彻瞥了一眼小狗教具,点头:“是。你知道监察御史杨修文在收集孙康顺罪证的事吗?”

    周宛宁:“杨修文?你说的是袜子战神?”

    刘彻:…………

    不是,给臣子取外号的时候能不能取点好听的。

    这话一说出来,感觉整个紫宸殿都臭了!

    刘彻勉强点了一下头,说:“是他。总之,孙康顺和他的党羽应该都该意识到他们的好日子要到头了。正旦大朝的时候赵佶病成那样,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们都能看到,也都能猜到他的日子不多。”

    正旦大朝让赵佶出现在百官和使臣面前其实也是一把双刃剑。

    对于大夏百官,听说皇帝生病和亲眼看到皇帝流口水是两码事。

    看不到中风老佶之前,不少人还有些侥幸心理,总用那种一点也没有医学常识的脑子猜皇帝可能还有一天“嘎嘣”就好起来了,双脚就下地了,能满屋子“嗖嗖”走了。

    但是在实际看到中风老佶之后,所有人都要直接接受“以后大夏是皇后和太子做主”这一事实。

    这一招能更快地帮助吕雉和周宛宁收复朝臣。

    但使臣也能看到大夏此时朝局所隐藏的祸端。

    皇帝时日无多,幼子被立为太子,这是标准的主少国疑之相。

    周宛宁沉思片刻,说:“我觉得孙康顺会先找人来试探我和我娘的口风,看看我们会不会接受他的投诚。像他这样的人,做出破釜沉舟这样的决定还是有点难。”

    既然身段柔软、出卖尊严就能获得高官厚禄,那为什么还要玉石俱焚呢?

    刘彻微微一笑:“小宁说得没错。”

    魏忠贤在一旁悄悄用手势示意周宛宁他又忘了自称“孤”,周宛宁假装没看见。

    刘彻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装,而且魏忠贤也不会向吕雉告密。

    周宛宁要暂时不做鸽子了!

    周宛宁又说:“但我们肯定是不会接受他的投诚的,哥,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选?是假意安抚,再雷霆一击籍没他家财产;还是逐渐施压逼迫他狗急跳墙,这样可以名正言顺一步到位把他摁死?”

    刘彻听着听着就觉得很舒爽:“小宁头脑聪明,而且有原则有底线,知道无论如何最后都要把他除掉。没错,其实这两条路都是不错的选择。但是……”

    周宛宁马上又绷着脸捧起本子开始记记记:“哥你说!”

    刘彻道:“有一点是需要考虑在内的,那就是时间。”

    “怀柔是需要时间的。为何怀柔?是因为还没有积蓄起能一击必胜的力量。”

    他伸出一只手,再慢慢收紧手指,作蓄力状:“但孙康顺并没有能和皇权相抗的力量。他的权力都是皇权给的,皇权自然也能轻易收回去。所以我们不需要安抚,只需要逐渐收紧他脖子上的绞索,让他一点一点窒息……”

    周宛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刘彻的手掌心。

    终于,刘彻一把攥住拳头:

    “把他逼到他觉得必须反抗,但又觉得我们不会对他下死手的地步。这时候,他就会开始寻找盟友,实施谋逆……这样我们还能一次性抄没更多人的家产,岂不是一举多得?”

    周宛宁笑了:“哥,你真厉害!”

    刘彻很放松地一笑:“我上辈子可是做了几十年的皇帝呢……”

    周宛宁眼珠子一转,又问:“哥,你觉得我们这回能不能再试一试钓鱼执法?”

    刘彻:“何解?”

    周宛宁鬼鬼祟祟道:“既然想让他谋逆,那也得给他谋逆的条件啊。孙康顺赤条条一个,手头也没几个兵,他也有脑子,肯定知道谋逆不起来。”

    刘彻:…………

    这小子想推个皇子出去假意和孙太尉结盟!

    刘彻对谋逆是有点应激反应的,他马上猜到周宛宁在打什么主意,也立刻表态:“我绝对不会去做这个鱼饵!”

    周宛宁也没有很失望:“哥你本来也没什么谋逆资本来着,你这几年净教书育人了……我考虑的是在大哥二哥三哥里挑一个。大哥当然是最佳人选啦,只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配合。”

    刘彻撇撇嘴:“他肯定不配合。”

    做这种事多耽误他工作啊!

    周宛宁:“但我也要先问问他,等大哥拒绝了我再去问二哥。”

    刘彻对具体实施不感兴趣:“那你先去问吧。我去秘书局逛一圈……赵佶呢?他已经不在紫宸殿了?”

    周宛宁说:“对,我娘把他踢走了,说是他一直在这儿待着太晦气。”

    就算赵佶已经搬去了别的宫殿,紫宸殿似乎还弥漫着一股昏沉的味道。

    前几天吕雉做主把赵佶从紫宸殿挪走了,搬去更小一点的福宁殿居住。理由是紫宸殿时常需要召集臣属议事,怕惊扰赵佶休息。

    其实只是几位皇子不想在来紫宸殿议事的时候每次都为了所谓的“孝道”去拜访赵佶。

    但赵佶怎么说也当了十几年的皇帝,他已经给这座宫殿烙下了属于他的印记,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抹去。

    因为赵佶尤其喜欢书画,他花了大量时间创作作品。其中绝大多数都被收藏在紫宸殿,不少被裱好挂在殿中各处,看起来倒是十分赏心悦目。

    对于那些过往作品,周宛宁采取的策略是变卖。

    开玩笑,这可是宋徽宗的真迹啊!

    虽然他做皇帝做得不怎么样,但他的书画水平是没有人敢碰瓷的!

    看看这花鸟!

    看看这瘦金体!

    就问上下五千年还有第二个人能写出赵佶的这种神韵吗?

    当然,就这么直接把赵佶的真迹拿出去卖是不行的。这毕竟是皇帝真迹,要是公开拿到市场上去扑卖,一定会被御史们当作礼崩乐坏疯狂弹劾。而且赵佶在大夏算是“当代人”,当代人的真迹还没有经历时代变迁赋予的历史价值,价格还没涨到周宛宁满意的程度。

    但周宛宁还是给这些字画找到了买家。

    谁又有钱,又识货,还特别想靠花钱来证明自己的忠诚?

    把两京一十三省从肩膀上卸下来放松一下吧,严阁老!

    没错,就是严嵩!

    作为明朝人,严嵩太知道宋徽宗真迹的价值了。前几年赵佶还身强力壮能处理朝政的时候,严嵩把有赵佶亲笔朱批的奏折全都仔仔细细地在家单独找了个房间收藏,被赵佶听说之后还觉得特别高兴,以为这是严嵩忠不可言的表现。

    殊不知严嵩这是在严肃保存具有艺术价值的字画收藏品。

    宋徽宗真迹啊!放到几百年后能卖出天价啊!

    于是周宛宁就用“鹏举传书”私下联系了严嵩,询问他有没有意向购入一批字画珍品。

    严嵩问他那儿都有谁的字画。

    周宛宁说诸葛亮赵佶嬴政李世民赵匡胤刘彻朱棣……应有尽有,想要什么就可以写什么。

    谁不想看嬴政字迹的《大风歌》还有刘彻的《轮台罪己诏》呢?

    虽然写完了之后他们的兄弟感情应该也要破裂了。

    严嵩深思熟虑了半刻钟,告诉周宛宁他想要赵佶的书画真迹,一幅他出一千两银子,现银。

    一千两银子大约就是……三百万元!

    周宛宁惊呆了:严阁老这辈子还没爬到顶呢,怎么就这么有钱?!

    他哪来的这些钱啊???

    严阁老,你不会又要冒青烟了吧?

    孤的钱!!!

    突然和嘉靖共情了,好想急头白脸地给严党好好抄一抄家!

    眼看着周宛宁的沉默时间越来越长,严嵩赶紧解释:[殿下!殿下!并非殿下想的那样!]

    周宛宁有点阴郁地问:[那是什么样的呢?]

    严嵩:[臣不敢欺瞒殿下,臣在吏部做这个左侍郎,每年经手大大小小官员晋升考核,也收了许多孝敬。但臣心知前世因何而倾覆,这辈子不敢欺瞒君父,所以这些额外所得一笔一笔就都存了下来,等待时机成熟就献给君父!]

    周宛宁完全没被严嵩哄骗过去。

    哼,严嵩要是能出一千两,那他家绝对还有九千两!

    周宛宁阴暗地给严嵩打上标记,然后假装不再追究,决定等严嵩贪够一定数额再狠狠敲他一笔竹杠。

    赵佶的字画让周宛宁从严嵩那里抠到了一万两银子。拿到现银之后,周宛宁一文钱都没贪,立刻存进了他的北伐小金库。

    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周宛宁突然有了一种把赵佶的中风治好了然后给他关起来天天写字画画的冲动。

    瘦金体的《大东北是我的家乡》肯定畅销啊!

    想到这儿,周宛宁赶紧晃晃脑袋,逼迫自己把这个念头忘掉。

    一个好的先帝应该是死得干干净净的先帝,看看负面教材的朱祁镇和朱祁钰吧!

    第一笔北伐基金入账,周宛宁就要加紧筹备第二笔了。

    为了给孙太尉找个谋逆小帮手,周宛宁马不停蹄地去找了他的哥哥们。

    “不行。”

    周宛宁努力挤出自己最可怜的表情:“不再考虑一下吗,大哥……”

    嬴政翻着顺天府今年的财政预算,语气一点改变都没有:“不行。”

    周宛宁:“可是孤真的很需要这笔钱!”

    嬴政瞥他一眼,说:“孙康顺的儿子前段时间因为被周祁牵连在家消停了一阵,正月十五的时候他去观鳌山灯,见到良家女子就上前调戏,还打伤了女子家人。这几日顺天府的差役去上门索拿,却屡遭孙家家丁抗捕。这不是现成的把柄?”

    周宛宁从嬴政这长长一段话里听出了十足的怨念。

    周宛宁很惊奇:“还有大哥抓不出来的人?他竟敢对抗大哥?!”

    咸阳坑底雅座一位~

    嬴政冷笑一声:“过去顺天府里大半差役都收过孙家的钱,孙康顺的家人犯法无数,从来没有被顺天府惩罚过,他怎么会把我放在眼里?”

    周宛宁问:“大哥不能把这些已经被腐化的差役换掉吗?”

    嬴政说:“我接任也才半年,到现在勉强算是熟悉了庶务,有些事还需要底下人去办。要是陡然将下属都换光,我的政令将会无人执行。”

    周宛宁想了想,然后告诉嬴政:“这样吧,孤去找二哥三哥,让刑部和禁军去抓他!行吗?”

    嬴政对周宛宁招招手,示意他近前来。

    周宛宁就悄悄蹭过去。

    嬴政低声说:“你可以让老二或者老三中的一个人假意和孙康顺结盟,借此事给孙康顺通风报信获取信任。”

    周宛宁眼睛一亮,同时心里也迅速形成了一个新计划:

    “二哥三哥都有武艺在身,孤觉得……我们可以筹备一场禁军的检阅仪式,让二哥三哥各领一支队伍,请外国使臣和官员百姓来看。一方面是宣扬大夏国威,震慑异邦,一方面也可以让二哥三哥开始自己练兵。”

    半个月前正旦大朝时外国使臣见到赵佶的样子,难说心里不会轻视大夏。

    周宛宁打算借这场阅兵式来立威,顺便看看能不能把孙太尉这条大鱼顺势钓上来。

    结盟的皇子手中有了兵,那孙太尉会不会起一些不该起的心思?

    周宛宁想着想着就发出有点邪恶的笑声。

    嬴政很欣赏地看着他,然后把手里的文书往他面前一递:“行了,来看看这个你能不能看懂吧。顺天府今年需要的拨款增加了,要是户部不批,你得去打一下招呼。”

    周宛宁:“……啊?孤吗?可是打招呼难道不会演变成吵架吗?”

    嬴政:“对,会的。如果我去那一定会吵架,但你去不会。因为他们不敢骂太子。”

    周宛宁小碎步开始后撤:“大哥,孤的败!”

    第118章

    周宛宁要搬家了!

    身为太子,他不能再住在坤宁宫,而是应该搬到东宫去。

    尽管吕雉万般不舍,但为了周宛宁的政治前途,她知道自己必须放手。

    放手是一回事,迁宫的时候,吕雉还是恨不得把整个坤宁宫的东西都打包给周宛宁带走,甚至还担心周宛宁在东宫住的第一个晚上会睡不着。

    “真的不用娘陪你吗?”

    周宛宁拉着她的手说:“娘白天已经很辛苦了,孤不用娘再多操心啦,娘回坤宁宫好好歇息,要是想孤了就派人来叫,孤会很快去找娘!”

    吕雉欣慰于儿子的早熟,但还是止不住叹气。

    唉,唉。她的小宁也长到不需要娘的年纪了。

    唉,唉。

    从东宫回紫宸殿的路上,吕雉大概忧郁了一刻钟。等她重新坐下,开始拿起第一本奏折,先前的小小忧郁一下子就像太阳下的水珠一样被迅速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焦躁和烦闷。

    前线那帮王八蛋!贪了这么多真以为她看不出来?!

    等李世民和赵匡胤把他们手底下的军队练出来之后,看她不派玄甲军和禁军去把这些吃空饷喝兵血的混球一个一个送上天!

    周宛宁送走吕雉之后,又开始迎接第二波客人。

    李世民和赵匡胤又像双胞胎一样来看他了。

    周宛宁赶紧把他们迎到东宫的主殿明德殿,忙忙碌碌地叫人来送上茶水点心。

    桃花闻到熟人的味道,很高兴地从它的小窝里钻出来,摇着尾巴凑上前,赵匡胤就弯腰把桃花抱起来,非常用力地用下巴去蹭小狗的脑袋。

    李世民背着手参观了一遍明德殿,很有领导风范地指指殿中几个地方,说:“感觉这里这里这里缺点东西。回头哥给你写几幅字送过来吧,你别嫌弃。”

    周宛宁双眼放光:“果真吗二哥?孤真的可以拥有吗?”

    李世民很享受弟弟这样的眼神,他矜持点点头,说:“当然啦。”

    赵匡胤就也赶紧放下桃花,凑到周宛宁旁边和他站成一排,用一样闪闪发亮的眼睛去盯李世民:“那我也可不可以拥有呢?”

    李世民干咳一声,说:“你嘛……咱俩目前是竞争关系,所以暂时还不能送。”

    赵匡胤:“什么竞争……哦,对了,孙康顺那儿缺个坐探!”

    嬴政已经拒绝了去引诱孙康顺谋逆的任务,那么这个假装谋逆的皇子就要从他俩之中挑选了。

    李世民拿出了一个签筒。

    “抽吧。”他说,“谁抽中了谁去找孙康顺。”

    赵匡胤怀疑地看着李世民,问:“你没在签上做什么手脚吧?”

    李世民当即瞪大眼睛,挤出一副很冤枉的神态,说:“老三,你怎么会这么怀疑我!”

    赵匡胤:“太子,上!”

    周宛宁就迅捷地扑了上去,桃花紧随其后扒住李世民的裤腿。

    李世民试图把签筒举高来避开周宛宁的袭击:“太子也有做不到的事!”

    周宛宁努力蹦跳,但发现自己怎么也够不到签筒之后,他对着李世民叉腰严肃宣布:“孤未壮,壮即为变!”

    李世民:“……这是谁教你的?算了,一猜就是刘彻。你不能在你娘面前说这话啊,千万记住了!会死人的!”

    当年刘盈的儿子汉少帝刘恭对吕雉不满,就说了以上名言,吕雉直接把他关到永巷,换了新皇帝。刘恭很快就死了。

    有时候言语确实要命啊……更不能去和吕雉做政敌!

    周宛宁还没开口,赵匡胤就趁李世民聊天分神的时机把签筒夺了过来。

    赵匡胤得意洋洋地晃了晃签筒,说:“别吓唬小宁。他就算当着吕后唱《大风歌》都不会有事了……对了,小宁,你会唱《大风歌》吗?”

    周宛宁老老实实点头。

    李世民特别好奇:“我之前求萧相国唱给我听听,他就只哼了一点点调子。小宁你要是会的话,现在唱一遍给哥听听呗?”

    周宛宁回忆了一下,清清嗓子,模仿着唱道:“大风起兮——云飞扬——”

    李世民和赵匡胤都听沉默了。

    周宛宁继续摇头晃脑:“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李世民脸上有少许的痛苦,赵匡胤咬住嘴唇,眉头紧锁。

    周宛宁提高音量,唱完最后一句:“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啊,猛士——啊,猛士——嗷!”

    一曲终了,周宛宁矜持地对他们稍稍鞠躬。

    李世民:“这真的是《大风歌》原——哦,好听!”

    赵匡胤收回拐李世民的胳膊肘,然后附和着称赞:“好听好听!”

    周宛宁自我感觉倒是挺好。

    他唱的绝对是原版《大风歌》,是刘邦亲自教的!

    谁也不能说刘邦唱的《大风歌》是错的吧?

    但刘邦唱歌跑调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先不管这个。

    赵匡胤检查了一下签筒和两支签,确认都没有问题之后,就开始晃晃签筒,从里头抽出来一支。

    他抽到的是普通签。

    李世民再次得意起来:“看吧,我没做手脚,但就是能抽中!好啦,这次就轮到我去深入敌营了,嘻嘻。”

    赵匡胤撇撇嘴,将签筒扔回去,说:“没意思……”

    周宛宁就安慰他:“三哥可以负责阅兵的事呀!”

    赵匡胤叹了口气:“那也没有假装谋逆有意思。”

    周宛宁:?

    你们哥俩上辈子已经成功过了,别人一辈子都干不了一次!

    谋逆难道是会让人上瘾的吗?

    周宛宁只好安慰他们说:“那……那……咱们自己私下里演一演?”

    李世民去抓赵匡胤的手:“老三,当助演这事……”

    赵匡胤真诚道:“哥,当年在玄武门的要是我,你还真不一定能成功。”

    李世民怏怏:“演戏嘛,演一演,你让让我。我比你大好几百岁呢!”

    他俩拉拉扯扯了一番,周宛宁端了一盘腌桃在旁边边吃边听。

    等李世民和赵匡胤商量完,周宛宁已经把腌桃吃完了。

    他用宫人递来的布巾擦干净手,问:“谁当李元吉?谁当李建成?”

    李世民说:“不演玄武门了,晦气。但我也有了个灵感,知道要怎么去说服孙康顺了。”

    李世民示意宫人取来纸笔,他先简单画出京城的方正地形,然后在城外画了个圈:

    “若要阅兵,那必要出城。过去大夏也有在金明池检阅水军的传统,但那更多像是游艺玩乐,还有小摊小贩混入,一点也不庄重。因此,我们提前就要在城外垒起高台,铺好平整路面,搭起观礼台,再让参加检阅的队伍提前扎营。”

    名义上,李世民和赵匡胤都能领一支禁军参与检阅。但参加完阅兵,他们不会将这两支禁军归还,而是各自以此为基础来练新军。

    在未来,这两支军队也将会是北伐的中坚力量。

    李世民用寥寥几笔画出校场的设计图,说:“我要做的,就是让孙康顺相信我可以在阅兵现场将其他所有兄弟和皇后控制住,行废立事。我会尽可能引诱他写下书信,留下文字证据,并且会让他掌握一支几十人的小队。这样人证物证俱在,一定能一举将他拿下。”

    赵匡胤又补充了一句:“还要问出他的门生故旧,以及可以一起谋逆的同党!”

    李世民轻松地继续描画他设计的观礼台:“知道知道,哎呀,株连这种事嘛……”

    听起来好像他已经做得相当熟练了。

    周宛宁小声地提建议:“检阅的队伍一定要越雄壮越好!要让百姓和外国使臣看到我大夏的军容威仪!”

    李世民笑眯眯地用沾了墨汁的手去戳他的脸:“明白啦明白啦,小太子。”

    周宛宁不太好意思:“其实也不是不相信你们,我就是有点爱操心……”

    李世民和赵匡胤当然知道周宛宁是个什么样的性格,不得不说,这一点确实有点像吕雉。

    有了计划,也选出了执行者,很快,“太子要筹备阅兵”就宣扬了开去。

    李世民和赵匡胤都拿到了明确的公文,给他们每人拨员一千,务必办好这一次向大夏百姓和异邦使臣宣扬国威的阅兵。

    这个时候,一个已经很久没有正式出场的人向周宛宁发起了邀约。

    “孔明!你最近都在做什么呢?”

    周宛宁没带太子仪仗,和过去一样,骑着小马栗子,带着魏忠贤一个仆从还有十几名侍卫就去了诸葛亮的家。

    诸葛亮早就在院子里等候了。

    他身后是一块用大块黑布蒙起的奇怪大架子,听周宛宁询问,诸葛亮神神秘秘地笑了一下,说:“太子不妨猜一猜?”

    周宛宁:“孤猜不到,孤的又败。”

    诸葛亮把周宛宁引到黑布前,把黑布一角塞到他手里,和周宛宁一起将黑布扯开。

    黑布下是一圈用竹子搭起的脚手架。脚手架最顶端吊着一大片厚布,厚布下方用绳索勾连着一个大竹筐。

    诸葛亮掏出火折子,笑着说:“小宁之前不是说想放孔明灯吗?我从后世寻了些物什,又托吕后找来了一些大匠,终于做出了这样的大孔明灯。”

    说着,他就在大竹筐上方的火盆里点燃了燃油。

    随着火焰燃烧,被吊起的厚布开始逐渐充气,诸葛亮拆去周围的竹架,一只热气球就这样慢慢成型。

    周宛宁仰着脸,呆滞地看着热气球一点点飘起,忽然觉得大夏的阅兵仪式应该可以增加一个军种了。

    我大夏空军天下无敌啊!!!

    第119章 (作话有观影体)

    诸葛亮家怪异的升空物体当然引起了周围居民的注意。

    萧何在家里写文章,写着写着突然听见院墙外传来喧哗声。

    军旅生涯让他养成了随时注意周围不寻常现象的好习惯,萧何赶紧穿上鞋来到院子里,仰头就看见诸葛亮家方向升起的大布球。

    萧何:……谁家的戏台子搭这么大!

    萧何怔怔地看着那只大布球越升越高,逐渐露出一个像是倒立鸡蛋一样的轮廓。

    这时候,“鹏举传书”群聊里弹出了新消息。

    周宛宁:[就在刚刚,华夏汉朝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战略家、发明家、文学家——诸葛亮,研制出了大夏第一台载人飞行器!]

    周宛宁:[这是值得历史铭记的一天!]

    周宛宁:[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武侯宅参观并试乘!]

    岳飞:[热气球图片]、[热气球升空图片]、[周宛宁和诸葛亮在热气球前合影图片]

    下面连着群友的一大串问号。

    李世民:[这什么?]

    赵匡胤:[俺娘嘞,大孔明灯!]

    张居正:[孔明真是无所不能啊……]

    嬴政:[顺天府接到报案,说你们家近日有异响,还有怪异物品升天,指的就是这个?]

    李治:[人能坐着这个飞到天上去?]

    武曌:[这下真成天皇天后了。]

    刘彻:[最高能飞多高?能控制方向吗?会不会飞上去了下不来?]

    朱棣:[你们找人乘坐过了吗?]

    吕雉:[不许亲自坐上去!听到没有!!!@周宛宁]

    群里已经炸了锅,周宛宁很安详地欣赏了一阵诸葛亮和自己引发的舆论狂潮,然后继续宣布:

    周宛宁:[我和孔明商量过了,这个技术应该先在阅兵上第一次曝光。所以我们要从禁军里选拔敢于尝试载人航天的死士。他们的名字将会留在历史上。]

    周宛宁:[@李世民,@赵匡胤,哥,选拔试飞员就拜托你们了。]

    李世民:[你是说,第一个坐这个大孔明灯的人能青史留名?]

    朱棣:[我有一个大胆的……]

    吕雉:[你没有!敢踏出坤宁宫一步,我就把你婴儿车的轮子卸了!]

    朱棣:[汉宫教育你赢了。]

    刘彻:[澄清一下,汉宫教育不是这样的。]

    朱棣:[你的教育更差。]

    刘彻:[???]

    嬴政:[你们都在讨论什么乱七八糟的,此飞球第一次升空前应该先杀三牲祭祀天地,然后搭载鹏举的神像飞天,并让孔明伴飞,这才是对仙神应有的礼敬。]

    李世民:[这位更是不折不扣的修仙战士。]

    张居正:[殿下是不是还要找人写祭祀的册文啊?嗯?]

    嬴政:[……如果有的话就最好了。不知谁愿代劳撰写?]

    群里可是有不少文学家的,来一个帮忙写写骈文!

    国家大事,在祀与戎,飞天的确是件结合了祀与戎的大事,张居正也对嬴政的郑重其事睁只眼闭只眼了。

    谁不想飞到天上看一看呢?

    看一看云上是否有龙,仙宫究竟在几重天,天穹的最顶端又是什么?

    周宛宁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但这些答案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们飞上天空后才探索得来的。现在大夏的文明也要摇摇晃晃地走上这条路,作为后来者,周宛宁想做的就是尽可能久地搀扶这支文明向前得更远一些。

    萧何没有参与这场轰轰烈烈的飞天大庆典。

    因为他要考春闱了。

    哈哈,春闱……一考定生死的春闱……

    究竟是洗干净了被吕雉打包送给宗室结婚,还是参加殿试一鸣惊人在东华门打马游街,萧何的未来在此一举!

    这种感觉就跟当年他上芒砀山把落草的刘邦带回沛县诛杀县令一样,虽然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但要是输了,那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

    早在春闱前一个月,京城就热闹了起来。

    来自天南海北的考生齐聚京城,客店挤满了各色口音的老少,大家都背着考箱,拿着书本,满心期待能够一举高中,从此改变人生。

    人一多,京里就乱。

    充满商业头脑的大夏百姓自然是要抓住这波机会狠狠赚钱的,这就叫“春闱经济”!

    所以各类售卖考篮和名师讲义的小贩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有正经做生意的,自然也有骗子。

    顺天府这个月接到的报案数量已经是往常的五六倍了,比过年期间还多!

    嬴政累得都瘦了,甚至开始怀念他曾经的咸阳令和廷尉们。

    天啊……治理基层好难……

    报案都是一些琐屑的事情。比如考生偷砍百姓家的树去当柴火烧,客栈原本说好预留了房间却坐地起价,甚至还有头脑灵活的人说自己搞到了考题……

    对于那个卖考题的,嬴政立刻派了十几个差役去蹲点抓捕,人赃俱获五花大绑地押回顺天府,一通审问之后,小贩痛哭流涕地承认考题其实是他编的。

    行吧……幸亏不是真的舞弊……

    但很快就有比真舞弊更严重的事发生了。

    京中,考生间传起流言,说此次春闱的前三甲中定有纪相家的公子,曾经京中和泰宁郡王世子合称“神童”的纪永徽。

    另一个锁定前三甲的是太子的白身幕僚,年仅十六岁的萧厝。

    这不对劲。

    嬴政几乎是在听说流言的瞬间就猜到这是有人背后设局。

    看似是为李治和萧何扬名,鲜花着锦,实则是烈火烹油,将他们架到火上烤。

    为何这两人被认定一定会名列前茅?

    李治身为枢相的儿子,受人瞩目倒不奇怪。可萧何从高阳县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封闭式复习,学得眼睛都绿了,除了“鹏举传书”群里的这帮人之外,也就认识一些文终堂的伙计大夫,他的名声是怎么被宣扬出去的?

    传谣的人是想捧杀李治和萧何,矛头指向的是李治萧何背后的“权贵”。

    此人想暗示纪景和太子操纵春闱结果。

    若是李治和萧何拿到了好名次,那这些人就会将谣言迭代,称他们的名次是权贵交易得来,煽动考生不满,让纪景和周宛宁背上“舞弊”的骂名。

    若是他俩没中……那传谣的也损失不了什么。甚至还有可能暗爽。

    嬴政在他的官署里憋气:

    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一个是他大侄,一个是未来的全自动好用牛马,嬴政绝对不会允许他们受伤害!

    ……他还想等萧何攒几年资历之后就挖过来做顺天府的副手呢!

    但这种谣言的源头十分难查,嬴政也明白狠抓舆论的结果就是百姓道路以目。他思来想去,决定采用以毒攻毒的方式——用周宛宁的那种奇怪说法来形容的话,就是“魔法对轰”。

    他开始叫顺天府差役去传播新的流言:

    为什么萧厝作为一介白身能当上太子的幕僚,还拥有冠绝天下的才能?

    那是因为他是医学世家!

    他祖上有神医传下一个秘方,能让服用的人头脑变得极其聪慧,下笔千言,能言善辩!

    不信?那就去问问城东的街坊,是不是曾经有个大傻子叫刘三,长得特别俊的那个,成天淌着鼻涕傻笑。被文终堂好心的萧掌柜喂了几服聪明药,人竟然就不傻了!

    大家对那种涉及高层隐私的流言固然感兴趣,但更没有人能抗拒这种实操性极强的成功方法。

    到了文终堂,那些在高阳县见识过聪明邦邦的大夫们当然也告诉大家:

    没错!是真的!那个刘三吃了聪明药之后完全不傻了,说话条理清晰,行动敏捷,甚至比寻常人要更有谋略呢。

    群众的热情瞬间被点燃,文终堂的患者量激增,以至于周宛宁不得不开始增设分店。

    好的好的,城西也开一家……城南也开一家……

    为什么城北没有?

    因为城北是皇宫!

    聪明药其实就是保健品,世上哪有提高智力的药呢?要想聪明,最重要的就是保证睡眠和营养均衡,肉蛋奶蔬菜都要吃,适当还可以补补鱼油。

    萧何的谣言有了对应的破解方法,李治的谣言就更容易破解了。

    纪景听说坊间流传谣言的时间只比嬴政晚了一天。

    他在紫宸殿和户部兵部礼部的尚书们碰头开会,讨论大名府军援还有阅兵的相关事宜。吕雉做主持人,负责在他们吵架到快对同事脸上吐唾沫的时候出来劝架。

    兵部说要给大名府拨款,户部说哈哈给不了那么多。

    兵部说国库明明就有钱,户部说你们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皇帝眼看着就要死了,办葬礼不要钱?修陵墓不要钱?

    兵部说那葬礼和陵墓都能简化,礼部说你们简直是一帮无君无父的禽兽,我呸!

    吕雉赶紧出来劝,说皇帝也很忧心,不愿让北方将士忍饥挨饿,他情愿自己的葬礼和陵墓不那么豪华,仿照三代圣君,节葬!

    于是大家一起对着福宁殿方向行礼,赞叹皇帝的仁德,然后愉快地敲定给皇帝葬礼和修陵的预算砍半。

    紫宸殿的氛围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效率也极高。

    在吕雉的主持推动下,大家给各项重大事宜都定了调,剩下的就是分到六部具体实施了。

    商议完毕,吕雉叫内侍领几位尚书去偏殿用餐,尚书们刚才还在对骂,现在就又亲如一家了,高高兴兴地去沐浴天家赐饭之恩。

    宫里的饭是好吃!

    但吕雉叫纪景和礼部尚书留了下来。

    纪景有点疑惑,但他已经学会了在皇帝这雷霆一家子面前保持沉默。

    文德殿前的雪长城刚化,他儿子也才消停一个月,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吕雉用眼神示意礼部尚书:“你告诉纪相吧。”

    礼部尚书将双手拢在公服的袖子里,有些为难地说:“纪相公,是这样的。过几日就是春闱了,但坊间忽然起了些风言风语,说是……说是贵府公子在此次春闱中已经内定了前三甲的名额,板上钉钉是能进殿试的。”

    纪景瞬间瞪大了眼睛:

    天杀的,他们父子被人算计了!

    查!追出宫去也要查!

    纪景立刻向吕雉赌咒发誓证明清白:“娘娘,臣从来没有为儿子的考试打过任何招呼!为了避嫌,臣自回京以来甚至都没和礼部的人有过任何交往!”

    礼部尚书在旁边佐证:“是这样的,纪相都不敢和臣单独相处。”

    吕雉点头,说:“本宫当然相信纪相。实际上,除了纪永徽这个孩子,太子的朋友也被谣言囊括其中了。太子也被暗示有舞弊之嫌。”

    一听到太子也被拉下水,纪景脑中警铃大作。

    不对啊……什么人脑子坏了竟敢对付太子?

    看不出来太子是皇帝皇后还有顺天府尹捧在手心的心肝宝贝吗?

    纪景就有些小心地问:“那,娘娘准备如何处理此事?”

    吕雉平静道:“承璋和本宫商议过了,眼下不宜将事情闹大,免得影响春闱。但咱们家的孩子也不能就这么受委屈,所以顺天府放出了别的消息进行解释,将风向扭转一番。”

    礼部尚书笑说:“臣也听说了,太子幕僚家是世代开医馆的,于是坊间又说他能高中是因为他家祖上的神医有聪明药的秘方。”

    纪景:“……哦。那,我们家永徽的解释是?”

    吕雉对他淡淡一笑:“你过几天就知道了,暂且放心吧。”

    纪景怀着些许忧虑回了家。

    嗯,皇后的信誉还是高的,她应该比那些皇子们靠谱……吗?

    他悄悄去李治窗外瞧了瞧,看到儿子被烛火映在窗纸上的读书剪影,纪景觉得有点心头酸涩。

    儿啊,唉,希望今年不要闹出什么太大的事来吧……

    “号外号外!新戏上演!宰相公子恋慕九天玄女,竟苦读十载,只为在琼林宴上求圣上赐他登仙气球飞天!”

    “听说了吗,禁军在挑选第一个乘坐仙气球飞天的死士,这头名飞天的能名留青史呢。”

    “你说这飞天的人不会被天打雷劈的吧?毕竟凡人不能飞,老天会不会觉得这是僭越?”

    “哪儿的话,那戏里的宰相公子不就坐仙气球飞天了吗?他一点儿事都没有。”

    “哎哎,我有亲戚在南门戏院,听说这个宰相公子的原型就是枢密使的儿子,他喜欢的是宫里的女官,那位女官娘娘貌美又天纵奇才,真的像天上九天玄女下凡一样……”

    谣言,正在迭代!

    纪家的九族,正在蒸发!

    纪景已经崩溃到麻木了。

    他已经深刻意识到皇后身边的人究竟能编出多离谱的故事,他现在只希望儿子千万别在考试之后听了这折《飞天记》又闹着要去坐仙气球。

    殊不知,李治其实已经知道《飞天记》的故事梗概了。

    作为《飞天记》的主角原型,主编剧刘彻在动笔的时候已经充分采访过李治和武则天,并报复性地将李治在《飞天记》里写成了一个一直眼泪汪汪并且柔弱不能自理的黑心绿茶男。

    李治对此接受良好。

    甚至在春闱当天,他被自己的爹爹和阿耶送去考场的时候,他都在哼《飞天记》里头的唱词。

    “我乘仙球去云端,只把那思念的玄女见~”

    马车里,李世民和纪景面色古怪地看向李治,然后齐齐叹了一口属于老父亲的气。

    孩子开心就好吧,唉!

    另一边,周宛宁、诸葛亮和张居正都穿上便服来送萧何。

    因为容貌太过出众,两位超级美男子诸葛亮和张居正频频被人瞩目,他们也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萧何一点儿也没受谣言的影响,他的心早在上辈子就已经被刘邦锻炼得无比强大。

    又没有往他帽子里便溺,他生气干什么?

    该吃吃,该喝喝,啥事不往心里搁。萧何算是看明白了:操心越多,活得越短!

    他背起考箱,视死如归地向贡院大门走去了。

    周宛宁看着萧何的背影,有点唏嘘:“总觉得我们好像萧何的家长……”

    张居正:?

    张居正:“那我们都是什么角色?”

    周宛宁:“当然是豹豹猫猫和师兄——唔唔唔。”

    诸葛亮捏住周宛宁的嘴,笑眯眯道:“今日禁军在校场选拔飞天尉,我和小宁都要去看,叔大去不去?”

    张居正决定把周宛宁刚才那句话忘掉,点头答应:“好呀,今日休沐,同去同去。”

    周宛宁被捏着嘴,小鸭子一样只能发出“卟卟”的动静。

    为什么不让说“豹豹猫猫”?

    岳飞:[可能武侯是觉得随意被编造与好友之间有特殊关系并不好。]

    周宛宁:“那‘如鱼得水’、‘鱼水之欢’又是怎么回事?”

    岳飞:[……呃。]

    周宛宁:“那诸葛瑾说‘弟已失身于人’又是怎么回事?”

    岳飞:[……不是,我觉得,这个应该是……可能有他的道理……]

    周宛宁:“我明白了,其实孔明只嗑亮玄亮。”

    岳飞:[…………殿下咱们还是聊聊空军吧,好吗?]

    校场。

    李世民临时有事,所以要稍微晚来一些。周宛宁就带着诸葛亮和张居正先去赵匡胤的那支队伍里参观了一番。

    赵匡胤正在和军士们进行操练。

    “杀!”

    “杀!”

    “杀!!!”

    赵匡胤一袭烈烈红袍,他站在垒土台上进行示范,一套长拳打下来酣畅淋漓。接着,他麾下的这支军队就开始一令一动地跟着示范一起开练。

    一千人一齐挥拳是相当震撼的场景,更别提一千人一齐呐喊了。

    冲天的“杀”声响彻校场,周宛宁听得有些愣怔。

    这样的场景,他上辈子在军训的时候算是见过类似的。但他见到的都是一群刚刚成年的稚嫩学生,声音喊得响亮,却没有这样的腾腾杀气。

    三遍完整长拳打完,赵匡胤又开始命令军士两人一组捉对摔跤。

    其中,摔跤成绩最优者拥有和赵匡胤对练的机会。

    这场面其实是有点滑稽的,虽然赵匡胤从小就发育得好,比同龄人更高更结实,但他实打实的是个未成年的小孩,一张脸长得还很稚嫩。

    他去打这些身高八尺的禁军?

    但现场没有人质疑这件事。

    等几轮摔跤完毕,伍长统计胜率,挑出了一位肌肉鼓鼓囊囊的全胜军士来和赵匡胤对打。

    台下没人调笑起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观看垒土台上的对阵。

    仪仗下,诸葛亮微微点头,对周宛宁说:“三殿下治军很严,令行禁止,他们很服他。”

    台上,两人忽然都动了。

    高大的军士企图用体重和体型优势直接把赵匡胤撞翻,但赵匡胤无比敏捷地一个错身闪过,反手抓住军士的腰带,拧住他的肩膀直接侧面一摔。

    只一个回合,赵匡胤就把那军士摔了出去。

    “指挥使,胜!!!”

    此时,这千人的队伍才爆发出呐喊:“彩!彩!彩!”

    赵匡胤把那高大军士拉起来,又提高声音,向全军教学:

    “方才我的技巧在于…………”

    周宛宁也凝神去听,还稍稍比划了两下。

    嗯,下次如果遇到有人和他摔跤的话,他就可以用赵匡胤教的这招去制敌了!

    诸葛亮在一旁看着,有点坏心眼地提醒:“你以后怕是没机会和人摔跤咯。”

    周宛宁抬起头,瞪大眼睛:“为什么?”

    诸葛亮:“谁敢摔太子呀?”

    周宛宁不忿:“那也不对!摔跤归摔跤,这是公平竞技……算了,那我去找哥哥弟弟练。”

    诸葛亮:“他们只会让着你,因为他们当中你谁也比不过。”

    周宛宁:…………

    周宛宁鼓起腮帮子。

    张居正安慰他:“摔跤容易受伤,又会摔打得一身土和泥,你不掺和也好。”

    周宛宁哼哼唧唧:“那我空学了一身的本领却使不出来……”

    诸葛亮:“你在武学上并没有学到什么本领。”

    周宛宁:“孔明你今天一直在打击我!!!”

    诸葛亮伸手摸摸他的头,说:“只是实话实说,太子身边总要有个可以进谏的人吧?”

    周宛宁恹恹:“话确实是这么说……”

    垒土台上,赵匡胤已经开始宣布下一个环节了。

    他设了一套梅花桩。从低到高共十根,最低到膝盖,最高能有三米。

    若谁能踩着梅花桩来到那三米的最高处,并解下拴在最高处桩子上的金铃,就能成为那名留青史的“飞天尉”第一人,并获爵,食邑百户!

    在提到获爵的时候,赵匡胤的手也遥遥指向校场边的太子仪仗,以证明他此话的真实性。

    军中沸腾了。

    飞天尉,这一去可能九死一生,但只要成了,就能名留青史,为家中挣得一个爵位!

    拼了!!!

    顷刻间,就见有军士飞身而上,开始挑战梅花桩。

    周宛宁向校场另一边张望,有点疑惑:“二哥怎么还没来?我们不是一起从贡院那里出发的吗?”

    岳飞道:[他去找孙康顺了。]

    周宛宁:“哦!二哥还没把他拉拢过来吗?”

    岳飞:[其实已经成功了大半,只是唐太宗陛下忽然发现,似乎关于高宗和萧相国的流言就是孙康顺放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参考引用:

    “我们母子被人算计了”,“查,追出宫去也要查”——《如懿传》

    往帽子里便溺——出自《史记》,刘邦以前往儒生帽子里尿尿。唉,大汉素质,唉。

    如鱼得水——《三国志》,刘备说:“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

    “弟亮已失身于人”——诸葛瑾说的。不是,大哥你真的有点吓人……

    为了叠甲,此处“玄亮玄”只是小宁的玩笑话。

    但是以上那些混沌发言都是古人自己说的!

    好了,来吃香香观影体吧!

    【汉初观影体(5)】

    在刘邦和吕雉越发激烈的辩论中,光幕自顾自地切换到了另一个视频。

    【震惊!夏文帝竟强迫将军委身龙榻?这究竟是皇帝的丧心病狂,还是皇权的暴戾恣睢?】

    这个视频的风格和上一个还算严肃的视频调性不同,解说旁白的音调高亢尖锐,一嗓子就把刘邦吕雉都吓了一跳。

    反应过来旁白所说的内容之后,吕雉陷入了大约三四秒的凝滞。

    “将军……?委身……?”

    刘邦却瞬间兴奋起来:“什么?小宁看着弱不禁风的,还有降服将军的本事呢?我就说他是乃公的——”

    吕雉看刘邦的眼神像是要吃人,声音犹如低吼的母狼:“刘季……你把我的孩子给带成这样……”

    刘邦迅速切换口风:“哦不不,这和乃公有什么关系呢?”

    吕雉:“你不是说小宁是你亲生儿子吗?!”

    刘邦:“盈儿还是咱俩亲儿子呢,你看他像谁?”

    吕雉更是暴怒:“你别以为我不知道盈儿也喜欢男的!!!”

    刘邦的眼神开始游移:“竟然还有这种事?天呢,天呢,朕好吃惊哦。”

    这种时候竟然就开始自称“朕”了!

    画面一转,只见一身披银铠、脸带铜面的雄壮将领骑马匆匆入营,经过拒马鹿角,所到之处兵员无不避让行礼:

    “杜将军!”

    “太尉!”

    铜面将军径直骑马至中军大帐前,他一个翻身下马,立刻就有亲兵前来为他牵马。

    将军伸出手,摘下覆盖脸部的铜面,露出一张年轻坚毅的脸来。他轮廓很硬,但眼睛长得很漂亮,瞳仁黑亮,眼尾微挑。

    刘邦鉴男无数,一眼就看出来这位将军笑起来的样子一定好看。

    这是他家小宁的榻上之宾吗?如果是的话,那小宁吃得挺好!

    杜将军目如闪电,迅疾地扫过大帐周围,一手已经按到剑柄上,并低声问亲兵:“多了几个生面孔。怎么回事?”

    亲兵也悄声道:“是京里来的人,有旨意。”

    杜将军了然,他摘下簪着红缨的银盔,掀起帘幕走入营帐。

    帐中,屏风隔断后影影绰绰可见人影。那是属于军中最高指挥的起居之处,即便是宣旨的钦差也不能来到这么深的地方。

    杜将军蹙起眉头,隐隐从眼中迸出一丝怒意,但又用极快的速度压了下去,恢复了那副严肃冰冷的表情。

    吕雉还在生气,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心性很好。”

    绕过屏风,杜将军看清那位回身看他的黄袍青年样貌,他脸上的冷意顷刻消融,化成了更符合他这个年龄的不知所措。

    “陛、陛下……”

    一身金黄圆领袍的青年腰系玉带,玉面含笑,缓步上前就要去拉杜将军的手:

    “见到我,少侠第一句怎么就只说这个?”

    刘邦喜得一拍大腿:“好!非常熟练!接下来就是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他穿,把自己的餐食分给他吃……”

    吕雉恨不得把刘邦从榻上踹下去:“嘴对嘴分着吃,是吗?!”

    刘邦:“那倒不至于,有点恶心了,乃公当年对韩信也没这样。”

    刘邦:“不过我想象了一下……”

    吕雉果断伸手把他嘴捂上。

    第120章

    孙康顺原本并没有把五皇子放在眼里。

    如果问这个世界上有谁最了解皇帝,孙康顺认为除了童太监就是他自己了。

    就连皇帝本人,恐怕都不如孙康顺了解自己。

    孙康顺太知道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他自私,虚伪,因为害怕日渐强大起来的长子和自己夺权,所以对外表现得额外宠爱幼子——

    但孙康顺不认为这样的宠爱是能长久下去的。

    五皇子也有长大的那天,总有更年幼、更崇拜皇父的皇子出现。

    于是孙康顺并不着急在夺嫡中站队。

    他只要伺候好皇帝就行了——陪皇帝踢蹴鞠,给皇帝寻找可以一起鉴赏书画的文士,提供假身份让皇帝去樊楼,甚至给皇帝寻找一些能够让他雄风大起的药物……

    孙康顺没料到的是皇帝的身体竟然败坏得那么快,更没料到的是皇帝的凉薄让他甚至怀疑上了曾经最信任的孙康顺。

    从去年的“樊楼事件”开始,孙康顺就失宠了。

    孙康顺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皇帝去了一趟樊楼就突然性情大变,不仅再也不出皇宫,连各种宴席都不再邀请孙康顺。

    樊楼当日的人也都被皇城司抓走关押,孙康顺连问都没地方去问。

    孙康顺花了大笔的前去买通御前伺候的内侍,想从这些离皇帝最近的人那儿探出些口风。但御前的人收了钱却什么都不说,那个童太监也只给点敷衍的借口,孙康顺感觉自己像是遇到了诈骗。

    接下来他的日子越过越不顺——

    好不容易招徕了一位聪明有脑子的幕僚,是个名叫林榷的御史。结果林榷被爆出和孙康顺保持不正当男男关系!

    一夜之间,孙府的人都不敢出门了。

    孙康顺原以为只要继续避避风头就好,没想到皇帝被满城黄谣气得偏瘫,接着,那名孙康顺属下得罪过的五皇子就成了太子……

    完了完了完了,孙康顺知道,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这时候,二皇子就像是神仙菩萨一般来到他面前,问:

    “你,就是我发起兵变的重要助力吗?”

    孙康顺除了同意,也没有其他后路了。

    不然呢?

    等着被皇后还有太子当做杀鸡儆猴的鸡抄家灭族吗?

    孙康顺对自己的名声很有数,当初讨好皇帝的时候他得罪了很多人,他知道暗处有的是人准备落井下石。

    为了自救,孙康顺不能只指望二皇子带兵把太子和皇后全除掉,他自己也必须行动起来,向二皇子展现自己的能力!

    春闱前的谣言就是孙康顺的投名状。

    此时的孙康顺并不知道自己的举动是往棺材板上又狠狠敲了一枚钉子。见到上门拜访的李世民时,他还挺自豪。

    “关于纪永徽已经内定前三甲的消息,是你派人放出去的?”

    李世民问话的时候语气还算平静。

    即便如此,孙康顺还是敏锐地从他的表情和语气里察觉到了一丝竭力忍耐的愤怒。

    他做的这件事让二皇子不满了吗?

    为何?

    孙康顺原本的喜悦迅速被浇灭,他有点惶恐:“殿下,这事做得不妥吗?”

    他已经被飞速变化的时局搞得风声鹤唳了,原先简在帝心的孙康顺是不可能对一个小嫩瓜秧子皇子如此谦恭卑微的,但实在是时局所迫,他不得不低头。

    更何况这个皇子现在手里有一千人的禁军兵马!

    皇后和太子实在是愚蠢至极,哪有把军队往政敌手里送的呢?

    李世民冷冷道:“纪永徽是我的好友。你想打击太子我不管,但你不该拉纪永徽下水。”

    孙康顺立刻明白过来,连连躬身道歉:“殿下,我实在是不知道……”

    李世民不耐烦地抬手制止:“行了!下次记着点。最近你别自作聪明地做什么事了……”

    孙康顺发誓:“绝不会再犯!”

    李世民这才终于侧过身来,正眼看向孙康顺:“要你去联络愿意跟随我们起事的人,你联络到了吗?”

    孙康顺说:“联络了,不过人不算太多。宗亲勋贵里有两家,文臣武将没有……”

    李世民更加明显地表现出了自己的嫌弃:“你是怎么办事的?怎么连这点事也做不好?”

    孙康顺只能把姿态放得更低:“实在是那些人太会见风使舵,一个个都想着投靠皇后和太子,不具备慧眼……”

    李世民响亮地“啧”了一声,说:“算了,两家就两家吧。反正我手上有兵,到那时我把老三捆起来,阅兵的两千兵马就都到了我手上,到时候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墙头草就都等着清算吧!”

    孙康顺自然是在旁边大唱赞歌:“殿下英明神武!殿下雄姿英发!”

    李世民:…………

    听佞臣拍马屁真的好恶心啊!

    为了不让自己更难受,李世民只能赶紧加快进度,有事说事:“过几日,你把那两家约出来,我们见一面,歃血为盟,商讨一下阅兵当日究竟要怎么做。”

    歃血的时候顺便留个手印,好作为证据,免得之后不好定罪。

    孙康顺当然是满口答应。

    一出孙府,李世民就迫不及待地在“鹏举传书”里吐槽:

    [相亲相爱周家人(6)]

    李世民:[我真是太讨厌孙康顺这种曲意媚上的谄臣了!]

    李世民:[我要建立一个没有奸臣的世界!]

    周宛宁:[孤赞成!]

    赵匡胤:[中嘞!]

    朱棣:[把奸臣拉去做稻草人!]

    刘彻:[你们觉得什么样的人算奸臣?酷吏算吗?]

    李世民:[对百姓有害的就是奸臣。]

    嬴政:[这个定义倒也算是简单明了。你刚才去孙府了?他上钩了吗?]

    李世民:[上钩了上钩了,他还承认春闱的谣言是他放出来的……可恶!他的谣言把我家雉奴还有小宁萧相国全害了!]

    李世民:[要是雉奴因此受影响没考好,我要他不得好死!]

    刘彻:[这样哄孩子的话,你从未对李承乾说过。]

    李世民:[?]

    他怎么没说过!!!

    竟然被刘彻怀疑自己的教育水平,这实在是太令人恼火了!

    好在大家已经对刘彻的每日一拱火都习惯了。出了孙府,李世民直奔校场,打算按计划选拔飞天尉。

    赵匡胤那头的选拔正在热火朝天进行中。

    只见一名禁军的雄壮好汉踩上梅花桩,他脚下不停,又稳又快地踏着节节木桩向上飞跃,丝毫没有犹豫迟疑,就这样踩着桩子来到了最高处。

    底下自然是爆发出一阵掌声与叫好。

    到了最高的桩子上,那禁军好汉先是调整重心,一脚在梅花桩上站稳,另一脚缓慢悬空,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蹲了下去,再把手伸出去够系在木桩上的铃铛。

    李世民停在校场边缘看了一会儿,只见那好汉胆大心细地将双手都伸到身体以下,稍稍弓着腰,摸索着去解开绳结。

    这一步其实是很不容易的,人站在窄窄的梅花桩上,离地三米,不仅需要有恐怖的平衡能力,还需要有极强的心理素质,才能有条不紊地将铃铛解下。

    片刻后,好汉慢慢又站起身,并高高举起手中铃铛。

    他成功了!

    台下再度响起山呼海啸的呼喊:“彩!彩!彩!”

    李世民背着手晃悠到梅花桩边,他看着那位八尺好汉一步步又从桩上踩下来,就上前开始吟诵上辈子无往而不利的开场白:

    “这位壮士,我见你仪表堂堂,身手不凡,不知你愿不愿意跟随我——”

    赵匡胤风一样冲了过来:“不中!!!这是俺的亲兵!!!”

    那好汉也憨憨一笑,说:“俺是殿下亲自从守门的兵里选上来嘞,俺只认殿下一个。”

    李世民相当遗憾:“还是一位忠义之士!哎呀,可惜可惜……”

    赵匡胤撇撇嘴,把李世民推走:“哥你赶紧去顾着你那头的兵吧!你们不是还没开始选吗?”

    李世民恋恋不舍地回头又看看那位朴实好汉,说:“这就去,这就去。哎,老三,这个桩子你能踩上去吗?”

    赵匡胤当即表示:“当然能了!这就踩给你看!”

    “取俺棍来!”

    周宛宁在校场边的仪仗下也察觉到梅花桩附近的骚动变得有些不同寻常。他赶紧小碎步上前,伸长脖子去看。

    魏忠贤十分上道的叫人给周宛宁找来了一个小木箱,让周宛宁踩在箱子上登高望远。

    只见赵匡胤抄起盘龙棍就开始围着自己身前身后密密地舞起来,他像一只特别轻巧的猫科动物,脚一抬就轻盈地踏着梅花桩开始飞速向上,双手甚至不用维持平衡,就这样舞着棍子轻松地登至最顶层。

    他单脚立在了能有三米高的桩上,手中盘龙棍突刺、旋转又飞甩,让人毫不怀疑他甚至可以就这样稳稳地站在高处击退来犯之敌。

    台下的欢呼声响彻校场,几乎一浪高过一浪:

    “威武!威武!威武!”

    张居正低低一笑:“确实好手段。艺祖的武艺冠绝天下,这也是他收服军心的依仗之一。有这样的功夫傍身,谁敢不服他?”

    周宛宁补充:“而且三哥还是个很好的人!”

    张居正觑他一眼,没反驳,但也没接话。

    这一对兄弟就是这样,哥哥对弟弟有滤镜,弟弟对哥哥也有,也算是一种双向奔赴吧!

    李世民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赵匡胤飞身一跃就抓着木桩子跳回土台,然后主动鼓掌称赞:“好好好,我三弟真是天下无敌啊!”

    赵匡胤就抬起下巴,傲然道:“那当然!什么金狗国主,草原可汗,看俺给他们统统生擒回来!”

    周宛宁小小声补充:“还有倭国天皇……”

    诸葛亮和张居正脸上的笑都稍稍黯淡了一些。短暂沉默后,张居正赞同:“对,但不只是天皇,还要有他们的关白。”

    赵匡胤这头的选拔告一段落,让下级军官带着队伍去继续操练阅兵分列式行进之后,赵匡胤就和周宛宁汇合,他们一起去旁观李世民的队伍选拔飞天尉。

    李世民的队伍也军纪严正,精神面貌和原先的禁军相比大有改善。这些军士像肃穆尖锐的刀,让人看着就心生畏惧。

    内行看门道,赵匡胤告诉周宛宁:“二哥其实已经撵出去不少人了,原先有些二世祖和纨绔想在队伍里混点资历,无论是操练还是演武都不上心。二哥瞧出来他们不堪大用,打了三十军棍撵回家,还发了文书,叫他们全族都不能再参军。”

    周宛宁问:“三哥也赶过人吗?”

    赵匡胤笑着露出上下两排大白牙:“这倒没有。”

    周宛宁:“……三哥不怕他们带坏其他人?”

    赵匡胤小声告诉他:“我把这帮渣滓都圈起来了,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等到阅兵那日,我就把他们打发去保护赵佶……”

    周宛宁:?

    周宛宁目瞪口呆地看向赵匡胤:“三哥,你真是,真是……”

    赵匡胤挺起胸膛。

    周宛宁于是心领神会地开始夸:“神机妙算!算无遗计!计上心头!头头是道!道可道非常道!”

    赵匡胤:…………

    赵匡胤幽幽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只觉得自己相当冤枉:“我不是这么教太子的!”

    在承诺会重新对周宛宁进行文学教育之后,大家继续看起了李世民选拔飞天尉。

    很快,在同样的流程过后,李世民也选出了一位精干强壮的军士。

    在进行一系列的训练之后,这两人中的一位就要在阅兵现场成为“大夏载人航天第一人”了。

    说实话,多的是人眼馋这样的历史地位,但热气球的危险性也实在是太高。搭乘一个在天上随时可能起火的大气球,这样的勇士配得上名留青史。

    为了提高成功率,李世民把自己的绣坊也贡献出来,全体开工为热气球缝制结实又轻薄的布料。

    周宛宁认为绣坊门口以后可以挂两块牌匾,就写:《大夏航空航天工程国家重点实验室》和《大夏材料科学与工程国家重点实验室》!

    除此之外,周宛宁最近也开始实际接触实务。

    他需要和礼部接洽,共同拟定阅兵的相关事宜。

    事情其实都很琐屑,但涉及到外交和皇室,那所有事都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人来一锤定音。

    周宛宁充当的就是这样负责做决断的人。

    他需要判断礼宾的邀请范围,观礼台的高度,分列式行进中奏响的礼乐曲目……

    周宛宁不怕做决定,上辈子做医生的时候,他的决定能够决定人的生死,但他不能因此犹豫。因此对于礼部提供的这些选择,周宛宁做判断的时候也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他想要好好做事,这就是他在大夏朝堂上初次绽放光彩的最好舞台!

    周宛宁的确没有很旺盛的权欲,但他愿意担起责任,去做一个让身边的人都能信任依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