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阅兵定在了二月末。
那时天气已经转暖,草木生发,适合踏青出游。
为了这场宣扬军威的盛会,六部齐齐忙碌。礼部更是同时要处理阅兵中使节沟通和皇家出行的仪仗筹备等等问题,与此同时二月的春闱需要阅卷张榜,更别提他们还得提前给皇帝驾崩做好一系列准备。
礼部尚书感觉这个月他忙得都累瘦一圈,好不容易熬到休沐日,他在自家宅子的院子里摆上躺椅,仰面朝天躺着,晒着初春暖融融的太阳,一点也不想动弹。
哈哈……就让他在阳光下化成一坨奶油吧……
就像昨天在太子那儿吃到的奶油点心一样……嗯,带草莓的奶油酥皮点心,好吃……
“老爷,老爷,庄相公来了。”
礼部尚书从椅子上如同一条大鲤子鱼一样一个打挺坐起来:“谁?!”
管家压低声音:“宰相,庄彦庄相公!”
礼部尚书马上飞奔向门口,鞋都差点跑掉:“他怎么突然——哎呦!休沐日怎么就不让人消停待着!”
谁家好领导在休沐日突击家访啊?
跑到门口,气喘吁吁的礼部尚书就看见堂堂当朝宰相竟然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手持钓竿鱼篓,气定神闲地捋捋长须,调侃道:
“静节,春意融融,京城男女老少都去踏青玩乐了,你闷在府中做什么?你比我年轻几十岁,更该享受青春啊!”
礼部尚书忙不迭地对庄彦行礼:“老师……老师莫要笑话我了,我连孙子都有了,还有什么青春!”
庄彦哈哈大笑,然后将鱼篓递给他,说:“走,去御苑钓鱼!老夫已经提前占了个钓位,绝对能上鱼,来来来!”
礼部尚书有那么一瞬间都想跪下了求他了:
老师!你是快退休了,天天精神抖擞上蹿下跳的——
他现在每天工作至少六个时辰!只差睡在礼部官署里头了!
放过他吧!!!
礼部尚书忍了又忍,最后窝窝囊囊地憋出一句:“好的老师,我要拿钓竿吗?”
庄彦哈哈一笑:“给你备好了!直接跟我来就行!”
礼部尚书很命苦地回身对管家说:“我出门一趟……”
管家:“还回来吃饭吗?”
礼部尚书脸都皱了:“不一定……”
管家同情地对他点点头:“那我叫灶上帮老爷把饭留着。”
礼部尚书悲伤地接过庄彦的钓竿和鱼篓,搭上宰相府的马车,一路晃晃悠悠来了御苑。
大夏的御苑虽说叫“御苑”,但也对京城的普通百姓开放,一到春秋天气晴好的日子就游人如织。
天上有许多纸鸢飘荡,不少孩子扯着线四处奔跑,还有一对对的青年伴侣折花相赠。
庄彦选的钓位比较僻静,掩藏在几株生长得较为茂盛的灌木背后。宰相府的下人备好了矮凳和阳伞,庄彦留下了矮凳,却没要阳伞,说是戴草帽才更有野趣。
礼部尚书感觉自己今天就是被领导拖出来玩过家家。
可谁能对领导说“不”呢?
庄彦熟练地抱着装有饵料的大桶向湖中倾倒,好让鱼群向此处聚集,俗称“打窝”。打好窝之后,他再抛竿,用支具固定住钓竿,就气定神闲地坐下了。
“静节啊,最近是不是挺忙的?”
礼部尚书心里憋气:你也知道忙!
但他面上还是礼貌恭敬:“为君分忧,做的都是分内事。”
如此不咸不淡地又聊了几句家常之后,庄彦对着绿波荡漾的一池春水笑了笑,终于透露出此番将礼部尚书从家里拉出来的真正用意:
“最近太子总往礼部跑,你算是近日和太子接触最多的人了。你是我的学生中最谨慎妥帖的,识人的水平比吏部那些酒囊饭袋更强。怎么样,你觉得咱们这位东宫是个什么样的人?”
礼部尚书心中叹气,情知该来的还是会来,总也逃不掉。
但太子的情况也并不是什么秘密,往后太子接触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礼部尚书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他稍稍斟酌了一下词句,说:
“太子不像是这个年龄的孩子。他是个极其早慧的神童,也是个……是个君子。”
庄彦依旧笑着:“静节对太子的评价竟然如此之高?”
礼部尚书点点头,道:
“许多年前,张白圭在朝中为皇长子扬名,称这位殿下‘早慧如有神授’。当时我还在地方任职,还是老师在信里提及此事。我当时以为这大概只是朝臣为了趋炎附势上演的闹剧。直到见到太子,我才明白,或许当今的这几位殿下都是如此早慧的神童。”
庄彦轻叹一声:“不错。这几位殿下也算是老夫看着长大的。有时候看到皇长子穿着紫袍与人议事,我都会觉得有些恍惚——我的孙子和他一般年纪,那帮不成器的子孙脑子里全是斗狗赌马,但大殿下在政事上比满朝的绝大多数官员都成熟。”
礼部尚书说:“太子处理政事的能力或许并没有皇长子那么纯熟,但太子却能让人轻易对他产生好感。他是个……像春风一样让人喜欢的人,也会是个仁善的君主。”
庄彦问:“何以见得?”
礼部尚书举了个例子:“太子从不在工作时间以外找我和下属,如果要占用休沐和下值的时间,他会先致歉,然后给我们发放补贴和餐食。”
庄彦“喔”了一声,却说:“这算仁善吗?”
礼部尚书:…………
这当然算仁善了!!!
和你们这帮喜欢占用下属休沐日的老登说不通!!!
礼部尚书偷偷生气,但还在继续坚持举例:“而且太子能十分坦然承认错误,并且认为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作为太子,他不傲慢,不任性,甚至不推诿,在有些事上他会坚持担下最后决策的责任,如何不能被称为‘君子’?”
庄彦淡淡地说:“只是小儿天性,初生牛犊不怕虎而已。等他再大些,在真正见识过朝堂之后,在发现手足亲人都觊觎他手中权力后,恐怕他就不会和如今一样了。”
礼部尚书听得出庄彦话语中的悲观。他鼓起勇气,挑明了问:
“老师是不是不看好太子?”
庄彦略略叹了口气,说:“他真的太小了。”
礼部尚书却道:“那正该由老师这样的贤臣全力辅佐,不是吗?”
周围传来孩童的笑闹声,春风和煦,但这一片小小角落的气氛却有些凝固。
庄彦并不上钩,他只是捋捋胡子,摇头:“我老了,不愿意再掺和朝堂之争。皇后不是个好相与的,若是陛下殡天,皇后第一个就要让我回老家,把位置腾出来给她中意的人。”
礼部尚书也察觉到庄彦最近在朝堂上被边缘化的趋势,但他生性谨慎,所以也不愿对此发表什么评论。
庄彦知道自己这个学生的性格,他笑笑,忽然一指水面:“你的浮漂动了。”
礼部尚书赶紧起身甩杆,一点点把鱼线收回。
庄彦也站起来,他背手看着礼部尚书满头大汗地拖鱼,心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和未来太后皇帝缠斗这种事,还是让年轻人去做吧。
他就等着平安落地回老家颐养天年咯~
“咦,这不是庄相公吗?”
庄彦浑身一震!
他僵硬地回转身,只见一锦袍的小公子与一名素袍文士牵马经过,背后还跟着一只黑白花的小狗。
这不是太子又是谁?!
周宛宁高高兴兴地对他挥手打招呼:“我和孔明今天来放纸鸢!没想到庄相公也在啊,哈哈哈,太巧了。喔,旁边这是吴尚书!吴尚书你钓上来了!这是条什么鱼,我看看我看看。”
庄彦:不好!
他听纪景说过,这位小太子是个碎嘴子,要是引起了他的注意,轻易是不可能脱身的!
礼部尚书拖上来一条巴掌那么大的鲫鱼,他把鱼放进鱼篓里,桃花就耸着小黑鼻头凑上前去看,看起来还有点想吃。
周宛宁赶紧把桃花抱起来,说:“不可以乱吃生鱼哦,里面可能有寄生虫!”
好在周宛宁看起来倒没有和他们继续深谈的架势,他重又牵起缰绳,对他们招呼:“我们走啦!祝你们今天竿竿上鱼!”
他们就这样又轻轻松松地走了。
庄彦和礼部尚书无言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半晌后,庄彦说:“太子在这个年纪不应该多读点书吗,怎么成天出来玩?”
礼部尚书对他马上投去谴责的目光:
让孩子好好玩一会儿吧!过几个月他就没得玩了!要继位当皇帝了!
大休沐日的,折磨了下属就不要再折磨七岁小太子了!
今日的确是周宛宁难得的休沐日。
他和诸葛亮一起痛痛快快地放了纸鸢。诸葛亮生于东汉末年,童年也不算安稳,没什么机会放纸鸢。他俩研究了好一阵要怎么让纸鸢飞起来,最后还是让魏忠贤拖着线在风中狂跑才起飞成功的。
等到纸鸢终于升了空,周宛宁就和诸葛亮头碰头地开始研究飞机的起飞原理。
热气球只是第一步,他们总有一天要造飞机的。
等到那时,金狗就等着天降正义吧!
哈!哈!哈!
在京城人民的热烈期盼中,在六部官员加班的哀嚎声中,阅兵的日子一天一天临近了。
但比阅兵更早来的,是春闱放榜。
萧何和李治都在榜上,获得殿试资格。
而夺得省元的,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考生,名为王介甫。
第122章
贡士名单,周宛宁要比其他人知道得更早一些。
因为他是太子!
不过周宛宁也很聪明地知道要掩饰一下自己的目的。
他要看贡士名单才不是为了提前知道萧何还有李治的名次,他只是为了能第一时间把成绩递交给虽在病中却仍然心系科举的皇帝。
反正不是因为好奇师弟和姐夫接下来能不能在殿试上和他见面!
周宛宁特意从锦华楼订了几十套盒饭,送到为了批卷已经封闭了半个月的贡院,先慰问各位批卷考官,然后从主考手中郑重接过名单。
主考眼睛下面一圈青黑,但他还是坚持站好最后一班岗,对周宛宁一礼:“明日卯时就张榜了,卷子已经批完。还请殿下将此次省试的贡士名录转呈皇上亲自过目。”
周宛宁也严肃道:“孤定会将名录好好交予父皇。”
结果一出门他就被李世民凑过来拽走了。
这位考生家长的心情显然是相当急切!
李世民急不可耐地拉着周宛宁一起钻进马车,问:“拿到了吗?”
周宛宁晃晃手中的折子,说:“当然拿到了,快来快来,看看师弟和姐夫他俩排在第几。”
省试和殿试不同,殿试会分出什么一甲二甲三甲、状元榜眼探花之类的,但省试只按名次依序往后排,唯一特殊的就是“省元”——也就是省试的第一名。
周宛宁和李世民鬼鬼祟祟地把脑袋凑到一起,两个人一人拿着折子的一边,把折子拉开,摊在他们的腿上。
为了加快效率,李世民说:“这样,你从前往后找,我从后往前找,能省一半时间。”
周宛宁小鸡啄米点头:“好的好的。”
既然是从前往后走,那周宛宁第一眼当然就是看见名字被誊录在第一行的省元:
“第一人,王介甫,抚州籍”
王介甫,这名字好耳熟啊。
岳飞:[王荆公?!]
李世民还在从后往前找李治的名字呢,就听见周宛宁那儿失声破音喊:
“介甫?!”
李世民赶紧把脖子伸长:“你这么快就看到你姐夫了?雉奴在那么前面?!”
周宛宁手点在第一人的名字上,结结巴巴强调:“这个人叫介甫!介甫!”
李世民:“什么呀,你别跟老三似的说话带口音……哦,原来是这人的名字叫介甫。”
周宛宁已经魂飞天外,恨不得和这位省元见面了。
他在心里大喊大叫:“王介甫!王介甫!”
岳飞也在:[王荆公!王荆公!]
周宛宁:“官家放心,强宋有我!”
岳飞:[官家放心,强宋有我!]
周宛宁:“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岳飞:[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周宛宁:“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岳飞:[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周宛宁很快就顺势喊出大宋变法口号: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岳飞:[这个,这个,太祖他在这里啊,不能说‘祖宗不足法’的……]
周宛宁:“没关系,三哥会溺爱!”
岳飞回忆了一下赵匡胤平时的样子,不得不承认:[嗯……好像确实……]
说不定赵匡胤还会给王安石发个“变法特许”。祖宗说了:可以不用固守成法!
哈哈,刚才真是好一通酣畅淋漓的王安石诗词作品接龙。
感谢王安石写出了这么多脍炙人口的名篇,即便是医学生也能背出一两句来。要知道周宛宁当初都不会背《滕王阁序》,只会“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周宛宁又像苍蝇一样开始搓手考虑:
嗯,这个时间点六部应该也快下值了,他可以在“鹏举传书”群里喊一声,叫上张居正还有赵匡胤一起去拜访一下这位王介甫,确认一番他究竟是不是王安石。
要不要带点礼物去呢?带点什么呢?他那儿还有几副赵佶字画,不过送这个会不会有点晦气,或者还是让诸葛亮临时写点……
哎呀,现在还没放榜,他们这么突然拜访会不会太突兀?
等等,大夏也有榜下捉婿的传统,王介甫可是省元,他要是被哪家公卿豪富抓走了怎么办!
不行,他得提前把王介甫保护起来!呼叫侍卫,呼叫侍卫,速速守护荆公!
李世民已经在中段位置找到了李治和萧何的名字,他心满意足地露出老父亲的慈爱笑容,然后问周宛宁:
“我现在就去纪府,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纪老哥和雉奴。小宁你要去找萧相国吗?”
周宛宁回神:“哦?啊,对对,我也得去向师弟报告这个好消息!”
他心头闪过一丝心虚,刚才纯属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看到王介甫,萧何就被他抛到脑后去了。
李世民当然也察觉到周宛宁刚才不太正常的兴奋,他问:“这个王介甫是什么人,你认识吗?”
周宛宁也不隐瞒,说:“之前听张先生还有孔明聊天的时候提到过,说是有个变法名臣叫这个名字。我打算找张先生他们去一起确认一下。”
李世民倒没什么紧迫感,毕竟在他看来参加科举的士子已经“入吾彀中矣”,都到他的……呃,他们的锅里了,怎么也不会再跑掉。
于是他们就此分别,李世民去纪府,周宛宁去刑部逮张居正。
[人言不足恤!(5)]
[周宛宁加入了群聊]
[嬴政:?]
[嬴政:小宁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这是变法群。]
[周宛宁:我知道我知道,是我拜托鹏举拉我进来的。你们猜我在省试榜上看到了谁?]
[萧何:……是我吗?]
[周宛宁:哦,是的是的,恭喜师弟高中啊!哈哈哈哈!]
[诸葛亮:恭喜萧相国!]
[嬴政:恭喜。]
[嬴政:你进群就是为了通知萧何?明日张榜不是都能知道了吗?]
[周宛宁:不止有师弟的名字!]
[嬴政:哦,那就是大侄子也考中了。]
[周宛宁:……呃,是的,确实有姐夫。但我还看到了另一个人!有两个姐夫!一个姐夫,一个介甫!]
[周宛宁:第一名是王介甫啊!]
[诸葛亮:王介甫?]
[张居正:王介甫?!]
[周宛宁:张先生你下值啦?需不需要我去刑部接你?]
[张居正:暂时不用,手上还有点事没做完……真是王介甫?没看错吗?他籍贯在哪里?你能拿到他的卷子吗?]
[周宛宁:卷子应该是能拿到的。张先生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一趟贡院,孤能把他的卷子抽出来。]
[张居正:我在一炷香内把文书写完!一会儿我们立刻去贡院!]
[张居正:对了,小宁你需要去和吕后说一下前因后果,让她知道这件事,不至于事后没法统一口径。至于对贡院那些人要用什么借口,你就说皇帝想看省元的卷子。]
[周宛宁:张老师好熟练啊……]
[张居正:快去吧。]
[诸葛亮:小宁现在怎么又开始不自称“孤”啦?]
[周宛宁:哎呀,在外人面前我会记得的!大家又不是外人……]
[嬴政:还有一个方法能让你从此不会再犯自称的错误。]
[周宛宁:是什么是什么?大哥教我!]
[嬴政:很简单,那就是把你最常用的自称规定为“只有你能这么说”就行了。以后你可以规定只有你能自称“我”,其他人都只能自称“吾”。]
[周宛宁:?]
[萧何:好的,现在大家看到的就是“‘朕’成为皇帝专属自称”的过程。]
[张居正:好了,不要东拉西扯的了!大殿下不要继续开这样的玩笑,小宁也快去拿卷子!]
[诸葛亮:……方才始皇是在开玩笑?]
[嬴政:是啊,挺有趣的,不是吗?]
[萧何:我笑了。]
[周宛宁:哈哈!]
周宛宁擦着冷汗去照着张居正的吩咐走程序拿卷子去了。
吕雉听周宛宁讲完前因后果之后欣然同意,还给周宛宁写了一张条子,说明不会再更改名次,他们只是把卷子拿出来看看。
贡院那边自然也没有什么别的推辞。太子拿着有玉玺的条子来拿卷子,还保证不会因此调整名次,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周宛宁拿着卷子去找张居正的时候,张居正还在“鹏举传书”里给他们科普,说后世有人写小说编排王安石的野史:明明那一届的考官判王安石为状元,但因为卷子里的一句话让宋仁宗觉得不爽了,就把他挪到了第四名。
[张居正:当然,这都是小说家之言。我特意去考证过,这则传闻的出处是南宋文人所写的《默记》,其中有不少荒诞不经的野史,但因为过于曲折离奇,世人多喜欢这种猎奇传闻,所以广为流传……不少名人深受其害。]
[周宛宁:野史坏!]
[张居正:但话又说回来,青史留名的人又有谁不会被人曲解编排呢?只要把应做的事都尽力做到,无愧于心就好。利益玄穹鉴,公平信史书,如是而已。]
[周宛宁:我记住了!]
呜呜呜,不愧是张居正啊,每次听他讲道理都觉得心灵受到了净化洗涤。
虽然张居正让他不要太在意,但周宛宁还是不喜欢那些恶意传播开来的野史,比如张居正坐六十四人抬大轿子之类的……
物理学和工程学上都做不到嘛!六十四抬大轿那简直是一台房车了!
周宛宁捧着卷子玩了一计“金蝉脱壳”,假意回宫,实则便装出门,让魏忠贤去刑部把张居正接出来,几人再去诸葛亮府上汇合。
在诸葛亮家,周宛宁郑重其事地戴上他做实验用的蚕丝白手套,将王介甫的原版试卷小心铺开,展在张居正和诸葛亮面前。
张居正双目放光地凑上去——他也没忘了向周宛宁要了一副白手套,戴上之后才伸手去触摸。
“这个字……笔力深厚,结构自成一体,刚劲又简朴,和流传后世的《楞严经旨要》行书相类!”
周宛宁看了看,忽然有了很大安慰,觉得自己其实也没有必要为自己的字写得不够好看烦恼。
接着张居正又去读试卷内容,边读甚至边笑,愉快至极。
诸葛亮揣着手在一旁也扫了几眼,速度比张居正稍微快些。读完之后,他说:“如果面对的是这样的文章,那萧相国输得不冤。此文在议论和文辞两方面都极为突出。原本我以为萧相国和唐高宗的议论不会有什么对手,但此人的策问老辣,修辞气势更是读之心生豪气,当得头名。”
张居正抬起头来,脸上的笑简直灿烂至极,就像他第一次见诸葛亮那天一样:“殿下,你能查到王荆公目前的住处吗?”
周宛宁无声地看向魏忠贤。
魏忠贤同样无声地从门口蹿了出去。
周宛宁说:“过一会儿我们就能知道了。”
作为外地考生,王介甫的住处无非就是客店或出租的民居。眼下来看,这位王介甫有九成概率就是王安石,那他应该是科举熟手了。为了能安心备考,他更有可能会去租更清净舒适的民居,而不是和别的考生一起挤客店。
魏忠贤当然有他的推理过程和搜索方式,果然,只过了两刻钟,他就回来汇报了:
“太子殿下,问到了,他的住处在城东,离文终堂不远。”
城东是平民居所,春闱前会有许多百姓将自家房屋租给考生赚点钱,王介甫住在那附近也很合理。
张居正立刻去更衣:“走,一会儿就出发!”
周宛宁:“……我们这去见他吗?可现在还没有张榜,咱们以什么名义去见呢?”
张居正:“哎,就说我们想效仿那些‘榜下捉婿’之人,因为看好他的前途,所以想去结交一二!”
周宛宁:“捉婿?唔,我家的适龄未婚青年好像只有我大哥和我师弟,其他人都太小了。我想想,他俩之中哪个能和介甫结婚?”
张居正:?
周宛宁还在琢磨:“感觉大哥更合适一点吧,就是不知道他俩能不能相处融洽,总觉得他俩凑在一起会吵架……”
张居正迅速说:“小宁,你别思考了,一会儿闭上嘴巴跟我走就行。”
周宛宁:“嗯嗯,好的好的。”
诸葛亮在一旁用扇子捂着嘴偷偷笑。
张居正很快就换了一身干净清雅的便服出来,周宛宁还有点好奇:“张先生,你穿的是孔明的衣服吗?”
张居正调整了一下腰带,说:“不,是我自己的。我偶尔会在孔明府上留宿,就留了几套换洗衣物在这里。”
周宛宁:哇……
感觉关系越发混乱,但是他不能说,说了估计就要被张居正和诸葛亮联手布置更多作业了。
嗯嗯,或许这就是挚友!
真挚的友谊就是“鱼水交欢起卧龙”啊!
岳飞:[殿下,殿下,我真的有点不太敢听了……]
他们坐上马车,中途还接上了刚从校场结束训练的赵匡胤。
赵匡胤上车的时候还有点懵,他在校场上被太阳晒得脸红红的,一边擦汗一边问:“小宁,你说有急事,是什么事啊?咱们这是去哪儿?”
张居正告诉他:“小宁提前看到了贡士名录,其中有一位大概率是宋代名臣,所以邀殿下同去。”
赵匡胤的眼睛“唰”地就亮了。
俺娘嘞,总算盼来了个宋代老乡!
赵匡胤:“是俺家书记么?”
张居正:“不是赵普。是主持了熙宁变法的王荆公王安石,乃一代明相,也是一位人品高洁的贤臣忠良。”
赵匡胤“喔!”了一声,也还是挺高兴的:“中中中,那他这次省试考得咋样?萧相国和大侄都中了没有?”
周宛宁:“都中啦!介甫是第一名呢。”
赵匡胤双手在腿上搓了搓,念叨起来:“俺一出校场就过来了,看这,也没带点什么见面礼……”
周宛宁:客气什么,等他喊出“祖宗不足法”的时候你在旁边说一句“中”就够了,不用带礼物。
到了王介甫租住的客店门口,这时大家才发现事情好像和他们想象得不太一样。
侍卫在巷口就停下了马车,片刻后,魏忠贤掀开车帘,凝重地通报:“殿下,皇城司说这附近有不少探子。”
周宛宁惊了:“探子?!什么情况,难道金狗想把介甫扼杀在殿试之前?”
赵匡胤一秒切换成战斗脸,杀气腾腾道:“再探再报!”
魏忠贤:“诺!”
他一路小跑又去和皇城司干活去了,张居正在一旁若有所思,却说:“这个探子可能非彼‘探子’。我想,他们不会是要介甫的命。”
周宛宁:“怎么说?”
张居正笑道:“小宁刚才误解了‘榜下捉婿’,其实像介甫这样家世清白又有才华的考生早在放榜前就会被盯上,多的是人家想和他打好关系,倒也不一定是要他联姻,只是交好。周围的探子大概只是为了在他还未发迹前递上名刺罢了。”
果不其然,魏忠贤回来报告说,皇城司捉了几个探子,一问,发现只是京城里富贵人家的家丁。
忽然,巷口传来喧哗声。
只见拐角路边神奇地涌出来十几个人,将一个路过的青年团团围住,七嘴八舌道:
“王公子,我家是安国公府的,若你有空,我家少爷请你吃个便饭——”
“我家是徐侍中!”
“我家老爷是吏部左侍郎严大人!!!”
周宛宁:?
乖乖,这就是严阁老的前瞻性吗!
那青年被挤得压根儿迈不动脚步,气得脸通红:“让开,都让开!”
周宛宁目光灼灼看向赵匡胤:“哥,大宋超人官家一定会拯救大宋最好的荆公的,对吗?”
赵匡胤挺起胸膛:“当然!”
于是他一个纵跃就下了马车,龙行虎步走向人群。
王介甫还在努力往外挤,突然,他只觉得自己后领一紧,然后双脚就离开了地面。
他悬空了。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介甫低头看着人群,人群抬头看着他。
只听身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
“滚!!!”
然后王介甫就被拎着带走了。
王介甫的双脚在空中晃了晃,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开始疯狂挣扎:
“这可是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有人敢在京城绑架考生!我要去开封府——我要去顺天府告你!”
赵匡胤一手拎着王介甫,气定神闲道:“告吧,俺不怕。”
王介甫被塞进马车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气得浑身通红,像只熟虾。
周宛宁立刻打开“鉴定术”。
【王介甫】
【身份:抚州籍考生】
【隐藏资料:需达到一定好感度开启】
他立刻喜笑颜开,但还没等他开口,只听赵匡胤美滋滋地喊了一句:
“安石啊,听说你是变法名臣,俺想问问你在大宋是怎么变法的呀?”
第123章
王安石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寒毛全都炸开了。
他被强行塞进去的这辆马车规格极高,虽然从外观上已经尽力做了简朴化的处理,没有过多添加各类雕刻装饰,但曾在大宋做过顶级文臣的王安石当然一眼看出这车不是公卿贵族坐不得。
这绝对是王公或一品从一品大员家的车。
而且能干得出这种直接把人强行拎走的事的人绝对不是什么文臣,因为文臣要脸!
至少在人前是要脸的!
王安石都已经做好会看到几个纨绔或是脑满肠肥二世祖对着他高高在上施恩的准备了。
他告诫自己:这辈子的仕途即将开始,他不能在放榜前一天就功亏一篑。
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必须忍耐!
……等以后羽翼丰满了再弹劾他们,恶整这帮为所欲为的王八蛋权贵!
进了马车,王安石第一眼就受到了极大冲击——
两个文士打扮的大美男端正坐在同一边,中间还夹着一个看起来也就刚六七岁的小孩。
三双眼睛眨巴眨巴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不对,这看着也不像纨绔啊?
而且这两位俊逸文士看起来实在是有点太好看了吧?
王安石究其两生见过最好看的男子恐怕就是面前这两位了,其中打扮相对简朴的一位看着逸逸然有出尘之气,装饰更繁复的那位美髯公看起来更讲究庄重,就连他们中间夹着的那个孩子都眉眼灵动有神。
一对上王安石的眼神,那位美髯公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悦之色。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很快,那位把王安石拎走的壮士也钻进马车了。
王安石更加诧异,他以为这种天生神力的打手只是仆从,不会有上车的资格。结果他在转头看清那位壮士的脸后,王安石受到了今天的第三次冲击——顺便一提,前两次是被拎起来还有看到两位美男——
这壮士怎么看起来压根儿没成年啊?!
他刚才就是被这样一个小孩单手拎起来走了一路?!
王安石越想越崩溃,越思考越琢磨不通!
这世界怎么了?
赵匡胤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刚才给王安石带来了多大的冲击,他现在还沉浸在遇到了一位正常宋朝人的喜悦之中。
人家大明君臣相得,大唐父子夫妻团聚,大汉更是人才济济蒸蒸日上,反观大宋,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唯一一个靠谱的岳飞只存在于精神世界,秦桧在诏狱踩织布机……甚至赵佶什么的都在当皇帝!
他当得好吗?上辈子当着当着到黑龙江宣传北国好风光去了!没这个能力知道伐!
眼看大宋终于有再次伟大的机会,赵匡胤笑得相当慈爱,亲切地用他铁钳一样的手抓住王安石的手腕,问:
“安石啊,听说你是变法名臣,俺想问问你在大宋是怎么变法的呀?”
王安石:?
对面三个人:???
没有任何铺垫就直接问吗?!
王安石也真不愧是经历了大风大浪的顶级文臣,他在这种关头反而冷静下来,沉声问:
“阁下又是谁?”
赵匡胤笑了:“也对,我认识你,但你不认识我,不过上辈子是你认识我,我不认识你……我是赵匡胤呐!”
王安石:?
疯了吧!!!
竟敢以本朝太祖的名讳招摇撞骗,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诈骗犯了,必须要上报开封府,直接出重拳,派御前侍卫来把这一车人都送上天!!!
王安石想从赵匡胤那里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结果赵匡胤的力气实在太大,王安石费了半天劲,累得背后冒汗,最后才不得不放弃。
见状,他只能指望以理服人了,于是开始从逻辑上挑漏洞:
“阁下自称是艺祖,但艺祖崩逝在前,不可能对我有所了解。既然你说自己是艺祖,那你是从何得知我的姓名真身?”
赵匡胤看向诸葛亮和张居正。
王安石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诸葛亮微笑道:“这位的确是赵匡胤。此世并不只有你一人重生,在下和旁边这位张太岳也是再世为人。张太岳来自荆公死后五百年的明朝。”
张居正努力摆出相对客气礼貌的姿态,对王安石轻轻点头:“在下张居正,在此间名为张白圭。目前正在刑部供职,为刑部郎中。”
周宛宁补充了一句:“张先生是明朝内阁首辅,约等于宰相,而且是能摄政的那种。”
张居正咳嗽一声:“小宁!”
周宛宁赶紧又去介绍旁边另一位:“这位!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两千年后知两千年,身为文臣但在武庙有座位的超级偶像,位居皇帝票选‘朕最想要的丞相第一名’和百姓票选‘我最想要的丞相第一名’双榜冠军——”
诸葛亮用扇子去把周宛宁的脸盖住:“哎呀,小孩子乱说的……在下诸葛亮,见过荆公。”
王安石:???
什么情况?
这年头诈骗犯为了骗点东西已经不自称秦始皇了,开始自称诸葛亮了吗?
“我是诸葛亮,给我五十通宝助力我北伐,还于旧都之后我在武侯祠给你加个座位”——这种骗术听起来好像确实挺诱人的,听着就让人想捐。
王安石越来越想跳车逃跑了,但他的手还被赵匡胤死死攥着。
绝望的王安石只好喊出开封府办案最常见的那句话:
“证据呢?!”
赵匡胤乐呵呵地说:“要什么证据,谁能证明自己是自己啊?你当然可以不信。”
他的手一松,王安石顺势就抽了出来。
赵匡胤补充了一句:“但你也要想好咯,如果选择不信,那你错过的可是诸葛亮。”
准备跳车的王安石身体一顿。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
王安石转头看向神情安然的诸葛亮,内心开始疯狂挣扎。
不对不对,这件极其诡异的事里一定有什么疑点被他忽略了。
为什么自称宋太祖、诸葛亮和五百年后的内阁首辅的人会一起跑来找他?
偏偏还是在今天?
王安石顶级聪明的脑瓜开始“呼呼”转动。
这几个人凑在一起,还能如此无所顾忌地讨论“前世”,想必他们早就互通有无,现在恐怕是“盟友”关系。他们来找自己,大概率就是为了再把他也拉拢进这个联盟。
什么情况下需要结盟呢?
他们有政治诉求……而且不是那种普普通通和权力地位挂钩的目的。
如果他们只是想通过拉帮结派攫取利益,获得更高地位,那压根儿犯不上来拉拢王安石,因为王安石现在只是个考生,就算他侥幸在这次科举中拿了极佳的名次,距离他在朝堂上大放异彩也至少要十年时间。
那么他们只可能是为了实实在在的“做事”来拉拢自己。
一想到这里,王安石从心底诡异地升起了一丝满足:
哈哈,这个世界也还是有务实又有理想的人的嘛!
再结合马车的豪华规格这条线索,王安石轻而易举推理出了事情的大致原貌:
面前这几个人是政治盟友,他们想在朝中有一番作为,所以想要拉拢王安石。
至于他们为什么在今天这个时间点找上他,那大概率是因为贡院已经批完了卷子,排好了贡士的名次。他们的盟友中就有一位极有权势之人能够提前看到名单,并发现了王安石那几乎等于原名的名字。
所以他们就如此急迫地来了。
想到这儿,王安石看向被诸葛亮和张居正夹在当中的周宛宁。
“这位是……?”
想必是那位极有权势之人家里的小公子吧,又或者他干脆也是哪位重生之人?
周宛宁:“孤是太子。”
赵匡胤:“这是俺弟!”
王安石花了半秒就反应过来:
“太宗陛下?!”
这回诸葛亮用羽毛扇子去捂王安石的嘴了:“哦不不不……”
这辆车的大宋浓度还没有那么高!
周宛宁和赵匡胤同时手舞足蹈地解释起来:
“我本来只是想看看姐夫和师弟的名次,他俩和你一样都是今年的考生——”
“小宁是我这辈子的亲弟弟,阿义他不在这儿——”
“李治是我姐夫,萧何是我师弟,张先生是我们的老师——”
“现在的皇帝是王八蛋赵佶,我记得鹏举跟我说他是神宗的儿子,幸好你没看到他,哎呀那真是个王八蛋——”
王安石感觉自己左耳右耳听到的都是不一样的声音,他连忙要求终止:“停一下,停一下。请一个一个来,慢慢说。”
赵匡胤笑嘻嘻地问:“安石现在相信我们了吗?”
王安石:“……这,虽然荒诞,但毕竟我也经历了死后复生这样的事,所以正在尽力接受。”
赵匡胤:“可以理解,当初我和二哥知道孔明是仙人的时候都差点昏过去了。”
王安石:?
不是,刚才又有什么话从这位壮士口中说出来了呢?!
张居正在一旁悄悄拆穿:“你不是因为孔明的事昏倒的,你是被赵佶气晕的。”
王安石:“……为,为什么会被气晕?”
赵匡胤拍拍王安石的后背,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有很多你一时间接受不了的事,没关系,慢慢来。我二哥后来也接受他儿子和自己的小老婆在一起了!”
王安石:“啊?!”
诸葛亮的手又伸到袖子里去了:“说之前先让我找找药。对了,介甫今晚有没有约?可愿赏光来我家用顿便饭?”
王安石犹豫了:“这,这,初次见面就到府上叨扰,会不会太……”
赵匡胤:“啊呀,可我已经宣传出去,说你今晚要来聚餐了。”
王安石:???
不是,难道仗着自己是本朝太祖就可以为所欲为先斩后奏吗?
而且他是怎么宣传的?明明大家都没有下马车!
赵匡胤继续补充加码:“萧何也会来哦。”
王安石有点憋不住了:“呃,呃呃……”
赵匡胤悄悄凑近,继续恶魔低语:“还有秦始皇……你想不想见秦始皇……穿便服的秦始皇……还有唐太宗……你想不想见李世民……会勾着你的肩膀和你一起拼酒的李世民……”
周宛宁模仿着赵匡胤的样子一起恶魔低语:“还有孔明……你想不想和孔明一起秉烛夜谈,从人生哲学聊到诗词歌赋……”
王安石:“呃呃呃!”
赵匡胤的手又悄悄去拉王安石:“退一万步讲,你对俺就不感兴趣吗?”
周宛宁:“这位可是大宋白月光!白月光~照开封的两端~在心上,也在你身旁~”
历朝历代几大魅魔伺候王安石一个,他就不信拗相公也能不动心!
果然,王安石略有点萎靡地点点头:“好,那就多谢这位……自称是卧龙先生的好意。”
好有警惕心哦,到现在竟然还没全信吗?
没关系,等到了诸葛亮家里,门一关就由不得他了!
桀桀桀桀!你一个小獾郎还能怎么样,还能逃出大家的手掌心吗?
你不能啦!
嘻嘻嘻嘻!反抗也没有用!你一个小獾,生来就是要被拉进变法群继续拉磨的!呼哈哈哈哈哈!
萧何在变法群听闻张居正已经带队去诱捕未来的新成员,就已经很自觉地去诸葛亮家准备了。
他在小院里没等多一会儿,就看见院门“咚”地被推开,赵匡胤和张居正一左一右夹着一位看起来眼神茫然的青年走进来。
青年瞧着也就二十岁出头,衣饰极朴素,被赵匡胤衬托得有些瘦条条的。
他的容貌看起来清癯周正,只是本能喜欢皱眉。
萧何慢悠悠起身,来到几人面前,先不急不忙对张居正一礼,然后说:“老师,我的名次……”
张居正:…………
啊呀,把这事儿忘了!!!
萧何又看向落后了几步的周宛宁,周宛宁头皮一紧,连忙说:“师弟你中了!我在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了!但省试的名次不重要,殿试才决定名次嘛,再说殿试也是我和我娘主持……”
王安石敏感地察觉到要素:“怎么,太子想给亲近之人的殿试名次往前安排一下?”
周宛宁瞬间心虚:“这话也不是这么说……”
赵匡胤却理直气壮:“可从今天开始,介甫也是小宁的亲近之人了啊!”
王安石:…………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能这样的,他应该和太子狠狠保持距离——
赵匡胤勾着他的脖子不撒手:“介甫啊,你还没说你的变法具体内容是什么呢!张先生只说你是大宋变法名臣,没说太具体。他们那个变法群我也没进去,但听说他们群名是你的名言,什么‘不足恤’之类的……”
诸葛亮轻轻道:“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赵匡胤一听,有点震惊:“这是介甫你讲的吗?很有豪气,太中嘞!不过这句话里的‘祖宗’说的是谁呀?”
诸葛亮更轻地解释:“或许是太祖太宗吧。”
赵匡胤看着王安石。
王安石看着赵匡胤。
王安石冷静道:“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祖宗成法已经不适用于当时的大宋了,一定要彻底变革。即便当着太祖太宗陛下的面,我也是这么说的。”
赵匡胤只觉得心跳飞快:
他好像坠入爱河了。
皇帝就是会这么轻易地爱上这样有魄力有理想有手段还一心为天下的臣子,这是宿命,逃不掉的。
可恶,好想去子孙后代那里把王安石偷走啊!
来和他一起组一辈子变法君臣吧!
第124章
在大夏有一种职业叫“喜虫儿”,专门负责早早在春闱放榜时蹲守榜单,然后和其他同行展开竞速赛,争取第一个来到考生门口传递喜讯。
他们挣的就是这份给人报喜的赏钱。
因此,喜虫儿们对各位考生的居住地点是了如指掌,尤其是在去年乡试中就名列前茅的那些热门选手。可以说,他们一进京城就被喜虫儿们作为潜在客户盯上了。
魏忠贤就是找的这些喜虫儿们打听到王安石的住处。
春闱放榜当日,不少喜虫儿在子时就来到礼部还有贡院门口蹲守,就像是夜排买限量的诗集,每个人都带着纸笔,就等吏员出门张榜的时候飞快抄录。
卯时,礼部吏员出现了。
金榜被整齐分成好几张纸,其中,第一张上就写有本次省元的姓名:
第一人——王介甫!
其中就有按捺不住的喜虫儿已经冲出去了。
他们一定要抢到省元的赏钱!
这其中有多少明争暗斗,多少弯道超车,直线硬吃,飞檐走壁,阴平小道……
直到第一名喜虫儿满怀激动地终于抵达王介甫租住的民居门口,他掏出怀里已经捂热的锣,开始“咣咣”敲响:
“恭贺省元!抚州王介甫——”
“省试第一人王介甫——”
锣声也引来了周边的邻居,他们纷纷探头出门,还有人踩着凳子从院墙上露出脑袋,好奇地想一睹这位省元的真面目。
敲了半天,民居内却全无动静。
“王介甫,王介甫?”
陆续又有其他喜虫儿抵达,可王介甫始终没有露面。
什么情况?
这小子不会在屋子里喝酒喝昏过去了吧。
这时,有一好心邻居提醒:“他昨天傍晚遭人绑架,已经一夜没回来啦!”
喜虫儿们都大惊失色!
首善之地,天子脚下,顺天府尹的法眼之中,竟然还有人敢在放榜前一天绑架省元?!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等着被正义的顺天府尹抓起来吧!
正义的顺天府尹正在和新群友线下见面。
“你就是那位王荆公?”
王安石度过了相当相当惊险刺激的一夜。
先是回家路上被未成年绑架,然后得知主谋是太子,动手的是赵匡胤;
接着他被诸葛亮请到家里吃晚饭,见到了和他同为春闱考生的萧何,还得知诸葛亮已经通过千年的香火修炼成仙。
到这里为止,王安石已经有点想找地方给自己看看脑子了,或者给这些人都看看脑子。
还是去扎几针吧,真的,怎么天还没黑就开始说梦话了呢?
他对赵匡胤尤其失望!
艺祖你也真是的!虽然你活着的时候没有像秦皇汉武一样搞求仙问道,这一点非常好值得表扬,但是重生之后怎么也开始搞这种“不问苍生问鬼神”的事了?
这让他们唯物主义大宋的脸往哪儿搁!
王安石脑子里已经开始酝酿文章准备上疏狠狠劝谏了。
赵匡胤一看王安石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样的心路历程大家都完整经历过一遍,事实胜于雄辩,于是赵匡胤直接拉着王安石的手,把他强行拽到了里屋。
肘!跟俺进屋!
王安石踉跄地被拉到神龛前,只见一尊木雕的神武将军凛然端坐,灵位供奉着香烛鲜果,香火袅袅不绝。
这是谁?
关羽?
神位上描金勾勒出这位尊神的姓名:“岳飞”。
王安石问:“这位是?”
赵匡胤给王安石手里塞了一把香,说:“拜一下,拜一下。”
王安石就硬着头皮将线香点燃,然后微微一躬身。
[荆公!!!]
一道喜悦的声音从他脑中响起,王安石有些惊恐地瞪大眼睛:“谁?!”
[荆公,我是读着你的诗文长大的!]
王安石主动地一把拽住赵匡胤的胳膊,说:“有人在我心中言语!”
快让艺祖的龙气和至阳至刚之气来驱一驱!
赵匡胤笑眯眯地说:“莫怕莫怕,这是鹏举,我大宋精忠报国的栋梁之材,目前正在受香火供奉。他能为我们赋予‘他心通’的能力,只要在身上携带鹏举的牌位,就能实现千里传音。”
[荆公,我拉你进群!]
王安石刚开口:“等等,你要拉我去哪儿?什么是群——”
[王介甫加入了群聊]
[王介甫与群内其他人都不是朋友关系,请注意隐私安全]
[岳飞修改王介甫的群昵称为:王安石]
岳飞:[欢迎王荆公!]
张居正:[荆公!]
严嵩:[原来你们已经接到荆公了,哈哈哈,我们群也有唐宋八大家了!]
朱棣:[什么!王安石竟然也在?!我要见荆公!我要见荆公!]
周宛宁:[全体起立欢迎大宋最严厉的变法天才!]
刘彻:[赵佶也要起立吗?]
周宛宁:[对。]
赵匡胤:[让他给介甫端茶送水去!一天天就知道躺着,懒死他!]
嬴政:[欢迎。鹏举稍后请把王安石拉进变法群。]
王安石:[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棣:[介甫你的诗在我小时候抱过我!!!]
刘彻:[他现在也能抱你。]
朱棣:[那太好了,介甫快来!]
王安石:[……?]
嬴政:[适可而止。@刘彻,@朱棣。如果再挑衅吵闹,我会教育你们。]
刘彻:[好大的口气,有咸鱼的味道,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朱棣:[不太清楚,要不我们问问李斯这是为什么吧?]
嬴政:[@岳飞,鹏举马上禁言他们。]
赵匡胤咳嗽一声,拍拍王安石的肩膀,很抱歉地说:“群里总是这样,主要是那些兄弟一言不合就吵架。但你别怕,鹏举会为你做主的!”
王安石这才缓过神来,问:“这几位目前都是什么身份?”
赵匡胤说:“始皇是我大哥,目前是顺天府尹。李世民是我二哥,兵部挂职,手下有一千禁军兵马。我排行第三,还是在干老本行。”
王安石:“什么老本行?”
赵匡胤接触到王安石的目光,突然宋人之间的心有灵犀让他脱口而出:“我已经把黄衣服脱给小宁穿了!”
王安石慢吞吞地说:“我倒也没特意提到这个……”
赵匡胤: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也就是在宋朝,文臣可以这样快乐地怼皇帝。
赵匡胤憋住气,告诉自己这可是大宋最棒的文臣了,他要宽容,然后继续介绍:“四弟是刘彻,他继位无望,大家也很默契地联手不给他什么权力,所以他平时嘴巴比较坏,我们也都包容。”
王安石:“哦那可以理解。”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这些皇帝摆在面前,应该很少有人会选刘彻——卫青霍去病你们先坐下,大家都知道你们答题卡上写了谁。
“五弟就是我们小宁了,小宁的娘是吕雉,也是当今皇后。目前的皇帝中风瘫痪,难以视朝,所以朝政由吕后和相公们代管。”
王安石问:“几位都赞同太子继位?”
赵匡胤微笑:“不同意的人就跟俺的长拳说去吧。”
王安石:……请把五代遗风收一收!
确认朝局不会因皇子夺嫡产生太大震荡之后,王安石也算松了口气。
嗯,拉磨环境安全,可以开始拉磨!
王安石又问:“朝中几位相公对于吕后执政的态度是什么?”
赵匡胤掰着手指头数过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叫庄彦,他是谁赢就跟谁,老滑头一个。不过他也快致仕了,大家都猜吕后应该会在赵佶死后送老庄去扶棺下葬,等他回来就恩赐荣休。”
王安石又问:“继任人选选好了吗?”
赵匡胤说:“目前还在考察几位副相,我们都没挑出特别好的。其实大家都想让张先生直接顶上,奈何张先生现在太年轻……”
王安石没有发表评论,继续往下顺官位:“目前的枢密使是什么样的人?”
赵匡胤的表情稍稍微妙地扭曲了一瞬。
“他呀,纪景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挑不出啥毛病。而且他肯定会站在我们这边,没得说。”
王安石挑眉:“何以如此肯定?”
说起来,王安石最近好像也确实听到了一些关于纪相儿子的风言风语,好像说他是为了意中人才去考科举什么的……
赵匡胤在憋笑:“他儿子是李治,武则天早两年入了宫,相认之后,他俩冲破重重阻碍也要结婚。”
王安石:“……哦!”
这俩又搞到一起了!
这么一想,王安石稍微替纪景同情了一秒。但很快,他又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唐太宗也知道他们两个……?”
赵匡胤:“溺爱孩子的家长就是会在叹息过后选择原谅。”
王安石:“武则天杀宗室又登基为帝他也原谅?”
赵匡胤:“那还能怎么样?眼看着李治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吗?”
王安石:“李治真的会那样吗?”
赵匡胤:“可他擅长表演啊!”
两位宋人为了大唐伦理剧又是一番摇头叹息。
之后,王安石提出建议:“其实倒没必要让庄彦这么快就致仕。如果暂时没有好用的人选,不如就让他在这个位置上占着,等到你们推崇的那位张居正的位置稳固了,再让庄彦给张居正让位也不迟。”
老头主要是起到了一个占位符的作用。
赵匡胤喜悦地又拉起王安石的手:“介甫!俺之有介甫,犹如鱼之得水……”
门口传来诸葛亮的轻声咳嗽。
赵匡胤无辜地看向诸葛亮:“孔明,借用一下名言嘛,刘皇叔应该不会介意的。”
诸葛亮却说:“快出来和其他人聊聊吧,不要继续一个人霸着介甫了。”
赵匡胤就高高兴兴继续拉着王安石往外走:“中嘞!张先生!我刚才教了介甫怎么用‘鹏举传书’……你们那个变法群真的不能让我进吗?”
这一晚上,王安石跟着新认识的朋友们小酌了几杯。等到宫门快关上的时候,周宛宁必须回家睡觉了,于是他和大家道别,王安石被诸葛亮热情挽留,最后他和张居正都在诸葛亮家里留宿。
但王安石拒绝了抵足而眠。
没有那么热情奔放!请保持合理的社交距离!
第二日早上,又有客人敲响了诸葛亮家的门。
嬴政来见见他的新变法群友了。
见到王安石之后,嬴政的第一句话是:
“你就是那位王荆公?”
第二句话是:
“能谈谈你的变法设想吗?”
第125章
萧何现在是有功名的人了!
作为有功名的人,如果他还在沛县老家,那他差不多就能过上自己梦想中的平静生活——通过家族的托举成为一县的实权官吏,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和稳重性格得到上司器重,再利用自己左右逢源的能力结交一些三教九流的朋友,在沛县牢牢扎根发展势力……
可现在呢!
身边都是皇子皇孙,其中有杀兄弑弟的!有背叛旧主的!有焚书坑儒的!还有个藩王造反的!
哦对,还有老上司和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刘家人!
唯一那个没前科的表面看起来倒是纯良,但是吧……
算了,不说了不说了,其他人都觉得太子纯良,他多说也无益。
本以为放榜后日子能稍微好过一点,但萧何发现自己也根本闲不下来。
变法群来了新人,群里的老人也要被迫跟着一起套着笼头加班。
为了省钱,再加上大家的盛情邀请,王安石直接搬到了诸葛亮家里。但很难不怀疑他其实就是想离诸葛亮近一点——毕竟谁能拒绝诸葛亮呢?
家搬过来了,秦始皇也闻着味儿来了——哪儿有法家人?哦,原来不是法家,是变法家。没关系,朕也是一样的用呀!哈哈哈!
王安石则是“哞”一声开始倾情贡献了自己两辈子所有理论结晶。
他和嬴政每天好像都有说不完的话,从古至今,从秦朝到大宋,只要嬴政有空他就会来找王安石热聊,从历代的制度得失聊到大夏的现状。
他俩甚至还会复盘秦朝覆灭的原因!
张居正都没和嬴政细说过这个!
问题是王安石还不是秦朝人,关于秦朝制度他还有些不算准确的刻板印象,于是他们直接抓来了当事人:
就决定是你了,沛县主吏掾萧何!
萧何:我吗?!
让他来顶这个雷吗?!
真的要他来当着秦始皇的面吐槽秦法吗?!
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
对了,他可以场外求助,找个能平息嬴政怒火的人来!
聪明的萧何再一次准确选中了能拯救天下的人,他通过“鹏举传书”给周宛宁发了消息,向小师兄说明了事情缘由。
周宛宁:师弟有难!师兄马上就来!
于是周宛宁就火速赶到了。
看到周宛宁,萧何很高兴,嬴政和王安石也很高兴。
王安石:“太子殿下!我与始皇讨论出了几条大夏亟需改革的痼疾,不知太子对此有何见解?”
这位是“让我考考你”。
嬴政:“小宁,儒家和法家你更喜欢哪一个?”
这位更是死亡二选一!
周宛宁露出了坚毅的眼神,他对萧何点点头,在心中吟诵道: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他和荆轲要面对的甚至还是同一个人!
无妨,就当是开组会了。哈哈,师兄生来就是要在组会上顶雷的,这就是师兄的宿命,亲爱的师弟请你不用怕,师弟会把导师的火力尽力消耗完,请不要畏惧!
大夏的问题其实和每一个王朝发展到末期的问题是一样的,总的来说就是土地兼并严重,贪腐,额外还有一个大宋同款的外敌侵扰。
认识到问题其实只是第一步,在座的每个人都能认识到,但更重要的是找到解决的方法。
因此,王安石和张居正这样的变法家就十分重要了。
也不知道大夏的列祖列宗在地下是怎么把这么多人杰求来的。
至于儒家和法家……
周宛宁也并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为什么非得挑一个?不能哪个好用就用哪个吗?学说本身就是让人使用的,但世上从来没有完美的学说。我娘喜欢黄老,但她现在也没有搞无为而治啊。因时而异,顺时而动,根据实际情况实事求是地解决问题,这是大家教我的。”
嬴政对王安石露出浅浅的得意微笑:“是的,小宁被教得很好。”
小宁才是他教育的实际水平,胡亥那是意外。
王安石一板一眼地继续问:“太子殿下,那你又是如何看待儒家学说中的‘君臣礼义,父子孝悌’的?”
周宛宁张口想糊弄几句,但魏忠贤这时悄悄过来了,说是宫里的情形不太好,吕雉把赵佶的脉案拿来叫周宛宁看看。
周宛宁脸上骤然露出喜色:“真的吗?那太——哦太遗憾了,那可是孤的父皇啊。呜呜呜!”
顶着王安石怀疑的表情,他不敢太早暴露自己的至纯至孝,于是掩饰性地演了一下,不过演得相对僵硬。
嬴政在旁边还帮忙找补了一下:“小宁平时很关心皇帝的……”
这帮学儒家的很看重这个,这可是个成了形的宝贵变法家,可千万不能因为他们对赵佶的态度就把他吓跑了!
王安石懒得跟他们演戏,直接说:“艺祖已经和我坦明了,皇位上那个人前世断送了大宋,还把我的种种政策都废止了。”
嬴政:“原来你和他也有仇啊。”
王安石:“……也?”
不是,什么叫“也”呢?
周宛宁拿着赵佶的脉案看了半天,然后对魏忠贤说:“这人的命硬程度有点超出我想象了。但是如果想要他继续活着的话,千万不要让他平躺不动十几天之后突然搀扶着他起立去如厕,更不要给他干燥饮食让他便秘,让他上厕所的时候太过用力,千万不要啊!”
魏忠贤虚心地问:“这么做都会如何呢?”
周宛宁说:“会让他很痛苦地在两三个时辰内迅速死去,而且绝对看不出是被人害死的。总之万万不可啊!”
魏忠贤认真点头:“记住了!”
他会一字不落如实转述的!
王安石幽幽地问嬴政:“这也是你教的吗?”
嬴政:“小宁在医术上是自学成才,天授之能,再世扁鹊。”
王安石:“听起来你很骄傲。”
嬴政:“这是人之常情。”
谁家出个医学天才不值得骄傲?
是你你不骄傲?
不许嘴硬,看着他的眼睛回答!
王安石懒得掰扯这些问题,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帮千古一帝带孩子的极大隐患:
这帮人太不注意名声了。
虽然王安石也不在乎这个,但对于一个年纪尚小的储君来说,他不能在孩童时期就形成这种粗粝的价值观。
一个王朝必须要有面子和里子。虽然要面子会在许多时候掣肘,但没有面子的直接后果就是礼崩乐坏,道德沦丧。
看看吃人的五代十国吧。
赵匡胤当初黄袍加身,后来宋代的臣子就老是拿这件事怼皇帝,甚至还导致不少君主猜疑武将。
李世民通过玄武门继承法上位,有唐一代就宫变频频,姓李的都觉得自己可以复刻一下,觉得太宗行我也行。
名正则言顺,礼法确实不能完全约束皇帝,但如果皇帝带头践踏礼法,天下之人只会有样学样。
王安石叹息一声,突然有点想把司马光也提溜过来带孩子。
周宛宁从王安石脸上读出了自己要多出作业的危险气息,他立刻转移话题:
“刚,刚才大哥和介甫在聊什么呢?是变法吗?”
嬴政说:“差不多,我们在聊秦法。”
王安石点头:“对,我们正在核对徭役的规模。始皇记忆里的数字和萧相国记得的不太一致。”
说起这个嬴政就来气:“底下的层层摊派!胡亥乱改法度!”
竖子!也就是这家伙没到这儿来,不然嬴政高低要在胡亥身上练练他这些年悟出来的剑法。
周宛宁趁机邀请王安石:“介甫介甫,殿试之后就是阅兵了,到时候你一定要来看!”
王安石说:“若我殿试高中,必然能在观礼台有一席之地,太子殿下放心。”
周宛宁就很忧郁地叹了口气:“介甫和师弟都要参加殿试,手心手背都是肉,好纠结哦……”
王安石很不客气地回答:“太子殿下不必挂心,到时候应该也不是太子殿下阅卷,名次也不是由太子殿下拟定。”
萧何都惊了:这么直白?!
周宛宁听了也不生气,点点头同意:“确实。那我就不操心了,你们正常发挥就好。”
王安石定睛注视了周宛宁一会儿,确定他真的没有因此恼怒之后,王安石心中又对这位小太子的评价高了一些。
情绪稳定,宽容有耐心,还有自知之明。
现在只剩一个问题了:
这名小太子究竟有没有圣明君主必须拥有的进取之心?
变法之臣需要的不只是一个脾气好有耐心可以包容的主君,更需要的是主君自己也发自内心认可变法,也不畏惧变法带来的风云激荡。
不要退缩,也不要让他再失望。
省试后十五日,皇城开宫门,大迎贡士入宫殿试。
今日,便要定出名次,天下英杰要在大夏最高统治者的注视下角逐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最高荣誉:状元。
崇德门。
吕雉立于城楼之上,看着贡士们在礼官指挥下排队,侧头问周宛宁:
“哪个是王安石?”
周宛宁脚下踩着箱子,扒着栏杆也在看。听吕雉询问,他就伸手去指:
“第一排左边第一个,挺着腰板着脸那个。”
吕雉眯起眼睛观察了一阵,点头:“我记住了。”
周宛宁好奇:“娘,你觉得介甫怎么样?”
吕雉轻笑:“什么怎么样。如果你说的是长相,那不如张居正。”
周宛宁:“……几个人能比得上张先生!孤是说,娘想不想用他?”
吕雉伸手拍拍周宛宁的背,柔声道:“那要看他能不能展现出自己的本事来。他上辈子的变法不也没成功么?”
……唉呀,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吧,唉呀唉呀。
周宛宁觉得有点可惜。吕雉看出他的失望,于是抓住这个机会又给他上课:“小宁,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是变法就是好的?”
周宛宁:“……不是这样吗?”
吕雉说:“当然不是。你没听阿武讲过王莽故事吗?王莽也进行了一系列的变革,当时的社会还算安稳,可他变革后天下大乱。那王莽的初心也还算好,你觉得为何他会失败?”
周宛宁认真想了想,说:“他太急了,用的方法不对。”
吕雉点头:“是。所以变法一定要慎,还要试,要试出最合适的那条路。”
“小宁,做事最忌冲动,事缓则圆,你一定要记住。”
周宛宁板起脸,认真道:“孤记住了!”
吕雉展颜一笑,说:“好了,我们下去吧。”
周宛宁却留了一会儿:“等等等等,让孤说一句话……天下英雄尽入孤彀中矣!”
吕雉:……算了,孩子还小,爱玩,随他去吧。
城楼下。
王安石敏感地抬起头,瞥见那楼上的两道影子。
宫装的华贵女子垂眸看向他,随后又漠不关心地移开视线,转身离去。
那是此时执掌了天下权柄的女人。
王安石心想:我会让你看到我的。
第126章
集英殿。
礼官早已经摆好了桌椅,让各位考生按省试的成绩依次序入座。
王安石当然坐在第一位。
考生们个个都无比紧张,绝大多数人正襟危坐,有的低着头正念,有的人在偷偷用余光打量皇宫内饰。
萧何和李治就相对放松一些,这两个人上辈子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区区殿试还真不会让他们有多慌乱。
礼官忽然拖长声音,喊:“起——”
太子和皇后的仪仗出现在了集英殿中。后面缀着的是本朝的相公们和六部尚书,大夏的顶级统治者如今荟萃于此。
“拜——”
对着那杏黄色的小小袍角,考生们躬下了身。
周宛宁立在吕雉身侧,他们站在丹陛之上,定定地俯视着这一批天下最有希望的读书人。
他衷心希望这一批人中能有更多的贤才良才出现。
“赐座——”
考生们早就被教育过不能抬头,于是他们都低着脑袋重新坐下,盯着空白的桌案,一动也不敢动。
“此次殿试,由孤代父皇主考。考试的题型也有变动。”
从他们的头顶前方传来稚嫩的童声,但这声音的语调一点也不像幼童,若不是他们知道这是太子,恐怕会以为是声音更尖细些的成人在说话。
周宛宁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卷轴,递给主考。
“过去殿试的题目分为‘诗,赋,论’,本次殿试只考一道,就是‘策’。”
王安石依旧保持着双眼低垂的动作,但他的嘴角却微微地上提了一些。
这是他前世对大宋科举的修改,删去无用的文学修辞,只考有用的策问。到了大夏,小太子倒是有样学样。
“本次试题,由孤和母后一道拟定,并交予父皇过目首可。题为——”
“如何强兵。”
“字数不得少于一千,日落时考试结束,可以提前交卷。有任何需要可以举手呼唤监考。上厕所需要有侍卫引导陪同,中午统一发放食水。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考生们鸦雀无声。
周宛宁有点遗憾,他只好最后宣布:“好了,发纸笔,大家开始答吧。”
礼官、监考们纷纷应下,然后窸窸窣窣地开始发放考试用具。
周宛宁背起小手,开始溜达着走到考生之中去了。
发现太子来到自己身边之后,不少考生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礼部尚书向吕雉投去求助的目光,吕雉假装没看见。
太子这是代替皇帝来监考,他是来做小皇帝的,小皇帝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再说了,她家小宁难道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吗?没在大殿上唱歌打架脱裤子,只不过是去看看考生们的答题情况而已,这有什么的。
相公们也没有反对。
地位最高的三位相公中,庄彦是个老滑头,遇事是一声不吭,从不和皇帝对着干;纪景今天是考生家长,为了避嫌,他打定主意一声不吭,就算被人踩到脚了,他也绝对不会发出半点声响。
至于御史中丞,他也是个骨头脆的老头了,自从上次差点被杨修文用袜子糊脸,他就越来越不爱活动,现在干脆闭起眼睛假装冬眠没有结束。
答题纸和草稿纸刚发下来,基本上是没有人敢答题的,少数人开始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也有些人干脆就揣着手开始打腹稿。
周宛宁悄悄地来到萧何旁边,萧何瞥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盯着草稿纸继续发呆,仿佛要把草稿纸盯出个洞。
多好的心理素质啊!
说不定项羽上殿都不能影响他答题!
周宛宁很满意地对着萧何无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背着手往前走。
溜达到李治身边的时候,李治倒也放松,察觉到周宛宁过来之后,他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还侧脸对周宛宁笑了一下。
周宛宁回了一个笑,伸长脖子去看他的草稿纸,然后发现上面墨迹未干的几个字是:
“把兵马交给我阿耶”
周宛宁:…………
周宛宁:哦对的对的。
李治笑眯眯地把这几个字涂掉,继续构思策问要怎么写。
溜达完一圈,周宛宁发现监考还挺好玩的。不过为了考生们的心理健康,他决定还是不继续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他们背后了,而是带着相公们和六部尚书一起退到了集英殿的侧殿。
侧殿中,朝堂最有权势的人们被吕雉叫去围着她坐下,秘书局的女官们搬来了一摞摞折子,分门别类地堆到他们面前。
吕雉说:“正好,趁大家都在,我们来处理一些事情。”
“这些是过去三个月没有得到解决的政务,本宫已经让秘书局做了存档记录。从今往后,每一样政务超过三个月得不到解决,相对应的部门记过。超出十件,全部罚俸。所有部门加起来超过一百件,政事堂的相公们集体罚俸。”
“各位可有异议?”
“娘娘!此举不妥!”
诸位看向发声者,然后都有点震撼地瞪大眼睛。
提出反对的竟然是老滑头庄彦!
他失心疯了?
皇帝从国库挪了一百万两修蹴鞠场的时候他不吱声,从江南运奇石进京的时候他也不吱声,逛樊楼跟回家一样的时候更是不吱声。
现在面对准孤儿寡母,难道他就觉得自己可以支棱起来了吗?
纪景反感地瞥他一眼,但想起来自己儿子还在正殿里考试,他不得不强行把想说的话都又憋回去。
吕雉也没生气,而是问:“不妥在何处?”
庄彦说:“罚俸对京官来说不痛不痒,起不到惩戒效果。依臣之见,应该把拖延情况和升迁挂钩!”
此言一出,席间半数人都变了脸色。
不是,老庄头你真疯了?!
仗着自己快退休了,而且已经位极人臣升无可升,所以打算在致仕前把水搅浑,这是最后的疯狂是吗?!
周宛宁本来还在事不关己地晃腿,一听庄彦引爆大雷,他很感兴趣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吕雉。
吕雉抿着嘴,有些为难地说:“若是影响升迁,朝中恐怕会有诸多非议。此事还是暂且搁置吧。各位,先看折子,先看折子。”
但尚书们可不会以为这件事真就这么结束了。都是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狐狸,他们怎么看不出来这是皇后和庄彦联起手来把这件事扔出来试探各位的态度?
皇后一直想改革吏治,他们从她处理政务的态度中就能隐隐察觉到。
可庄彦这是被什么人夺舍了?这老头窝囊了大半辈子,快退休的时候突然想搏一搏,对自己的名声来个力挽狂澜?
中午,考生们有半个时辰喝水进食,被吕雉押着干活的各位朝臣们也终于可以吃饭了。
礼部尚书端着餐盒坐到庄彦旁边,满面担忧:“老师……”
庄彦“咯吱咯吱”地嚼笋片,问:“干嘛?”
礼部尚书压低声音问:“皇后是不是拿您的家人要挟您了,就像要挟纪相那样?”
庄彦差点咬到舌头:“——说什么呢你!”
他回头警觉地扫了一眼,发现纪景正一个人闷头吃饭,皇后和太子都不在殿中,这才放心地回头去掐学生:“亏我先前还夸你谨慎!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礼部尚书被掐了胳膊,也不敢喊痛,小声问:“那她给老师许了什么好处?”
庄彦睨他一眼,有点得意地仰起头:“你不是聪明吗?自己猜去吧。”
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生闷气。
但从庄彦的表现来看,皇后一定是给他许诺了非常大的好处。
周宛宁和吕雉回集英殿去看考生了。
不少人已经开始在答题纸上书写,甚至有考生都交卷了。不过提前交卷对名次不会有什么影响,只是赌一赌能靠提前交卷在太子皇后面前留个特殊印象。
周宛宁特意嘱咐过内侍和宫女,给考生准备的是温水和便于食用的小糕饼。
尽管如此,还是有许多考生碰也不碰,只用温水沾了沾嘴巴,用润湿口腔来缓解口渴。
对他们来说,喝水就有概率如厕,吃东西就有概率犯困或闹肚子。为了去除所有影响考试的因素,他们宁可忍耐口渴饥饿到天黑。
因为这是决定他们人生的一场考试。
看着他们,周宛宁又想起自己上辈子十八岁的时候。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对于那场考试,周宛宁的记忆已经有点模糊,他只隐约记得自己在写数学倒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时钟,然后又瞥了一眼窗外。
那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
后来想想,晴朗的或许并不只是那一天,而是他一整个心无旁骛的青春。
周宛宁慢慢走到低头奋笔疾书的王安石旁边,王安石没有理会他,只是低着头继续快快地写,字形都有点飞了起来。
周宛宁叉着腰读了读他的文章开头,然后就被紧张的主考官凑上来劝谏:“太子殿下……考生试卷是需要糊名再誊录的,在那之前,最好不要去看考生试卷内容,以免,以免……”
周宛宁恍然:“你们怕孤记住他的文章内容,然后在定名次的时候把他的卷子抽出来操作?”
主考官:他可没有这么说!虽然他就是这个意思!
周宛宁就伸出手,在自己脑门儿上拍了拍,然后说:“好了,孤现在把他的卷子内容忘光了。孤连他叫什么都忘了。哎,那个同学叫什么?不知道不知道。”
说完,他又背着手溜溜达达走了。
主考官:?
王安石提起嘴角浅浅笑了笑,但没人看见,他笔下也没停。
日落时分,礼官宣布所有考生停笔收卷,考生们再依次被领着离开皇宫。
在大家离场的时候,周宛宁也很贴心地告诉他们:本次考试由顺天府提供了牛车护送考生回家的福利,大家考了一天很累了,回家好好歇歇,当然别忘了感谢顺天府尹青天大老爷。
考生们确实已经没了力气,他们在礼官的带领下参差不齐地行礼拜谢,然后排成歪扭的队伍向着宫门进发。
礼部官员收集起了试卷,接下来两天,他们需要把试卷用相同的字体誊抄一份,糊上姓名,再由阅卷官批改,决出写得最好的前十名。
这十张卷子会被呈到皇帝案头,由皇帝拟定最终名次。
当然,皇帝现在正在福宁殿躺着养血栓,所以定名次的任务就落到了吕雉和周宛宁的肩膀上。
“这份是萧何的。”
吕雉从那十张卷子里把其中一张单独抽出来,摆在周宛宁面前:“读读看吧。”
周宛宁拿起卷子,眼睛冒圈圈地开始哼哧哼哧阅卷。
岳飞比周宛宁更快看完,他感叹:[此卷的作者对军需后勤十分熟悉,他提出的都是行之有效的能够供给军需又可以防止腐败的方法!]
周宛宁问:“那要让他做第一吗?”
吕雉说:“没必要,状元太扎眼了。萧何自己肯定也不喜欢。”
而且的确有更好的卷子。
吕雉拿出另一张,她撕去卷子上的糊名,微笑着重又把这篇文章读了一遍。
介甫啊,介甫,能写出如此锦绣文章的人,应当不会只是个空谈家吧?
可不要让她失望啊。
第127章
金榜题名,太子传胪。
进士再一次齐聚集英殿,这一回,他们提前被赐下了绿色的公服,还得到了一块笏板。
简直就跟真正的官员一样了!
——不对不对,从今天开始,他们就是真正的天子门生,往后就是可以授官的!
这样的兴奋完全掩饰不住,尽管身处宫城之中,即将面见太子、皇后和百官,新晋进士们还是像春游前夜的雀跃学生,每一次迈步都恨不得从地上蹦起来。
王安石毫不怀疑这帮进士能一蹦就蹦到大殿最顶上,然后“哼哧哼哧”帮皇帝把每一块琉璃瓦都擦了。
这未尝不是一种创建文明大夏皇宫呢?
……就没有这种活动!
不少进士甚至激动到彻夜未眠,有人顶着大黑眼圈出现在队伍里,还有人特意往脸上抹了粉,以此显得气色好。
李治好像就擦了点珍珠粉,他还跟萧何说他本来就是这个肤色。
萧何:嗯嗯嗯对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王安石面无表情地立于队伍中,只觉得不太习惯自己身上的绿袍。
他已经很多年没穿过这种颜色的公服了。
大夏的制度与宋代相似,公服的颜色也有严格的区别。最高等穿紫袍,就像站在队伍前列的嬴政;次一等穿绯袍,就像在吏部那一列偷偷打量他的严嵩。最末等的官员穿绿色和青色。
不许明知故问谁可以穿黄袍!
王安石人生的一半时间里穿的都是绯袍和紫袍,骤然又变回绿袍,王安石也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事业又回到了起点。
从张居正口中,他得知自己的变法终究还是失败了,甚至大宋也在后几十年里迅速倾颓。
荒谬的是,反对他变法的那些人竟然也没落个好下场。
王安石死后许多年,蔡京扯出“支持熙宁变法”做大旗,为了排除异己,将所谓的“变法反对者”刻上“元祐党人碑”,由宋徽宗赵佶亲自题写碑名,碑上名单从司马光到苏轼兄弟等等共三百多人,将这些人打为“臣子之戒”。
他们是为了支持熙宁变法吗?不,变法实质上也终结在这对君臣手里,就像大宋的盛世。
在这个世界,变法最终又会走向何处呢?
是再一次变成皇帝和臣子用来政斗的工具,还是真正能为天下黎庶做些实事,将这个国家变得更为强大?
王安石并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如何,但他这些日子过得很快乐,因为他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伙伴。
他们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们说,“苟利社稷,生死以之”。
王安石想和他们一起再试一次。
传胪大典的时辰到了。
文武百官与公卿贵族在丹陛下分列,众皇子与皇后亲至,由太子替皇帝亲自唱出进士名单。
小太子穿着庄重的礼服,头顶戴着比他的脑袋还稍大一点的冠,一步步走到阶前。
他展开名录,绷着脸,清晰地念:
“第一甲第一名——王介甫!”
顷刻,集英殿中的侍卫便一齐高呼:
“第一甲第一名——王介甫!”
“第一甲第一名——王介甫!”
“第一甲第一名——王介甫!”
呼声如雷声,环绕大殿,响彻不绝。
而一甲的姓名要连呼三遍,周宛宁等侍卫们喊完一遍,就又念第二遍,以此循环。
王安石此刻念头通达,他由礼官领着离开进士的队列,在百官公卿的注视下迈步上前。
顶着众人心思各异的目光,路过未来不知敌友的官僚,王安石仰面看向阶上的太子,又将视线移向太子身后如玉松傲立的皇后。
他看见这两个人都在对着他微笑。
这样不对。王安石想,在这样的正式场合,他们两个是不应该露出这样算是轻佻的表情的。
“王卿,孤今日代父皇为你赐下御马,传胪大典后,出东华门打马游街,让京城百姓一睹状元郎风采。”
王安石俯身下拜。
“谢圣上恩典!”
打马御街啊,没想到他这辈子竟然能有“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殊遇。
出乎王安石自己的意料,他在这一次并没有感到多少喜悦,他只觉得自己应该做到的事里终于完成了一项,很快,他就该继续去做其他应该做的事了。
没什么休息的时间,因为他想尽快把事情完成,越快越好。
接着,周宛宁继续报出一甲第二名和一甲第三名的名字。
萧何名列第三,李治为二甲第十一名。
听到李治名字的时候,纪景和李世民一起骄傲又感动地挺起了胸膛。
前三甲姓名宣读完毕,周宛宁收起手中名录,很小声地清清嗓子。
幸好吕雉已经提前给他准备好了润喉的糖果,就放在他的金鱼袋中。等一会儿传胪大典结束了,他就能偷偷往嘴里塞几颗。
众进士再次叩谢圣恩。
从这一刻起,他们就成了“天子门生”。
或者也可以被称为“太子门生”?
不给他们什么歇息的时间,王安石和另外两位一甲进士都被拉走了。
他们要一起去御街打马!
内侍们给三位一甲进士换上了绯袍和进士服,来到了东华门。由王安石打头,萧何和榜眼分列其后。
王安石的装扮更惹眼一些,他不仅穿着绯袍,胸前佩着大红花,头顶的幞头上也插着金花,整个人就像是个过年的红花盆。
可无数人就想在这一天风风光光地做一回红花盆。
御赐的马和仪仗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王安石拒绝了内侍的帮助,他自己跨上了高头大马,牵起了缰绳。
御街周围也已经聚起一些低级的官吏了。春闱三年一次,能看状元游街也是一种难得的热闹。
仪仗中,鼓乐手开始奏乐。前方侍卫高举“肃静”“回避”牌子,宣道:
“御街夸官——状元亲至——”
萧何虽然听张居正描述过打马游街的盛景,还听周宛宁哼哼过两句“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但能够以这样一种荣耀的姿态出现在京城之中,对曾经做过相国的他来说也是十分新奇的体验。
满京城的人几乎都出动了。
就像是之前他领着刘邦一起去围观吕雉前往大相国寺祈福一样,京城百姓同样前来围观状元游街。家家户户门窗大开,街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所有人都在尽力踮脚伸脖。
有的人为了能看一看状元的模样,甚至爬到了树上。
“状元公,保佑我家孩子长大了也像你这么聪明吧!”
“状元公你平时都吃什么?我回家也照着一样的吃!”
“探花!我家女儿和你年龄相仿,貌美如花,你愿不愿意——”
发出声音的那位豪富商人迅速被负责维持秩序的顺天府差役押走了。
这种时候想出来赌赌运气榜下捉婿?呸!
萧探花可是医学世家!他一点也不喜欢钱,视金钱为粪土,不要拿那种东西去玷污高尚的萧探花!
萧何:?
倒也没有高尚到这个地步!
鲜花不断从沿途的楼上掷下,不少小贩抓住商机提前兜售鲜花,告诉百姓:要是用鲜花砸中状元公,那自家儿郎就也会有读书的天分!
这种话听起来无稽,但多的是人想要相信。
花雨满天,王安石的头顶肩膀都落满了花瓣。他一开始还试图拂去,后来干脆放弃挣扎了,只绷着脸随着队伍继续缓缓前行。
“状元公怎么不笑啊?”
“状元公,今日大喜,笑一个!笑一个!”
“你看探花都笑了!”
王安石:真的假的?
他侧头看了一眼萧何,结果发现萧何真的在笑。
萧何从砸中自己的花里挑了一支,学着大夏年轻男子的样子别在鬓边,触及王安石的目光,他有点不太好意思地咧了咧嘴。
那能怎么办呢,好不容易考完了,不趁现在放松放松,难道真要下午就去上班干活?
考完了就该放假!
他是不会欢天喜地去拉磨的!就算被迫拉磨,他也不会给领导好脸色!
王安石:…………
他回过头,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
或许是给自己赋予的责任实在是太过沉重,王安石经常会忘记自己现在又成了一个年轻人,而年轻人是该趁着青春纵情欢乐的。
他总想着功业,想着变法,想着怎么解决一个又一个痼疾,想着大宋和大夏的未来,并把这些都理所当然地扛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世人常叹青春一去不回,但等到青春复返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能真的忘却前尘,好好体验一把前世不曾有过的光景?
他现在是二十一岁的王介甫,大夏的状元郎。如今春风得意马蹄疾,明月也终于照他归还。
于是京城的百姓就看见,那位容貌端正却一丝不苟的状元郎终于笑了起来,如雨后初霁。
这场三年一次的京城狂欢还在继续。
福宁殿。
赵佶侧过头,昏沉中,他听见了笑声和鼓乐声。
“嗬……嗬嗬……”
哪里有好事发生吗……?
没人回答他,福宁殿已经像一个死去的灵堂,透着一股暮气。
童太监被交付的任务是站好最后一班岗,让皇帝在合适的时机入土。
见赵佶醒来,他趋步上前,低声问:“陛下?”
赵佶勉强掀起眼皮,对童太监吃力地伸出他那只还能动的手。
他想……走走……
童太监为难道:“这……下人不能擅自做主,得请示过皇后娘娘才行。”
赵佶愤怒地从喉咙中发出卡痰的响动:
朕是皇帝!
朕现在难道连下地这种小事都不能做决断了吗?!
童太监只好躬身道:“奴去请皇后娘娘。”
琼林苑。
吕雉今天的心情本来挺不错。新榜进士名单出炉,这批人将成为她和周宛宁的新班底,其中更是有她未来的肱股之臣萧何与王安石。
待一会儿召开这场琼林宴,太子将亲自为进士们簪花,这些进士都会烙上周宛宁的印痕,从此效忠于他,继续稳固周宛宁的政治基础。
她要一步一步为孩子打造一个全新的盛世,让周宛宁成为一名举世称颂的明君。
“娘娘,福宁殿遣人来问,说皇帝似乎回光返照了,非要下地走走,您看要怎么办?”
吕雉的好心情瞬间被破坏殆尽。
怎么非得挑在今天?
赵佶为什么不能在她安排好的不年不节不影响大家休息的普通日子安静地死掉?
这可是她的心肝相国萧何的琼林宴!!!
赵佶只是失去了他的性命,萧何可是失去了他人生唯一一次作为探花参加琼林宴的机会!
吕雉怒意勃发地起身,告诉未央:“去,把小宁一起叫上,我们去一趟福宁殿。”
敬酒不吃想吃罚酒,那就让赵佶明明白白地死!
第128章
周宛宁含着润喉糖,正美美扒拉着一篮宫花。
一会儿他要主持琼林宴了!
所谓琼林宴,就是发榜之后邀请文武百官和本届进士一同参与的盛大宴席,被视作是皇帝对于新晋进士的嘉奖。
在民间的戏文里,许多英俊的状元公探花郎就是在琼林宴上被某某大官或者某某皇亲国戚看上,想要结下亲事,接着就延伸出一桩桩风月故事……
不过这一次,是绝对不可能的!
状元公和探花郎是周宛宁和吕雉母子两个的眼珠子心头宝,谁敢试图当着他们的面抢走王安石和萧何,那就是跟这对大夏最尊贵的母子作对!
至于周宛宁正在扒拉的宫花,也是一会儿琼林宴上要赐给进士们的礼物。
皇帝将亲自给进士簪花,这是琼林宴的传统。就和毕业的时候要让校长给学士帽拨穗一样。
但是进士是不可以在皇帝簪花的时候提出非分要求的!比如让皇帝和自己一起比心,或者让皇帝帮忙拿一卷横幅结果展开发现上面写:“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去河北”……
现在河东河北安抚使是泰宁郡王,老杜应该给周宛宁打钱!
[殿下,宫里出事了。]
周宛宁研究用金丝缠作的宫花花蕊时,岳飞忽然出声提醒,语气相当严肃。
周宛宁一愣,表情瞬间严肃起来:“怎么了?”
难道有人想在这种大日子里搞宫变?!
一瞬间,周宛宁脑中闪过许多种可能,然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拿匕首,披甲出门找宫卫。
岳飞说:[太上皇可能要不行了。]
周宛宁刚把匕首别上玉带,听岳飞这么说,他做出了和吕雉一模一样的反应:“他怎么这么自私,偏偏要在今天死?!”
岳飞:[……可能,可能因为今天天气不好。]
周宛宁扭头看窗外,春日晴爽,天上飘着朵朵棉絮一样干净洁白的云。
周宛宁:“鹏举,你这样替他辩护已经不够诚实了!”
岳飞:[我也正在检讨。]
周宛宁:“没关系,原谅你,你也是受原生朝代的影响太深,就像大汉老刘家看到好看男人走不动道一样。”
岳飞:?
周宛宁:“好了,不说那么多,我要联系二哥三哥了。”
此时此刻,他必须先确认禁军都在哪里驻防,免得被什么想要浑水摸鱼的人来个瓮中捉——呃呃,捉宁。
哼,要是这次琼林宴被破坏,他一定要雇人在赵佶坟头24小时唱金人的小曲!
等周宛宁把实用的毒药都装到自己的金鱼袋里去之后,吕雉也来了。
她一进门就拿出一个小盒交给周宛宁,说:“把里头的东西贴身放好。”
周宛宁打开盒子一看:
皇帝的玉玺。
——还得是老辈子有经验啊,知道在这种关键时刻应该先拿什么!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第一届汉宫宫斗大赛MVP!
吕雉也看到周宛宁身上挂的这些丁零当啷的东西,匕首长剑还有鼓鼓囊囊一看就都是瓶子的金鱼袋。
吕雉:“……你想干什么?”
周宛宁打开金鱼袋,把里头的毒药倒腾出来,再把玉玺放进去,说:“鹏举说皇帝快不行了,我怕宫里有人趁机生乱,所以这是我的宫变应对策略。”
吕雉:“要是真的宫变了,你打算亲自拿着剑和对方拼斗?”
周宛宁绷着脸认真点头:“我将使出大哥亲授的太阿剑法!”
吕雉沉默片刻,然后说:“你大哥的剑法就别学了。”
感觉逼到不得不拔剑的时候会很狼狈,还有概率出现一些到处乱跑的怪异举动。
周宛宁只好说:“好吧,要是真有事,我就带着皇帝的印玺逃跑,去和二哥三哥汇合。”
吕雉赞许地点头:“没错。不过这样的事应该也不会发生,暂且可以放心。走吧,我们去福宁殿。”
周宛宁偷偷还是从桌上拿了个小瓶子塞进袖袋。
宫里的氛围一如往常,福宁殿的消息被严格封锁了,宫人们并不知道皇帝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他们还在为琼林宴忙忙碌碌,见到皇后和太子,他们纷纷驻足行礼。
吕雉当上皇后之后崇尚简朴,她精简了宫中人手,放归了一批宫女与太妃,并把节省下来的开支匀了一部分给留下来的人,增加了宫人的月钱。
肯给钱的领导就是好领导,过去宫人们还不知道谁是好人,现在皇后发钱了,那皇后就是天底下第一好人。
再加上皇后与杨昭仪增设了秘书局,在宫里开设学堂教宫女内侍读书,自觉有了上升渠道之后,宫里的氛围更是为之一新。
有了利益,才能让人为自己驱策,吕雉才得以从赵佶手中慢慢把皇宫的权柄都收拢到自己手中。
来到福宁殿门口,吕雉对周宛宁使了个眼色。
周宛宁心领神会,面对快步来迎接的童太监,他说:
“今日就是琼林宴了,孤想来见见父皇,给父皇亲奉汤药侍疾,也向父皇讨教一些关于主持琼林宴的经验。”
这话是说给别的宫人听的,用来统一口径。童太监也忙躬身溜须拍马:“太子一片孝心,今日陛下精神尚可,也正念叨太子殿下呢,快请!”
周宛宁先迈步进殿,吕雉稍稍缓了几步,低声对童太监说:“一会儿若是二殿下和三殿下来了,就让他们直接进来,不要通传。”
福宁殿。
周宛宁一进来就稍稍皱起鼻子,殿中应该是很久没有通风,味道不好,也很憋闷。
伺候的宫人们也都没什么表情,行止之间给周宛宁一种暮气沉沉的感觉。
他走向赵佶的卧榻,透过鲛纱看清靠在软枕上半坐起来的赵佶之后,周宛宁出于医生的本能叹了口气。
养得太差了。
这间病房实在是把赵佶养得太差了。
作为一名中风偏瘫的患者,赵佶显然是从来没有接受过应有的康复治疗,没人给他按摩肌肉,当然,更没有人帮他进行锻炼复健。
宫人仅仅是给他进行最基础的翻身擦洗,避免他长褥疮而已。
因此,赵佶的肌肉不可避免地萎缩了下去。
再加上时不时在梦里被太祖长拳殴打,又或者是一遍遍梦回被金人折磨的日子,赵佶的睡眠质量极差,精神状态和身体都受到极大影响。
现在的赵佶就是一具蒙着一层薄薄皮肉的骨头架子。
周宛宁注视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见到皇帝的情形。
即使不知道这个皇帝的真实身份是赵佶,周宛宁也并不喜欢他。
幼儿的眼睛发育还不完全,所以周宛宁在出生后还看不清人的脸。但他努力通过触觉和听觉去感受这个世界。
他第一个感受到的就是母亲的怀抱。他记得那双温柔的手会小心地触碰自己的脸颊,会乐此不疲地清点自己手指的数目,还会抱着自己轻轻摇晃,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许诺,要护着他平安快乐长大,要让他做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很快,周宛宁就接触到了他在这个世上的“父亲”。
那是一个甚至都不愿意好好拥抱他的人。
周宛宁感觉自己的襁褓被人举了起来,然后以一个他并不舒服的姿势架住。
那被称为“陛下”的人在他头顶笑,用有点重的力道去摸他的脸,说:“这孩子生得白,像朕。”
周宛宁被抱得难受,但他忍住了,因为他不想给自己的母亲惹麻烦。
好在皇帝只抱了他一小会儿,很快就不耐烦地将他交还给乳母,然后继续兴致勃勃地开始讨论在御花园中增设一处布景的话题。
周宛宁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很难得到父爱,他也不指望能从皇帝身上得到父爱。
但他不觉得遗憾,因为有很多人爱他。
如今看着赵佶,周宛宁心里已经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了。他注视着赵佶耷拉眼皮下的浑浊双眸,很礼貌地扮演起了一名好太子:
“父皇今日感觉如何?”
赵佶微微向前倾身,枯瘦的手动了动,然后艰难地张开口,发出嘶哑的气声:
“……祖,你……”
周宛宁平静地继续念台词:“父皇觉得有改善?那太好了。儿臣祝父皇早日康复。”
“……伙的!……早就……!”
赵佶的喘息声越来越重,他竭力掀起眼皮,看起来是想要质问什么。
周宛宁凝视他片刻,然后突然对赵佶伸出手。
赵佶见他这么做,第一反应就是恐惧。他惊惶地向旁边一躲,然后吓得整个人倒了下去,如一条搁浅的鱼一样僵硬地扑腾起来。
周宛宁才懒得打他,他只是掀起了赵佶身后的软枕,然后从下面拿出一枚木牌。
他拉起赵佶的手,把木牌强行塞进枯瘦的手中。
周宛宁说:“好了,现在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赵佶茫然又恐惧地稍稍睁大眼。
[什,什么……你究竟要干什么……?]
周宛宁:“对,就像这样。”
为了能持续对赵佶进行精神折磨,吕雉早就安排人把便携牌位放到了赵佶的枕头底下,让岳飞给他天天托梦。所以周宛宁一猜就猜到了赵佶身边会有和岳飞相关的东西,随便一翻就把牌位翻出来了。
赵佶还有些茫然:[你要做什么?折磨朕?]
周宛宁摇摇头:“不必由我动手,恨你的人太多了,我甚至不算什么。”
赵佶意识到周宛宁能通过这个方法听到他的心声,他忽然扭动起来,急切地从已经被赵匡胤掐坏的喉咙里发出让人听着毛骨悚然的气音:“嗬……嗬……”
[小宁,你一直是个好孩子!这是仙术,对吗?朕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仙术!朕让你做太子,朕是为你好的啊,你快些把那个传授仙术的仙尊请来,朕愿意给他封王,只要他能治好朕!]
周宛宁看着他,像是看一块垃圾。
“赵佶。”他说,“难道你就没有反省过吗?”
虽说王朝的崩毁不能完全归咎到一个人身上,但赵佶就没有忏悔过自己的行为究竟给大宋造成了什么样的伤害?
那成船成船运往开封的太湖石,原本可以是多少救民的稻米,多少北方边境用以护卫百姓的刀剑?
“有人说,你没有做皇帝的天分,就应该安心做个艺术家,不该做皇帝。”
“但我觉得,只要坐上了那个位置,就应该承担起责任,而不是只依仗皇帝的权力去满足私欲享受,而枉顾万民的生死。”
周宛宁把木牌又从赵佶手中抽走,他不想听赵佶的辩白和解释了。
他说:“不要指望仙人会救你。仙人是借助万民的心愿而生的,对天下苍生来说,他们的心愿就是让你死。”
第129章
李世民今天的心情非常好。
作为一名骄傲的老父亲,亲眼看着儿子金榜题名,又将要帽簪宫花,姓名被刻在进士碑上立于国子监中,他只觉得脸都快笑烂了。
今天他恨不得替代自己队里那名被选拔出来的飞天尉,直接坐着仙气球到天上去,对着四面八方响亮宣布:
“我家雉奴考中进士啦——”
考中进士啦……
进士啦……
李世民甚至觉得纪景今天的笑容都不够灿烂。
怎么还绷着一张脸呢?雉奴考中进士了,老哥应该直接带个锣来宫里,见人就敲一下子,说:
“你怎么知道我儿子中进士了?嗯嗯二甲第十一名,第一把就中了,完全是神童来的!”
纪景都不敢和李世民对上视线,生怕这个精神状态不太对的皇子会凑上来又对他提出什么诡异的要求。
这孩子都已经在他家定了一间专属客房了!三天两头跑来吃饭留宿,还总来送字画文玩之类的礼物,纪家的不少人都开始怀疑他们家公子的屁股要不保了。
李世民当然不知道外人眼里他们的关系有多诡异,他们大唐的伦理剧放在上下五千年里也属于比较炸裂的。
传胪大典刚结束,百官去更衣准备去参加下一场琼林宴。
李世民亲亲热热地又跑去和赵匡胤勾肩搭背起来,开始讨论能不能用仙气球悬挂横幅进行宣传。
“比如围城进行攻击的时候,就可以升起仙气球,悬吊巨大的布幅来攻心,写什么:你们粮道被断,城中粮食只剩三日……”
赵匡胤今天也挺愉快的。王安石中状元是整个大宋的荣耀,他觉得自己脸上也有光。
你说这个状元游街是谁想出来的呢?确实是个好设计,就该让介甫这么风光一回!
哥俩还沉浸在幸福之中,这时候,“鹏举传书”群里有了新消息。
[相亲相爱周家人(6)]
周宛宁:[佶病危。速调兵@李世民,@赵匡胤]
李世民:[小宁你现在在哪儿?]
赵匡胤:[你现在安全吗?身边都有谁?]
嬴政:[我马上出宫去顺天府,在宫外准备接应。@周宛宁,不要乱跑,记得拿到玉玺!]
刘彻:[有点突然。传位诏书准备好没有?还没有的话我现在给你写一篇。@周宛宁]
朱棣:[啊啊啊啊啊,你们谁来解救我一下!这个宫女要把我推回坤宁宫!我不要回去!]
周宛宁:[我和我娘已经在福宁殿了,我准备一会儿进去看看赵佶的具体情况。]
周宛宁:[有什么事我都会马上跟大家说!]
嬴政:[注意安全!]
李世民:[我和老三马上去调兵!]
刘彻:[事情应该不会往太坏的地方发展,毕竟小宁现在是太子,名正言顺的。你们也别反应太过激,免得让有心人挑出毛病来。]
朱棣:[我已经夺回车子的控制权,哥,等我!]
刘彻:[大黑个怎么突然不吱声了@赵匡胤]
李世民:[他去抓人了。说是趁这个机会赶紧把孙康顺逮起来,免得他坏事。]
朱棣:[强][强][强]
嬴政:[@刘彻,诏书不用你写,我会去叫张先生准备。你不是说自己能和熊搏斗吗?马上去福宁殿保护小宁。]
刘彻:[不是,你有什么资格使唤我呀?]
嬴政:[有本事别学我封禅。]
刘彻:[你赢了。我现在就去。]
福宁殿。
赵佶的脸已经有些发紫了,这是呼吸衰竭的征兆。
吕雉也从殿外进来了,和周宛宁一起站到了床旁。
看到赵佶明显不正常的脸色,吕雉皱起眉,问:“他这是什么情况?”
周宛宁说:“缺氧。啊,就是……就是喘不过气来。”
吕雉不太了解医学,不明白这是什么原理:“可现在没人在掐他啊。难道有脏东西……?”
赵佶听了之后更慌了,他疯狂“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息起来,像口破风箱。
周宛宁好心向他娘解释:“没有脏东西。他最近这段时间天天躺着,血液流得慢,在腿上的大血管里就堆积了杂质形成血栓,就像河水流得慢时会堆积淤泥一样。”
“但他今天突然让内侍扶他起来走动,血栓就从血管壁上脱落,沿着血液循环流动,流到了肺里,堵住了肺动脉。”
吕雉恍然:“意思就是……他的气管被堵上了?”
周宛宁:“虽然不是气管,但也差不多吧。”
赵佶吓得发出了怪异的哀叫,他努力挪动半身不遂的身体,想要去抓周宛宁和吕雉的手,企图叫他们救自己一命。
吕雉嫌弃地护着周宛宁向后退了一步。
赵佶已经爬到了床榻的边缘。他向前伸出手,“嗬……嗬……”地继续哀求着。
吕雉忍不住问:“你当年向金人乞活的时候也是这种姿态吗?”
赵佶张开口,一滴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溢出,“啪嗒”砸了下去。
可他不想死……他不想死……
吕雉猜都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可她越发鄙夷了:“你只想着自己活,可从前呢,你当皇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天下百姓也要活?”
“要不是这辈子有那么多人一起来到大夏力挽狂澜,说不定此世又要重蹈靖康覆辙!”
赵佶因为缺氧而头脑混沌,他的手捂住胸口和喉咙,像一条搁浅的鱼,无力地张口去呼吸最后的空气。
他们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和身份……
那些噩梦……梦里的艺祖……
他被做局了,他被谋害了,他的病说不定也是……
毒妇,毒妇——!
“小宁!!!”
李世民闯进福宁殿的时候,身上披着甲胄,腰间还别着长刀。
听到甲叶摩擦的声响,赵佶猛地抬起头。
看到披甲的李世民,赵佶激动起来:“嗬……济安……传位……救……”
李世民理也不理,他大步流星来到床前,先扯过弟弟上下打量了一圈。
确定周宛宁无事之后,李世民又看向吕雉:“我已经派人把住了宫门,又带了八百人进宫,现在把福宁殿围住了。”
吕雉轻轻点头:“好。琼林苑那边有人察觉吗?”
李世民说:“张先生在替我们盯着呢,目前还无事。”
吕雉问:“嬴政现在在哪儿?”
李世民向顺天府的方向努努嘴:“出宫了,说是要在外接应,但大概率是为了避嫌。”
吕雉轻叹一声:“随他去吧。好了,你也去看看赵佶吧,他大概不剩多少时间了。”
李世民皱着眉,只扫了一眼趴在床沿苟延残喘的枯瘦人形,漠不关心地又移开目光。
他对赵佶这个人毫无感情,对于刚才赵佶病急乱投医的许诺也压根儿没放到心上。
李世民更关心接下来传位的程序:
“他今天就会死吗?真的要在今天?雉奴好不容易参加一次琼林宴……”
吕雉也很心痛:“今天也是萧何唯一一次……他可是探花啊!”
周宛宁也捂住胸口:“还有介甫!我们的状元!他现在肯定还在高高兴兴打马游街呢!”
一想到戴着大红花呲着白牙本应该高兴个许多天的王安石却要因为赵佶这种人去换白衣服守丧,周宛宁就觉得很可惜。
唉,唉,本来他们还准备给这次金榜题名的三个人再单独开个宴会呢!
都怪赵佶!
李世民转转眼珠子,说:“要不我们也搞秘不发丧那一套?等琼林宴办完了,拖到明天,再宣布他驾崩的事?”
周宛宁第一个赞成:“好!”
吕雉更在意可行性:“你手底下这些兵不会乱说乱行动吧?”
李世民保证:“绝对不会!他们可是我带出来的!”
吕雉点点头,拍板:“那就让你的人锁住福宁殿,原本伺候的人都押出去看管起来,殿中一个人也不留,等到明日再开殿门。”
赵佶听了,目露惊恐之色:
毒妇想做什么?!
李世民还“好心”安慰了他一句:“不把你做成人彘已经很好啦。”
吕雉:?
她迅速出手捂住周宛宁的耳朵,怒斥李世民:“胡说八道什么!”
这是小孩子应该听的吗!万一把她这个孩子也吓坏了怎么办!
李世民摊摊手:“小宁又不知道什么是人彘。”
周宛宁:嗯,可以当做不知道。
李世民出去传令,吕雉牵起周宛宁的手,慢慢走出福宁殿。
离开殿门之时,周宛宁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吕雉问:“怎么了?”
周宛宁小声说:“我们下次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应该就已经死了,对吧?”
吕雉说:“是。”
周宛宁静静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在父亲去世的时候,孩子理应觉得悲伤。但我没有这样的感觉。”
吕雉毫不犹豫道:“这不是你的问题。因为他并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
教周宛宁说话写字的是吕雉,带周宛宁爬树玩闹的是赵匡胤,领着他射箭的是李世民,讲述传奇故事的是刘彻,解答困惑教授知识的是嬴政。
周宛宁对小魏的感情都比对赵佶的更深。
赵佶在周宛宁成长的过程中是长期缺位的。对周宛宁来说,这个皇帝是需要讨好的天子,却不是能给他带来安全和爱的父亲。
周宛宁攥紧了吕雉的手。
片刻后,他说:“娘,守灵的时候我会好好哭,不会叫其他人指摘孝道的,你放心。”
吕雉心软得一塌糊涂。
“别为了守灵伤了身子。”她柔声道,“为了这样一个人,不值得。”
周宛宁目视前方,平静地回答:“肯定不会,我要健健康康地登基,然后和大家一起努力工作,让大夏越来越好。”
琼林宴后第二日卯时,钟响。
皇帝驾崩了。
第130章 (作话有观影体)
钟声响,皇帝龙驭归天了。
对此,大多数人其实都有心理准备,百官也并不指望奇迹会发生在这个皇帝身上。
谁也不会觉得一个曾经沉湎于声色的中风会突然恢复,“嗖嗖”下地开始又生龙活虎地踢蹴鞠。
就连最近京城里那个声称能把傻子治好的文终堂也没法夸下这种海口!
听到钟声,按礼法,文武官员需要即刻赶赴宫中,由宰相在灵前宣读遗诏,并见证太子在皇帝的灵柩前继位。
纪景其实昨天就感觉不太对劲。
琼林宴后,二皇子竟然没有尾随他儿子回纪府!
原本纪景都已经做好二皇子强行来他家喝酒吃饭又跳舞的准备了——
是的,二皇子喝高兴之后会跳舞,这是省试放榜那天纪景发现的。那天二皇子带了一壶据说是“仙酿”的酒来,喝下去都辣嗓子。纪景只浅浅抿了一下就不敢再喝,但二皇子喝了一小盅之后就站起来开始跳,边跳还边开始唱——
他儿子竟然很高兴地在旁边合唱!还打拍子!
纪景和他的夫人就目瞪口呆地看着二皇子在他们家跳舞,他们的儿子在一边高歌,唱着唱着这两个人就开始一起跳,跳完了又抱头痛哭,二皇子搂着纪永徽说“你娘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该多高兴”云云。
他俩不会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吧?!
第二天纪景的夫人就去请高人来看了,嘴上说是想知道纪永徽在殿试里能不能发挥好,实际上是偷偷让高人算算二皇子为什么就扒着他家孩子不放。
高人还得是高人,拿着纪永徽的生辰八字算了又算,最后得出结论:“贵公子前世命里有位恩人,此世他和这名恩人还有缘分。他们彼此相旺啊。”
纪景:…………
得了,这还有什么可说的,旺吧,旺吧,你旺我旺大家旺。
按纪景对二皇子的了解,他一定会在琼林宴结束之后还来找他家纪永徽的。
但是没有。
纪府甚至都备好了二皇子的那份餐食,结果他们家提心吊胆地等了半天,等到天都黑了,皇宫那头还是全无动静。
纪景反而又开始担心他儿子会因此失落。
李治看起来确实也有点心不在焉的。
“鹏举传书”的群聊里从中午开始就静悄悄的。
平时群里总有些人会说点乱七八糟的话,比如李世民和赵匡胤这哥俩总把公屏当私聊,旁若无人地问今天吃什么;张居正会分享今日读书心得和人生感悟,然后随机艾特徒弟出来讲讲自己的看法——基本上周宛宁被艾特的次数是最多的。
严嵩偶尔会发一些鉴宝内容,把一些他淘到的好货发到群里,以“宝物赠英雄”的名义公开贿赂。对此,几乎所有皇子都对不良诱惑说:“多来点”,没有任何拒绝的意思。
李治太了解群里这些人的德行了,琼林宴这么大的事,他们一定会忍不住在群里叽叽喳喳,要么相互嘲笑,要么就是回忆往昔,讲讲自己当年和琼林宴有关的八卦。
可皇子们在群聊里什么话都没说。
张居正和吕雉也一直没有开口。
李治的政治直觉告诉他宫里可能出事了,但琼林宴上太子和几位皇子看起来神色如常,只是嬴政莫名告病缺席……
一切的疑问都在第二日的卯时钟声响起时有了答案。
皇帝崩逝了。
纪景匆匆更衣入宫,临走前,他叫来李治,极其严肃地告诉他:
“看好门户,家中不许走脱任何一人。有任何事都等我回来再说。”
李治答应了一声,片刻犹豫后,他说:“爹,小心。在宫里要是遇到什么意外,你就立刻去找周济安,他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纪景的眉头又拧到了一起。
他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压低声音问:
“为善,你给爹一个准话,你和二殿下究竟是什么关系?你不会私底下支持他去做什么……对不起太子和皇后的事吧?”
李治:哦那倒不是,上辈子我阿耶已经在我出生之前就自动奋斗出结果了。
李治拍拍纪景的肩膀,安慰道:“没有,我和他都没打算要那个位子,媚娘也不想要。”
纪景:?
纪景呆滞了:“那不然呢,你不会真的觉得你和杨昭仪有那个机会?”
他儿子说话怎么也越来越难懂了?有时候真的怀疑他的进士是怎么考的!
李治真诚地说:“我已经讲过好几次了,上辈子他是我阿耶,我对你们是一样的尊敬。”
纪景:…………
纪景只好再一次叮嘱:“我不在家的时候不许乱吃东西!不许玩火!不许瞎跑!”
真服了,这孩子怎么偏偏在长大之后让人这么不省心!
纪景忧心忡忡地来到皇宫。
宫城的守卫比平日里更多了一些,对此,入宫的官员们倒也不算太意外。
权力交接之时也是最敏感的时期,多加小心总归是好的。
纪景的忧虑比其他人倒更多一些。他和天家兄弟们走得比其他官员更近,更了解这稀奇古怪的一家人,也看到了许多隐藏在他们关系之下的隐患。
身为先后长子又贤明又能的皇长子控制着京城的治安,这本来就是不安定因素之一。二殿下和三殿下还在禁军里有各自的队伍,可以操练兵马,这简直就是集齐了宫变的所有元素。
幸好幸好,赶到殡宫之时,纪景欣慰地看到一身素服站在灵柩前等候的还是他们的小太子。
周宛宁看起来眼圈和鼻头都红红的,他原本就长得白,这样一幅哭过的样子让人看着就觉得心疼。
纪景走上前去,作为臣子向他行礼,并安慰:“殿下节哀。太子殿下,不知其他几位皇子如今身在何处?皇后娘娘呢?皇上可留下了遗诏?”
周宛宁说:“母后哀痛过度,刚才哭昏了过去,正在偏殿歇息。”
纪景:……真的假的?
感觉皇后对玉玺的感情都比她对皇帝的感情要深!
但这种场面话根本没有揭穿的必要,纪景意思意思地劝了几句,大意是让皇后不要因为伤心搞坏了身子。
接着,周宛宁就说出了他们最关心的问题的答案:
“皇兄们已在宫中了,待相公们到齐,便可从福宁殿请出先皇遗诏。”
纪景神色一凛。
太好了,有遗诏!
看来皇后脑子清楚,知道要提前把这种东西编好!
当然,臣子们谁也不会傻到认为皇帝中风之后还能亲自撰写遗诏这种东西,一般历朝历代的遗诏都是皇帝给个储君的名字,再让信任的臣子去编,在继位的时候能拿出来一份遗诏就好了。
至于周宛宁一会儿要用到的这份遗诏,吕雉当然提前就请张居正撰写完毕,早早盖上了玉玺的章,就等着赵佶死后拿出来。
周宛宁给纪景赐座。下一个重臣又匆匆赶了进来,周宛宁打起精神,继续重复起这样的寒暄。
等政事堂的重臣及六部尚书等人俱已到齐,同样一身素白的吕雉就神情哀痛地从偏殿走出,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绢帛。
在她身后,方才不见人影的皇子们也依序走出,他们来到群臣的队伍中去——甚至包括才一岁半的朱棣。
“先帝遗诏在此!庄相公,请宣读诏书。”
庄彦趋步上前,双手接过遗诏。原本已经落座的大臣们全都肃立起来,整理衣冠,对着灵柩下拜。
“皇太子宛宁,仁孝聪敏,睿智天成,并系众望,可于柩前继皇帝位。”
“然嗣君年幼,应由皇太后辅之以行军国权事,待新君亲政。”
“望宰辅诸臣尽心辅弼,永保大夏基业!”
这时候,臣子里已经有人哭了起来。
诏书宣读完毕,庄彦收起遗诏,率先对周宛宁跪下三拜: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中,群臣下拜,高呼: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宛宁立在灵柩前,他看着匍匐于自己面前的百官,嘴唇微颤了颤。
“诸卿家……平身。”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顺利登基!】
【现已将“复活卡”放入宿主背包中。请宿主注意,该道具为特殊一次性道具,绑定宿主唯一账号,不可共享,不可重复使用,不可交易,不可丢弃。】
【现向宿主发放新阶段任务:】
【恢复前朝全盛时期版图,一统天下!】
【任务奖励:长生卡x1】
怎么又有新任务了?
这系统究竟是个AI,还是哪个大夏王朝的祖宗自己冒充AI在这儿卷孩子呢?
周宛宁有些无语,但他并没有忘记自己该做的事。
昨天晚上几个哥哥和老师们给他紧急培训过继位时该做的事,于是周宛宁沉下心去,开口继续宣布:
“先帝遗命,守丧以日易月!”
不需要服丧三年,大家服丧27天就行了,不要太耽误生产生活作业!
群臣当然又是谢恩。
接着,就是重头戏:
“尊母后为太后!并封诸位皇兄为亲王!”
作者有话说:
参考引用:
关于遗诏的部分参考了宋哲宗赵煦继位时的诏书,毕竟小煦登基的时候也不大。
另外服丧以日易月是宋代的规矩,27天就完事了
【黄袍加身之夜观影体(1)】
“呼……呼……”
赵匡胤歪在行军榻上,被子盖得乱七八糟,桌上还散乱倒着几只酒杯。
昨日是他发妻的忌日,他喝了一宿的酒,再加之最近朝中的事让他心情不算太好,赵匡胤就喝得有点多了,晕乎乎地倒头就睡。
“哥,哥,别睡了!哥!”
赵匡胤把脑袋扭到另一边,抬手挥挥:“白叫,白叫……”
“哥!起来!出事了!”
赵匡胤嘟囔:“阿义别闹,明日起来再陪你……”
“哗”一声,一小把凉水洒到赵匡胤脸上。他猛地坐起来,愣愣仰起脸,看向和自己长得七八成相似的幼弟:
“阿义,你怎么在这儿?!刚才不是梦啊……你到哥的帐子里来弄啥嘞?”
赵匡义瞧着也就二十岁,是个俊秀白净的小伙儿。他咬着牙拼命把哥哥从榻上拽起来,说:
“当然是因为出了大事!哥,我方才被石守信他们几个叫过去,他们说,明日想……想给你……”
他凑到哥哥耳侧,刚要开口,就听一人说:
“黄袍加身。”
赵匡义一愣:“哥你早就知道了?”
赵匡胤更是呆住:“啥?刚才那声不是阿义你说的吗?”
哥俩儿一惊,然后动作极其一致地扭过头去,只见赵匡胤的营帐里倏忽亮起一道亮莹莹的光幕。
那光幕上是一个他们极其熟悉的少年,皮肤稍有些黑,浓眉大眼的,正神采飞扬地和一个白净漂亮的小男孩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
“黄袍加身可不是随随便便披件衣服就能算数的啊。当年哥就不是乱披的!”
赵匡胤吓了一跳:“这不是俺吗?!”
赵匡义更敏感一些:“旁边这小孩儿是谁?哥,咱家什么时候又添了弟弟?”
光幕里看起来是个天气晴好的春日,那小少年和他弟弟就坐在一株柳树下,白净漂亮的孩子手里拿着柳枝正在编花环。
他还时不时把花环举起来,放在那个年轻些的赵匡胤头顶比划比划尺寸。
少年时期的赵匡胤神采飞扬道:“首先,第一步当然就是要有一帮愿意给你披衣服的好兄弟……这一点小宁你已经具备了,俺和老二都愿意给你披,小燕瞧着也是愿意的,嬴政嘛……”
赵匡义默默伸手掐了一把他哥的脸:“哥,你在说梦话?这年头哪来的嬴政?叫你少喝酒少喝酒,唉,你真的……”
赵匡胤被掐得脸疼:“当然不是啊!不对,这亮亮的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这是妖术还是仙术?”
光幕里头还在继续。
少年赵匡胤念叨:“第二步其实是让兄弟们知道你想穿衣服。你不暗示,兄弟们怎么知道要做什么呢?想进步也找不到方法啊,对不对?不然到时候兄弟们给你披衣服的时候都不知道你的衣服尺码!”
那叫做“小宁”的孩子把柳枝编得初具雏形,又别上几朵红红黄黄的小花,就站起来给少年赵匡胤戴上。
少年赵匡胤微微低头,顺从地让弟弟给他戴上,然后伸手一捞,就把弟弟搂到怀里去搓搓摸摸:“俺弟手艺真不孬!”
小宁看起来已经相当习惯这个哥哥表达亲昵的方式了,他窝到少年赵匡胤怀里,仰起脸问:
“哥,那你当年披衣服的时候,难道也提前跟你的兄弟们暗示过尺码了吗?”
少年赵匡胤“嘿嘿”一笑,说:“当然咧,不然到时候披上衣服之后一看,哎,小了!那不就尴尬了吗,哈哈哈!”
光幕外,赵匡胤:………………
赵匡义缓缓看向他哥:“……恁还有啥可说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