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

    周宛宁继位之后,当然要对一路上帮助他登基的这些盟友论功行赏。

    刚才吕雉和这些皇子们躲在偏殿里就是在商量封王的事。

    对于这些曾经的千古一帝们来说,一个王爵倒并不会让他们太过激动。

    但亲王的封号非常非常重要!

    这关系着他们的政治地位和历史名声!

    周宛宁在灵柩前招待大臣们的时候,偏殿内,吕雉就在收集所有人的意见。

    朱棣是最先被搞定的。没人和他抢“燕王”这个封号。他美滋滋地坐在兄弟们当中,已经开始畅想他未来的燕王府要怎么装修了。

    嘿嘿,他的紫禁城……嘿嘿,他的北平……

    “大秦是从嬴姓赵氏先祖那里传下来的基业,我绝不会拱手让人!我只要秦王!”

    嬴政一上来就先声夺人,盯着李世民就宣布了他的立场和底线。

    在场有也只有李世民一个人会和他抢秦王封号,他必须要把这个弟弟先摁住。

    李世民也不着急,只是扭头看向吕雉:

    “暴秦要在你眼皮子底下复辟了,你不阻止一下吗?”

    吕雉对这种低级的挑拨完全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可阻止的,他要是真的能召出秦军来一统天下,他叫什么都行,叫汉王都可以。”

    嬴政:“……我不要汉王,我只想要秦王。”

    李世民本意只想逗嬴政一下,见嬴政果然坚持,他也就松口:

    “好吧好吧,秦王给你,谁叫你是我亲哥呢,嬴青天。唉呀,但我要叫什么呢……”

    嬴政微微斜他一眼:“我不信你自己没考虑过封号。说吧,你的备选封号是什么?”

    李世民笑嘻嘻地在椅子上晃了晃,显得挺高兴:“没想到大哥这么了解我!我确实想过……”

    赵匡胤问:“你要叫什么,唐王?”

    李世民摇摇头:“‘唐’是我阿耶的封号,我对‘唐’有感情,不过……我想叫‘晋王’。”

    “晋王”在历朝历代的亲王封号中都是相当煊赫的了,甚至在一些特定朝代是储君的专属封号。

    李世民把秦王让给嬴政其实是打着以退为进的主意。

    在赵佶身死前后这段时间,谁也没法否认他为周宛宁继位做出的贡献,李世民笃定吕雉会将“晋王”给他。

    果然,其他兄弟们看起来都没有异议,吕雉也表现得很平静:“晋王,可以。那就这么定下来了。老三呢?”

    赵匡胤毫不犹豫:“宋王!”

    他要让大宋再次伟大!

    吕雉点点头,按顺序看向刘彻:“你呢?”

    刘彻说:“齐王。”

    大伙儿都有点意外。

    李世民问:“你不要胶东王了?”

    朱棣:“你不是‘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吗?你不做汉王?”

    刘彻说:“‘汉’是国号,也是高祖的封号,不属于我。胶东在齐地,齐也是个好封号,我要齐王就够了。”

    赵匡胤和朱棣的脸色都变得有点微妙起来。

    啊呀,封号是“齐王”的老四……名叫李世民的二哥……

    他们贼溜溜地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几个人的封号定下来之后,吕雉准备进入下一个议题了,谁料朱棣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那我们的封地呢?”

    吕雉:?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朱棣说:“封地,亲王是有自己封地的吧?”

    嬴政当即发出了反对的声音:“什么意思,你还想搞分封?你是不是还想回你的燕地去组织八百兵马,花个四年打到京城来?”

    朱棣惊呆了:“哇,大哥,你怎么……”

    嬴政又不会被动挨打,一天天只被这帮兄弟贴着脸笑嘻嘻说什么“王负剑”、“鲍鱼室友”之类的话。

    他肯定是要收集情报反击的!毕竟他们大秦在战国时期最擅长的就是用间!

    李世民和赵匡胤也都反对分封,刘彻尤其反对:

    “你小时候没读过书吗?推恩令没学过吗?我当初好不容易把权力收归中央,你现在又要开倒车?”

    嬴政更是不惮于用最坏的方向去揣测朱棣的心思:“你是不是又想靖难……”

    朱棣从婴儿车上原地弹了起来:“不是!你们怎么都这么怀疑我呀?上辈子是上辈子,这辈子是这辈子,小宁又做不出削藩逼死兄弟的事情来,我靖难干嘛?我给自己找罪受,非得点八百兵马和天策上将还有太祖长拳碰一碰?”

    李世民“低声”说:“你们老朱家精神不正常的人也不少……”

    朱棣:“我很正常!!!”

    赵匡胤说:“那你给一个想要封地的合理理由。”

    朱棣瞪大眼睛:“守边啊,还要什么理由?当初我被我爹分去燕地不就是因为要防范北边的鞑子吗?”

    嬴政幽幽地来了一句:“唔,诸侯守边,尊王攘夷,倒也挺有周天子之风。”

    刘彻:“别最后也被夷狄给撵得满九州跑,那也挺周天子之风。”

    那是周幽王之风!

    吕雉在这时候总算出来主持了,她否决了朱棣的提议,说:“亲王有自己的食邑,但不可能拥有铸铁铸币和军权。你要是想领兵,等你长大之后可以给你授官,但别想重启分封。”

    朱棣缩回小车,闷闷道:“哦,没事,我就问问。”

    这个话题总算结束,接下来就是商量政事堂几位相公还有六部尚书的升迁事宜了。

    张居正必须升官,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几个皇子甚至恨不得现在就去把外头的现任宰辅庄彦的帽子衣服都扒下来,马上给张居正披上。

    这就是紫袍加身!

    哦不对不对,这叫宣麻拜相……

    “庄彦这人先留着,不动他。”

    出人意料的是,吕雉却出手保了一下庄彦。

    谁都知道庄彦是个老滑头,赵佶在位的时候顺着赵佶,吕雉代掌政事之后又顺着吕雉。

    但若是想要变法,中枢留着这种人会给行政效率拖后腿,因为庄彦做事想要的绝不是“成功”,而是“安全”。

    吕雉也有她自己的理由。

    “张先生和介甫都太急了。”她说,“纪景也是个急性子,他们要是凑到一起,难免不会弄出什么翻天覆地的事来。朝中需要有庄彦这样的人拉一把,稳一稳。”

    嬴政认同地轻轻颔首:“这是老成持国之言。”

    吕雉轻轻一笑:“朕毕竟也是掌过几年传国玉玺的。”

    朱棣怏怏不乐:“我没摸过。”

    赵匡胤:“我也没有。”

    吕雉:“……行了!再下一个问题!谥号!”

    一提到要给赵佶上什么谥号,殿中突然就又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大家的创造力又回来了,接龙似的开始一个接一个的喊:

    “隐!赵佶隐藏了他的无能和荒淫,把国家搞得坏坏的!”

    “戾!不悔前过为戾,赵佶压根儿没有反思上辈子的错误!哦对了,刘据是不是叫戾太子来着……”

    刘彻伸长脖子:“谁说的戾!谁说的!”

    殿中短暂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又热火朝天讨论起来:

    “炀——哦不行不行,他名义上是咱们亲爹,这个谥号有点太恶了。”

    “那这个这个,这个好,‘昏’!”

    “‘昏’太直白了,换一个换一个,叫‘丑’!”

    “那不更直白!你干脆给他起个谥号叫‘王八蛋’得了!”

    “夏王八蛋帝吗?有点长,读起来不太顺。”

    吕雉听得连连翻白眼。

    嬴政问:“他上辈子的谥号是什么?”

    朱棣说:“‘徽’,是个美谥,元德充美曰徽。要我说还是赵构给他亲爹脸上贴金,后世谁也不乐意再用这个字了。”

    嬴政点点头:“那这个字确实不能再用。”

    刚才一直没开口的吕雉又说:“还有一个问题。虽然上下都知道赵佶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要是真的给他上了一个恶谥,恐怕会对小宁的名声产生不好的影响。”

    殿中又安静了下来。

    的确,再怎么说,周宛宁在大夏也是赵佶的亲生儿子。

    在天下人眼中,是赵佶封的周宛宁做太子,也是赵佶的遗诏将皇位传给了周宛宁。

    如果周宛宁给赵佶上了一个恶谥,那天下人会怎么议论这个儿子?

    不忠不孝不义,这些帽子必然会被扣过来,并成为反对者最好的把柄。

    吕雉轻轻叹了口气,说:“此事容后再议吧。小宁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了,咱们做什么事都要和他一起再商量商量。”

    嬴政很赞同:“没错。另外官员的任免也需要让小宁知晓。身为天子,人事权是需要他亲自把控的,虽然他现在年纪还小,但只要我们还希望他今后能亲政,他就必须要对此有所了解。”

    众人都没有异议。

    待朝臣在灵柩前集合完毕,吕雉便带着早就撰写好的遗诏离开偏殿,来到众臣面前宣读遗诏。

    群臣皆俯首叩拜。

    吕雉站在周宛宁身后,她是这个殿中唯一一个没有行礼的,她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在此时俯视周宛宁的人。

    此时此刻,她心中和上辈子一样升起了忧虑。

    她的孩子,可以负担起这整个天下吗?

    很快,吕雉发现她的忧虑又像清风一样悄然远走了,她的视线掠过身侧的诸皇子,又看向俯首群臣中的几人。最终,她的目光落回到周宛宁身上。

    她的孩子看起来还那样小,但在此时,他在尽力挺直他的背,并悄悄攥着拳头,去直面他的责任。

    吕雉想,这一次,她一定会让她的孩子获得幸福的。

    第132章

    周宛宁站在紫宸殿的正殿中央,举起双手,小声宣布:

    “我是小皇帝!”

    岳飞:[参见陛下!]

    周宛宁:“嚯哈哈哈哈哈,岳卿不必多礼。朕要封你做大将军王,下西湖游泳不罚款,进皇宫参观不收门票,去黄龙府滑雪半价,钦此!”

    岳飞:?

    岳飞和周宛宁相处时间长了,也知道这种时候没必要劝谏,只要哄他就行:

    [臣谢皇上恩赏!]

    周宛宁满意点头:“不用谢!这是我身为小皇帝该做的!”

    岳飞:[陛下是非常好的小皇帝!]

    周宛宁高高扬起头颅:“岳卿更是非常好的大将军!此情此景,朕忍不住想献歌一曲。请各位欣赏——”

    “小宁,你怎么还不来睡觉?”

    吕雉已经换上寝衣,胳膊里夹着周宛宁每天晚上要抱着睡的兔子布偶,一路找到了紫宸殿正殿。

    第一届“紫宸殿联欢音乐会”胎死腹中,周宛宁也不怎么觉得惋惜。

    他蹦蹦跳跳地扑向吕雉,吕雉熟练地把大兔子塞进周宛宁怀里,又把他抱起来,走向寝殿。

    路上,她问:

    “你跑到正殿去做什么?怎么,兴奋到睡不着?”

    周宛宁不太好意思地“嘿嘿”一笑,然后凑到吕雉耳朵旁边悄悄又宣布:

    “我是小皇帝!”

    吕雉无奈:“对对对,你是小皇帝。小皇帝也该睡觉了,明天还要上朝呢。”

    周宛宁一惊:“上朝!”

    吕雉说:“不然呢,你不会以为做皇帝都像赵佶那样,每天就做两个时辰的正事,其他时候都在玩乐吧?”

    周宛宁把脸埋进大兔子里头,为自己短暂的童年而哀悼。

    这下他要拥有从七岁开始上班的超长工龄了!

    但是往好处想,皇帝不用值夜班,而且可以居家办公,这应该都算是福利吧。

    周宛宁被吕雉抱到了寝殿,这里曾经是赵佶的居所,现在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吕雉对这里进行了重新装修,按照她的大汉审美调整了一番。

    这是周宛宁做小皇帝的第一天,所以吕雉今天破天荒地要陪他一起睡。

    周宛宁光着脚跳到卧榻上,然后沿着龙榻跑了一圈,用带着点羡慕的语气说:“好大哦!”

    吕雉坐到榻边,好笑地答:“这张榻以后就是你的了。以后你就再也不怕睡觉的时候翻下去了吧?”

    周宛宁“嘿嘿”笑起来,说:“不怕了。但我睡这么大的床有点太浪费了吧,我现在还这么短……”

    吕雉:“你总有一天会长大,等你像你大哥那么高了,这榻就不算大了。再说,以后你总要召人侍寝——”

    说到这儿,吕雉掩饰性地咳嗽一声,转移话题:“反正你就先睡着吧。”

    周宛宁:“我知道娘要说什么。那我是不是可以请我喜欢的人一起来这里睡觉?”

    吕雉:“……可以这么理解。”

    周宛宁举起手:“那我想跟桃花一起睡!”

    吕雉:…………

    吕雉恼火:“等我走了之后你再抱狗上来。我在陪你的时候,你想都别想!”

    周宛宁就松开大兔子布偶,跑去抱吕雉的胳膊:“娘——娘——桃花很干净的,我定期给它洗澡,还给它擦爪子梳毛。我以前在坤宁宫的时候晚上就是——”

    吕雉:“好啊,我就知道你以前偷偷让狗在床上睡觉!”

    小皇帝在继位的第一天就发现自己的权力并不是无限的,至少现在小皇帝还不能让心爱的小狗睡床。

    但小皇帝以后会暗度陈仓!

    吕雉帮周宛宁摆好枕头,把儿子塞进被窝,然后自己才靠在叠了几层的软枕上半躺下来,望着龙榻的帐子发呆。

    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在这里如此放松。

    不是作为侍寝的妃嫔,也不是作为抚慰病人的看护,她现在已经是这个紫宸殿的主人了。

    她在这里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不必看别人脸色,就连发呆也被允许。

    身侧传来热烘烘的触感,周宛宁悄悄贴近,碎碎念地问:“娘!明天早朝你是不是要垂帘听政啊?”

    吕雉的忆往昔被打断,她随口回答:“是啊。”

    周宛宁:“你要坐在哪里,面前一定要挂帘子吗?”

    吕雉:“垂帘听政只是一个形容的方式,不挂帘子也可以的。”

    周宛宁:“哦!那娘能坐我旁边吗?”

    吕雉:“我当然是坐你旁边了。不然和你一个在殿东头一个在殿西头,大臣行礼还得两头跑。”

    周宛宁把脸埋到吕雉肚子上笑,笑得吕雉都觉得痒痒。

    吕雉摸摸周宛宁的后脑勺,稍迟疑了一下,问:

    “小宁,有件事娘要提前和你说好。以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你虽然是小皇帝,但你实际上还是做一个被我管头管脚的皇子,你没有办法去自己做主处理朝政。你心中有准备吗?”

    周宛宁毫不犹豫:“我知道!因为我还小,不知道要怎么做皇帝。娘知道要怎么做,所以娘在帮我做我该做的事,在我长大之前都是娘在辛苦工作,娘是为我和天下好。”

    听到这样的回答,吕雉感觉有一瞬间像是看到了天尊在对她微笑。

    老天,这样的道理,她儿子竟然这么轻易地就明白而且接受了,多聪明的孩子,她这辈子能少操多少的心!

    她就知道自己的血脉没问题!

    吕雉心中狂喜,但还是不太放心,于是她继续小心描述:

    “你现在还小,所以觉得没什么问题。但是等你长大了,你会想要做个很威风的皇帝,你一定会想自己做主,但你和我不可避免会有分歧……”

    周宛宁:“在什么事上有分歧呢?”

    吕雉想了想,举例:“比如你喜欢某个大臣,想要宠爱他,但我不喜欢他,我就会阻止你宠爱他。”

    周宛宁:“可我现在喜欢的人,娘也都很喜欢啊。”

    吕雉:“……所以我只是在假设。”

    周宛宁又想了想,说:“那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开始练习怎么处理分歧。”

    吕雉稍微有点兴趣了:“怎么练?”

    周宛宁就抱住吕雉的腰,抬起头眨眨眼睛:“娘,我想和桃花一起睡觉。”

    吕雉:“……不行!”

    周宛宁:“我想知道娘为什么不让。”

    吕雉张了张口,意识到这就是练习。

    吕雉耐下性子,解释:“狗比看起来要脏。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它可能会去各种各样的地方钻来钻去,会有虫子藏在它的毛里,只靠梳是梳不干净的。”

    周宛宁接受了这个理由:“我明白了,那等我找到办法把桃花弄得干干净净之后,我可以和桃花一起睡觉吗?”

    吕雉见周宛宁这么坚决,也没继续阻止:“行,但我要验收,确保你的狗身上没有虫子。”

    周宛宁纠正:“桃花是我和小杜一起养的狗,不是我一个人的。”

    吕雉:……怎么把养狗搞得好像父母养孩子一样。

    周宛宁又开始念叨:“我给小杜写了信,但他一直没回我。明明我都看到他爹送来给他请封的文书了……”

    吕雉拍拍他的背:“睡吧睡吧,过几天他一定给你写信。”

    周宛宁露出一只眼睛来看她:“真的吗?”

    吕雉:“对啊,你登基了,他肯定要送贺表进京。”

    周宛宁就有点高兴地重新趴下去:“那太好了。”

    吕雉提醒:“别趴着睡,平躺过来,把被子盖好。”

    周宛宁就有点费劲地把自己翻个面,把被子拉到脖子的位置,然后拱拱拱又贴住吕雉。

    “晚安,太后!”

    吕雉笑了:“晚安,小皇帝。”

    小皇帝这一觉睡了八个小时。

    寅时,周宛宁被吕雉从被窝里拎起来,再一次痛苦地经历了比早八还可怕的早朝。

    可恶啊!可恶啊!做皇帝虽然不用值夜班,但是要早起!!!

    幻想中的龙袍什么的他也没穿上,因为周宛宁现在在丧期,他只能穿素色布衣,而且也不能吃荤菜。

    可恶啊,他现在还在长身体呢,少了的营养这一块儿谁给他补啊!

    今日的早朝不是大朝会,正式的第一次大朝会是在27日的丧期结束后举办。

    但今天的朝会也相当重要,作为新任的皇帝母子,周宛宁和吕雉将召集未来他们最核心的重臣进宫议事。

    可以说,今天的入宫名单就会是本朝未来的权力中心名单了。

    许多大臣昨晚都没怎么睡好,心里没有对大行皇帝逝去的悲伤——实际上也零个人悲伤——只有对自己会不会拿到邀请函的忐忑。

    等到传召的内侍叩响了大门,许多人心中的大石才终于落下。

    纪景昨晚睡得挺好,他压根儿不担心自己会不会被传召。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神清气爽地起床洗漱,在家用了全素的清粥小菜,意思意思地为大行皇帝服了一下丧。

    内侍上门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等候在门口了。

    结果只听内侍说:“请纪相公与纪永徽一同入宫。”

    纪景:?

    纪景:“谁?”

    内侍口齿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新晋的进士,纪永徽。皇上恩典,擢纪永徽为起居郎,负责记录皇上起居言行。”

    纪景:“……不是前天刚结束传胪大典吗,这么快就给这批进士授官了?”

    内侍不愧是宫里出来的,笑眯眯道:“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皇上勤政。”

    那个在文德殿广场上堆雪的小崽子勤政?

    他看是太后勤政吧!

    不对,太后分明就是想让他儿子进宫和那个杨昭仪凑一对!

    纪景人麻了,但他又有苦说不出——

    谁家进士这么快就被授官啊?

    多少进士一辈子都只能当个御史,或者就是下放到个偏远州府去给土人扫盲,在官道上都能被猴子抢包袱。

    起居郎是天子近臣,其他人肯定羡慕到眼睛都红了。

    纪景只能把叹息咽回肚子里去,把李治从家里也叫了出来。

    得了,一起去谢恩吧!

    大殿。

    周宛宁一身白衣素袍,腰上系着黑皮带,坐在特意用软垫加高了的椅子上,头上戴着一顶比量着他的头围赶制出来的直角幞头。

    历朝历代的官帽样式区别挺大,唐代的官帽是垂耳兔样式,宋代的官帽后头有两个长长的黑尺子。野史说这是赵匡胤设计的,主要是为了防止官员交头接耳,凑太近了就会被帽子背后的黑尺子打到——赵匡胤澄清,他没想这么做!

    周宛宁第一次戴直角幞头,虽然是袖珍款的,但他现在特别想用帽子后头的直尺去打人。

    嘿嘿,谁会是那个幸运儿呢?

    周宛宁跃跃欲试!

    吕雉的位子就在周宛宁旁边,她的椅子倒是和周宛宁一般大,但没有垫子。她察觉到儿子正贼溜溜地到处看,虽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她知道这孩子一定没在想什么好事。

    于是吕雉飞速塞了个问题让他考虑:“小宁,一会儿要正式讨论大行皇帝的谥号和庙号,你先考虑一下,你要给他上恶谥还是美谥?”

    美谥?

    对了,他有点困,想喝冰美式……

    周宛宁的回答慢了半拍:“恶谥。”

    吕雉对此倒并不意外:“那你要做好被群臣猛烈进谏的准备了。”

    周宛宁当然有自己的应对策略:“难道他们要欺负我一个七岁就没了爹的小孩吗?太坏了!谁要是进谏,我就哭,我就哭昏过去!”

    开玩笑,虽然他现在穿的也是白大褂——白色丧服怎么不能算白大褂!但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窝窝囊囊的小医生了!

    他是小皇帝!

    他在大夏就是来做皇帝的!

    我们医学生终于硬气起来了!

    吕雉有点想揉眉头了:“你啊,唉……有时候这种无赖劲儿真的很像……不说了不说了。哭可以,但是不要表演得太过头。如果对面太过分,你就把恶谥的事推到我身上好了,说是我逼着你下诏的。”

    周宛宁有点发愣:“娘,可他们会来骂你的……”

    吕雉一笑:“我挨骂还少吗?谁在这位置上不挨骂?做皇帝挨骂,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女人更要挨骂。可权力是实打实的,骂也就骂了吧。”

    周宛宁还是觉得不能这样。

    等以后他大了,他就让翰林院改史,就说是他年仅七岁的时候就看出来先帝不是啥好人,用直角幞头上的尺子一边左右开弓敲击众臣的屁股一边逼迫他们给先帝上恶谥……

    “宣众臣进殿——”

    各位亲王和政事堂的重臣们鱼贯而入,他们面对已经坐在上首的皇家母子,先向周宛宁行礼,再向吕雉行礼。

    周宛宁有点紧张地把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僵硬地举到肩膀那么高:“诸卿家免礼,赐座!”

    吕雉用眼神示意他:不用把手抬那么高!

    周宛宁“啪”把手又拍回腿上,发出有点响亮的动静。

    底下有几个亲王看起来在憋笑。

    礼毕,亲王们和朝臣们就自觉分成两列坐下。亲王们一边,朝臣们一边。

    除了亲王和政事堂的重臣们,这一次还有几个在相公还有六部尚书以外的人也被传召了。

    这些额外但是重要的人自然是周宛宁的老班底。

    张居正和严嵩身在其中,他们眼下虽然只是中品的官员,但升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过不两天周宛宁就会下诏。

    除他们以外,新进士中还有三人也上了殿,就是王安石、萧何和李治三人。他们被光速授了官,穿着最低品阶的绿袍堂而皇之地坐在一堆紫袍大员当中。

    还有两人并没有穿着公服,却也在殿上。

    周宛宁特意嘱咐侍立在他身后的魏忠贤:“加两把椅子,孔明坐在朕旁边,另一把放在娘——太后身边,给杨秘书。”

    政事堂的相公们和六部尚书已经无力再去思考为什么三个新进士能和他们同列了,因为有更离谱的人出现在了这里,还坐到了皇帝和太后的旁边——

    只见一名文士打扮的青年堂而皇之地越过众臣,径直来到小皇帝身边坐下,还用他那张容色一点不逊于张白圭的脸对着小皇帝微笑。

    这谁啊?!

    怎么就坐在皇帝旁边了呢?!

    太后身边那把椅子也有它的新主人。只见一明艳女子从偏殿走来,金钗夺目,花钿耀眼,对皇帝太后见礼之后,很自然地到太后身边坐下了。

    纪景感觉喉咙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这不是杨昭仪吗?!

    周宛宁轻松道:“人来齐了,开始议事吧。”

    按规矩,庄彦需要代表朝臣率先开口,列举新皇继位后需要赶紧敲定的几项重要事宜。

    比如大行皇帝的谥号庙号,大行皇帝陵墓的修建,新皇帝的年号,新皇帝的名字要怎么避讳,以及给周边邦交各国派遣使节通知“我们家皇帝死球了”……

    但在这之前,吕雉先开口了。

    她说:“大夏需要一名国师。”

    第133章

    对于小皇帝继位,大臣们可以简单粗暴地分成两类人——乐观派和悲观派。

    悲观派觉得死掉的皇帝实在是个弱智,竟然不立年长的皇长子为太子,而是让看不出资质的五皇子继位,放任太后专权。大夏以后真是要完蛋了。

    乐观派觉得太后怎么也不会比先帝更差了——至少太后不会跑樊楼去开包房吧?

    纪景原来就是乐观派的。他坚定地认为太后垂帘听政是件好事,虽然太后总诡异地想要撮合他儿子和先帝的妃嫔。

    但只要他努力工作,证明自己的忠心,太后一定会放过他儿子的!

    ……可现在纪景也有点不确定了。

    啥情况,什么叫大夏需要个国师?

    纪景还在发愣,就听下首的严嵩第一个拥护太后的英明决定:

    “臣也以为大夏需要一名国师!”

    纪景:?

    好哇,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纪景将视线移向严嵩旁边的张居正,指望这位正常人能出来说句公道话。

    为什么不指望名义上的群臣之首庄彦?

    开玩笑,庄彦的嘴脸可能比严嵩还谄媚!太后说想要个国师,他可能下一步就是建议太后在宫里修个天文台,从小培养皇帝的观星兴趣!

    纪景的期望没有白费,只见张居正一脸肃然道:

    “臣以为不妥。”

    太好了!就是这样!狠狠犯颜直谏吧,张白圭!

    吕雉问:“哦?有何不妥?”

    张居正:“大夏历代并无‘国师’这一职位。权责不明,难以服众。敢问太后,为何突然想要为大夏寻找一名国师?”

    吕雉说:“并不是想要寻找一名国师,而是因为思来想去,只有‘国师’适合这位诸葛先生。”

    哦,原来是萝卜岗!

    那些并不清楚诸葛亮身份的朝臣看向他的眼神开始不对劲起来。

    这不会是个妖道骗子吧?

    谁料,亲王一列中,嬴政率先开口,说:“诸葛先生确实有大才,学贯古今,有通天彻地之能。”

    朝臣们的表情逐渐变得惊恐:

    不是,你们周家人怎么开始集体发癔症了?皇宫里是有脏东西了还是怎么的?

    难道先帝死了,鬼神也夺去了你们的魂魄?

    就跟约定好了一样,亲王们按顺序报数:

    “我也同意。”

    “支持孔明。”

    “我没意见。”

    吕雉和周宛宁一起看向庄彦。

    庄彦严肃地问:“既然秦王殿下说这位诸葛先生有通天彻地之能,敢问,诸葛先生的能力究竟体现在何处?”

    纪景:哇,老庄头你总算做个人了!

    本来他以为庄彦摇着尾巴就会直接说:“好啊好啊我全支持”——没想到老头还是有点理智和气节的。

    嬴政早有准备,他说:“诸葛先生造出了能带人飞天的仙气球,诸位应该已经听说了。待丧期结束,阅兵仪式上就能让各国使节和京城百姓一观盛况。”

    严嵩发出了赞叹的声音:“原来仙气球是诸葛先生发明的吗?诸葛先生果然厉害!”

    纪景: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在唱双簧!!!

    不要把人当傻子耍!

    但殿中的明眼人也迅速判断出了形势:

    太后铁了心是要任用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诸葛先生了,他们周家人还全都一条心,朝臣这里更是有不少太后心腹。

    从今往后,朝臣想要对抗太后的决定,怕是会非常难。

    恐怕这也是太后故意把庄彦留在宰辅之位的原因——

    虽然他不干活,但他有事是真支持啊!

    纪景有点绝望了:不是,那他就得一边清醒着去劝谏脑子不太正常的老周家人,一边还得库库干活呗?

    他上辈子欠这一家人的吗!

    张居正却继续直谏道:“制作气球是匠人所为,并不能代表有通天彻地之能。敢问这位诸葛先生,你可治学?与治国一道上有何见解?”

    诸葛亮笑道:“有的。这位是……”

    张居正一拱手:“在下张白圭。”

    诸葛亮轻轻一点头:“张先生。不知张先生想与亮探讨哪些治国之策?”

    周宛宁侧头去看了一眼魏忠贤,魏忠贤心领神会地悄悄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就有宫人端着茶水点心上来。

    舌战群儒出续集了!

    张居正和诸葛亮继续装不熟,默契地配合着开始一问一答。

    如今的大夏情况如何?

    内忧外患。

    内忧为何?

    冗官,贪腐,土地兼并,军备废弛,边关武人养寇自重。

    外患为何?

    北境金人厉兵秣马,对中原虎视眈眈,今年更是悍然南下犯边。

    内忧与外患,哪一方更为急迫?

    外患。

    如何应对外患?

    练兵,加大军费支出,大力整顿贪腐,提升兵员素质,升级武器装备。

    练好兵之后呢?应该怎么应对金人攻势?

    诸葛亮示意:“拿地图来。”

    魏忠贤毫不犹豫地将已经准备好的带轮立式展板推了出来。

    底下不少人恨不得把脖子抻出一丈长,就为了聆听诸葛亮的计划。

    张居正更是演不下去了,他脸上的期待简直就要满满溢出来,双眼中都是兴奋。

    亲王那一边更是传来挪椅子的声音,李世民和赵匡胤毫不犹豫地把椅子挪到不影响观看的位置,搞得重新被挡住的刘彻很恼火:“你们干嘛?”

    赵匡胤说:“大哥太高了,挡着我们看孔明。”

    刘彻:“所以你们就挡我?”

    李世民:“那你站起来看。”

    周宛宁悄悄对魏忠贤说:“给他们把椅子挪到前排去,不要互相挡着。”

    安排完之后,周宛宁又看向张居正,还有后面恨不得把脖子伸成长脖獾的王安石:“……你们也到前面来吧,来人,赐座。”

    纪景就看着张居正、严嵩还有这一届的状元探花都“呼啦啦”地涌到前面去了。

    他儿子抱着起居郎的小本儿,偷偷摸摸地也凑到了前排,挑了个距离杨昭仪很近的位置坐下。

    诸葛亮从袖子里抽出来一根教鞭,开始侃侃而谈:

    “诸位请看,如今金人与我方的态势大致是……”

    听着听着,李世民技痒难耐,站起来提问:“敢问先生,如果金人与蒙古人结盟,从西侧包绕,那又该如何?”

    诸葛亮鼓励地点点头:“确实也有此种可能,所以我们还需要加强情报收集,对不同的胡人采取分化拉拢的策略。但也不用慌,若他们结盟,我们可以从太原出兵……”

    纪景忍不住问:“粮草呢?粮草又该怎么供应?”

    诸葛亮说:“海运。”

    纪景:“海上风浪大,朝廷没有那样的大船。”

    诸葛亮说:“可以向海商收购。”

    纪景:“海商手里又有几条船!”

    诸葛亮:“那就造。”

    纪景叹了口气:“诸葛先生,你的确有大才。你的策略都很好。可说来说去,有一个最重要的点你一直避而不谈……钱,国库要从哪里拿钱去应对?”

    周宛宁突然开口了:“纪相不必忧虑,目前造船买船的几百万两银子还是拿得出来的。”

    纪景:“……?”

    吕雉点点头:“是的。”

    纪景充满希望地问:“莫非是先帝偷偷储蓄……”

    周宛宁:“那倒不是。给他多少钱他都能花了去造画院。”

    礼部尚书突然感觉喉咙痒痒,开始疯狂咳嗽来阻止小皇帝当众臣的面蛐蛐亲爹。

    周宛宁看了一眼赵匡胤,赵匡胤点点头,公布:“孙康顺落网了。先帝驾崩那天他想联合几家宗室发起宫变,我把他们一锅端,还在他们家搜到了证据。”

    纪景惊呆了。

    他看向周宛宁,突然想起来,之前周宛宁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和他讨论过怎么通过给贪官抄家来补充国库。

    不是,你们兄弟几个下手这么快?!

    纪景虚弱地问:“是不是真的有确凿证据……?”

    李世民真诚道:“很确凿,有他们几个盖了血手印的书信。”

    他当卧底的时候亲自盯着那帮人写的!

    纪景果断闭上了嘴。

    他已经大致摸清楚周家这帮人的行动作风了。

    果然,他之前对这些皇子的判断没有错,他们都是一帮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不顾及任何程序和礼法的人。

    想要什么就会立刻去做,不拖泥带水,也丝毫不在意他人的观感。

    即便是看起来相对稳重的皇长子——不,现在是秦王殿下了,他对这些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事也采取了默许支持的态度。

    这是一家子独夫,一家子性烈如火的天生政治动物。

    纪景陷入了矛盾之中:

    这些人能成就一番事业的概率当然比先帝那种拟人生物大得多。可他们实在是有点过于离经叛道……

    原本纪景在死水一潭的前朝官场里已经算是激进派了,结果现在他意识到自己是保守派!

    这时候,吕雉又说:

    “既然诸位都认可了诸葛先生的才能,那皇帝可以酌情给诸葛先生授官了。下一个议题,先帝谥号。诸位卿家可有什么提议?”

    周宛宁蠢蠢欲动。

    他提前补课收集的坏字眼大全集在这个时候就要派上用场了!

    在他开口前,嬴政率先发出了声音:

    “臣以为,先帝行事昏聩,当用恶谥。”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吏部尚书再难忍耐,起身发难:“荒唐!秦王殿下,先帝可是你的亲生父亲!”

    嬴政眸光沉沉地看向他:

    “也是他谋害了我的亲生母亲。诸位想要证据吗?”

    礼部尚书的屁股已经开始悄悄向后挪动,想要逃离这个恐怖的大殿了。

    先帝杀了先后,这种皇家秘闻是他能听的吗,啊?!

    做新帝的心腹是不是有点风险系数太高了!!!

    眼看吏部尚书自己跳出来找死,此时狂喜的是吏部左侍郎严嵩。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

    “秦王殿下口说无凭!你有何证据能证明先帝谋害了先后?”

    礼部尚书更惊恐地看向严嵩:

    你不要命了?追问什么呀!这玩意儿是他们这个身份可以听的吗!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这种常识都不知道?

    严嵩的目光却十分坚定:

    这可是踩着上司往上爬的绝佳机会,他必须抓住!

    氛围陡然变得恐怖的大殿中,只听嬴政说:

    “我有何婕妤的认罪手书。”

    第134章

    礼部尚书吴寂离开皇宫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他老师庄彦看起来心情倒是不错,还大力邀请他:“静节,上车!来我家吃点啊?”

    礼部尚书吴寂有点恍惚地回应:“老师,现在是丧期……”

    庄彦:“素斋!我提前去大相国寺请了素斋师傅!”

    早在先帝瘫痪的时候他就提前去大相国寺订好了,就怕先帝哪天突然一个没熬过去,影响他们全家吃饭。

    吴寂听了万般无奈,只能提醒:“老师,这是在宫门前头,我还是礼部尚书……”

    庄彦于是把声音放低了,继续说些大逆不道的言论:“那刚才在秦王指证先帝谋害先后的时候,你这个礼部尚书怎么没出来制止,反而让吏部那个老猢狲跳出来当了一把忠臣?”

    吴寂:“他是个屁忠臣……不是,老师,你别这样叫人家外号。”

    庄彦翻了个白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背地里叫我老王八。我叫他猢狲怎么了?”

    吴寂:…………

    我们大夏真的已经癫得不成人形了,真的。

    吴寂还是上了庄彦的车。

    车上,庄彦抱着裘毯舒舒服服地靠上软垫,还招呼吴寂:“喝茶吗?”

    吴寂:“不了,我怕一会儿洒身上。”

    庄彦对他还指指点点:“才五十多,手竟然就开始抖了,还不如我呢。”

    吴寂:我怕一会儿听到你说虎狼之词的时候忍不住喷出来。

    庄彦熟练地开始指点江山:“你刚才在殿里一声不吭是对的,深得你老师我的真传啊!哈哈!你看那个老猢狲,在秦王指证的时候就驳了那么一句——你信不信,过几天他就会因为左脚进殿被贬到地方去,腾位置给严分宜?”

    吴寂木着脸说:“我信。我信。”

    庄彦又开始传授他的为官技巧:“对嘛!我跟你说,刚才殿里人那么多,但真正明白该怎么做官的其实也就那么零星几个。我是一个,你和严分宜都算半个。”

    吴寂:“……我算半个我认,但我以为老师你也会挺欣赏严分宜,他怎么也才算半个?”

    那家伙谄媚得都跟太监似的了!

    庄彦不屑道:“他?逢迎上意太过头了。当今太后又不是那种拍拍马屁就能高兴的性格,她要的是能把事做好的能人。严分宜会做事,但坏就坏在他爱揣摩着上意做事,这很容易遭上头的忌讳。”

    吴寂又问:“纪相和张白圭也都是能做事的,他们怎么连半个都不算?”

    庄彦哈哈一笑:“做事当然是好,但是做的越多错的越多,结下的仇也越多。你觉得他们两个以后能平安致仕吗?”

    吴寂:“不至于吧,咱们这个小皇上看起来是个很重感情的孩子……”

    庄彦低声道:“宫里的孩子有多少能养大?”

    吴寂马上闭上了嘴。

    老辈子说话也太吓人了!

    庄彦见学生吓得不敢吱声,又是“哼哼”一笑,转移了话题:“接下来这段时间,你肩上担子会很重。为了那个恶谥,你少不了会被弹劾。要撑过去啊,静节,这差事办好了,以后当相公也是有可能的。”

    吴寂:“那么远的事就别幻想了吧,老师。”

    庄彦却挺有信心的:“哎!当官看的就是谁活得长,谁不犯错。你知道为什么我独独只给你这个学生走过门路,推着你坐到六部尚书的位置上去?”

    吴寂慢吞吞道:“不知道。”

    庄彦说:“对了,就因为这个。因为你跟我最像,你胆子小,懂得藏拙。”

    吴寂又不吭声了。

    庄彦也不在意,自得地摸着裘毯上的短绒,继续下去:

    “什么样的人胆子小?对聪明人来说,要么是天生的,要么就是以前被吓破过胆。我不知道你算哪一种,但无论哪种都很好。”

    “静节,活下去,不犯错,这才是最重要的。”

    吴寂说:“我知道的,老师。”

    方才大殿中,那位侃侃而谈“治国之策”的国师就代表着皇帝和皇室的态度:

    大夏将要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巨变了。

    海浪滔天之中,每艘船都要给自己考虑好避风的退路。即便是庄彦这样的宰辅也不例外。

    以庄彦为首的保守派们做好了缩进乌龟壳的准备,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总有一批人觉得自己是保守派,做的却是攻击性十足的事。

    丧期的27天内,周宛宁和吕雉按部就班地向邦交国派遣使臣,并给大行皇帝的陵墓选址,定名,敲定谥号庙号。

    经过商议,周家兄弟们还有吕雉给赵佶定的谥号是“灵”。

    “灵”是个很有趣的谥号,因为它正反都能解释。

    有些时候它是美谥,代表“德之精明”。

    但绝大多数时候,“灵”是恶谥,代表“极知鬼神”——这是嘲讽赵佶乱吃丹药;也可以代表“乱而不损”、“不勤成名”——此人在位期间虽然没有把国家搞得彻底崩溃,但也搅得坏坏的,还懒得要死,好事是一点不干。

    这辈子赵佶还没来得及把大夏搞崩就死了,所以更坏的恶谥他还够不上,“灵”倒是挺合适。

    消息传出去之后,御史台爆炸了。

    礼崩乐坏啊!!!

    别急,还有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皇帝的儿子们为什么这么恨他?这总得有个缘故吧?

    当日嬴政在殿中控诉皇帝谋害先后的言论也迅速被传扬了出去,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先帝喜欢逛樊楼”、“大奸臣孙康顺捞钱就是为了给先帝拿钱去樊楼一掷千金”之类的传言。

    先帝有没有逛樊楼?

    那当然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这些年在樊楼都有少说上千号目击证人,个个都亲眼见过顶着“孙太尉”名号的人在樊楼为了华霜一掷千金。

    由于赵佶名声在外,百姓都不觉得恶谥有什么不对。

    御史台里头也有杨修文这样的道德君子想要辩上一辩,但折子也都被御史中丞那个骨头已经酥脆的老头子也压下来了。

    好了好了,还嫌他挨的靴子不够多吗?要是再把先帝做过的那些烂事翻出来,其中必然就会有他们御史台出过一个沟子售卖者林榷的黑账……

    打完巴掌是要给甜枣的,周宛宁上辈子就读过先贤们倾情传授的心法秘籍。做皇帝不能做得举世皆敌,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他早就搞明白谁是敌人谁是朋友,金人是敌人,大夏的百姓士人官吏都是他的朋友。他不能为了赵佶的一个谥号就和官员们把关系搞坏了。

    王安石来给周宛宁上课的时候,他就见周宛宁在用炭笔在稿纸上写写画画,一边还嘀嘀咕咕:“军人是……朋友……这些朋友需要……钱……田……”

    “臣参见陛下。”

    紫宸殿。

    王安石的礼还没行下去,周宛宁就蹦下椅子,风一样冲过去:“介甫!你帮我看看这个!”

    王安石被皇帝强行拖拽,路上还在艰难地对桌边加高婴儿座椅中的朱棣行礼:“见过燕王殿下。”

    朱棣愉快地晃晃腿:“介甫!”

    张居正升官之后,皇子们就没课上了。

    虽然赵佶没死的时候也给皇子们指派过侍讲侍读,但这帮人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可能乖乖去上早八的好学生。他们很默契地集体逃课了。

    赵佶也不管这些,所以周宛宁就成了失学儿童,只能零碎地到处蹭课。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是小皇帝!

    小皇帝怎么可以失学呢?不能够!

    张居正在周宛宁登基之后以火箭速度晋升,现在已经穿上了绯袍,空降户部做了左侍郎,开始着手处理大夏的财政问题。

    即便如此,他还是极其坚决地向争取了吕雉给周宛宁上课的权力,并得到了给周宛宁编写教材、每周来给周宛宁上一次课的机会。

    周宛宁对此的感触是:

    张先生好爱我!!!

    拿到张居正加班加点给他精心编写的《帝鉴图说·大夏豪华升级至尊版》之后,周宛宁更是心潮澎湃——

    泪,喷了出来!

    万历你真的,你吃得太好了你呀,哎呀!

    张居正没空,所以他就像是带组的大教授,一个礼拜才能给学生开一次组会。

    但王安石有空啊。

    他刚进翰林院,心系大夏下一代教育的吕雉、各位哥哥还有变法群群友们就把他强行点做了周宛宁的侍讲。

    别人问为什么这个新状元上来就能给小皇帝讲课,大家统一口径,说周宛宁喜欢小动物,新状元小名叫“獾郎”,孩子一听就吵着闹着要养。

    那能怎么办呢?小皇帝一直在哭!

    风言风语传到周宛宁耳朵里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惨被打成福瑞控。

    王安石倒不是很介意这个,毕竟上辈子的时候大宋的舆论场更加狂野。

    他接下了给周宛宁还有朱棣上课的活,同时也负责给周宛宁讲奏折——他需要每天先去吕雉那里筛选重要的折子,挑选出应该让周宛宁知道并学习的,了解吕雉处理这些政事的思路,然后去讲解给周宛宁听。

    给王安石布置这样的任务当然也是有深意在的。

    吕雉借此机会让王安石第一时间接触到军机大事,通过这种方法让她、周宛宁和王安石迅速熟悉起来,还能让王安石一个人当两个官吏使——

    这不是现成的帮她整理奏折、梳理思路的高级顾问兼秘书吗?

    哈哈哈哈,还不用给两份工资!

    王安石更不在乎这个了。

    他对钱没有兴趣。是真的没有。

    周宛宁把王安石拽到桌边,很习惯地还给他拉开了椅子,再一次变回了很会看导师眼色的研究生。

    王安石倒没有把周宛宁的行为理解成小皇帝退化回研究生,他只觉得这是小皇帝尊师重道的表现,内心惶恐之余更多是高兴。

    这孩子的基础打得真好!吕后和张先生真会教!

    周宛宁把稿纸摆到王安石面前,拿笔杆子点点最上首:“我和小燕在一起玩‘谁是敌人谁是朋友’的游戏。我列了一张表,左边是朋友,右边是敌人,我还写了朋友和敌人想要的东西。”

    王安石看到稿纸上的字,稍有点意外地挑挑眉:“这是陛下用炭笔写的吗?”

    周宛宁说:“嗯!是孔明用石墨给我做的,写起来方便,不用研墨。”

    王安石:“比陛下用毛笔写得好看。”

    周宛宁:“……谢谢。”

    王安石笑笑,说:“太岳已经提前同臣说过了,陛下在书法上没什么兴趣,臣其实也认为陛下没什么太大必要钻研此道。”

    周宛宁高兴起来:“真的吗!好!”

    朱棣在旁边还有点遗憾:“你就放弃了?不练字了?”

    周宛宁:“不练了!”

    医生有练字豁免权!

    张居正作为上一任班主任,除了周宛宁字不好看的情报以外,他在交接的时候详细地对王安石说了许多关于周宛宁的学习情况。

    比如周宛宁其实是个很聪明也很勤奋的好孩子,每次作业都不打折扣地认真完成,在自己感兴趣的事上还很有钻研的劲头。

    以及,尽量要对周宛宁进行鼓励教育,不要批评过头,也不要打压。

    一开始王安石还以为不让批评是因为周宛宁是个脆弱的小孩,但很快他就发现周宛宁的抗压能力很强。即便被批评了,他也能迅速调节过来。

    问题在于,在他短暂郁闷的那一段时间里,批评他的人看着周宛宁闷闷不乐的样子,自己也会觉得难受。

    王安石:原来脆弱的另有其人……

    宠孩子就直说嘛!

    但周宛宁也确实没给王安石什么批评的机会,王安石觉得这个学生实在是省心。

    既然省心,他也就相应地给周宛宁更多好脸色看。他细细看过周宛宁写的“朋友敌人”分类,稍点了点头,然后用手点点稿纸上的几个字:

    “金人是敌人,军人、农民还有商人是朋友。官吏呢,陛下怎么没写?”

    周宛宁说:“官吏的成分太复杂了!我想再细分一下。”

    王安石从他手中抽走炭笔,在“朋友”那一列里“唰唰”补了上去:“官吏是朋友。”

    周宛宁问:“那贪官呢?”

    王安石说:“商人里也有给金狗走私兵器盐铁的人,军人里也有吃空饷的败类,每一类人都是可以无限细分的,但那样就失去你如此总结的作用了,不是吗?”

    周宛宁恍然:“哦……”

    王安石说:“陛下还忘了许多类的群体,臣斗胆考考陛下。不知陛下认为僧道算敌人还是朋友?”

    宗教人士?

    周宛宁张张口,面露迟疑之色。

    这确实不好分。

    古代的僧人贫富差距也极大。那些大寺庙都坐拥千亩良田,平日里赚钱并不是靠给人念经超度,而是靠收高利贷。

    关键是这帮僧道不工作也不服劳役,还不上税!问就是不交,有本事找佛祖收去。

    南北朝时期几次灭佛,归根结底就是不事生产的出家人太多,寺庙囤积的财富又过巨。

    大夏的僧道也继承了封建王朝宗教的优点和缺点。京城中的大相国寺就在皇家的眼皮子底下,每年皇家都要给寺中供奉一大笔钱。周宛宁是知道的,他也早就不想交这种疑似给佛祖的保护费了。

    周宛宁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一方面觉得宗教也代表了精神文化的一部分,百姓还是需要点慰藉;一方面又很想把冰凉的小手伸到住持方丈们温暖的钱兜子里摸一摸朕的钱。

    沉默许久后,周宛宁说:“朋友。”

    王安石问:“为何?”

    周宛宁说:“因为朋友和敌人是相对的。眼下我们最大的敌人是金人,在这个前提下,我们需要团结一切能团结的人,僧道也应该是我们的朋友。”

    等到金人倒下了,矛盾的形式发生了转换,到那个时候就又要开始重新分析。

    王安石极欣慰地眯起双眼,点头道:“是。因此,臣有一句老话要告诉陛下,陛下想必对此也有些感悟……那就是‘相忍为国’。”

    “有时候,忍不代表永远退缩,而是因为当前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忍耐是为了达成现在的目的。”

    说到这儿,王安石从袖中拿出一份奏折:

    “陛下,这是大名府新上的折子。如果是陛下,你会怎么决断?”

    一听到“大名府”三个字,周宛宁的心就“怦怦”飞跳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展开奏折,先去看了一眼落款——

    大名府知府,河东河北安抚使杜宏。

    是杜怀秋的爸爸。

    周宛宁咬着嘴唇,开始读奏折的详细内容。

    这封折子报告了一个好消息。杜宏打退了金人的这一波攻势,巩固住了防线,还收服了曾经沦陷的两城。

    但现在问题就来了:

    沦陷的城池已经被金人经营过,城中不仅有汉人,还有没逃走的金人百姓,最近还时不时有从北地偷渡来依附的杂胡。

    杜宏上折子就是为了请示:

    他要怎么处理这两座城池中杂居的这些人?

    那些汉人中不少是肯定给金人效力过的,可那些金人百姓手上也不一定有血债。逃过的杂胡当然是为了讨口饭吃。

    问题是谁知道这些人当中有没有金人的奸细?

    周宛宁皱起眉头,咬住嘴唇,陷入沉思。

    王安石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第135章

    周宛宁在疯狂地找例题。

    以前每次张居正给他上课提问的时候,周宛宁想不出答案,就会去古今中外历史上寻找相似的情况,然后看看比较合适的解决方法是什么。

    现代人的优势就在于这里了。

    咱们的题库比古人更大!

    不仅有本国的浩荡历史,甚至还可以参考外国的。那什么罗马,什么神圣罗马,什么拜占庭东罗马,什么……

    哎哎不提罗马了。先看看本国经验吧。

    周宛宁板着脸梳理思路,朱棣在一边偷偷摸摸打量他的神色,然后又贼溜溜地去看王安石正在干什么,打算在周宛宁答不上来的时候给他稍稍提示一番。

    王安石在翻看周宛宁刚才写的稿纸,细看了一会儿“朋友敌人”二分表格。

    想明白之后,周宛宁正襟危坐,回答道:

    “王师傅,我想好了。”

    王安石微微颔首:“说吧。”

    周宛宁认真地开始分条回答:

    “首先,朝廷大方向上的态度一定是接纳。因为这不仅仅是两城的得失,更关系到之后收复整个北地、甚至南方大理交趾等国的的政策。”

    “要是朝廷在这种时候就摆出斤斤计较、处处防备的样子,那让其他百姓怎么想?”

    王安石的嘴角微微上提:“继续说。”

    周宛宁伸出一根手指:“所以,对外宣传上一定要摆明架势,不能歧视针对,朝廷还能给这些地方一些扶持政策。比如拨款修建基础设施,多给一些省试乡试名额,派遣高水平医疗团队进行义诊,组织一下当地人到京城来进行联欢,感受一下祖国同胞的温暖……哦这个可以容后再议。”

    王安石:“你不怕其他地方的人说朝廷偏心?”

    周宛宁的语气忽然就冷了下去:“朝廷又不是拿这些钱去做岁币赔款,这是用来建设失地、补贴同胞百姓的!朕的钱,朕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全国一盘棋,若是只顾自己一亩三分地,那还要中央要朝廷干什么?鼓噪生事的人必定别有用心,应该好好查查是谁在编排国家政策。”

    朱棣听着听着,突然就有点欣慰地想擦擦眼角。

    唉,孩子大了,竟然也会小发雷霆了,好啊好啊。

    谁家皇帝天天没脾气?有脾气才能做皇帝呢!

    那帮大臣要是发现他家小宁脾气好,说不定都敢上手去拖拽孩子的龙袍!

    王安石没评论,继续引导:“还有吗?只给好处?”

    周宛宁摇头:“除了给好处,泰宁郡王他在实际的处理上一定要谨慎,因为当地绝对有间谍,或是和金人沾亲带故的人。”

    王安石问:“如何谨慎处理?”

    周宛宁说:“编户齐民,给所有人重新发户籍过所,清点田地,重写鱼鳞册。在梳理过程中,问题会自己跳出来的。”

    王安石又提出一个问题:“那陛下可知道,编户齐民是个很浩大的工程,需要许许多多的人手,而且清丈田亩必然会遇到当地富户的阻挠。”

    周宛宁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泰宁郡王有兵啊。”

    王安石:“……你想要他以军队来镇压那些反对者?”

    周宛宁说:“不然要兵做什么?这就是个筛选的过程。宣传教育,配合编户齐民清丈田亩的就是心向朝廷的,不配合的先进行宣传教育,要是一直死硬,那就不是心向朝廷的,对这些反夏分子需要逐一发送大夏铁拳。”

    朱棣在另一边赞同:“铁拳!”

    王安石问:“这些对策,之前有人教过陛下吗?”

    朱棣说:“反正肯定不会是大哥教的。他要是有这种对新收服地区让利的意识,大秦传到现在都二百五十世了。”

    周宛宁:“二百五十世,听起来好多哦。”

    朱棣:“不多不多,要是和东汉一样大部分都是小皇帝,二百五十世估计也就五百来年。”

    周宛宁就开始眼珠上移,露出略微呆滞的表情心算。

    王安石赶紧咳嗽一声,打断他们两个的偏题:“莫要在背后编排秦王殿下,这不符合孝悌之道。那是张太岳教的陛下吗?”

    周宛宁:“嗯……是我自己想的。”

    王安石终于对他笑了一下:“陛下天纵英才,这些对策都很好。虽然小节上仍有粗糙之处,但那都是具体施行时需要调整的细节了,而且思路非常对。”

    周宛宁听到自己被夸,马上露出不太好意思但又很兴奋的笑:“真的吗?嘿嘿,谢谢介甫。”

    王安石说:“既然如此,陛下不如自己试着批一下这份折子,如何?”

    周宛宁:?

    他批折子?!

    他来下达政令???

    周宛宁顿时感觉到怀中折子烫手,想把它扔出去:“不是,我,啊,这个……我字不好看!”

    这和让一个本科生去审博士毕业论文有什么区别?

    哦,区别在于周宛宁现在的年龄都还不到念本科的合法年龄!

    王安石坚持:“这也是太后的意思。陛下,既然你有这个才智,那最好尽早开始尝试处理政务。天下没有人能无师自通就知道怎么统御九州,尧舜都不行。”

    周宛宁还是有点迟疑:“万一我写错了……”

    王安石从笔架上拿起一支细笔,然后亲自塞进周宛宁的手中:“太后会为你查漏补缺的。放心写吧,陛下。太后说了,泰宁郡王从前就和陛下相熟,即便有涂改也不会影响什么的。”

    周宛宁抓着毛笔有些心神不宁,他低头盯着折子猛看了半天,等自己好不容易想出第一条批注要怎么做的时候,王安石已经帮他磨好一大池子的朱砂了。

    看来今天他是被逼上梁山啊!

    ……不对,当着大宋宰相说这个好像有点地狱。

    周宛宁蘸了点朱砂,开始小心落笔。

    朱棣在一边笑眯眯地看他,还不忘跟王安石感慨:“我当年批第一本折子的时候可比小宁兴奋多了。你看这孩子,吓成什么样!”

    对朱棣的光辉事迹略知一二的王安石默不作声。

    你当然兴奋啊,你打了四年才争取到这个朱批的权力,谁敢不让你批?十族还想不想要了?

    周宛宁这封折子的回复磨磨蹭蹭写了一刻钟,终于满头大汗地写完了,然后心很虚地递给王安石去看。

    心情就像是刚写完论文初稿的研究生,时刻准备被导师喷。

    王安石倒没有批评他,他只扫了一眼,然后就把折子收起来了。

    “今日政事已经讨论完毕,接下来就是读《帝鉴图说》了。陛下可复习了昨日的授课内容?有没有做好预习?”

    周宛宁赶紧说:“都做到了!”

    王安石翻开教材,说:“好的,那请陛下复述一下昨日学习的是《圣哲芳规》篇中的哪些内容?太宗的‘竟日观书’”

    周宛宁回忆道:“是宋太祖的‘戒主衣翠’和宋太宗的‘竟日观书’。”

    戒主衣翠的故事是赵匡胤不让他的女儿穿点翠的衣服,怕达官贵人效仿。若达官贵人都开始追捧点翠,那百姓就会为了赚钱就去大量杀害翠鸟。如此多造杀孽,赵匡胤是不愿意看到的。

    没错!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拒绝动物皮毛!

    至于“竟日观书”,还有一个更让后世人熟悉的名字,那就是“开卷有益”。宋太宗赵光义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必须读书三卷。大臣劝他别这么卷,他说:天下道理都在书中,开卷观看就有进益。

    周宛宁读完这个故事之后,非常感谢张居正和吕雉以前没用这种要求逼着他卷。

    你们在宋朝自己卷卷就行了,不要隔空倒逼大夏小皇帝开卷。

    王安石又问:“陛下生活中可有效仿这样的贤良之举?”

    周宛宁就说:“我自省过了,从自身做起应该做到艰苦朴素,不铺张浪费,见到别人有不好的举动也应该劝诫,少造杀孽。另外每天也要一直坚持学习读书!”

    王安石点头:“的确是这样。陛下要继续坚持。好了,今日我们要讲的是《狂愚覆辙》篇的‘应奉花石’和‘任用六贼’。陛下知道这两个故事讲的是哪个皇帝的故事吗?”

    周宛宁和朱棣同时羞耻地低下了头。

    周宛宁:“是赵佶。”

    朱棣:“是赵佶。”

    王安石温声道:“二位不必如此,这是他上辈子犯下的错,和你们无关。”

    周宛宁:“可赵佶在《狂愚覆辙》里竟然占了三个故事……”

    朱棣:“刘彻占了一个,最重量级的是咱们大哥嬴政还有汉成帝,他们跟赵佶一样占了三个。人家隋炀帝杨广都罄竹难书了,也才在里头占两个!”

    王安石:不是,这又不是绩效比拼,不是说谁占的篇数多谁最烂。

    周宛宁痛苦地闭上眼睛:“这或许就是‘卷卷有爷名’。”

    朱棣:“而且‘开篇有长兄’!大哥也有三篇啊!三篇!”

    王安石咳嗽一声,板起脸说:“好了,不要再讨论谁的篇幅更多这种事!让我们来上课!先说说第一个‘应奉花石’!”

    王安石就和周宛宁、朱棣一起酣畅淋漓地借着上课把赵佶臭骂了一顿。

    之前他们上课的时候讲到秦皇汉武的反面故事都没有这么批评过,还说要辩证看待。

    但轮到赵佶,他们就开始纯主观了。

    太坏了啊,太坏了!这个宋徽宗简直是典型昏君!

    大宋当时局面那么好!辽国都被金人打残了!要是励精图治,不是没有可能稳住局势——结果这王八蛋只想着权术斗争、奢华享受!

    前人变法辛辛苦苦攒的钱,他用来建画院!

    用来运粮的运河,他用来运大花石!

    他明明就没有坚持人家的变法,还打着支持变法派的旗号去排除异己,清洗朝堂中的旧党,害了那么多忠良!

    之前新党旧党之争只是政见不合,他给搞成了生死问题!逼得多少旧党家破人亡!

    简直就是王八蛋!禽兽!畜生!寄生虫!

    周宛宁严肃学习了这堂课的内容,并发誓自己会引以为戒,绝对不会染上花石纲这种劳民伤财的不良嗜好,更不会任用奸佞之臣。

    他的“鉴定术”一天二十四小时开放!

    王安石骂完……不是,讲完课之后,给周宛宁布置了作业,然后就带着周宛宁批好的折子去找吕雉了。

    走的时候,他还听见背后周宛宁和朱棣嘀嘀咕咕:

    “你把《帝鉴图说》拿去给大哥他们看了没?”

    “二哥三哥看过了,因为里面都是讲的他们的好话。”

    “大哥看了估计会生气,还是别给他看了吧。”

    “你说大哥是不是真的建了阿房宫……”

    吕雉正好在和张居正、严嵩议事。

    见王安石来,张居正和严嵩立即起身,以绯袍大员的身份很恭敬地对他一个绿袍见礼:“荆公。”

    王安石坦然受了,然后将周宛宁批完的折子呈给吕雉:“太后,这是皇上的御笔朱批。”

    吕雉示意下人给王安石赐座,然后展开折子看了看,读完之后,她抬起头,面上已经有了笑意:

    “这是介甫教他这么写的吗?”

    王安石说:“臣并没有说什么,都是皇上自己的想法。”

    吕雉随手把折子又递给张居正:“你们也都看看吧。”

    张居正和严嵩凑到一起读了折子,又重点看了周宛宁绞尽脑汁写的朱批。

    严嵩当然是极尽赞美:“皇上年虽幼冲,但已经有了明主之相啊!”

    张居正也很欣慰,还有点掩藏不住的骄傲:“臣为太后贺。”

    吕雉稍微谦虚了一下:“孩子还小,而且先前也多亏了白圭辛苦教导……朱批里有不少疏漏之处,我得给他再周全一二。”

    这种时候谁也不会去打击吕雉,真的挑周宛宁的错处。

    大家其乐融融地又夸了一遍孩子,到了午膳时间,吕雉就放他们去偏殿吃工作餐了。

    王安石单独叫住了张居正。

    “叔大,我有话想问你。”

    严嵩很好奇,但他没有被邀请,只能心痒痒地先走一步。

    张居正停下来,王安石走到他面前,问:“皇上今日在研究一个问题,叫‘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对大夏各阶层做二分。这是你过去给他布置的课题吗?”

    张居正摇头:“没有。”

    王安石又问:“那他身边的人之中有没有谁有类似的理论?比如‘统一战线’,‘抓主要矛盾’,还有‘团结一切能团结的人’。”

    张居正细想了想,说:“道理是相通的,但类似的表述并没有人提出来过。”

    王安石抿起嘴,低声道:“我怀疑,皇上也是再世为人。”

    第136章

    王安石说:“皇上的问题,你应该已经也看出来了吧。”

    张居正:……

    张居正:“啊?”

    王安石对张居正“啊?”的反应也表示了:啊?

    王安石:“……你没看出来?”

    这么聪明的一个人竟然看不出来?!

    张居正呆滞了:“小宁怎么可能是再世为人呢?”

    王安石:“怎么就不可能呢?!”

    不是,如果张居正的洞察力也就这个水平的话,那他很难放心跟着这样一群人一起搞变法呀!

    张居正警惕地左右看看,对王安石打手势:“下值再说!”

    小心周围有汉宫的细作!

    熬到下值,张居正鬼鬼祟祟地拉着王安石上了他的马车,然后一路回到他家。

    到家里之后,张居正就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一些手稿,那是各位皇子的作业和信件。

    张居正把所有手稿都一一摆开,铺在了桌面上,然后叫王安石自己来看。

    “这是始皇在六岁的时候写的作业,还有他给我写的信。这是小宁去年写的作业,还有他给我写的信。”

    王安石凑过去一看,马上被极具冲击力的对比震撼到了:

    “始皇陛下的字真有先秦遗风,大气,苍劲,朴实健朗,哇……修辞文风也是……哇……真不愧是秦帝……哇……”

    他又往旁边一看:“这莫非就是唐太宗的手书?天啊,飞白体的真迹……哇……”

    再旁边:“这是我朝艺祖的信!字如其名!我上辈子在宫中有幸亲眼见过他和太宗的手书!就是这个字迹!”

    还有:“这莫非是汉武帝的笔迹?果真是千古一帝,笔力强健,自有意趣。”

    最后瞄到末尾那一堆信纸,王安石语塞:“呃,皇上的字,这个,呃,身为臣子我不便评价。”

    张居正痛心道:“看到了吧!看到了吧!别只光看字,小宁去年写信的时候还在用‘老师好!’这样的怪异措辞!”

    王安石:“对啊!他的措辞很怪异!你既然都发现他措辞怪异了,为什么不往他是再世为人上想呢?”

    张居正:“可当时他们每个人的措辞都很怪异!秦朝的汉朝的唐朝的宋朝的,写什么的都有,小宁已经是最不怪异的那个了。孩子只是爱说白话,你家孩子年纪小的时候不也这样吗?”

    王安石:哦那倒也是。

    王安石:……那就不对!

    王安石没有被说服:“这不是说白话的问题!你家孩子说白话能说出‘统一战线’和‘生产力’这种词?”

    张居正:“我大儿子进士,二儿子榜眼,三儿子状元。我觉得可以。”

    王安石:?

    谁问你了!

    不是,搞得好像谁家没有神童似的,他儿子王雱也是大宋闻名的小圣人!

    张居正的手指在周宛宁的信上戳戳戳:“而且你看这字……”

    王安石一把夺过信,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张新的稿纸:“那你看这个字!”

    张居正看到那宫中特有的纸,第一反应是惊惧地抬头看向房梁。

    王安石跟他一起仰头:“……你在找什么?上头有什么?”

    张居正说:“找锦衣卫。还好,这里应该没有……我再看看桌底下。”

    王安石:?

    你们大明也挺怪异的,真的。

    张居正确认环境安全之后,咬牙问:“你怎么敢把皇帝的字纸偷偷拿走?!”

    王安石说:“不是偷偷拿的,我问过他,他同意了我才带走的。他很没有警惕心。”

    张居正:“他都没有警惕心了,你还怀疑他!”

    王安石懒得掰扯这些废话,直接把稿纸怼到张居正面前:“这个字是他用炭笔写的,你仔细看。”

    张居正接过稿纸,刚扫一眼,就不禁皱眉。

    “……他用炭笔写的字和毛笔写的完全不一样。”

    王安石说:“是啊,你能看出来吧?很明显,他应该是常年使用炭笔写字,你看这字的连笔和转折,没有经年累月的书写是累积不出这样的习惯的。”

    张居正皱眉细细读着稿纸内容,半晌没有言语。

    王安石问:“叔大,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呢?”

    张居正许久后才抬头,说:“因为小宁确实像个孩子。除了我,其他人也都是这么觉得的。”

    “你没有和小宁长期相处过,你恐怕没有深刻的体会。他和身边那些人都不一样……如果你仔细观察他和燕王殿下,就会发现他们两个在举止神态上的不同。”

    王安石回忆了一番,说:“确实不一样。燕王即便年纪那么小,还是总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上位感。皇上就稍微……”

    张居正帮他补全:“更谨小慎微,但是在应该谨慎的地方却没有什么谨慎的意识,对吗?”

    王安石承认:“是的,他在上课的时候总担心自己犯错。”

    张居正说:“而且小宁是确实懵懂。去年我教他的时候,他的读书写字速度都是最慢的,看一些晦涩的古文相当吃力,没有句读就读不明白。”

    王安石:“……他现在偶尔也读不懂。”

    张居正叹了口气:“对吧?进度落后于其他兄弟的时候,小宁还会很难过。虽然他努力在掩饰,但我们其实都看出来了。很多时候他都是去求始皇帮他添加的句读。”

    “试问,像小宁这样聪明又勤奋的孩子,他有什么必要在学习这样的大事上假装懵懂?而且这样的事是能装出来的吗?”

    王安石紧紧绷着脸,还在沉思。

    张居正继续举例:“萧何,萧相国,他去年和小宁一起去高阳县待了近一个月。萧何回来跟我说了,小宁一样农活都不会干。挖坑的姿势不对,不会做饭,不会搭营帐。当时人手短缺,他自己打水洗漱穿衣服,结果把衣带系得一塌糊涂,还说这是什么‘外科结’。”

    “宫里的生活就更不用说了,吕后把他从小带到大,有什么问题难道她看不出来?”

    王安石突然说:“不对,这些都不能证明他不是再世为人。”

    张居正实在是无奈了:“……介甫啊介甫,怪不得他们叫你‘拗相公’。那你说,一个聪明的孩子却没有受教育的迹象,不会书法,不会句读,不会文法措辞,只是用炭笔能写出相对好看的字,还能怎么去解释呢?”

    王安石慢慢说:“有可能,他上一世所在的那个地方不教这些。”

    张居正笑了一声:“这都是最基础的呀!哪里会不教?鞑子吗?就连鞑子都——”

    张居正的笑凝固了。

    张居正猛地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静静回看他。

    张居正捂住胸口:“不对不对不对……小宁是汉人,是汉人,他甚至是吕后的孩子,他绝对是汉人……”

    王安石:“我又没说他不是汉人。他隔三差五拜岳鹏举,和燕王一起背‘壮志饥餐胡虏肉’,还谱了一曲说叫什么《精忠报国》,‘马蹄南去人北望’的,一提到灭金就壮怀激烈。”

    张居正的腰又挺直起来:“我就说嘛。”

    王安石:“但他应该活在一个知道自己是汉人,却不沐浴汉家文化的年代。”

    张居正:…………

    张居正:“他是元朝人?!”

    但张居正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不是不是,元朝也得读书穿衣,怎么也不至于到衣服不会穿……”

    两个人陷入了极其骇人的沉默。

    不会吧……

    后世,不会出现比元人统治中原更恐怖的事吧……

    恐怖到衣冠不存,文章不能传世?

    “不,还是不对。”

    王安石抹平稿纸,指指上面,说:“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他来自于极其遥远的后世,遥远到那时的汉人衣冠和文字都和我们的时代不同,就像我们和夏商时的衣冠文字不同一样。”

    他们看着那份稿纸,上面写的是一份涂涂改改过很多次的课后作业草稿,写的是对“开海”的看法,题目是张居正上周给他布置的。

    周宛宁的作业总是容易偏题,写着写着就出现相当天马行空的论点,但论点细想还确实挺有道理。

    这份稿纸也是一样,上头发散性地写了很多他的想法。比如“造大宝船”,“自由贸易”,“奢侈品”和“海军护航”。

    张居正看出了一些以前他忽略的问题:“他习惯从左往右横着写,而且他会自己加句读……”

    王安石沉默地把目光挪到“海权”、“剿倭”的字眼上,又看向“不能把问题留给子孙后代”。

    一个七岁的孩子可以凭借自己的才智想到这些吗?

    或许吧,周宛宁的确很聪明,但他不是这种惊世骇俗程度的神童,他们作为教过这个孩子的老师都很清楚。

    一个人也不会无缘无故和整个环境反向而行去用从左至右的横向书写方式的。

    张居正忽然也想通了一些事:为什么周宛宁阅读的速度比别人要慢一点,为什么他在句读上的理解也稍微有些困难。

    因为他不习惯,所以他像真正的孩童一样在重新学习。

    张居正问他:“介甫向我挑明这些,究竟是想让我做什么?”

    王安石说:“不做什么,只是求个心安。叔大和皇上的相处时间更长,我想从你这里多了解一些你对他的看法,确认一下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而已。”

    他不想侍奉一位把小孩扮演得很好,骗过了所有人的皇帝。这样的人心思深沉诡谲,让人心里不舒服。

    张居正想了又想,给出了他自己的答案:“小宁是个好孩子。心性是伪装不出来的,无论他是不是再世为人,他的本质都非常好,未来也一定会成为一名仁善贤明的君主。”

    说到这儿,他又苦笑了一声:“总不至于连吕后孔明他们那样的人都看走眼了吧?”

    王安石叹息:“也是。那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起身向张居正告别,说:“安石已经解开了心中疑惑,就不久留了。”

    张居正把稿纸收好,起身去送他。

    王安石推辞:“叔大不必这么客气。”

    张居正说:“不是,我想去孔明家,我想问问后世的孩子为什么连衣服都不会穿……”

    王安石:…………

    坏了,他对这个问题也确实很感兴趣!

    他俩就呼啦啦地跑过去了。

    诸葛亮也刚从火器监回来,身上带着些若有似无的硝石味儿。

    见到张居正和王安石,他还以为这两个人又是来蹭饭喝酒的,诸葛亮习以为常地说:“叔大和介甫稍等,容我先去更衣。”

    张居正和王安石连忙说不急不急,然后坐立不安地等待起来。

    等着等着,张居正突然说:“有点像三顾茅庐。”

    王安石:…………

    王安石:“叔大,你挺活泼的。”

    张居正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见介甫神情凝重,故而说些玩笑话。”

    王安石思考了一下,然后回了一句更冷的:“确实像,而且请孔明出山之后他依旧要辅弼幼主。”

    张居正:“还是汉室幼主。”

    王安石:“但这次不用孔明亲自率军北伐了。”

    张居正:“是啊,上次小宁还说呢,各位殿下他们以后北伐想请孔明做军师的话,那得抽签摇号。”

    王安石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摇摇头:“算了吧,还是让孔明好好在中原待着。这个北伐的北有点太北了,气候不好,伤身子。”

    在北京北漂几十年的南方人张居正大为赞同:“没错!北方的气候真的不好,干燥!冬天冷,夏天热,一到春秋天沙尘大还刮大风……”

    诸葛亮换好衣服出来,就听见他们在聊北方的气候,笑着问:“二位已经开始畅想克复北方之后去旅行的事了?”

    张居正道:“只是和介甫聊聊我上辈子在北京的事。对了,孔明,我和介甫……”

    王安石挑明了直接问:“皇上是来自于后世的人吗?”

    诸葛亮确认了一遍:“你是说小宁?”

    王安石严肃道:“对。”

    诸葛亮扫过二人截然不同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连小宁的身份都怀疑了,为何不怀疑一下我呢?为什么我说我是神仙,你们就都信了?”

    张居正一听诸葛亮转移话题,心里大概就知道答案了:

    诸葛亮清楚周宛宁的身份,但他不想说。

    张居正安下心来:诸葛亮一定是站在周宛宁那边的。周宛宁的人品和身份有诸葛亮背书,其他人没有必要去自寻烦恼。

    这就是诸葛亮的口碑!

    王安石还在认真回答诸葛亮的问题:“因为你知晓后世的事,身负神异,而且你生前有大功德,在世人心里与仙神并无不同。”

    诸葛亮笑道:“是啊,只要我表现得像仙人,别人也觉得我是仙人,那我和仙人还有什么区别呢?”

    “若你们都觉得小宁是个孩子,他看起来也像个孩子,你们也都愿意把他当一个普通孩子对待,其实这个问题和小宁也就没有关联了,你们想知道的其实只是后世的事而已。”

    王安石明白诸葛亮不想多谈周宛宁有关的话题,只好从善如流地顺着诸葛亮讲下去:“是的,我和介甫都想知道明以后的事。”

    诸葛亮点点头,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把羽毛扇,悠悠地扇起来。

    “后世啊……其实,我对那个时代所知也并不算很详细。只是通过后人祭祀供奉的书信物品窥见吉光片羽。”

    “那是一个,神州陆沉后重又建起来的时代,也是一个延续了辉煌,甚至更加辉煌的时代。”

    “那里的孩子……怎么说呢?介甫你写过一首诗,‘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诸葛亮的目光投向远方,透出点点温柔:“后世的孩子们便是比生在贞观开元时更幸福的五陵轻薄儿。他们基本不用为吃穿发愁,无论男女都能读书,知礼节,懂进退,又因为富足而天真,想让天下所有人都过上小康的好日子……”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道:“若有人能到那里去,说不定真会把那里当做仙界,把那里的人当做仙人顶礼膜拜。”

    张居正说:“不,不会。人就是人,我会觉得欣慰,因为这代表着我们总有一日也能做到那样。”

    王安石拊掌:“叔大说得好!”

    诸葛亮赶紧开始伸手去袖子里翻饮料:“为了叔大这句话,我们一定要饮一杯……喝这个喝这个。这是我最近发现的后世饮子,非常好喝,冰镇一下更好喝。”

    他俩一看诸葛亮掏出来的巧夺天工的琥珀色瓶子,读出上面的字:

    “茶红冰?”

    诸葛亮:“……是冰红茶。”

    王安石忽然一指那瓶子,对张居正说:“从左往右,横向。”

    张居正竖起一根手指抵到嘴边,说:“嘘……”

    王安石低头笑了一下,伸手去接瓶子:“好,不讲不讲,喝茶。”

    管它是冰红茶还是茶红冰,茶好喝又没有毒,难得糊涂一把吧。

    他们将茶水一饮而尽。

    张居正:“——怎么是甜的!”

    诸葛亮:“啊对,是甜的。”

    张居正:“后世的人也太爱喝甜饮子了!”

    之前那些什么“奶茶”、“拿铁”也都甜丝丝的。难道后世就没点别的滋味的饮子了吗?

    诸葛亮安然道:“其实也有别的味道,不过得仔细找找,他们供得不多。之前有后世小君子在信中提到什么崂山白花蛇草水,我记得有,我翻一下……”

    张居正和王安石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非常期待。

    第137章

    27天的丧期结束了。

    周宛宁在这段时间很是吃了些苦头。为了守孝,他明面上不能吃肉,每天还要去灵前哭一哭,表达哀思。

    将近一个月不能吃肉真的要命,就算周宛宁能忍住,桃花也不能跟着他一直吃素啊。

    于是周宛宁就把希望寄托到魏忠贤还有他的哥哥们身上。

    “鹏举传书”里每天都能看见周宛宁在问:

    [谁今天入宫?能不能带点肉?]

    [今天谁入宫?有肉吗?]

    [要肉……肉……要吃肉……]

    从理论上来说,周宛宁的这些哥哥们也是不能在孝期吃荤的。

    但他们现在都是亲王,搬去了宫外居住。在宫外没人盯着,自然是海阔天空,私下里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于是各位就接力开始搞肉制品走私:

    嬴政:[今日我入宫,有肉脯。]

    李世民:[那大哥帮我捎一下吧。小宁,羊汤和鸡汤你想要哪种?]

    赵匡胤:[猪手要不要?炖得很烂很入味的。]

    刘彻:[我新猎了几只兔子,你拿去给桃花吃。]

    周宛宁:[谢谢,谢谢,带着桃花给大家拜拜。]

    吕雉:[@赵匡胤,猪手就别了,吃起来不方便。等出了孝期再说吧。]

    赵匡胤:[中。]

    周宛宁就这样尽力忍耐着自己对肉食的渴望,一直憋到27天出孝。

    27天孝期结束,周宛宁终于可以穿龙袍了!

    黄黄的衣服!长长的龙!

    虽然他上辈子生活在没有皇帝的时代,但谁能抵挡穿上龙袍自称“朕”的诱惑呢?真的很有意思啊!

    针线房早就给周宛宁做好了皇帝规制的衣服,从大朝会要穿的正式冕服,到平日里召见外臣的明黄公服,还有私下的常服……

    里面甚至还有道袍!

    当针线房把新衣服全推过来给周宛宁过目的时候,周宛宁都惊呆了:

    他上辈子成年之后都没穿过这么多衣服!

    当医生之后,周宛宁更是把洗手服当固定皮肤穿,一年到头活得像个野人,打开衣柜完全可以说一句:“朕四季常服不过八套……”

    魏忠贤在旁边伺候周宛宁试衣服,见周宛宁皱眉,他马上问:

    “陛下可是不满意?哪里不满意,我让他们回去重做。”

    周宛宁低声对魏忠贤说:“感觉做多了。马上天气热起来,这些春装都穿不了。”

    魏忠贤一时半会儿感觉没能理解周宛宁的话:

    “多?”

    周宛宁指向那挂在架子上的十几件衣裳:“对啊,而且我明年也没法再穿这些衣服,因为我长高了。这些衣服只能穿一次,这不是浪费嘛……”

    魏忠贤突然抽噎起来,用袖子去拭泪:

    “陛下简朴!国之大幸啊!”

    周宛宁:…………

    不是,他又不是为了给自己求名声才这么说的。

    周宛宁试图跟魏忠贤讲道理:“小魏,你也是过过苦日子的。你说我有必要穿这么多衣服吗?穷人家甚至好几口人凑一套衣服穿,我这些衣服穿一次就不能再穿了,真的很浪费!”

    魏忠贤马上把擦眼泪的动作收回去了,悄悄凑到他耳边说:

    “可陛下是皇上啊。穷人不是不想穿好衣裳,他们是穿不起。既然陛下能享受,为何不享受呢?”

    周宛宁:?

    周宛宁抬手就去锤魏忠贤的后背:“以后不许再说这种奸臣兮兮的话!”

    再让他听见这种怂恿,他就扎聋自己的耳朵!

    见周宛宁生气,周围针线房的人都已经大气不敢喘了,魏忠贤当然也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赶紧跪下:

    “小的该死,小的失言……”

    周宛宁撇撇嘴:“我是要做明君的,你也得提高一下自己的思想觉悟啊,小魏。你不想做那种青史留名的好太监吗?”

    魏忠贤:“……还有青史留名的好太监?”

    周宛宁:“怎么没有!东汉的蔡伦,你们大明的郑和……还有,还有……”

    理科生周宛宁卡住了。

    周宛宁:“反正你也可以做个贤良的太监!”

    魏忠贤:“我也要贤吗?”

    周宛宁:“对!你以后就不仅仅是魏忠了,你是魏忠贤!”

    魏忠贤还真没贤过,他有点不太适应地花了点时间想了想,然后问周宛宁:“那,这些衣服……”

    周宛宁说:“做好的就算了吧,以后叫他们别做这么多就行。用素一点结实一点的料子,穿过一次洗一洗还能再穿,穿不了了就拆了做别的,总之别浪费。”

    魏忠贤马上点头:“知道了!”

    当天下午,吕雉把周宛宁叫过去,问:“听说你对着针线房送来的衣服落泪,说衣服太多太精美,你觉得太过奢侈,不忍心穿?”

    周宛宁:?

    周宛宁:“哪有这种事?”

    吕雉:“针线房的人回去之后就在传,现在全宫都知道了。”

    周宛宁慢慢回头去看魏忠贤。

    魏忠贤一脸正义:“就是有这种事!”

    周宛宁只好对吕雉解释:“我确实觉得衣服太多了。我现在在长身体,这些衣服基本上穿过一次就不会再穿,太浪费。但我没哭!”

    吕雉反而笑了。

    她对魏忠贤点点头,说:“干得好,让宫外也知道。”

    魏忠贤立刻答:“喏!”

    做好事怎么能不出门呢?当然要出,还要狠狠地出!

    就像是周宛宁最近在学的《帝鉴图说》里那么多小故事一样,皇帝和身边人说的话为什么会被其他人知道呢?

    当然是宣传的结果啊!

    吕雉和刘邦当年还是太淳朴了。两个乡下人没接受过高端教育,不懂利用笔杆子还有舆论去给自己获利,结果就让“帽子里撒尿”还有“人彘”这种故事满天飞。

    重来一世,吕雉要夺回自己的一切!

    她从后世皇帝们的故事里学到了不少真东西。现在她就要把自己的儿子塑造成一个古往今来第一贤明的皇帝!

    吕雉又让周宛宁到她身边来,搂着他说:“小宁,你能发现自己的生活是奢侈的,娘很高兴。既然你觉得皇帝在宫里的日常开销太大,那你想不想着手削减一二?”

    周宛宁点头:“想。”

    吕雉就笑眯眯地说:“出孝之后,第一次大朝会上,你自己把这个议题提出来吧。”

    没错,出孝之后,有全新的考验等待着他。

    丧期结束的第一个吉日马上就要举行登基仪式,周宛宁要在大朝会上召见群臣了!

    针线房送来的冕服里头就有冕旒,用后世人的话来比喻就是“搓衣板上挂珠帘”的冕旒。

    之前周宛宁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玩意儿戴上之后甚至都看不清楚前头的人,他还得用手把珠帘撩开。

    周宛宁试穿完整套冕服之后感觉相当累,他还去问朱棣上辈子有没有穿过,穿这套衣服是什么体验。

    朱棣:“我当然穿过,体验就是一个字:爽。”

    周宛宁:“但是戴这个帽子不会看不清人吗?”

    朱棣说:“当然看不清啦,本来就看不清嘛。皇帝坐在丹陛的龙椅上,大臣站在下头,离得老远。要想看清人,你就得把他们叫到近前细看,冕旒其实也不影响什么。”

    周宛宁:“哦……”

    朱棣还说了:“珠帘反倒是最不重要的问题了,更重要的是这个冠特别重!戴上之后脑袋都不能做什么大动作!点头摇头都不行!”

    周宛宁:“啊……”

    那怎么办!

    从零开始做皇帝,竟然到处都是问题!

    [相亲相爱周家人(6)]

    周宛宁:[求助!冕旒太重了,有没有什么不累脖子的戴冕旒小技巧?]

    李世民:[都赖你,你当初把什么都规定了一遍,怎么就没想起来给皇帝设计一个轻一点的帽子?我当初也戴得脖子疼!@嬴政]

    嬴政:[?]

    嬴政:[冕旒是黄帝设计的,我改它干嘛。不许胡乱找茬。]

    周宛宁:[呜呜可是我的脖子也痛。]

    嬴政:[叫下面的人把冕旒改轻一点。]

    刘彻:[戴冕旒的机会不多,也就登基册封还有祭天啊正旦大朝之类的要戴一下。我教你,你可以在龙椅后面支个支架,帮忙撑着点冕旒,这样你的脖子就不累了。]

    周宛宁:[哇!还是四哥有办法!]

    赵匡胤:[噢哟,不愧是当了几十年皇帝的人哦。]

    刘彻:[身体好,活得长,没办法。]

    李世民:[你要是不活那么长,名声还能更好一点。]

    刘彻:[你信不信我向御史台举报你在孝期吃肉!]

    李世民:[那你还在孝期射猎呢,谁也别说谁。]

    周宛宁:[好了好了,大家都犯戒了,阿弥陀佛,我们互相不要举报,文明大夏。]

    得到了刘彻传授的焚诀,周宛宁就拜托魏忠贤去加班加点制作妙妙小道具了。

    丧期后的第一个吉日。

    新皇御殿。

    天还没亮,周宛宁就被捅咕起来了。

    他昏昏沉沉地任由宫女内侍给他套上沉重的冕服,突然有人用冰凉的布巾在他脸上擦了擦,把他冰得一激灵,马上清醒了过来。

    “陛下,该去谒宗庙了。”

    周宛宁努力睁开眼睛:“哦……”

    宫灯渐次亮起,他被扶上步辇,慢慢向着太庙走去。

    路上,他看到了比他起得更早的宫人,礼部官员更是早早就在太庙等候。

    周宛宁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诡异的平衡感:

    嘿嘿,原来不只是他一个人早起!

    拜谒太庙的仪式不长,只要跟着礼官的指示去做就可以了。

    周宛宁有点艰难地迈过太庙的门槛,还得注意不让冕服的长长下摆绊倒自己。他拿着宣告自己即位的表文去祖宗灵前焚烧,然后在软垫上慢慢跪下,趴到地上去叩首。

    叩首的时候,周宛宁想:

    大夏的各位祖宗皇帝,赵佶死了,我来了。

    无论怎么样,我会好好干的。

    重新站立起来之后,周宛宁晃晃悠悠地转回身,又艰难地迈过门槛,由内侍扶着前往大殿举行朝会。

    禁军卫士们早已陈列就绪,在周宛宁的步辇来到文德殿前时,他们就包绕过来迎接新皇。

    领头的指挥使是宋王殿下。

    赵匡胤一身甲胄,严肃地对周宛宁行了军礼:

    “陛下,请入殿!”

    周宛宁戴着冕旒很吃力地点了一下头,面前的珠帘子乱晃:

    “有劳三哥。”

    步辇继续向前。

    文武百官已静静在文德殿广场上等候。

    周宛宁坐在轻轻晃悠的步辇上,突然想起来几个月前自己在这个广场上还堆过长城。

    等到步辇进入大殿,周宛宁被搀扶下来,又一步一步登上丹陛,坐上那个高高在上的御座。

    魏忠贤闪电一样扑上来给他身后摆上撑冕旒的支架。

    吕雉稍落后他一步,在比周宛宁低一级的座位上也落了座。

    周宛宁本来想扭头看看吕雉,但珠帘子把他的视野挡得乱七八糟,他只能看到吕雉同样华贵的冠帽。

    晃动的珠帘后,百官按照官位高低依次入殿。

    率先入殿的当然是诸位亲王。

    周宛宁就看着他的哥哥们穿着礼服按年龄顺序依次走进来,他们都低着头,比周宛宁矮那么那么多,离得也特别远。

    再往后的官员,周宛宁就完全看不清也认不出来了。

    等到几百个官员全部进殿,时间也过去了近十分钟。要不是有那个支架,周宛宁感觉自己的脖子可能已经断了。

    “拜——”

    百官纷纷俯身下跪:

    “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38章

    俗话都说“养儿方知父母恩”。周宛宁现在知道什么叫“当皇帝才知道皇帝苦”。

    他绝对不是在凡尔赛!他是说真的!

    当皇帝天天早起上早朝,这谁受得了啊?

    这时候周宛宁才深切意识到:为什么人人都知道“从此君王不早朝”是坏事,但还是有那么多皇帝不愿意上朝了。

    起不来床!

    就是起不来!

    杀了他也起不来!

    周宛宁抱着狗被一起拎出被窝的时候,满心绝望地想:

    这样的苦日子他竟然还要过一辈子……

    好在大朝会也不是天天开,登基大典顺利结束之后,周宛宁每天也不用穿着那套又厚又重的礼服参加早朝了。

    每日固定的早朝其实并不用全部官员参加,一般几百号人的那种大朝会一个月只举行两次,平日里周宛宁在早朝上面见的官员其实也就一个班的人数。

    这二三十号人都是熟悉的面孔,很快周宛宁就能把他们的姓名、官职还有脸都对上号了。

    今日早朝前,周宛宁臊眉耷眼在紫宸殿直挺挺站好,任由宫女给他穿衣,因为困倦,整个人乌云罩顶。

    见状,吕雉把桃花拎起来,塞到周宛宁怀里。

    “精神点。”她说,“摸摸狗。”

    周宛宁紧紧抱住桃花,使劲儿把脸埋到小狗的毛毛里去蹭。

    桃花就张嘴去舔周宛宁的手,“吧嗒吧嗒”湿润涂布他的每根手指。

    等宫女帮周宛宁把展脚幞头戴上,安装好螺旋桨,周宛宁也把龙袍都蹭上狗毛了。

    周宛宁说:“我想带桃花一起去上朝。”

    吕雉:“不行。”

    周宛宁说:“朕想带桃花一起去上朝。”

    吕雉:“朕不允许。”

    周宛宁:“老衲想带桃花一起……”

    吕雉从他怀里把狗抱走:“你是什么都不行。你的威望还不够。在你亲政之前,朝臣们都有用舆论逼迫你的能力。只要你把桃花抱出去,他们就会拼了命逼你舍弃桃花,因为他们想逼你低头。”

    周宛宁:“……哦!”

    吕雉把桃花轻轻放到地上,桃花摇着尾巴又去蹭她的腿,把她的裙子抓出几条道道。吕雉也不在意,她轻轻拍了一下周宛宁身前的狗毛,说:

    “等你能不依靠我和你的哥哥们就能完成一件大事的时候,你才能拥有随心所欲的权力。到时候你带着桃花去把赵佶的坟给刨了都没问题。”

    周宛宁来劲了:“好!那我要努力靠自己去做一件大事!然后去刨——”

    岳飞:[不!不!不!不!]

    周宛宁:“——刨金狗的祖坟,嗯。”

    岳飞:[……嗯。]

    周宛宁和吕雉就一起带着狗毛去上朝了。

    超级小皇帝和超级皇太后,开始上班!

    “陛下升座——”

    周宛宁和吕雉进入殿内落座,大殿早就掌起了灯,并摆好了座椅。

    没错,周宛宁让大家伙儿在上班的时候坐下了。

    第一次进行常朝的时候,臣子们还按照惯例站立奏对。周宛宁听着听着就感觉不太对劲,因为他感觉庄彦在摇晃。

    老庄头快八十了!

    不是,难道所有人都忍心看着老头就这么一直站着上班吗?!

    以前周宛宁在医院的时候见到庄彦这个年纪的患者都心里突突,生怕他当着自己的面昏过去,然后周宛宁就可以喜提医疗事故加赔偿加投诉大套餐……

    周宛宁当即叫停了奏对,然后叫宫人去搬椅子来,给所有人赐座。

    朝臣们那时候都没反应过来,静默了几秒后,大家开始眼神乱飞。

    这于礼不合呀!

    朝臣站着奏对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小皇帝怎么能说赐座就赐座呢?

    要是传出去,岂不是给先帝们都扣上了苛待朝臣的恶名?

    身为臣子,他们也必须谨记臣子本分,就像禅位也得三辞三让一样,不能皇帝一赐座他们就欢天喜地一屁股坐下来,收个红包还得说句:“使不得使不得”呢。

    ……可谁不想坐着上班?

    大家就开始为难起来。

    拒绝吧,容易遭同事们的记恨。

    不拒绝吧,显得自己特别没礼貌……

    这种时候,最优解其实就是让年纪最大、地位也最高的宰相庄彦出面推辞一下,小皇帝再坚持坚持,他们就能顺水推舟地坐下了。

    于是朝臣们都充满期待地盯住庄彦。

    庄彦花白蓬松的胡子抖了抖,他顶着大家伙儿的期盼目光,垂着松弛的眼皮子打了一下推辞的腹稿,慢悠悠地准备开口。

    结果就听刚被提为正一品的顺天府尹、秦王殿下一点也不客气地说:

    “多谢陛下!”

    然后他就撩开袍子坐了下去。

    庄彦:?

    其他朝臣们:???

    紧接着,他们就看着国师、晋王、宋王和齐王纷纷落座。

    坐下之后,他们还扭头直勾勾地盯住其他臣子,脸上写着:

    咋不坐呢?

    是不是痔疮犯了,不敢坐呀?

    周宛宁环视一圈,还特别吩咐:“给起居郎也搬把椅子,不能让人家一直站着写字。”

    纪景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高高兴兴地坐下了。

    周宛宁又很真诚地问庄彦:“庄相公快坐吧,您年纪大了,久站对身体不好。要是觉得坐着不舒服,朕叫人再给你拿个垫子。需要垫子吗?”

    庄彦:“……不需要,多谢陛下。”

    严嵩适时在后面赞了一声:“陛下仁心!”

    零星就又有几个大臣附和,都说周宛宁心肠好。

    从后面悄悄伸出一只手,揪着庄彦的腰带把他往下扯。庄彦只能低头谢恩:“老臣……谢陛下体恤!”

    吕雉一直冷眼看着这出滑稽剧,直到所有人都落座。

    周宛宁觉得自己顺手做了一件好事,倒没怎么挂心。等早朝结束,吕雉把张居正和诸葛亮单独留了下来谈户部预算问题,张居正还心情很好地夸周宛宁:

    “陛下已经懂了些帝王心术,今日第一次常朝就利用赐座一事让群臣低头,还让他们不得不认了陛下的人情,真是好手段。”

    周宛宁:?

    周宛宁茫然:“啊?”

    见他这个表情,张居正迅速又说:“没事了,你快去上课吧。”

    周宛宁:“……哦!”

    诸葛亮叫住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塑料瓶:“对了,前些天我发现了一种新饮子,对身体很有好处。小宁也尝尝吧。叔大介甫都说好喝呢。”

    周宛宁就眼睁睁看着诸葛亮掏出半瓶崂山白花蛇草水。

    周宛宁:???

    王安石和张居正说这玩意儿好喝?

    他俩舌头坏了?!

    周宛宁强忍着不露出恐惧的表情,双手接过瓶子,说:“我……我会……尝一尝的……谢谢孔明!”

    张居正和诸葛亮看着周宛宁带着一队内侍和侍卫就这样一溜烟跑掉。

    后来周宛宁才在王安石的私教课上得知,他这种赐座行为其实也算一种服从性测试。

    一般来说,朝臣们对他这样刚即位的皇帝都不会特别顺从的,彼此之间都要试探个几个回合,确定一下对彼此能容忍到什么地步,底线都在哪里。

    皇帝给朝臣们赏赐,臣子们绝对不可以欢天喜地马上接受。就像庄彦准备做的那样,他得多番推辞礼让,才显得自己矜持不谄媚。

    他可是有原则的大臣!

    一把椅子怎么就能把他收买了呢?这椅子都不带坐垫!

    要是没有亲王们的快速表态,周宛宁估计就得几次三番地去劝去邀请朝臣们入座,等朝臣们表现够了自己的气节,他们才会施施然坐下。

    但场上有一帮特别熟悉这些臣子的前皇帝。

    在上辈子,大臣只有被这些PUA大师们揉圆搓扁的份。今天还想当着他们弟弟的面给脸不要脸?惯的你们!

    周宛宁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经历了一场什么样的隐形刀光剑影,然后为哥哥们的义举深深感动。

    天啊,他们真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为了表示对王安石给自己答疑解惑的感谢,周宛宁转手又把白花蛇草水送给了王安石。

    王安石:…………

    不是,这个,真没必要吧……

    王安石抱着瓶子,叹息的同时也苦笑起来,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选择不去探究周宛宁真实身份的问题了。

    小陛下是真的不明白政坛里面的弯弯绕绕,他只是很单纯地在关心自己身边的人——这本来就是孩子对待世界的方式。

    要是周宛宁真的有了心机,那他还登不上这个皇位呢。因为让这样一个不会对兄弟们下手的孩子即位就是千古一帝们一起决定的最大公约数。

    想明白之后,王安石也彻底放下了自己的怀疑心。

    周宛宁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差点被大宋和大明最聪明的人一起掀掉。

    他困困地完成着自己的每日工作,上朝,接受大臣们请安,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臣,有奏!”

    兵部尚书出列了。

    周宛宁努力睁大眼睛,对抗着自己的困意去听他陈奏。

    刚听了几句,周宛宁就吓得睡意全无:

    淮南西路出现山贼,县尉带着弓手前去捕捉,结果发现匪人太多,县级的治安力量无力应对,上报到了州级,于是光州知州上奏请求调厢兵去剿匪。

    淮南西路,光州,那不是……

    大别山吗?

    周宛宁立刻打开了工作群开始轰炸:

    [大汉秘密结社(4)]

    周宛宁:[@刘邦,@刘邦,@刘邦]

    周宛宁:[爹爹爹爹爹爹]

    周宛宁:[你们怎么把事情闹大了!州府要调兵去剿了你们!]

    周宛宁:[还活着吗,爹?]

    周宛宁:[嘶,我这么通风报信是不是不太好……]

    周宛宁:[不行,我已经失去一个生物爹了,不能再失去你啊!]

    萧何:[发生什么了?]

    萧何:[刘邦已经很久没在群里说话了。我最近也没他的消息,上次他来找我要钱还是两个月前。]

    诸葛亮:[@周宛宁,上朝的时候不要分心在群里说话,你现在发呆得特别明显。]

    周宛宁:[哦哦,好。我先认真上朝了。@岳飞,鹏举帮我联系一下我爹!]

    岳飞(管理员):[好的。]

    周宛宁把注意力重新挪回现实。只听吕雉很轻描淡写地说: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下首的所有人看起来都很平静,好像完全没把山匪当一回事。

    周宛宁在龙椅上悄悄扭了扭,然后盯住李世民,企图从哥哥那里得到一点解释。

    李世民成功接收到周宛宁的求助电波,他出声道:

    “只是区区山匪,拨几百厢兵就够了,都用不上巡检司。剿匪都是平日里做惯了的事,不值一提。”

    纪景也很赞同地微微点头。

    兵部尚书补了一句:“只是皇上初初即位,光州就把这样的事奏报上来,当地的县尉和知州实在无能!”

    周宛宁这才听明白了:

    原来山匪在大夏算是常见物种啊?

    相比起来“出现山匪”,反而是“皇帝刚登基你们就捅娄子,真是没眼色”更让朝臣们恼火一点。

    吕雉就说:“的确是无能。把当地的县令县尉还有知州都撤了吧,换几个得力的上去。严侍郎,你去安排一下。”

    严嵩迅速起立:“臣遵旨!”

    周宛宁看他们这么不当一回事,心里稍稍放松,但又诡异地担忧起来。

    不是,那可是刘邦和朱元璋的强强合体啊!

    万一他们造反是来真的,那他这龙椅还没坐热不就得被踢下去了吗?

    周宛宁只能又去催岳飞:“鹏举……鹏举……快帮我拨通义父的电话……”

    岳飞:[稍等一下,那边好像在忙——啊,通了!]

    “喂,我儿!”

    第139章

    电话一接通,周宛宁就像是听到亲人的声音一样兴奋。

    ……不对,什么叫“像是”,电话那头“就是”他的亲人。

    刘邦是他如假包换、血浓于水的义父啊!

    周宛宁深情呼唤:“义父!”

    刘邦:[我儿!我的宝贝小疙瘩!]

    周宛宁:“……行了,有点恶心了,爹。别这么叫吧。”

    刘邦:[哦。]

    周宛宁:“你那边怎么样了?我听说你那儿的官府要派兵上山剿匪,你好久没消息,我都怕你出了什么事。”

    刘邦:[说是有事,但也是小事。乃公应付得来啦。]

    周宛宁:“究竟是什么情况?你们不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吗,怎么惊动官府了?”

    刘邦:[嗨。也就是我下山靠种痘和给人看病赚钱,顺便给鹏举立庙,稍微吸引了些信徒和追随者,没想到闹得有点大。]

    周宛宁:“……什么叫‘稍微’吸引了一些信徒?”

    刘邦:[吸引了几千来号人吧,整个淮南西路还有周边一些地方的人为了治天花都跑到山脚来,立庙供奉非得见我一面。见到了之后,他们就非得管我叫‘天师’,还有人叫我‘药王菩萨’什么的。]

    刘邦:[嘿嘿,现在朱兄弟对我也可客气了,一口一个‘高祖爷’呢。]

    周宛宁:“???”

    什么玩意儿?!

    “天师”这种称号隐约让他有一种梦回东汉末年的感觉……

    要不咱们别喊“天师”了,直接一步到位,咱们就叫“大贤良师”吧!

    周宛宁说:“停停,义父,我捋一下。咱们先说第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宣传种痘的?官府是怎么被惊动的呢?”

    刘邦就详细地解释起来。

    身为大汉初代魅魔,老刘家魅魔基因的源头,刘邦在获得他人的好感这方面简直是驾轻就熟。

    一开始朱元璋还对他警惕心拉满,几次三番想找个由头就给他脑袋锯了。但刘邦压根儿就并不会给朱元璋这个机会。

    他说服了十几个寨子里被他的魅力俘获的兄弟,拿着周宛宁给他的牛痘秘方还有《赤脚医生手册》下山了。下山的理由是要在县城里建个卖草药的铺子,专门负责售卖山里的草药给寨子赚钱,实则是赶紧远离朱元璋,好自己发展势力。

    于是,刘邦就在山下的县城里发展了自己的第一个据点。

    无论什么时代,一个好医生都是相当珍惜的资源。而刘邦不仅是个好医生,他还是个仗义疏财的侠士。

    很快,县里就口口相传:最近来了一个愿意给穷苦人免费看病的医生。要是实在没钱,那就去给刘大夫干上一天活。

    要是连力气都没有,就给刘大夫那儿的神仙敬上一支香吧,刘大夫和神仙都会保佑你的。

    身为医生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能大量接触三教九流的人。刘邦借此机会迅速了解了这个县城的势力构成,并凭借自己的侠士风范摆平了不少老百姓遇到的难处。

    就这样,刘邦利用这间小医馆在县城里站稳了脚跟,获得了大量的情报和人脉资源,接着就开始进行周宛宁交付给他的任务:种痘。

    这个时代没有制造注射器针筒的工艺水平,牛痘的浓度也很难得到精准的控制。

    想要进行稳定安全的种痘,就得先进行大量的临床试验。

    刘邦的任务就是为周宛宁得到这些实验数据。

    即便是底层的百姓,对于这种不知真假的种痘技术依旧充满了警惕。刘邦是在自己已经获取县城百姓信任之后才试探性地挑选了一些人进行问询,并支付了一定的费用把他们请到铺子里来种痘。

    百姓一点也不傻,他们本能地会对超出认知的事情抱有怀疑的态度,但他们也一定会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做出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春天,天气回暖,在季节交替之际,疫病也开始袭击人群。

    在第一批种痘的百姓成功扛过疫病过后,刘邦的铺子出了大名。

    [当然了,老朱兄弟的那句顺口溜是肯定有道理的。为什么要‘缓称王’啊,因为早称王的就容易被盯上。好了,官府盯上我的时候,老朱兄弟还在山里种大头菜呢。我连夜跑回的山里啊!]

    官府当然想要种痘技术。

    这可是祥瑞!是政绩!

    到时候折子往上一递,然后上头一看——嚯!淮南西路光州治下竟然还有这样的能人,找到了方法治天花?不错不错,拔擢一下!

    功劳给了县令和州府,谁还会记得刘邦呢?

    刘邦可不是什么清澈愚蠢只知道治病的小医生,辛辛苦苦写了论文被抢一作,累死累活管床结果患者送的锦旗没他份的那种——没有内涵任何人的意思,请正在听的某位医学博士生不要应激——他当然知道官府这些老爷们的做派。

    要是他真的把种痘的方法献了上去,到时候表功的奏折上看不到刘邦的署名,但是牢里倒会出现一个名叫“刘三”的囚犯,被关进去的理由估计就是“刷错医保”或者“把人治死”之类的了。

    好在刘邦在县城里的人脉够多够广,一听到风声,刘邦连铺子都不要了,连夜打包金银储蓄还有所有实验数据,带着《赤脚医生手册》还有山里下来的兄弟们一起提桶跑路。

    开玩笑,当年项羽都没撵上他,现在还能让一个县令把刘邦抓了?

    他们溜回山寨的时候,朱元璋还有点懵呢。

    怎么了这是?

    怎么大包小包地跑回来了?

    又有项羽在后头追吗?

    不过听刘邦讲述了山下经历之后,朱元璋也没责备他。

    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也和官僚体系斗智斗勇过,朱元璋当然看得出问题出在哪里。

    刘邦做的是实打实的好事,只是利益动人心,他又没有足够的力量去保护种痘技术,赶在县令把他抓走之前跑路当然是最佳的选择。

    更何况刘邦在山下一直持续给寨子转运各种钱粮用品,一整个冬天,他们都是依靠刘邦在山下购买的炭火粮食度日。人人都知道刘邦是寨子的重要支柱,朱元璋也不能硬顶着舆论压力去对刘邦下手。

    朱元璋好心安慰了刘邦一顿,马秀英又张罗着办了几顿接风宴,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可刘邦不想就这么把事揭过去。

    凭什么呀?

    他实验数据还没收够呢!

    周宛宁:“不愧是义父,我看你也有成为博士生的潜质。”

    刘邦:[算了吧算了吧,你们那儿读这个博都能把人读死了,听你之前讲,死的人还不少,乃公觉得当个文盲挺快乐的。]

    周宛宁:……你又一次成功伤了一个博士生的心。

    周宛宁问:“义父你后来是怎么做的?你去报复那个县令了吗?”

    刘邦:[当然了!要是不报复回去,那我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说出去要被笑死!哼,我和朱兄弟合伙儿干了把大的!]

    周宛宁:“说说!说说!义父快给我说说!”

    刘邦就得意洋洋地开始给周宛宁讲他的报复过程。

    刘大夫突然跑路,许多病人就跟没头苍蝇似的四处找他。其中还真有聪明人根据线索找到了山下,经过身份查验,一路被带进了山寨。

    根据这位病人家属的描述,县令在刘邦跑路之后就把他的铺子查封了,说他家售卖的草药有问题——谁不知道刘大夫心善,他怎么可能卖假药呢?就算是屠狗之辈也知道礼义廉耻,大家当然明白这只是县令给刘邦扣的罪名罢了。

    说到这儿,这位病人家属悲从中来,拉着刘邦的手哭诉:

    他的女儿从小就身体不好,周围的人都劝他把这个孩子扔了重新养一个。但他想着,畜生都不吃自己的孩子,他是个人,还是个有手有脚的人,只要还能挣钱,他就能给女儿挣一天的药钱。

    好在他遇到了刘邦,刘邦愿意让他在铺子干活来抵医药费,还总是睁只眼闭只眼地给他送些“品相不好”的草药。

    他想为恩人做些什么。

    刘邦留这位病人家属在寨子里住了一夜,这天晚上,他也去朱元璋的小院里商量了一个对策。

    “咱们不能总是在山里头躲着呀,朱兄弟。”

    朱元璋一看刘邦的神色,就知道这位高祖爷是认真起来了。

    朱元璋也严肃地反问:“那我们下山能做什么呢?”

    刘邦说:“给我两个月,我能把县城打下来。”

    简直是热血沸腾!!!

    朱元璋究竟有没有热血沸腾,周宛宁不知道,但他自己是心潮澎湃了。他抬起手用袖子遮住脸,假装在打喷嚏,实际上表情已经有点扭曲地在心里疯狂应援:“邦邦!邦邦!邦邦!”

    高祖爷!高祖爷!高祖爷!

    刘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错,就这么崇拜乃公吧!乃公是太阳!是黑龙!是赤帝子!是超级大汉的超级魅魔!]

    周宛宁:“正确的!世界没有义父就根本没法转!”

    刘邦:[说得好!我儿,你这话说得乃公心里舒服死了,要是在大汉,朕高低给你封个王。啊呀,得给你挑个好点的封地呀……你喜欢哪儿,自己挑好不好?]

    周宛宁:“不用啦义父,我已经登基了。”

    刘邦:[真的假的?怪不得最近山下消停了一阵,原来是赵佶死了。恭喜恭喜啊,我儿!]

    刘邦:[那我现在岂不是太上皇?!]

    周宛宁:“……这么说好像也不对?”

    刘邦:[不管了,反正你得给我养老啊!]

    周宛宁:“好的好的,回头你要是兵败了,我就把你接到宫里来住。”

    刘邦:[那算了,让我离你娘远点。]

    刘邦继续讲他和朱元璋的密谋。

    对于他们两个合作用两个月打下县城,朱元璋其实一点儿也不怀疑。

    但既然刘邦选择和朱元璋单独商量这样一个大计划,就代表他决定跟朱元璋摊牌了。

    “这需要我们配合,朱兄弟。咱们两个互相交个底吧,你也把鹏举的塑像供起来了,是不是?”

    朱元璋:“……嗯。”

    刘邦说:“我到山上来,真不是想和你争权。我只想做一件事,就是让更多人看得起病,吃得起饭,过上更好的日子。朱兄弟,你也是知道百姓疾苦的人,要不是活不下去,谁会跑到山上来?”

    “现在山下的官老爷又不让我们过好日子,咱们去再塑一个朗朗乾坤,这不是老天也认的道理吗?”

    “更何况……”

    刘邦对他笑:“你上辈子也做过一遍一样的事吧,朱兄弟。”

    周宛宁急不可耐地问:“后来呢后来呢后来呢?他怎么说?”

    刘邦:[还能怎么说,就相互摊牌了呗。]

    朱元璋也笑了,说:“咱也早就看出来了。你这辈子实在是不该给自己取个名字叫‘刘三’,高祖爷。”

    刘邦:“那我还能叫什么,刘季?”

    朱元璋:“好像更明显。”

    刘邦:“那你还是叫我刘邦吧。”

    朱元璋:“……哦。”

    摊牌之后,两个人都比想象中要更平静一些。相比较于互相防备,在有共同敌人的时候,合作与信任才是最优解。

    刘邦:[更何况我是他的偶像!]

    周宛宁:“啊?有这回事吗?”

    刘邦:[当然了,后世哪个皇帝不崇拜我?]

    周宛宁:?

    他也好想拥有刘邦这样的自信。

    两个月打下县城,对刘邦和朱元璋来说其实不难。

    山寨里一直在练兵,本来就是几百号的战斗力可用。朱元璋上辈子不仅做过和尚乞丐,他还俗之后就投了义军,当年可是带着千军万马南征北战、把蒙古人撵到草原大漠上嗷嗷哭的狠角色,也是历史上唯一一个从南打到北统一全国的皇帝。

    他们分工明确:

    刘邦下山重新建立据点,不过这一次他的活动范围定在乡镇农村,而且重点也从赚钱倾斜到招兵买马上。

    朱元璋则利用刘邦带回来的人口增加兵员,并加紧生产兵器甲胄。

    至于后勤,自然有马秀英来负责管理。

    刘邦也拿出了更多有助于山寨发展的妙妙小科技,有炼铁高炉,还有青春版火器。

    这些科技其实在大明都已经有了类似的发明,朱元璋倒没觉得刘邦是什么理工天才,他只是更怀疑刘邦有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神仙背景了。

    一个汉初的人,知道后世历史,还是个神医,竟然又懂什么炼铁火器……

    高祖爷不会真是黑龙下凡吧?

    毕竟你看,老刘上辈子就有什么“赤帝子斩白蛇”的传说,七年时间从沛县村口老刘变成了长安汉家皇帝,气运之子多次逢凶化吉,更重要的是他长得还这么好看……

    朱元璋的怀疑也迅速在山寨中和山下传开。

    很快,重新建立起行医据点的刘邦发现自己多了个名头:

    天师!

    [我给他们喝米汤,他们非说这是符水。我让他们去给鹏举烧个香增加点香火,他们就说我是金翅大鹏在凡间的代言,是替佛祖来救苦救难的天师……不是我说,这都搞串了!天师是道家的!]

    周宛宁:“好用不就行了,我当初参加学术会议抢茶歇的时候也假装过是院长的学生。”

    刘邦:[我们说的好像不是一回事。]

    但天师的名号确实比普普通通的刘大夫要更管用一些。

    听闻山下来了一位能医死人活白骨的天师,更多的人赶来了。不论有病没病,但这些人一定有无法实现的心愿。

    大夏本就已经是条千疮百孔的大船,底层漏了许多年的水,只是出于惯性还没有沉下去而已。

    刘邦做的事,就是给他们一口饭吃,再给他们一线希望。

    他说:跟我走吧,我会帮你们得到属于你们的田地,让你们过上一个人真正该过的日子。

    两个月后,朱元璋麾下已经有了一千人的军队。

    约定好了日子,刘邦就带上了牛痘的秘方,把自己捆了起来,让人把自己绑进了县城。

    没错,他是去开城门的。

    上辈子刘邦和萧何就干过一回这种损事。当时陈胜吴广起义,天下大乱,沛县县令害怕底下人砍了自己造反,就问萧何究竟要怎么办。萧何给他的建议是去芒砀山把刘邦和他的逃兵队伍请回来,让这些青壮效忠县令,为他所用。

    谁知道沛县县令临时变了卦,打算还是把刘邦砍了。于是刘邦就假装内讧,让兄弟们捆了自己去投诚。和萧何一起配合着骗开城门之后,刘邦就带着他的人马直接杀了进去,城头变换大王旗,亭长也成了一县之主。

    今天,刘邦就又来了一个故技重施。

    哈哈,招数老没关系,好用就行!

    周宛宁:“……这么听起来,萧何他也不清白啊,他这不是主动帮你造反吗?”

    刘邦:[哎,他这人就那样。其实他可有主意了,但面上总做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要我说,子房比他更痛快些,拿大铁锤砸始皇帝的时候多带劲呢?]

    周宛宁:“不了,你们别再害我大哥。大哥他现在好不容易过上点消停日子。”

    周宛宁:“后来呢?城门开了吗?”

    刘邦:[后来嘛……]

    第140章

    周宛宁已经脑补出了一起跌宕起伏的激烈斗争。

    他脑袋里响起了特别激昂的音乐!

    看!铁蹄铮铮!踏遍——

    哦这歌好像不太好,换一首换一首。

    嗯,那就!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

    刘邦和岳飞一起欣赏了一会儿周宛宁播放的音乐,然后刘邦就很高兴地公布了最后结果:

    [城门当然开啦。]

    周宛宁:“接下来老朱他是不是就喊着什么‘日月重开大明天’之类的话杀了进去,占领县衙,把你救了出来?”

    刘邦:[哦,他确实杀了进去,一路杀到县衙,我正好在县衙里头和内应一起把县令捆了,我们把县令捆着带回了山寨。]

    周宛宁:“哇!”

    不愧是汉高祖和明太祖!

    周宛宁:“后来呢后来呢?”

    刘邦:[后来?后来我们出门就把县令放了啊。]

    周宛宁:?

    周宛宁:“放?放了?”

    这是在干什么,难道刘邦看了《三国演义》,决定演绎一下“七擒孟获”吗?

    问题是县令不是少数民族首领,他回去之后会叫官兵去把山寨整个剿没的!

    刘邦说:[对,放了。一出县城五里我们就把他扔了,他后来是自己走回去的呢。]

    周宛宁:“你们不怕他报复吗!”

    刘邦:[迟早会有这天的,我们的名气越来越大,官府肯定会来剿匪啊。]

    周宛宁糊涂了:“那你为什么……”

    刘邦悠悠叹了口气,问:[小宁啊,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养寇自重’?]

    周宛宁:“……呃,知道。”

    感觉更应该了解一下这个词的人是朱元璋,毕竟大明末期的边防就大概率败坏在这个养寇自重上。

    刘邦说:[你再想想,我和朱兄弟攻占了县城,对我们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周宛宁就认真思考了起来。

    在他头脑风暴的时候,早朝也结束了。

    大家都看得出小皇帝发呆了半天,但也没人指望他能听懂。所以周宛宁就顺利地回了紫宸殿,一会儿准备去上张居正的每周组会。

    步辇上,周宛宁大概也结合《水浒传》等等文学作品还有岳飞的解说搞明白了朱元璋和刘邦目前要面临的形势。

    对山寨来说,他们还真不能打县城,最重要的是不能占领县城。

    眼下的山寨虽然有了近千人的兵,但这些人一不是职业军队,二装备不如正规军,目前把县城打个措手不及是能做到的,但他们绝对没有抵挡官府剿匪军队的实力。

    要是放弃了山寨的地形之便,跑去县城做土地主,那等于是在重重的官府包围下贴出一个“老子造反了!”的大标语——官府不打他们打谁?

    占领城市不如占领农村嘛,我大夏也自有国情在此。

    再结合“养寇自重”……

    周宛宁想起刚才早朝上那封剿匪的奏折,忽然有了一个新的理解。

    周宛宁问:“义父,你们和那个县的县尉合作了?”

    刘邦哈哈大笑。

    [好孩子,哎呦,养聪明孩子就是舒服哈,一点就通。]

    没错!

    他老刘是谁?

    他以前可是芒砀山里灵活的邦!

    现在是大别山里灵活的邦!

    把自己捆了送去骗开城门?万一进城之后真被砍了呢?万一来营救他的朱元璋就慢了那么半个时辰,没能把他救下来呢?

    [俗话说得好啊,兵不厌诈。兵者,诡道也。还有那个什么……虚虚实实……呃呃……]

    周宛宁:“好了爹,别装文化人了。赶紧说说你是怎么和县尉联手把县令干掉的吧。”

    没错,这其实是刘邦和县尉联手设的一个局。

    大夏官场最多的是什么样的人?

    不是贪官,不是清官,而是想要进步的官。

    天意爷,我们太想进步了。

    为了进步,官员们是不择手段的!

    刘邦顶着“天师”的名头,本身就接触三教九流的人,很轻易地就打听到了县令和县尉之间的暗潮涌动。

    他不介意给县尉送份大礼,于是刘邦提前就联系了县尉,并定下了合作计划:

    刘邦假意被捕,实则骗开城门掳走县令。

    等他们把县令抓走,把事情搞大,县尉就可以把这件事往州里捅了:

    县令治下不力,竟然闹出了被山贼掳走这样的丑闻!

    州里一定会对县令进行申饬,县尉作为掌握县城武装的官员,就能够把县令斗倒,名正言顺地得到更多的拨款和权力。

    事实上,周宛宁今天在早朝听到的陈奏就是整个事件的大结局了:

    州府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定性为“山贼过多,县治兵力不够”,压根儿没有提及县城被攻破的事,看来也是觉得丢人,把丑闻压了下去。

    接下来就是养寇自重的环节了。朝廷肯定要惩罚县令,同时骂骂咧咧地给州府拨款。

    州府派人来领着厢兵去象征性搜索一圈,山寨做缩头乌龟销声匿迹一段时间,州府自然就偃旗息鼓,写折子回报说匪患已平。

    哎,这不又是政绩了吗?

    接下来山寨就继续和平发展,要是新来的县令或者哪儿的大老爷又不安分了,寨子就派人下山骚扰一番,县尉装模作样把他们打退,写一封漂亮的请功折子,上下都欢欣鼓舞。

    至于山寨日常到山下采购治病传道,那就睁只眼闭只眼咯。

    从古至今,许许多多的地方官员和匪患都是这样充满默契地和平相处的。

    当初刘邦躲进芒砀山的时候,身为沛县官吏的萧何不也知道他们在山里的事吗?吕雉还得进山给他们送饭呢。

    萧何怎么不派兵去山里抓人?

    听完之后,周宛宁并没有很开心。

    他下了步辇,走进紫宸殿,换下朝服换上常服,闷闷地对刘邦说:

    “但,剿匪是需要人头作为佐证的,对吧?总不能说剿平就剿平,上面的人总要见到人头和战利品。那这些人头从哪里来呢?”

    刘邦说:[不知道。不用操心这些,他们会有办法找人头来凑数的。]

    周宛宁:“虽然你说配合他们养寇自重,用这些代价换县尉从此对山寨睁只眼闭只眼,但还是要死无辜的人。”

    刘邦淡淡地答:[好孩子,在你送我去山里那天你就该想明白,上山不是去念书,我这一去,怎么都要沾上人命。先前山寨的第一桶金可不是靠老老实实种地得来的,是靠劫道抢来的。]

    周宛宁说:“我不是心地善良见不得血,我只是觉得,为了政绩死人,实在冤枉。”

    刘邦:[比这冤枉的事多了去了。你在的那个时候就没有冤枉?通过这样的合作让我们山寨获利,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

    周宛宁:…………

    周宛宁生气了,分辩:“这不一样!什么叫往外拐,百姓是外人吗?你不能因为这世上普遍存在某种不公,就觉得不公是正常的!”

    “他们能去哪里找人头凑数?我也读过书,我知道一般都是无辜的底层百姓,或者干脆就是过路的外地人。养寇自重这个方法确实能保证山寨的发展,可代价是山下百姓的命!你们不是真正的土匪啊,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当初起义的初心不是为了苍生吗?”

    “你要是觉得这么做没问题,那就算你是我爹,我也要跟你吵架!”

    刘邦稀奇地问:[是你作为大夫所以格外心软见不得死人,还是你们那个时代的人都是这样?]

    周宛宁:“我们那儿都是这样的,而且我觉得这是我们那个时代的骄傲。”

    刘邦问:[鹏举,你怎么看?]

    岳飞刚才一直沉默着,听刘邦问询,他才开口:[我支持陛下。]

    刘邦:[哪个陛下?]

    岳飞:[臣只有一个陛下。]

    周宛宁:“是我!是我!就是我!”

    刘邦:[好好好,你有自己的班底和忠臣了,不错不错。那你们一个大圣人和一个小圣人倒是说说,既然不让我们牺牲别人,那我们寨子面对厢兵要怎么办?拿着我们乡里铁匠打出来的烂刀和他们穿甲的兵拼命去呀?]

    周宛宁说:“我现在就想!”

    刘邦:[行,慢慢想去吧,小圣人。]

    周宛宁:“鹏举,挂电话!”

    岳飞:[……哎,哎。]

    岳飞切断了心通,周宛宁坐在紫宸殿的椅子上板着脸生气。

    桃花“哒哒哒”地跑过来,闻出空气里有不高兴的味道,就凑到周宛宁脚边。

    周宛宁一下子把桃花抱到怀里,继续皱着眉头思考对策。

    张居正来上课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小皇帝抱狗在生闷气。

    张居正没忘记行礼,周宛宁见自己的智囊来了,赶紧从桌上的书堆里扒拉出一本,然后跳下椅子,飞奔上前:“张先生——”

    张居正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周宛宁眼珠子一转,当即就说:“看书看到了不好的情节,所以在生气!”

    张居正问:“什么情节呀?”

    周宛宁把桌上那本书往前一推:“这本!”

    张居正一看,哦,《水浒传》。

    估计是孔明给孩子找的。

    看到《水浒传》,张居正心里就有数了。周宛宁毕竟身为统治阶级,看《水浒传》看得心里来气也是正常,因为皇帝的立场天然就不会站在梁山他们那边。

    果然,周宛宁一开口就是:“赵佶和底下那帮官员也太烂了!竟然把大宋搞成这个样子!剿匪也不好好剿,放任梁山坐大!”

    张居正:“是啊,所以我们不能重蹈他们的覆辙。”

    周宛宁拽住张居正的袖子,很认真地仰着脸问:“张先生,如何才能避免这样的事发生在大夏呢?”

    “万一大夏也有这样强横的土匪,地方官员收了土匪的好处就装聋作哑,上头派下剿匪的任务,他们为了政绩好看,就杀良冒功……这样的事也会发生的,对吧?”

    张居正也不把袖子扯出来,只是轻轻点头:“有可能会发生。”

    周宛宁:“那要怎么办?”

    张居正说:“加强监察,在地方增设朝廷耳目,避免地方欺上瞒下。”

    周宛宁小拍大腿:“监察!……对!增加地方向中央反馈的渠道!”

    关键在于通讯!

    张居正已经对周宛宁时不时蹦出来的怪异但精准词汇选择装糊涂了,他还善意提醒了一句:“同时要加强对官员的考成,让他们没有办法糊弄朝廷。”

    周宛宁搓手:“对的对的对的……”

    整件事的源头在哪儿呢?

    在那个想要把刘邦的种痘专利据为己有的县令身上,也在那个宁可和山贼勾结也要打压县令的县尉身上。

    为什么他们敢杀良冒功?

    因为他们笃定朝廷查不到!

    要是对官员的监察机制没有失效,他们还敢这么干吗?

    周宛宁目露凶光:“我可不是赵佶,我才不会放任基层就这么烂掉!”

    张居正:“好的好的,有雄心壮志当然是好的。现在把《水浒传》收起来吧。我们要上课了。”

    周宛宁:“……哦。”

    他把《水浒传》塞回书架,摆出纸笔,开始认真听课。

    熬到下课,周宛宁就迫不及待地蹦起来去找吕雉。

    “娘——”

    吕雉刚接见完工部尚书,准备用午膳。见孩子来了,她就顺势叫底下把皇帝的膳食摆来一起吃。

    周宛宁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良好习惯,他抓着筷子就开始对吕雉叽叽喳喳:

    “今天我听兵部说淮南西路有匪患,我就在想,会不会出现虚报匪情,养寇自重,还有杀良冒功这样的事呢?”

    吕雉夹了条鱼,把刺挑干净之后拨到周宛宁碗里:“嗯。”

    周宛宁继续讲:“今天张先生也说了,历朝历代朝廷对于地方的监察都有不同的方法,但大多数在王朝末年也都会失去效果。我就在想,或许我们可以发明一个更好的方法来进行监察!”

    吕雉:“嗯嗯,吃鱼。”

    周宛宁把鱼塞到嘴里嚼嚼嚼,又扒了口饭,腮帮子鼓鼓地说:“我在想,可不可以用一种密折制度来增加朝廷在地方的耳目?”

    “给更多的中级官员发放直接给中央发送密折的权力,向他们保证密折只有我和娘能看到,这样一来他们就敢说真话啦!重要的是可以让他们互相举报!”

    吕雉又给他挖了一勺虾仁:“那你准备给多少中级官员发放这样的权力呢?”

    周宛宁:“呃……”

    吕雉适时补了一刀:“人数少了,没有监察的效果。要是人数多了,你看的过来吗?”

    周宛宁沉默地嚼虾仁。

    吕雉:“而且密折需要特制的盒子,送信的人也得安排专人专马,额外的这些花费,国库能承担吗?”

    周宛宁:…………

    周宛宁:“我就提供一个思路。”

    吕雉:“思路很好,不过还需要完善。你是皇帝了,不能万事都想着让别人替你考虑周全。”

    周宛宁低头继续沉默嚼虾仁。

    过了一会儿,他在“鹏举传书”里去敲诸葛亮。

    周宛宁:[孔明。我想跑步进入电气时代了。]

    周宛宁:[我想做电报,快来支持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