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诸葛亮最近其实非常忙。

    虽然后世的人对他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他无所不能——

    当然,生孩子还是做不到的,可是有些后世小君子写的信里怪异地提到也有人觉得他能生,诸葛亮只遗憾自己不能回信,告诉那些爱幻想的小君子们:这点是真的不行。

    ……刘禅也不是他和先帝的孩子!请不要胡说,好吗?

    前世的“无所不能”只是为了撑起季汉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之举,如今,诸葛亮清楚地知道,在这个群英荟萃的大夏,他不用再去做那个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肩上的丞相。

    朝中有那么多名臣贤君,把军事政务交给他们就行了。

    他的事多!他要把精力放在,科技创新上面!

    是的,诸葛亮现在的主要工作是科研。

    周宛宁登基之后,吕雉飞速地给心腹们授官提级,其中诸葛亮的官位是个虚衔“国师”,待遇同正一品官。实际上的差遣是组建一个新的衙门,名为“天工司”。

    原本吕雉是想按照汉代的旧例给这个新衙门取名叫“少府司”的,但诸葛亮提议更换新名称,以示此番与前世不同。

    “天工司”的职责包括探索科学原理,创造改进技艺发明,先前负责武器研发的“军器监”就被并入了天工司,由诸葛亮统一管理。

    周宛宁在用已经被基本遗忘的金手指系统抽出诸葛亮的时候,诸葛亮附赠了一个初始技能,名为“木牛流马”。

    它的技能说明是:使用后可指定使用对象,令所选对象在有限时间内提高工科水平,并增加发明成功率。羁绊值提高后,使用对象人数上限可提升。

    现在周宛宁终于可以随意对着天工司的人使用这个技能了。

    桀桀桀桀,做工科生,其乐无穷呀!

    他要让大夏知道:人类,也可以捕捉天雷!

    来吧,用导体切割磁感线吧!去发现电磁感应现象吧!成为大夏的法拉第吧!

    高中物理,等待你的理解!

    周宛宁跟诸葛亮描述了他的设想以及计划之后,诸葛亮表示了支持。

    和第一次工业革命发明蒸汽机相比,发电其实相对来说更容易一些,因为发电需要物品材料并不难弄到。

    但是蒸汽机的制造对于机器的气密性要求极高,想要做出不爆炸的蒸汽机,就得把汽缸加工到耐高压又内壁光滑。

    而制造这样精密机械的前置工业基础,是制造大炮的镗床。

    军器监已经在研制热武器了,但工业发展本身就需要积累,周宛宁也做不到上手去搓一个精密机床。他只能多多地给钱,尽可能给天工司提供最好的政策,并继续从全国搜罗匠人。

    可电气不一样呀,电气发明的门槛不在于材料,而在于理论基础。

    周宛宁决定展示一下他高中时代的物理学习成果了。

    他当年也是班里的优等生,靠的是在年级里头名列前茅的分数去了国内知名的医学院——

    当然,他在熬夜背书值夜班的那些日子究竟有没有后悔、揪着头发想自己应该报计算机专业,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反正,周宛宁觉得自己至少能依靠头脑中的《高中物理》内容把大夏科技推进到18世纪。

    来跟着他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伸出左手判断通电导体的受力方向!伸出右手判断导体产生的感应电流方向!

    看着周宛宁用非常狰狞的表情竖起两只手的大拇指疯狂旋转,诸葛亮先担心了一下孩子的心理状况。

    是不是当皇帝之后有点太累了,压力太大?

    本来周宛宁就是个责任心很强,心思又细腻的性格,这种人身居高位之后的确会认真做事,但也会比其他人更容易内耗。

    不得不说,诸葛亮对于人心的洞察实在是精准。虽然他对周宛宁和刘邦的争执一点也不清楚,但他也看穿了周宛宁急切背后的焦虑。

    诸葛亮轻声问:“是什么事让小宁觉得需要发明电报呢?”

    周宛宁不自觉地撅起嘴,露出有些委屈的神情:“……因为义父。”

    诸葛亮了然:“和你今天上午寻找他的事有关?你想利用电报联系他吗?”

    周宛宁摇头:“不。我是想用电报来监管地方,通过改进通讯手段来增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

    他不太高兴地把山寨和山下县尉合作的事儿说了。

    说完之后,周宛宁坦白自己心里的矛盾:“我当然也知道这对义父他们来说是最优解,但我又忍不住站在朝廷的角度觉得这样做对基层不好。”

    诸葛亮慢慢地打着羽毛扇,他想了想,提了一个问题:

    “当初你放高祖去山里的时候,你是希望他能在山里做到什么程度?你对他的期望是什么?”

    周宛宁回忆了一下:“那时候我连太子都不是呢,也就是个普通的皇子。我是觉得把衣服圈在京城里太可惜了,另一方面也有点自己的小心思,我想让义父在地方为我掌握一支作为退路的军队……”

    诸葛亮指出:“其实最根本的问题在于你的身份变了,对他的期许也变了。”

    “现在你是皇帝,你想要的就是稳定。但高祖身为山匪,他天然就是不稳定的因素。你们的身份是根本冲突的。”

    周宛宁:“没想到有一天我和义父会有身份冲突,项羽身份卡也是让我体验了一把!”

    诸葛亮:“那倒不至于,项羽和高祖的关系是兄弟,你们的关系是义父子,你比霸王还是稍微点辈分的。”

    周宛宁:?

    孔明,你有时候说话真的很损哎!

    周宛宁:“……差一辈就差一辈嘛,我怎么着也和汉文帝刘恒是一辈的,我在老刘家辈分挺高。不说这个伦理问题了!那我要怎么解决这个身份冲突的问题呢?”

    诸葛亮悠悠道:“很简单,和高祖深谈一次,让他牢记自己以后是肯定会被诏安的。既然要被诏安,那就需要管束自己的行为,不能做出太触及底线的恶事。”

    “他的身份不是土匪,是皇帝放在民间的耳目,是一个没有官身的钦差。甚至——你告诉他,让他重新做个游侠,做个义字当先的游侠,都比沉浸在土匪的身份里面好。”

    周宛宁恍然:“哦……”

    诸葛亮又说:“再者,他手里已经有了那么多的信徒,还有一批军队,你当然也可以利用起来啊。”

    周宛宁:“怎么利用,他们现在在大别山,又不是在东北,没有办法打金狗。”

    诸葛亮笑笑:“敌人又不只是在辽东。你们后世民间有那么多的武侠小说,侠士的敌人都是谁呢?”

    周宛宁:“呃,魔教。”

    诸葛亮:“……不是那个!虽然发现魔教也可以让高祖他们直接打就是了。”

    周宛宁继续想:“呃,还有……契丹人,想复国的前朝余孽,金狗,蒙古人,玄冥二老,围攻光明顶的六大派……”

    诸葛亮:“可以了可以了。好了,我来说吧,侠士的敌人通常是为富不仁的豪强门阀,或是鱼肉乡里的贪官污吏。”

    周宛宁眼睛一亮:“对哦!!!”

    山寨完全可以成为当地的基层秩序维系者,如果有官府无法解决的冤情,那就让山寨去解决!

    如果有恶事做尽的地主,横行霸道的狗官,那就让山寨去破家灭门!

    这样一来,痛恨贪官的朱元璋和想做游侠的刘邦都满足了他们的心愿。

    不过问题也来了。

    周宛宁:“这么搞的话,动静应该就更大了吧,当地肯定会出动更多厢兵去剿匪的。他们能撑住吗?”

    诸葛亮稀奇地问:“你就这么不信任高祖和明太祖的军事能力?他们占据的可是地形之便的大别山!”

    周宛宁:……也对哦!

    他才是那个下象棋都下不赢的人,没有必要替刘邦和朱元璋这两个真刀真枪攒下家业的人操心啦。

    想到这儿,周宛宁就迅速调整好心情,兴高采烈地拿起炭笔,对诸葛亮说:“我们继续来讲电学原理!”

    最基础的电学原理其实不难,发电也不难。

    只要能搓出铜丝,用绝缘的丝线包裹,然后用磁石布置磁场,很轻松就能做出一台手摇的简易发电机。

    有了简易发电机,接下来只要制作出电气设备就可以了。

    提及这些理论,周宛宁就滔滔不绝。他尽可能把这些原理讲得简单易懂,配合图示,很快就给诸葛亮讲明白了电流的产生方法,以及最基础的电报机和白炽灯的做法。

    “电报机好做,但有个比较大的问题,就是编码。”

    周宛宁在纸上画出“—”和“。”,横杠和点点,代表摩尔斯电码。

    “电报机能传递的只有两种信息,你可以理解为‘阴’和‘阳’,‘有’和‘无’,总之就只有两种。可我们的文字有上千个,怎么才能用这两种信息来编码上千个文字呢?”

    诸葛亮说:“规定。先规定好不同编码和不同文字的对应。比如‘阴阳阳阳’代表‘一’,‘阴阳阳阴’代表‘二’。”

    这不就是密码本吗?!

    周宛宁:“孔明,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你脑袋里的神经元是不是比普通人多十倍,不然你怎么会这么天才呢?”

    诸葛亮笑了:“神经元是什么?”

    周宛宁:“今天已经讲过《高中物理》了,《组织与胚胎学》就留到下次再讲吧。”

    解决了电报机和编码问题,周宛宁又开始讲白炽灯的问题。

    “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说,后世发明电灯的大发明家名叫爱迪生,他为了寻找一种能够耐高温又不会被烧断的灯芯材料,足足尝试了一千多次,最后才成功发现钨丝可以充当灯丝。”

    说到这儿,周晚班叹了口气:“后来等我长大了才知道,在爱迪生之前就有人利用碳化竹丝和铂丝做出过电灯原型了,钨丝也是其他科学家改进的方案。爱迪生他主要是擅长营销和买专利。”

    诸葛亮:“所以说,我们可以直接采用他们尝试的结果,用这个钨丝?”

    周宛宁点头:“嗯,不过我不清楚钨这种矿物要从哪里获取,目前可以替代的方案是碳化竹丝和铂丝——铂就是白金。”

    诸葛亮记了下来,又指着周宛宁画出来的示意图问:“白炽灯外面这一圈罩子是什么?”

    周宛宁说:“是透明玻璃,而且是抽真空的玻璃。灯泡内有氧气的话,通电后灯丝就会烧起来。”

    诸葛亮:“看来我们要突破的技术还不少呢。”

    周宛宁忐忑地问他:“能做出来吗?”

    诸葛亮用扇子敲敲他的脑袋:“后世可以,我们当然也可以。这又不是什么神仙才能做出来的技艺。”

    周宛宁有点腼腆地笑了:“嘿嘿,那就拜托你啦,孔明。我也会找个时间和义父好好谈谈的。”

    诸葛亮收起周宛宁的稿纸,又不经意地提了一句:“热气球眼下已经可以稳定载人升空了,目前我们在研究怎么增加座舱容量。”

    周宛宁一喜:“真的吗!哇,那太好了,这下可以装更多人,也可以装更多物品了!”

    轰炸机,出动!

    诸葛亮说:“那,热气球什么时候可以和百姓正式见面呢?”

    周宛宁想起来,之前他们策划了一场阅兵,还挑选了首个上天的“飞天尉”。李世民和赵匡胤兢兢业业训练了好几个月,却因为赵佶驾崩耽搁了。

    周宛宁一拍腿,说:“钦天监重新选个良辰吉日,我去找吴寂,催一催他,让礼部尽快落实阅兵的事!”

    诸葛亮:真不愧是做了皇帝的人,连“落实”这个词都会用了。

    天气转暖,对阅兵来说也温度适宜。

    很快,钦天监就重新选出了一个吉日,将阅兵的日子定了下来。

    工部和礼部在城外动工修筑观礼台。同时,天工司以“方便御驾出行”为由,开始对城外道路进行修缮。

    他们用研发出来的原始水泥配方开始铺路。

    古代其实没有制造现代水泥的条件,因为缺乏高温和研磨技术。但替代的方案多得很,古罗马人就能用石灰和火山灰制作混凝土,修筑他们宏伟的引水渠和万神殿。而中国古代更是有三合土还有糯米灰浆这样的发明创造。

    天工司就找到了一种替代的方案,搅和出了一版同样坚固的混凝土材料,并首次运用在了阅兵道路的修筑上。

    周宛宁还去视察了一次,看了看古代土木工程是怎么打灰的。

    打灰不易,打灰光荣。周宛宁深深共情土木工程的同胞们,并慷慨地给工地好汉们颁了赏。

    不能让土木人流血又流泪啊!

    等一切准备就绪,阅兵终于在全城百姓的期盼中到来了。

    第142章

    寅时,天边露出些微的熹光。

    京城已经醒了过来,早早就有小贩提着自己的竹筐、挑着担子、推着车出了城,踩着那条崭新平整的路,向阅兵场而去。

    路上的人并不少。阅兵对百姓观礼没有限制,于是京城百姓只要没什么事干的就扶老携幼地出了门,甚至还有人提前一天晚上就跑去场地占位置,就为了在前排有个好视野。

    到了地方之后,京城百姓们被巡逻的顺天府差役驱到入场处,一个一个排着队进入。

    不少小贩就地摆开摊子,开始售卖饮子和点心,还有头花、草帽等等物品。在这种人群聚集的地方生意格外地好,顺天府也不管他们买卖,只是不许他们占道经营,总会把扰乱秩序的摊贩赶走。

    百姓们入场时发现,他们竟然每人还能白得一条绸带!

    这是一条一指宽的红绸,末端用白色的丝线精细绣了一个“夏”字。

    据发放绸带的顺天府差役说,这是小皇帝天恩浩荡,特意开了府库,拨了几千匹绸子出来做的缎带,说是为了让第一次观看阅兵的百姓都做个纪念。

    许多人家是没用过这样好的布料的,再一听说这是皇帝亲赐,不少人还打算重新排一次队入场,就为了多领一条红绸带子。

    但是场地边缘都有拿着刀枪的禁军把守,他们浑身穿着甲胄,一瞪眼,想偷偷溜出去的人就又讪讪地折回去了。

    萧何在排队。

    按理来说,他其实是参加不了这次阅兵的——不是因为身份不够,身为探花郎,当初琼林宴上百官都亲眼看到还是太子的周宛宁叫他师弟,萧何在满朝文武心里俨然已经成了下一代的政治新星。

    只是萧何的任命已经下来了,他需要去淮南西路的光州做通判,也就是知州的文书幕僚。

    他本该动身启程前往光州,只是周宛宁作为皇帝再一次给这一届的进士和新授官施了恩,允许他们看完阅兵再走。

    将心比心一下,要是上辈子他能有一个在北京现场看大阅兵的机会,能亲眼看到头顶有战斗机飞过的那种,周宛宁恨不得给自己腿打折——这样他就能借此机会请病假不去出差,然后打着石膏去看阅兵。

    新授官们自然是感激不尽。

    虽然他们也不知道看阅兵好在哪儿,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嘛,要感谢的,要感谢的。

    萧何却比他们多琢磨一层。

    在正式任命之前,周宛宁来找他谈过话,指明了想要他去光州任职。

    一听到光州这个地名,萧何就明白自己这辈子算是要继续给老刘家打工了——无他,光州就在大别山脚底,而且遭遇匪患的那个县也在光州州府治下。

    把他送去继续给刘邦做后勤,对吧?

    周宛宁却说:“一方面确实是希望你能帮帮他,但另一方面,我是希望你能监督他。”

    萧何马上就明白了周宛宁的意思:“我不会重蹈上辈子覆辙的,请陛下放心。”

    周宛宁:“……不是,你上辈子跟着他可是混成了‘汉初三杰’,名垂青史的那种,多少人羡慕还羡慕不来呢,那也不叫‘覆辙’呀。”

    萧何依旧非常有求生欲:“我只忠于陛下!”

    周宛宁只能赶紧安慰他:“我不是吓唬你,真不是敲打!你是谁啊,你是我师弟!我怎么能不信任师弟呢?我也不是怕他造反……他是我义父!”

    萧何:…………

    萧何:“陛下,你当初跟他约为义父子不是闹着玩的?你来真的?”

    周宛宁看天:“就……他毕竟那么有人格魅力,而且我觉得他也确实比赵佶好,就……”

    萧何痛心疾首:“陛下,你再缺父爱也不能——”

    没人跟周宛宁讲他在另一个世界的哥哥姐姐被踹下车的故事吗?

    萧何:“你就算是他的亲爹,他也不会因为你就放弃大业的呀!”

    周宛宁敷衍:“我知道我知道。”

    萧何:“你不知道!!!”

    当初刘邦说“行啊,那你把咱爹煮了吧”的时候,汉营这边的震撼不比项羽少!

    周宛宁摊手:“那咋办,他都已经上山了。”

    萧何:所以说当初就不该放他去!!!

    周宛宁又说:“我其实真不是怕他造反,他心里也有数,他现在手头那点资源是打不过朝廷的。我主要是担心当地的官僚搞形式主义,让无辜百姓受害,所以让你去盯着点。”

    萧何麻木:“哦。”

    周宛宁再压低声音:“顺便吧……要是他们去端了什么大地主的老巢,劫了什么鱼肉乡里的狗官,你也帮忙传递一点情报。”

    萧何:?

    萧何:“什么意思?”

    周宛宁:“哦,意思就是,义父是我用来杀贪官污吏和地方豪强的黑手套,你得帮帮他。”

    萧何再一次被震惊了。

    不是,这种话能这么直白说出来吗?

    怪不得你们是一家子呢,原来不是缺少父爱,是神人之间的互相吸引啊!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萧何也只能承认自己去光州盯住刘邦是最好的选择。

    不然呢,让刘邦带着一帮土匪嗷嗷叫着把周围三个省全犁一遍吗?

    既然和萧何达成了共识,接下来的事就简单多了。周宛宁去找吕雉疏通过,也和严嵩谈过话,萧何也表达了自己想去一个中等州府历练的打算。

    于是任命就这样顺利下达,等阅兵一结束,萧何就能收拾东西动身前往光州,走上这一年来给刘邦运送物资的老路。

    眼下,萧何身为新授的官,和其他官吏们一起排队入场,坐在他们专属区域的座位上。

    观礼台的设计仿照了周宛宁上辈子的体育场,用的是阶梯座椅。当然,肯定是没有塑料凳的,放的都是木椅子,最高其实也就三级,属于是摔下来也死不了的高度。

    在低级官员的另一边是使臣区。

    各邦的使臣被安排在那一处坐着,需要通译的会配个通译,但绝大多数是没有通译的。

    不少原先不会说汉语的使臣最近也都在加紧学习,因为从鸿胪寺传出风声,说现在的皇帝不喜欢语言不好的人。

    没错,周宛宁明确地向鸿胪寺还有礼部传达了他的意见:要是某国的使臣听不懂也不会说汉语,那对于这个国家的外交级别可以降级。

    啥也不会,到大夏来干嘛来了?

    混工资吗?就来吃盒饭的啊?

    使臣们明显感觉到新皇帝和太后对他们的态度有了变化。

    原先的皇帝对他们的态度是非常优容的。

    那位充满浪漫艺术灵感还热爱体育运动的皇帝喜欢召开宴会,使臣们隔三差五就有机会参宴,并目睹皇帝和他的宠臣们吟诗作画,一派天朝上国的富贵气象。

    甚至他们会被皇帝单独召见,并赐下许多宝物,只为了让他们许诺将来若有战事一定会站在大夏这边。

    嘴上答应谁不会啊?到时候要是真的开战了,大夏还顾得上他们吗?

    可新皇帝和太后对外邦使臣展现了明显的冷待。

    虽然他们冷待的理由倒不太一致——

    周宛宁站在后世人的角度,非常清楚大夏在世界上的实力地位。

    除了需要防备北边的金人蒙古人,其他小国都不值一提。

    从实用性的角度出发,周宛宁对所谓的朝贡体系其实没什么兴趣。他还耐着性子维持邦交的原因是他希望以后能继续和这些小国贸易,别的没了。

    不然呢?

    难道真和赵佶幻想的一样,以为在金人打进来的时候这些小国会派几百人的军队来勤王啊?

    再说了,他头顶上有个对统一有执念的大哥,有个热爱给少数民族还有外邦做爸爸的天可汗二哥,还有个当初因为时代原因没能收复故土所以这辈子更加锤炼打磨身体就想着一雪前耻的三哥,底下还有个天天把沙袋打出雷声的弟弟。

    周宛宁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摁不住这些人的,他们肯定会喊着“封狼居胥”、“开疆拓土”、“名垂青史”之类的话带队散开。

    要是和这些小国把关系搞得太好,到时候万一他的哥哥弟弟们带着军队刷新在这些小国,周宛宁面对他们使节的哭诉反而尴尬。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平时别那么勤快走动了。但是地图可以献一份,让他家的哥哥弟弟们提前研究一下。

    至于吕雉冷待使臣的理由就更简单了。

    ……汉初那时候没什么和异族外交的经验。

    要是问她,她都觉得很惊奇:“那地方还能住人?”

    至于吕雉那为数不多的和异族外交的经历,那也不是什么愉快经历,基本都是跟匈奴打交道。

    要么是“你老公被我们包围了,给钱!”,要么就是“听说你老公死了,给钱!”

    所以吕雉刚开始听说刘彻把匈奴打得屁滚尿流的时候其实真的很开心。

    哎呀,好孙孙,你那个时候的大汉都能把匈奴人打得会写诗啦?

    真棒!她愿意当刘彻的太奶,嘿嘿。

    薄姬会理解的!

    卯时,天已大亮。

    皇帝的仪仗出现了。

    百官、使臣和百姓们纷纷起身,迎接大夏的皇帝与太后入场。

    周宛宁身着明黄公服,表情严肃地乘坐步辇来到观礼台下,然后自己撩起袍子攀登阶梯,来到最高的御座上。

    他在自己的衣襟上也别好了和百姓一样的那一截红绸带。

    周宛宁来到观礼台边缘,放眼望去,能看到的就是一条极其宽阔平整的大路,还有大路两边搭起的密密麻麻土台。

    每一个土台上,都有许多人伸长脖颈,想要一观他这位皇帝的真容。

    周宛宁说:“开始吧。”

    李世民身穿甲胄早已等候多时,听他下令,他站在观礼台上一挥旗,在台下的赵匡胤就接收到了信号。

    赵匡胤翻身上马,单手就轻松举起了三米高的巨大龙旗,开始挥舞:

    “鸣炮!”

    军器监的炮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得到指令,马上开始装填。

    此刻的百姓们还一无所觉,周宛宁是提前看过典礼流程的,他想捂耳朵,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身为皇帝,他只能继续绷着脸,然后心里万分紧张地等待炮响。

    这门炮已经经过了诸葛亮的改进,朱棣也进行了一些指导。虽然口径和杀伤力还达不到能够改变战局的地步,但在阅兵仪式上听个响已经够了。

    点燃引信之后,炮兵立刻蹲了下去。

    “轰!!!”

    霎那间,观礼台上齐齐变色。

    这是什么,天雷吗?!

    那新来的国师难道真的有些神异手段,竟然把天雷都捕捉到了他那个古怪的大筒里?

    土台上的百姓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不少人呼喊奔逃,险些酿成踩踏事故。

    好在顺天府的差役早就受过训练,知道这一环节肯定要出事,提前就跟自己负责区域的百姓们打过招呼,并在他们想逃跑的时候出面制止。

    饶是如此,土台上还是混乱了一阵儿。

    周宛宁面色肃穆,昂首站立不动。

    他的镇静也让观礼台上不少臣子心生感慨:

    这就是他们大夏的新君吗?年岁虽小,却已经有了明主之相!

    炮有三响,三次炮鸣之后,赵匡胤吹响了画角。

    “呜——”

    李世民在观礼台上再次挥动旗帜:

    “奏乐!”

    “击鼓!”

    鼓声响起来了。

    咚咚,咚咚。

    伴着鼓声,远方的大地开始震颤。

    第一面旗帜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时,惊魂未定的百姓们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原本以为这场阅兵和正月十五的鳌山灯会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看个热闹景儿而已。

    之前的大夏皇帝也不是没有在金明池进行过水兵的检阅,但那样的阅兵仪式一点也没有什么肃穆庄重之感。

    当时的情形和今早一样,小摊小贩混杂人群之中高喊叫卖,金明池上的水军小船划过,船上的兵丁堆叠起来表演各式杂技,引得岸边百姓叫好。

    本身大夏百姓对兵丁的观感就算不上太好,他们也无法产生什么尊敬崇拜之类的正向情感。

    周宛宁决心扭转这一点,也决心整顿军队的风气。

    那就先从这一次阅兵开始!

    第一支方队出现了。

    这是步兵方队。

    披甲的步卒们步伐整齐划一,跟随鼓点整齐前进。他们脸上没有笑容,黝黑的脸上汗珠和双目一样明亮。

    经过使臣坐席时,步卒们忽然举起手中长刀,齐齐出声,呐喊道:

    “杀!杀!杀!”

    萧何所在的低级官吏坐席距离使臣坐席很近,声浪自然也掀到了他们的面前。

    周围有官员蹙眉,也有人神情僵硬,当然,大多数人和萧何一样露出了微笑。

    不扬军威,何以震慑宵小?

    步卒们走近了观礼台。

    明黄的龙纛下,周宛宁小小的身影笔直站立着。

    步卒们整齐回首,仰望向观礼台,看向如今大夏的皇帝。

    周宛宁向他们抬起手,轻轻点头。

    步卒们再度呼喝:

    “万岁!万岁!万岁!”

    李世民站在一旁,对自己的训练成果相当满意。

    接下来是弓手方队。

    弓手们背着箭筒,手持长弓,在他们身后还有装载着神臂弓和床弩的战车随行。

    来到使臣坐席旁,他们依旧齐声喊:

    “射天狼!射天狼!射天狼!”

    坐在萧何斜后方的王安石古怪地抖抖眉毛。

    嘶,什么意思,莫非是从苏轼的那首词里摘的?

    弓手方队后,就是骑兵方队了。

    骑着同色高头大马的骑士们头戴铜面,威风凛凛地缓步行过,形容威猛,很是骇人。

    最前列,领头的那位将军更是身形高大,手持长枪,经过使臣坐席时单手在马上挽了一整套枪法,迅疾如风。

    萧何看到有使臣在发抖了。

    骑兵之后的是水军——他们当然没有坐船来,也没有旱地行舟。不过阅兵依旧有他们的位置,他们也骄傲地接受了百姓、百官和皇帝的检阅。

    最后的重头戏很快就来了。

    李世民在观礼台上再挥动旗帜,观礼台对面几百米的营区内,热气球缓缓升上了天空。

    周围的惊叫声再也按捺不住,百姓更是骚动不已:

    “那是什么?”

    “一个大球在天上!”

    “下头的筐里还有人!”

    被层层遴选出来的飞天尉早就在吊篮里待命了。地面上的人缓缓松开绳子,鼓胀的气球向上爬升,绘着金色长龙的热气球悠悠地在众人的紧张注视下飞到了几十米的高空。

    计算好了距离之后,飞天尉从热气球上展开了竖向的巨型布幅,上面是浓墨书写的几个大字:

    “大夏万岁”

    已经行过观礼台前的军士们再度整队,他们在此刻一起呼喊:

    “万岁!万岁!万岁!”

    此情此景,现场百姓和官吏都起身,呐喊:

    “万岁!万岁!万岁!”

    使臣们被裹挟其中,只能匆匆地也站起来,张嘴附和:“万岁……”

    周宛宁盯着那高高飘起的热气球,微微地露出今天他的第一抹笑容。

    太好了,从今天开始,时代因为他向前推动了一点。

    今后,应该会有更多的新奇事物出现在这片土地上吧?

    他侧过脸去,又对上身侧吕雉的目光。

    吕雉弯起双眼,骄傲地向他微笑。

    第143章

    王安石今天来上课的时候,捡到了一封被拆封后落在桌下,上面有朱批的信。

    朱批力透纸背,因为愤怒甚至字都斜着飞了出去,原本就不算好看的字这下子更丑了。

    那行字里甚至还有缺胳膊少腿的别字。

    王安石发誓自己不是故意要窥探圣驾书信的!

    这放在哪一朝都是掉脑袋的大罪!

    虽说他现在侍奉的是一位仁善年幼的君主,但王安石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阅兵后,小皇帝的威望日盛,朝野都看到了小皇帝和他身边那些亲王们的强大辐射力,太后也频频在各种场合表示等到小皇帝成年后一定会让他亲政。

    在这样的背景下,王安石明显感觉到身边的大臣们在讨论皇帝时的语气更加恭敬审慎,也开始有许多人隐晦地向他示好,并试探起了皇帝的喜好。

    皇帝喜欢什么?

    皇帝讨厌什么?

    皇帝是个什么样的性格?

    更重要的是,皇帝需要什么样的臣子?

    王安石不喜欢投机客,对于这样的打探全是能避则避。

    不过以上这些问题,他确实知道答案。

    皇帝是个善良的人,他发自内心想要百姓过上好日子,并愿意为此做出任何努力。

    皇帝喜欢能臣,喜欢巧匠,喜欢熬夜看书,喜欢甜食甜饮子,喜欢带毛的动物,喜欢和他的兄弟们一起玩乐谈天。

    皇帝讨厌形式主义,讨厌压榨底层的行为,讨厌愚夫愚妇听信偏方,哦对,还讨厌他的生父赵佶。

    更可贵的是,皇帝很少滥用权责去惩罚别人。

    和其他人所臆想的不同,周宛宁从来没有被架空。

    他一直拥有皇帝的完整权力,他可以批阅奏折,可以下达政令,甚至拥有人事权,例如天工司的组建和对萧何的安排。

    只是周宛宁一直像是畏惧着皇权一样,他每次向前踏出一步都慎之又慎。

    王安石很清楚他的心态,这也是他下定决心尽全力辅佐这位君主的原因:

    周宛宁深深知道皇权的一体两面性,他比那么多得到权势就飘飘然的人更清醒地看到了山巅之下的万丈深渊。他怕的不是自己个人的倾覆,他怕的是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对他人造成不可挽回的毁灭。

    他因为恐惧和谨慎不愿往前迈步,王安石要做的,就是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王安石对此有丰富的经验。

    既然已经决心效忠皇帝,王安石就不能不对周宛宁的心理状态坐视不管。

    今天的早朝上,周宛宁看起来心情非常好,是个人都能从他的表情和体态上看出孩子遇到高兴事了。

    皇帝高兴,臣子们也能轻松一点。就算眼下这名小皇帝不是个阴晴不定的暴戾之人,大家总归还是希望领导心情好的。

    王安石准备今天教案的时候还在想,趁着孩子今天高兴,那就讲点相对轻松的内容,教教诗词好了。

    谁料,一到紫宸殿,王安石看到的就是抱着狗在御座上缩成一小个的周宛宁,还有溅了一桌一地的鲜红朱砂。

    王安石小心绕过在地上擦拭朱砂的宫人,捡起信纸,轻轻叫:“陛下?”

    周宛宁慢慢从桃花背后露出半张脸,闷闷道:“王师傅。”

    王安石问:“陛下把朱砂打翻了?”

    周宛宁又一点点往回缩:“……嗯,刚刚不小心碰翻了。是我的错,我没注意。我跟宫人们嘱咐过了,朱砂有毒,叫他们擦完之后去好好洗手。”

    王安石无端有点想笑,除了曾经那位传说中极为仁善的仁宗赵祯,他没见过哪个皇帝在自己情绪低落时还惦记着不让下人中毒。

    王安石把信好好放到周宛宁手边,提醒:“陛下的衣服也沾上朱砂了,不妨先去更衣吧。”

    周宛宁往旁边挪了挪,好像要划清界限一样,离那封信更远了一点:“……我暂时不想换。”

    王安石想了想,站到周宛宁身边,问:“陛下在烦恼什么?臣能不能帮陛下思索一二?”

    周宛宁重新抬起头去看王安石,眉头皱得死紧,说:“介甫可能理解不了这种烦恼。这是一种非常稀有的,只属于皇帝的忧郁。”

    王安石:…………

    完了,更想笑了。

    不行,不行,他不能当着皇帝的面笑出来!

    王安石尝试放松神情,继续引诱道:“但世间之事多有相通之处。臣毕竟有过不少年的宦游经历,看遍红尘大千,或许可以为陛下提供些解决的建议。”

    周宛宁用那种忧郁的眼神又看了王安石一眼,然后伸出手,把那封信慢慢拖到自己身边。

    “……其实也没什么。也就是……只不过是……我的好朋友现在很怕我。我发现以后我应该不会再有朋友了。”

    说到这儿,周宛宁更悲伤道:“秦桧还有三个朋友呢!”

    王安石:?

    应该这么类比吗?

    刚才在捡信的时候,王安石已经对信件内容惊鸿一瞥,身为神童,王安石和张居正一样有过目不忘之能,他基本能够猜到发生了什么。

    那是一封在措辞上挑不出什么错处的信。恭谨,有礼,恪守了臣子的本分,并极其忠诚地汇报了当地从军事到官场动态的种种形貌。

    问任何一名皇帝,他们都会喜欢这样的信的,也会喜欢这名知进退的忠臣。

    但问题在于,皇帝对写这封信的人的定位并不是“臣子”。

    怪不得张居正他们确信皇帝还是个孩子呢。王安石想,心里升起了同情:周宛宁心中对于真挚情感的追求还没有被现实磨平,这样的纯稚在宫廷里只会出现在幼小的孩子身上。

    甚至绝大多数皇子在这样的年纪已经失去了孩童应有的天真。

    王安石问:“陛下是因为发现过去的好朋友现在不把你单单当做朋友了,而是开始把你当皇帝,你为他和你生分而难过,是吗?”

    周宛宁小幅点头:“……嗯。”

    王安石就轻声对他说:“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呀。”

    周宛宁调整了一下抱狗的姿势,他让双腿自然从御座上垂落,看起来更放松了一些。

    这时候他也终于发现王安石还一直站着,他很不好意思地招手叫来宫人:“快给王师傅搬椅子。”

    王安石谢恩坐下,分享了自己过往的经历:“我过去也有许多朋友,但因为变法,不少品行高洁、志趣相投的朋友就和我形同陌路了。”

    周宛宁的脸又皱了皱,看起来有点无措,因为不知道要怎么安慰:“那,嗯,后来呢?”

    王安石温声说:“后来,我接受了。我还是照常做我要做的事,如果和他们碰面,我也客客气气地见礼,寒暄。”

    周宛宁:“……你是怎么接受的呢?你不会难过吗?”

    王安石的目光有点虚无缥缈地看向殿外,平静道:“会难过的吧。”

    周宛宁捕捉到了他语气里那一丝不确定:“你忘了那个时候的情绪了吗?”

    王安石说:“是啊,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而且这些事也不足以让我觉得刻骨铭心。”

    他又笑了一下,语气变得稍稍轻松了一些:“因为人这一辈子啊,会遇到许许多多的人,永远不会有人陪你走到最后。”

    “我们行于这条路上,即便是至亲,总有一天会分别。我们走到某个路口,就会有人和我们挥挥手,踏上另一条岔道。”

    周宛宁怏怏道:“我明白这个道理。”

    他是外科医生,他怎么不明白。

    他在医院里见多了生死意外,可能人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因为一根动脉瘤的破裂陷入绝境。

    但是明白道理不代表能接受,就像周宛宁调理了这么多年,还没调理好自己上辈子差了几个小时就能熬到博士毕业答辩这件事。

    王安石说:“既然已经明白,那接下来你需要的只是时间了。”

    “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紧,任何人都有七情六欲,即便是皇帝也能哭能笑。你会为了失去这个朋友难过,是因为他对你很重要,只有时间能让你慢慢忘记他。”

    周宛宁摸摸怀里的桃花,说:“如果忘不掉怎么办?桃花其实是他的狗,我只是一直替他在养……”

    王安石笑了:“那就记着吧。说不定以后哪一天,他又从那条岔路上回来了呢?他就对你挥挥手,你也对他挥挥手,大家就又一起向前走了。”

    周宛宁重重点头。

    王安石把信拿起来,悉心折好,又递到周宛宁手边。

    周宛宁不太好意思地把信收到袖子里去,告诉王安石:“最近对我好的人越来越多了,但我知道他们只是想要进步,不是真的因为我这个人才对我好。所以我才特别看重以前还是皇子的时候认识的朋友。”

    王安石非常明白周宛宁现在的心理状态:“越往上走,真心朋友就越少,的确是这样。”

    周宛宁问:“介甫以前会觉得孤单吗?”

    王安石凝神看了看周宛宁,然后短暂地笑了一下:“偶尔。只要生在天地之间,人就不免会孤单。不过大多数时候我不会这样觉得。”

    周宛宁:“因为介甫朋友多吗?”

    王安石想了想,回答:“因为我知道,这世上一直有和我志同道合的人。既然有人和我有着一样的愿景,那我就不是独自一人。”

    说到这里,王安石问:“小宁有属于自己的愿景吗?”

    周宛宁揪着衣袖上被朱砂沾染到的地方,组织了一下语言,肯定地答复:“有的。我想要河清海晏,百姓衣食不缺,大夏国富民强,天下一统。”

    王安石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到他的肩头,做出了一个相当逾矩的行为:

    “那么,你一定不会孤单的。”

    周宛宁也终于笑了:“我现在不难过了!我赶紧去换衣服,一会儿回来上课!”

    王安石把手收回来,微笑颔首。

    他看着周宛宁一溜小跑回去寝殿,那只叫桃花的小狗就“哒哒哒”摇着尾巴一路跟在后面。

    王安石翻了翻自己准备的教案,扫了一眼今天要讲的诗词。

    他今天准备讲的是曹丕的《大墙上嵩行》。

    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我今隐约欲何为?

    今日乐,不可忘,乐未央。为乐常苦迟。岁月逝,忽若飞。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人间有百苦,他们已经尝遍了。

    可他们依旧可以向那些仍然没有经历苦难折磨的人伸出手,为他们遮挡一些风刀霜剑。

    王安石觉得自己这样做并没有错。未来会有更多的苦痛等着周宛宁,只是在现在,在王安石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希望他的学生能度过一个更幸福些的童年。

    这样一个沐浴着爱长大的孩子,今后能不能将他幼时受过的恩惠反哺给视他为君父的大夏千万黎庶呢?

    “介甫,我回来啦!”

    看着甩起袖子“嗖嗖”跑回来的周宛宁,王安石对未来谨慎乐观。

    第144章

    杜怀秋在剃须。

    天色还没亮,营地里已经有了人声。

    昏暗的帐子里,杜怀秋把烛火放到磨得亮光的铜镜前,拿着刀片,仔仔细细地将自己上唇与下颌的青茬一一刮去。

    帐外,营地的人都早早地醒了过来,开始收拾走动,准备继续前行,今日赶到京城。

    外面交谈的人声和马嘶声没有停下来过,杜怀秋隐约听见他的亲卫在低低地交谈,其中有个老资历不无炫耀地说:

    “咱们昨晚驻扎的这个高阳县啊,以前我陪世子来过!”

    很快就听到有小年轻不忿地抬杠:“这个小县城算什么?我去年还陪世子钻过金狗猛安的营帐,差点揪着那条臭烘烘的鞭子把他脑袋割下来呢。”

    老资历:“那不一样!这里谁没有陪世子出生入死过……十年前啊,我们是跟着贵人来的高阳县,你们猜是哪位贵人?”

    周围登时激起一片兴奋之声。

    “贵人?多贵算贵人,比咱们郡王还贵吗?咱们郡王可是天下最厉害的封疆大吏了吧!”

    “贵可能是贵族的贵,听说世子当年在京城混的可是皇子的圈子,他本人也是个叱咤风云的大侠。”

    “我也有所耳闻,说他在樊楼撞破了灵帝和奸臣的苟且……”

    “那是以讹传讹!不是世子撞破的!是宋王为救京娘打上樊楼,一棍就把那门板打破,露出昏君奸臣的——”

    “行了!咱不想听这个!好端端的提昏君干啥玩意儿,多晦气!我爹当兵那会儿昏君都不给咱们把饷发足,成天喝那稀汤,喝得人眼睛比狗眼睛都绿。”

    “就是,听说昏君底下那帮狗篮子把钱昧了,陛下即位之后抄了他们的家,抄出来几十个实心大金球!哎,这么大,这么大!”

    “你看到过呀?”

    “我梦到的,不行啊?”

    杜怀秋无声地笑了一下,但很快他又板起脸,小心翼翼地去刮侧边的胡茬。

    外头的亲卫还在猜:“和世子一起来高阳县的贵人不会是晋王殿下吧?听说当年世子和天策上将还有过诗词唱和。”

    “晋王殿下和世子熟吗?二殿下这些年一直在南方征战,唉,本来以为他会领兵来咱们大名府巡边的,我们也想看看三箭定镇南关的天策上将……”

    “这叫王不见王!”

    “得了吧你啊!说话注点意!”

    杜怀秋记下那个说“王不见王”的声音,准备到京城前把这人换到后勤去,免得频繁见人的时候又说错话。

    老资历得意洋洋地公布了答案:“……是陛下!”

    “啊?”

    “哇,竟然是陛下?”

    “陛下和世子还一起来过高阳县?”

    “怎么都这个表情,当初世子和陛下可是……咳,关系很不错的。”

    涉及到至高的天子,亲卫们的语气也都变得谨慎起来。

    他们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到杜怀秋已经听不清了,只零星有只言片语飘来:

    “……不像啊,也没有……信,圣旨也……”

    “……毕竟是皇帝嘛!当初……养狗……到处玩!”

    杜怀秋放下刀片,对着铜镜里自己的脸一时愣愣出神。

    十年了,他离开京城也十年了。

    十年间,他不是没有回京的机会。但他都用各种借口推托了,只让父亲母亲动身。

    他身边的亲卫在战火中折损了一批又一批,到现在,身边竟然已经只剩一个知晓他幼时在京城经历的人了。

    “哎!鬼鬼祟祟凑在一块儿说什么呢!”

    突然,一声中气十足的爆喝响起,亲卫们唬了一跳:

    “辛统制!”

    “啊哟,幼安,你嗓门咋这老大……给我整的这心突突的……”

    帐子外头传来“梆梆”清脆的敲击声,很明显是辛幼安在挨个砸他们脑袋:“今天就要面圣了!你们一个个的都像什么样!难道要让满朝文武还有官家以为我们大名府都是帮粗野蛮人吗?”

    老资历小声纠正:“是陛下……”

    辛幼安:“我知道!你眼屎没擦!”

    老资历:“哦!哦!”

    脚步声又“咚咚”渐近,杜怀秋听见辛幼安在帐外又喊:“世子?世子?你起了吗?”

    杜怀秋就说:“已经收拾好了,进来吧。”

    一阵还有些料峭的夜风伴着辛幼安一起进来,杜怀秋抬起头,便见一名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转身面向自己。

    辛幼安抬起手对帐外虚点了点,说:“你都听见了吧?你不管管?”

    杜怀秋笑了一下:“听见了。他们第一次面圣,兴奋也是可以理解的。”

    辛幼安叹了口气,他走到烛光底下,看清了杜怀秋现在的模样,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你刮胡子了?你把胡子刮了做什么?”

    杜怀秋抿了一下嘴,不太自在地移开眼睛:“……要面圣了嘛。”

    辛幼安不忍地皱起脸:“要面圣刮什么胡子呀!蓄须才显得人稳重呢。哎呦,敛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子很像那个,那个,秦淮河上小游船里头的风流公子!他们就长你这个样子的。”

    杜怀秋:“你怎么知道秦淮河上小游船里的风流公子长什么样?你去过建康?”

    辛幼安理直气壮:“梦到过的,不行啊?”

    杜怀秋习惯好友的莫名其妙了,他站起身,又下意识抚了抚鬓边的杂发,问:

    “我看起来没问题吧?”

    辛幼安摆摆手:“没问题没问题,你这长相,去哪儿都没问题。”

    杜怀秋:“去你说的秦淮河小游船也没问题喽?”

    辛幼安作势踢了他一脚:“那我就上折子参你!我告诉陛下,堂堂泰宁郡王世子去秦淮河划小船!”

    杜怀秋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不自然,但他还是迅速调整过来,故作轻松地应对:“那可完了,陛下要罚我了。”

    辛幼安没注意到杜怀秋的神色,他也去镜子前头正了正自己的衣冠,左右看了看,随口问:

    “哎,你小时候是在京城长大的吧?我听说,咳,你和亲王们多有故交……”

    杜怀秋穿戴整齐,淡淡地问:“想见你心心念念的晋王和宋王?”

    辛幼安扭头对他笑:“不止,除了他们之外,你要是能帮忙引见一下国师诸葛公就更好了。”

    杜怀秋脑海中浮现起一个很久远过去留下的淡淡影子,他默了默,然后说:“那都是我小时候的事了,十年过去,恐怕已经没剩多少情分在。”

    辛幼安急了:“你不和他们通信吗?”

    杜怀秋:“不会。”

    辛幼安震惊:“不是!那可是——他们可是——你怎么忍得住不和他们通信呢?”

    杜怀秋脸色不变:“战场上生死难料,跟他们有过多往来的话,万一哪天我没了,不是让他们伤心么。”

    辛幼安痛心疾首:“你根本不知道你放弃了什么!”

    杜怀秋:“我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

    辛幼安:“我又没说你是!”

    杜怀秋安静地等辛幼安情绪平定下来,辛幼安是个很想得开的人,果然,没过多久,他就自己说服自己了:

    “没事儿,反正我也到京城了。你不乐意趋炎附势,哼,那我去做小人好了。那可是……哼哼……哼哼,天策上将,诸葛武侯……还有官家……”

    杜怀秋叫下面的人把营帐收起来,又传令全军准备再度启程。

    天边已经露出了熹光。

    杜怀秋还记得十年前他从京城到高阳县需要走将近一天的路,那天还飘着雨,路面泥泞难行,马车车轮深陷,他们在车里晃得想吐,就都出来骑马前行。

    那天,他记得周宛宁带了一只白狐,他还记得……

    杜怀秋紧紧抿起嘴唇,他强迫自己中止回忆,低头去看路。

    大夏的官道已经没有土路了。

    从七年前开始,大夏的官道就进行了拓宽和重新铺设。天工司研究出了一种能够硬化路面的新型三合土,还可以用来修筑城墙。

    于是从京畿开始,天工司就派出了大量人手开始修路,还遣了一支队伍到大名府来指导制作新型三合土,给大名府的城墙加厚加高。

    当然,那支队伍里没有人带着京城的信。

    京城已经不会有人给他写信了。

    他的另一个好友,纪永徽,也在婚后去了地方任职,如今已经是一方安抚使。

    “……那是什么地方?怎么有那么大的房子?”

    队伍启程了,他们踩在平整坚实的路面上,遥遥已经能够望见城外的一片连绵建筑。

    杜怀秋已经十年没回京城了,自然十分茫然。

    前行了又大约几里,忽然间,前方有一支仪仗相向前来。杜怀秋立刻让亲卫举旗,示意队伍止步。

    待那支仪仗近前,杜怀秋看清了,那是几名太监服饰的传旨内侍。

    其中,打头的那个瞧着十分眼熟。

    杜怀秋已经本能地下了马,抓着缰绳,做出恭敬的姿态垂手而立。

    为首的那名太监就笑着说:

    “世子,多年未见了,可还记得我吗?”

    杜怀秋觉察出对方的亲近态度,就也稍稍抬起头,露出惊喜的神情:

    “魏公公!”

    魏忠贤也下了马,亲切笑着说:“世子长高了,长大了。这些年世子与郡王在北边屡立奇功,陛下和太后都惦记着你们呢。”

    杜怀秋立刻又一躬身:“不敢,承蒙陛下与太后错爱!”

    魏忠贤说:“还请世子率军移步顺天门,今日陛下亲自出迎。”

    杜怀秋的脑子稍微空白了一瞬。

    “……这,如何使得,我,臣,臣——”

    魏忠贤效率第一,没时间让他犹豫拉扯,直接吩咐:“世子,上马吧。对了,你们军里是不是有个叫辛幼安的统制,他在哪儿?”

    杜怀秋只好上马,与魏忠贤齐头并进,还叫人去后面把辛幼安也叫过来。

    魏忠贤如今可不是什么皇子身边的小太监了,他现在已经是本朝太监的最高官衔——内侍省都都知。虽然这只是个从五品官,但魏忠贤的实际差遣是掌握了情报机构皇城司,是大夏最大的情报头子。

    面对这样一个手握实权的大太监,即便是相公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辛幼安很快就骑马来到队首。

    整支队伍已经开始向顺天门改道,魏忠贤定睛打量了一番辛幼安,脸上挤出相当真心实意的笑:“久闻大名!”

    辛幼安不明白这是搞的哪一出,也客客气气地回礼:“不敢不敢。”

    魏忠贤又笑着说:“陛下听闻辛统制除了能征善战,还很会写诗词。不知辛统制近来可有新作?”

    辛幼安:“呃……有的,不过要稍微整理一下。”

    魏忠贤:“太好了!请务必快快辑录,陛下等不及想看呢。”

    辛幼安摸不着头脑,杜怀秋也是。

    杜怀秋还微妙地感觉有点郁闷——

    明明他的诗词也写的很好,而且……而且那个人也知道……

    魏忠贤很热情地和辛幼安攀谈起来:“辛统制来过京城吗?”

    辛幼安说:“没有。我是济南人。”

    杜怀秋帮忙介绍:“当年金狗南下,济南城内出了奸细,想要裹挟民变举事。那时我和父亲北上赴任,碰巧驻扎在离济南城二十里远的地方。幼安比我还小一些,才十岁出头,却极有胆识,星夜赶到我们的驻地,领着我们进城平乱。”

    魏忠贤脸上溢出了非常憧憬的神色:“不愧是……”

    辛幼安摆手:“那都是当年之事啦。对了,魏公公,不知那处的高楼是用来做什么的?”

    魏忠贤一瞥辛幼安所指,说:

    “哦,那是体育馆。前年新修的,平时用来办蹴鞠赛。”

    杜怀秋露出了乡巴佬的茫然表情,辛幼安则是警惕一激灵:“蹴鞠赛?陛下也喜欢蹴鞠赛?”

    魏忠贤马上说:“不!陛下不喜欢!但陛下爱民如子,觉得百姓应当有自己的娱乐活动,就亲切关怀夏超联赛系列活动……陛下和先帝不一样!”

    辛幼安:哦那没事了。

    距离顺天门渐近,他们已经能够看到明黄色的皇帝仪仗。

    杜怀秋感觉渐渐口干舌燥起来。

    辛幼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脸上挤出一个揶揄的笑,然后凑过来低声问杜怀秋:

    “哎呀!我想明白你为什么突然刮胡子了。十年前,我在济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吹了首曲子,说是朋友送的,我告诉你这首曲子是送给恋慕之人的《蒹葭》。”

    “这次回京,你是不是要见那个送给你《蒹葭》的人?”

    第145章

    杜怀秋这辈子不想再听到《蒹葭》两个字了!

    “这个……已经是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了,那个人和我已经没有交集。而且涉及感、感情,传播此事过于轻佻,还请幼安为我保密。”

    辛弃疾见没有八卦可以品鉴,有点遗憾:“真不提了?你到现在还没有成家,你确定不提?”

    杜怀秋斩钉截铁:“不要再提。”

    辛弃疾耸了一下肩膀:“好吧。你这人啊……啧,真是有点太孤僻了。”

    杜怀秋:“至少还有你做我的朋友。”

    辛弃疾笑了一下,刚想回答,只听魏忠贤冷不丁来了一句:

    “陛下先前和世子也是好友呢。”

    杜怀秋:…………

    辛弃疾愣了一下,上半身直接向杜怀秋的方向倾斜:“真的啊?!”

    魏忠贤:“自然是真的。陛下未登基前唯一的挚友便是世子了,那时候陛下隔三差五就出宫去找世子,还邀请世子来宫里参加他的生日宴呢。”

    辛弃疾看向杜怀秋的眼神充满了震惊:

    不是,哥们儿,你有这种人脉怎么不说?!

    杜怀秋张了张口,就跟脖子被人掐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魏忠贤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续道:“不过,自从世子去了大名府,基本就不跟陛下通信联系了。从北边送来的都是奏折,什么私人往来都统统断绝。不知道的还以为世子要和陛下绝交了呢。”

    杜怀秋把脑袋埋了下去,一声不吭。

    辛弃疾看看魏忠贤,又看看杜怀秋,突然意识到:

    咦,这大太监刚才的话怎么有种兴师问罪的意思?

    他在为杜怀秋单方面切断了和皇帝的联系而生气吗?

    可这个太监有什么立场……

    啊呀,不对。

    辛弃疾用他上辈子的官场智慧稍微思考了一下,就推理得出来了一个让他更加震撼的原因:

    不会是皇帝拜托魏忠贤来兴师问罪的吧?

    哦,天呐,杜怀秋你小子平时看起来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在大名府除了砍人就是修堡坞,没想到在京城还有这么多情债!

    除了那位神秘《蒹葭》演唱者,连皇帝你竟然都敢辜负!

    但辛弃疾又有点费解了:

    和皇帝保持私交难道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的坏事吗?

    上辈子他要是能和皇帝有这样程度的私交,他恨不得每天给皇帝寄十封《御戎十论》,高强度在皇帝面前复读“北伐北伐北伐北伐北伐”。直到皇帝烦不胜烦为止。

    这叫宠臣啊!

    那些文官嘴上说什么“我绝对不做佞幸媚上之人”,要是真给他们一个上达天听的机会,他们肯定恨不得让皇帝把他们所有心愿都实现了,包括让他们家的狗当御犬。

    当着魏忠贤的面,辛弃疾不能刨根问底,他只能憋着,一路心痒痒地直到明黄色的仪仗前。

    禁军列队,旌旗招展,龙纛笼罩着皇帝的亲卫队。

    距离龙纛百步位置,杜怀秋就非常麻利地下马,迅速解下腰上佩剑,然后跪倒在地。

    辛弃疾也不敢怠慢,再拜行礼。

    杜怀秋下马时只看见龙纛下的阴影中影影绰绰有一抹明黄色,四周鼓乐嘹亮,是他没听过的曲调。

    在杜怀秋视线低到地面上时,他不可抑制地胡思乱想起来。

    一双皂色的靴子停在他面前。

    “爱卿快起吧。”

    这是全然陌生的嗓音,杜怀秋从未听过。

    区别于孩童软软的音调,这嗓音属于青年。和刻板印象中怒如雷霆的九五之尊不同,没有那种低沉的威严,这句话的语气是松弛自然的。

    和记忆中他对身边人的语气没有不同。

    一只手虚虚搭在杜怀秋的胳膊上,使了一点力气想把他扶起来。杜怀秋就立刻站起来,丝毫不敢让皇帝真的出力去扶他。

    但即便站了起来,杜怀秋还是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虚虚凝滞在面前明黄色的公服衣襟上。

    只听皇帝笑说:“爱卿辛苦,镇守边关十载,有功于社稷。来,赐酒!”

    内侍早已准备好斟得满满的金酒杯,杜怀秋见一双玉白的手将灿金的酒器递到自己面前,他立刻双手捧住,并再要下拜:

    “臣——”

    皇帝冷不丁止住了他的辞让:“快喝。”

    这句话的声音比较轻,只有杜怀秋能听见。他哑然了一瞬,没有继续自己牢记于心的礼节,抬头将酒一饮而尽。

    这是有些辣味的甜酒,带有淡淡的果香。

    的确会是皇帝喜欢的口味。

    杜怀秋喝完之后要将金酒杯交还。这时候,他才终于平视前方,能好好去看一看皇帝如今的样貌。

    但皇帝已经先一步退入龙纛的阴影下面去了,出现在杜怀秋面前的是个个头到他胸口那么高的小少年,一身结实的肌肉。

    这孩子看起来年纪大约十二三岁,身穿亲王规格的礼服,笑眯眯地招呼:

    “好久不见啊,小杜!”

    杜怀秋:…………

    你谁?

    魏忠贤在斜后方悠悠提醒:“这是燕王殿下。”

    杜怀秋这才回忆起当年夺得第一届御花园对抗赛击杀王的天才婴儿。

    ……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他今年不是应该才十一岁吗,怎么看起来比同龄孩子还大呢?

    朱棣:健身加充足科学的营养供给,小子!

    朱棣跟他寒暄了两句:“郡王他们还好吗?”

    杜怀秋说:“劳殿下挂念,家父身子骨还硬朗。我走之前,他还亲率队伍巡边去了。”

    朱棣哈哈一笑,抬手拍拍杜怀秋的胳膊,说:“行!回来之后和我哥好好相处相处。哦对了,你麾下有个叫辛幼安的统制……”

    杜怀秋有点糊涂了:“对,他就在后面。幼安的名声已经传到京城了吗?”

    朱棣含混道:“是的是的,我很喜欢他的诗词……是那个吗?是那边那个吗?你是辛幼安吗?”

    辛弃疾被朱棣眼疾手快地提了出来,心里和杜怀秋一样茫然:“见过燕王殿下。臣——”

    朱棣特别激动地就要去拉辛弃疾的手:“稼轩!!!”

    辛弃疾:?

    辛弃疾:“啥?”

    朱棣毫不犹豫地勾着辛弃疾走了:“我真的非常喜欢你!我在大漠的时候偶尔也会诗兴大发,但又憋不出句子,就念‘气吞万里如虎’——”

    辛弃疾:“啊???”

    这时候,杜怀秋心里忽然就升起一种熟悉的感觉。

    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

    当年他在京城的时候,皇帝一家子就总是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怪话,做一些匪夷所思的怪事,让身边的人全部陷入混乱。

    不过当年杜怀秋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他小时候似乎什么都能接受,特别丝滑地就认同了周家人的各种怪言怪语。

    毕竟谁家好孩子会上樊楼开包房学琵琶呢?

    迎接仪式草草结束,皇帝的仪仗开拔了。出迎的官员和杜怀秋的队伍需要等到皇帝的仪仗离开后,才能跟在后面一同回銮。

    辛弃疾却被朱棣一路拉到了前头官员的队伍里头去。

    眼见着周围的礼仪规格越来越高,穿紫着绯的官员越来越多,辛弃疾心里在忐忑地打鼓。

    中途,他还尝试着去打探朱棣的意图和身份:“殿下,你刚才说的‘气吞万里如虎’是……”

    朱棣:“我还喜欢‘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辛弃疾:…………

    朱棣:“接下一句啊,幼安,快快快。”

    辛弃疾:“……可,可怜白发生?”

    朱棣激动:“对对对对!”

    辛弃疾微弱地问:“殿下,你究竟是从哪里知道这些……?”

    朱棣拽着辛弃疾一路不停前行,坦然回答:“我小时候先生教的。”

    辛弃疾:?

    辛弃疾:“你先生是?”

    朱棣说:“我先生就在……在这里在这里!王师傅!张先生!”

    辛弃疾已经被朱棣扯到随同皇帝出城迎接的官员队伍正中央了。周围不乏紫袍的大员,甚至还有白胡子的中枢相公。听到燕王这样不顾身份大呼小叫,不少人暗暗皱起眉头。

    被朱棣呼唤的两个人纷纷回头。

    绯袍的那位看起来很是年轻,约摸也就三十多岁。他小快步来到朱棣身旁,皱眉低声批评:

    “像什么样子!不要在这个地方惹事!”

    朱棣马上揪着辛弃疾的袖子向他介绍:“这是辛幼安!辛弃疾!”

    绯袍文官的眉头松开了,他露出恍然神情,然后脸上稍稍缓和:“久仰词中之龙的大名。太岳和我分享过你的诗词,我尤其钟爱《青玉案·元夕》。”

    朱棣:“这位是左谏议大夫,王安石王介甫。”

    辛弃疾:“啊???”

    辛弃疾的表情开始失去管理:“王,王,王荆公?!”

    另一位紫袍官也不急不慢地来了。

    这位瞧着比王安石更年长一些,长髯飘飘,样貌俊朗出挑,气度不凡。

    王安石微笑着帮忙介绍:“这位是翰林学士承旨,张白圭。你也可以叫他张居正。太岳,燕王殿下等不及把稼轩给拉了过来。”

    翰林学士承旨是个特别重要的职位,是翰林院之首,主要负责起草重要诏令,又可以称之为“内相”,可以说是皇帝最亲近倚重的顾问。

    可这位清贵的高官却对辛弃疾露出非常亲切热情的笑:

    “竟然是稼轩居士!此世有幸与稼轩居士相识,实在是我辈之幸。在下张白圭,称我‘叔大’或是‘太岳’均可。”

    王安石补充:“太岳是我的知交,也是知己。”

    张居正就微微摆手:“能和介甫成为同道,至今我都觉得像是在梦中。前世苦苦追寻的志同道合之人,今世竟然都在身边,实在……”

    朱棣吟诵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

    辛弃疾都有点麻木了:“……灯火阑珊处?”

    面前三个人都露出了有点怪异的笑,像是:

    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味儿!

    朱棣提议:“稍后在琼林苑赐宴,我们在宴前先带稼轩居士去和小宁见一面吧?”

    王安石同意:“如此非常好。”

    张居正又很亲切地去问:“稼轩居士,你如今几岁了?此世可读过书?身上有没有功名?”

    要是有功名,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给辛弃疾升官了!

    升官,升官,狠狠升官!

    辛弃疾还在巨大的茫然中:“我今年二十二,草草读过一些,过了乡试。但我十二岁那年就投军了,没继续考……”

    王安石看起来有点遗憾:“竟然只过了乡试么!可惜啊,可惜。”

    朱棣却不觉得这有什么:“稼轩上辈子也没有考科举啊,根本不妨碍他写词当官。”

    辛弃疾有点尴尬:“考过的……其实考过的……”

    朱棣问:“啊?那你是没考上吗?”

    辛弃疾望天:“……考的是金狗的进士科。”

    王安石:?

    张居正帮忙解释:“稼轩前世出生时济南已经沦陷于金人手中了,他的家族一直心系宋庭,于是他的祖父就送他去燕京考进士科,就为了让他去侦查金人王都的情况。后来稼轩起义南归,率五十人突入五万金军中袭杀叛徒,震动天下,归宋后直接被任命当官了。”

    王安石恍然:“果真天下无双!”

    辛弃疾被夸得都有点赧然:“前世未立寸功,江山依旧沦于贼手……”

    朱棣对他灿烂一笑:“稼轩不必失落!后来汉人驱逐了鞑虏,恢复了中华!”

    张居正也笑说:“没错。后世之事我们会慢慢说给稼轩听,至于功名的事,一会儿看陛下怎么说吧。”

    辛弃疾:“不是,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他被王安石和张居正左右一夹,被迫继续向前,直接逼近明黄色的皇帝仪仗。

    他们跟着龙纛一路进了琼林苑,其他官员都止步在行宫外的殿中等待开宴,张居正一行人却长驱直入。

    他们直接来到行宫之中。

    内殿里,内侍躬身对张居正说:

    “张承旨,陛下叫诸位稍候,他在换衣服。”

    张居正笑说:“那我们就在这里稍等片刻吧。”

    辛弃疾紧张地在一张绣凳上坐下,屁股只敢挨着半边。

    忽然间,一团黑白色的影子从内殿的帘后扑了进来。

    辛弃疾唬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一只黑白花的大狗。

    这狗戴着正红的项圈,尾巴摇得像水车叶片一样,亲亲热热地凑上来去拱朱棣。

    朱棣很习以为常地去摸狗:“桃花桃花,去帮我们看看小宁的衣服换得怎么样了。”

    桃花就咧开嘴,对朱棣露出口水湿哒哒的笑。

    辛弃疾问:“这是……”

    张居正说:“这是御犬,名为桃花,是陛下最心爱之物。”

    辛弃疾觉得这名字耳熟:“哦……”

    朱棣拍拍桃花的屁股,一指帘幕后:“去催一下小宁!”

    桃花坐着不动,盯着朱棣的手看。

    王安石见惯了这个场面,评论:“你使唤不动桃花的,别试了。”

    朱棣:“……狗坏!”

    这时候,帘子后面传来青年不赞同的声音:

    “狗不坏!人才坏!”

    帘子被猛地掀开,穿着便袍的小皇帝匆匆赶了进来,桃花高高兴兴地向他扑过去。

    周宛宁被大狗扑得一趔趄,他勉强站稳,然后看向辛弃疾:

    “稼轩!”

    辛弃疾匆忙起身行礼:“陛下——”

    青年就拖着狗勉力向前,伸手去拉辛弃疾的手:

    “我太喜欢你的词了!尤其是那一句:今古恨,几千般。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辛弃疾不知道要作何表情,脸上挤出很扭曲的笑:“多谢陛下,但是,陛下,这词都是我……”

    周宛宁熟练地接话:“上辈子写的,是吧?嗯嗯,我们平时会交流诗词,历朝历代的诗词都会拿出来评说。二哥三哥打得尤其厉害,唐诗宋词难分伯仲。”

    辛弃疾眼睛一亮:“陛下说的可是晋王殿下和宋王殿下?”

    周宛宁:“是的是的!”

    辛弃疾激动起来:“不知可有机会与他们相见呢?”

    周宛宁拉着他的手晃了又晃:“一定一定!一定会的!”

    辛弃疾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周宛宁松开手,又拖着狗往后走:“那个,我还有点公务要处理,小燕你们帮忙好好招待一下稼轩,我——桃花你别这样了,你现在真是大狗了,我拖不动你了……”

    他艰难地挪动到内殿,扒拉开桃花,又理了理衣服。

    魏忠贤已经安静地在殿中等候了。

    周宛宁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问:“人带来了吗?”

    魏忠贤也轻声说:“带来了,在隔壁候着。”

    周宛宁稍稍踌躇了几个呼吸。

    隔壁,杜怀秋也在紧张地等待。

    第146章

    杜怀秋来之前想过自己要面圣述职,但他没想到自己会直接进到寝殿里来。

    魏忠贤叫他进来之后先坐着稍等,但杜怀秋一点也不敢坐。

    他站在原处,只稍稍侧着脸去打量这座寝殿的摆设。

    平民总会想象皇帝的生活有多奢侈幸福,但只从这间寝殿来看,皇帝的日子过得和寻常人没什么两样。

    床铺,书柜,书桌,甚至书桌上还乱七八糟的,这里堆着点东西,那里堆着点,除了文书卷轴,点心茶杯,甚至还有用小陶盆装着的植物盆栽。

    寝殿角落里有一个瞧着能有半人高的狗窝,里面堆着软垫,周围散落着被啃得磨损大半的麻绳和圆球。

    显得最为奢侈的,是寝殿的窗户。

    每一扇窗户镶嵌的都是透明的整块琉璃。对于普通人来说,得到指甲盖那么大小的一块都能作为传家宝了,这寝殿中竟然直接用整块的透明琉璃糊窗户!

    但杜怀秋觉得这并不是因为皇帝喜好奢侈,据他对皇帝的了解,这些玻璃大概率是某种科技进步的产物。

    先前杜怀秋就收到过朝廷发的信,说让各地安抚使在治下搜索矿产,如果判断不出来是什么矿,就做成标本寄到京城的天工司来辨认。

    大名府在这一轮矿产大搜索中也搜出来不少矿脉,天工司的人还教他们要如何探矿,给他们增加了不少采矿的额外收入。

    杜怀秋将目光从窗户上挪走,又移向房间里尤为明显的那面屏风。

    屏风上绘制着大夏的巨幅地图,用红线把各州府区划隔离开,每个州府边上都钉着许许多多张小纸片,纸片上密密麻麻写着字。

    杜怀秋的眼神好,他稍稍看了一眼,当看清楚纸片上的字后,他吓得马上又低下头。

    ——那是地方官员的名单和评语!

    不不不,他绝对不能看这种东西!这是皇帝的隐私!

    他甚至要往远离那扇屏风的地方走几步,显示自己对那种东西不感兴趣。

    很奇怪,随着年岁渐长,手里的血越沾越多,麾下的兵员越来越多,杜怀秋变得也越来越像他的父亲杜宏了。

    小时候杜怀秋总觉得杜宏窝囊。

    明明满腹才华,却甘心在京城守着爵位过日子,荒废了一身的武艺。为了讨好昏君,成天就是琢磨怎么打马球。

    杜怀秋明明也想上沙场建功立业,却被杜宏勒令放下刀枪,去钻研诗词文赋,硬要去融入文臣的圈子。

    可杜怀秋现在有些理解杜宏了。

    慈不掌兵,但谁能真的对同袍的死难无动于衷呢?

    他的每一个命令都有可能导致不同的结局。早一个时辰,晚一个时辰,瞬息万变的形势会给他最残忍的答案。

    杜怀秋是个很聪明的人,他只花了十年时间就理解了杜宏用了半辈子才明白的道理。

    他意识到自己必须谨慎。

    不只为了自己,也为了家人,还有仰赖着他生存的士兵,防线后无数的百姓。

    杜宏当初牺牲的是他的理想和才华,那杜怀秋因此牺牲了什么呢?

    在他思考这个问题之前,寝殿另一头钻进来了一只黑白花大狗。

    大狗用湿漉漉的鼻头在空气里嗅了嗅,然后明确地将脑袋转向了杜怀秋,耳朵也竖了起来。

    杜怀秋与大狗对视。

    大狗缓慢地走近,尾巴在身后高高竖起,很明显对走入它和皇帝私人领域的这个生人相当警惕。

    杜怀秋低声叫:“桃花……”

    “啊呀!!!”

    周宛宁还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听到寝殿里传来的惊叫声,他也顾不上紧张了,赶紧冲进去:

    “桃花!你又扑人!”

    只见杜怀秋毫无招架之力地坐在地上,桃花两只前爪搭在他的肩膀上,相当热情地试图把杜怀秋的整张脸都舔一遍。

    杜怀秋满视野都是桃花的毛绒狗脸,鼻子闻到的也都是狗味儿。

    他哭笑不得地搂住兴奋的大狗,不停去抚摸它的脑袋和脊背:

    “好了好了,我回来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桃花响亮地叫了一声:“嗷!!!”

    “哼,还以为有的人要抛弃桃花一辈子了呢。”

    杜怀秋说:“怎么会,我一直很想……”

    他的话戛然而止,杜怀秋慢慢抬头,看向站在他面前的人。

    青年已经完全褪去了孩童时脸颊上的软肉,看起来不再是那副让人看着就想搓搓脸的幼童模样了。

    但他的眉眼没什么变化。他真的很像他的母亲,于是这张脸瞧着秀气有余,但眼中没有他母亲那样让人望之生畏的寒凉。

    因为常年在室内,他的肤色像北方松枝上积起的第一捧新雪。

    但现在,新雪上添了一抹绯红,因为周宛宁在生气。

    他的脸拉长了,阴阳怪气地说:

    “这不是杜大将军吗?你怎么抱着我的桃花呀?”

    杜怀秋愣愣望着周宛宁的脸,口干舌燥,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他呆呆的,周宛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昨晚在被窝里偷偷打的腹稿全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周宛宁提高了声音,说:

    “当初是你把桃花托付给我的!我原来以为你是希望桃花能过上好日子,没想到你是弃养!你太坏了!我本来还想着等桃花每长大一岁就给你寄一封桃花爪印的信,没想到你连写信询问桃花近况这样的事都不做!”

    杜怀秋:…………

    周宛宁没得到任何反馈,越发气急败坏:

    “你知不知道!在大夏!弃养小狗的人不能当官!”

    杜怀秋这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有,有这条律令吗?”

    周宛宁:“我现在定的!因为我是小皇帝!”

    杜怀秋应该害怕的,因为面前的人是皇帝,皇帝正在对他生气,还火冒三丈地说要把他的官给撤了。

    可杜怀秋现在的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整个胸腔都鼓鼓胀胀,轻飘飘好像要带着他飞起来,就像天工司的人带来的热气球。

    他张了张口,迟来了十年的话语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没那么难以道出了。

    “对不起。”

    周宛宁:“什么?”

    杜怀秋说:“对不起,一直没联系你。”

    周宛宁盯着杜怀秋,杜怀秋抬头,与他直直地对视。

    周宛宁心口的邪火突然就熄灭了。

    这个……他都道歉了……那确实也没必要一直揪着不放……

    周宛宁板着脸对桃花说:“下来下来,没看到人家一直在地上坐着吗?”

    桃花就晃着尾巴向后退了两步。

    周宛宁向杜怀秋伸出手,说:“起来吧,平身了,大夏没有见皇帝的时候一屁股坐地上这种大礼。”

    杜怀秋稍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住周宛宁的手。

    他的手还是比自己的小一圈。

    这样的念头鬼使神差地在杜怀秋心里转悠起来,杜怀秋自己察觉到的时候,周宛宁已经把手抽走了。

    周宛宁领着桃花来到桌边坐下,顺脚把一只绣凳往杜怀秋那头踢了踢,说:

    “过来坐吧。”

    杜怀秋垂着手走过去,这回他敢坐一半的凳子了。

    绣凳比周宛宁的椅子矮,但杜怀秋坐下去之后和周宛宁差不多高。

    周宛宁依旧板着脸,像是顺天府审犯人一样说:

    “对皇帝要忠诚,除了忠,还要诚。你要诚实地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知道吗?”

    杜怀秋点头:“知道。”

    周宛宁马上问:“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杜怀秋迅速说:“对不起。”

    周宛宁急了:“你道歉有什么用啊,态度确实很好,但是我要知道原因,原因!”

    杜怀秋:“对不起!”

    周宛宁:“你没别的词儿了?”

    杜怀秋:“我一直很想你和桃花!”

    周宛宁:…………

    周宛宁脸通红着喊:“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在隔壁喝茶结果把大喊大叫听得一清二楚的辛弃疾等人:…………

    辛弃疾已经不安到喝不下去了:“那个,那个,究竟是谁在喊叫,是我想的那样吗……?”

    对这段纠葛一清二楚的王安石说:“对,是你想的那样。他们十年前是挚友,但杜怀秋北上之后就单方面和小宁切断联系了。”

    张居正也说:“让他们两个自己解决吧,我们插不上手。”

    朱棣:“小宁已经耿耿于怀十年了,现在终于有机会问个清楚,当然要给他们创造独处的机会。”

    辛弃疾:“啊?”

    杜怀秋,你这么有种,竟敢玩弄皇帝的感情???

    疯了吗?是疯了吧!

    十年时间都够勾践舔干净一整个养猪场出产的苦胆了!

    更恐怖的是,辜负之后,这个皇帝还没有对杜家进行报复?!

    朱棣还很好奇地探身问:“世子在大名府有没有交到什么新朋友啊?”

    辛弃疾的语气发飘:“我……我算吗?”

    朱棣:“当然算啦!”

    辛弃疾:“可我,可我和敛之交朋友的时候一点不知道其中的事……”

    他没有横刀夺爱!!!

    朱棣安慰地拍拍辛弃疾的后背:“没事儿没事儿,干嘛这么紧张。小宁又不是赵佶赵构那种人,他不会对你怎么样。”

    张居正慢悠悠道:“不过,稼轩也可以和我们讲讲世子这些年的经历,让我们也了解一下。毕竟世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辛弃疾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认真道:“我也很想听。”

    王安石和杜怀秋先前并没有见过面,和张居正他们不一样,他和杜怀秋没有感情。如果说有,那也是一点淡淡的怒意。

    毕竟王安石可是亲眼见到周宛宁为了那封客气疏离的书信而难过的场面。

    辛弃疾只好努力回忆,说:“我和敛之第一次见面,是在济南城外。那天……”

    那段时间,先帝瘫痪病重的消息也传到了北方,前任河东河北安抚使纪景又回京述职了,边疆各地都有金人蠢蠢欲动。

    济南作为重镇,往常三教九流出入来往颇多,那几日更是流言蜚语不断,还有人私下煽动,说皇帝病重,朝政已经被奸后把持,要把北方大片土地都割让与金人。

    就在百姓的情绪达到最紧绷的那日,有人在城中纵火了。

    辛弃疾也就是在那天果断出奔,趁着夜色摸到了驻扎在城外的杜家营地,将杜家的兵马引入了济南城中,平定了这一场乱祸。

    “那天,郡王其实一开始并没有同意带兵进城,是敛之强行去点了他手下的几百兵马,还对郡王说不用管他的生死,然后和我一起奔回济南。”

    回忆到这里,辛弃疾嘴角勾起一丝笑:

    “敛之年轻的时候更像个侠士,总是路见不平就拔刀相助。那天夜里也是,他还冲到火里去救人,结果把他身上的一个木牌也给烧没了。我问他是不是很重要的东西,他说是,但不如人命重要。”

    张居正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被烧掉的是个木牌?你看清楚了吗?”

    辛弃疾:“……对,瞧着也就巴掌大,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字,像是无事牌。”

    朱棣从怀里拿出一块小木牌,问:“像这样?”

    辛弃疾:“对对对!”

    接着,他就眼睁睁看着张居正、王安石和朱棣三个人齐齐向后一靠,又齐齐叹了口气。

    朱棣说:“破案了。”

    辛弃疾:?

    张居正接着问:“后来呢?”

    辛弃疾就又努力回忆:“后来?后来我就跟着敛之一起去了大名府,到军中效力。我和敛之意气相投,平日里也会一起去跑马射猎,偶尔讨论诗词音律。”

    说到这儿,辛弃疾又笑了一下:

    “敛之很擅长音律。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当年楚汉争霸的故事,还自己编了一曲《十面埋伏》。”

    于是对面三个人的眼神又变得怪异起来了。

    当年谁会给杜怀秋讲十面埋伏的故事啊?

    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周宛宁了。

    张居正紧接着问:“你没有怀疑过世子为何知道十面埋伏吗?”

    辛弃疾坦然道:“当然疑惑过。但敛之只是知道这个故事而已,他也不过多提及背后缘由,我自然不会刨根问底。谁没有点秘密呢?我不也是再世为人吗?”

    王安石若有所思:“讳莫如深……”

    朱棣问:“推理出什么没有,名侦探獾郎?”

    王安石白他一眼,然后正经地问辛弃疾:“从你认识世子,到你们收到新帝登基消息的那段时间,世子有什么异样吗?或者他有没有和你提到什么奇怪的事?”

    辛弃疾眨了眨眼,然后抿起嘴巴。

    一看他这样,在场的人精们就都猜出来了。

    有事儿!

    绝对有事儿!

    对面三个人就开始使劲手段威逼利诱起来:

    “稼轩啊……看着介甫的眼睛,你舍得隐瞒他吗?”

    “涉及皇帝,如果不解决的话,杜家和大名府的未来恐怕……”

    “看在我上辈子把蒙古人打得嗷嗷叫唤的份上!告诉我吧!”

    辛弃疾很为难:“但我答应过敛之……”

    朱棣叹了口气:“没办法了,对面很坚决。只能启用最终方案了。”

    他高高举起自己手中的木牌:

    “鹏举,是你该出场的时候了!”

    一道虚影渐渐在朱棣身后显现出来,一点一点凝为实体。

    辛弃疾也慢慢瞪大眼睛。

    只见那高大的将领睁开眼,然后略无奈地问:“燕王殿下,出了何事?臣不能待太久,刚刚晋王殿下——”

    朱棣不由分说地拉着岳飞的袖子,把他牵到辛弃疾面前:

    “我介绍一下。鹏举,这是辛弃疾。稼轩,这是岳飞。你们都是宋人,现在给我大宋一家亲!”

    辛弃疾感觉自己嘴巴都在哆嗦了:

    “岳,岳,岳,岳武穆,岳,岳——”

    岳飞对他展颜一笑:“原来是稼轩居士!久仰久仰。”

    辛弃疾的眼泪都要滚下来了:“鄂王!!!”

    他说!他什么都说!他统统如实招来!

    第147章

    辛弃疾感觉自己已经没法正常思考了。

    岳飞?

    真的假的,岳飞?

    可他为什么是从一个虚影化为了实体,这正常吗?

    不对不对不对,应该是今天早上营地里做的早饭有问题。伙房的是不是去野地里采了什么莫名其妙的菇放到粥里提鲜了……

    辛弃疾想抠嗓子催吐,但又舍不得面前眼神真挚的岳飞。

    这,这可是岳武穆啊……

    他还想和岳武穆待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一点!

    察觉到自己心态发生了变化,辛弃疾转而唾弃了自己一番:怎么回事!他的意志怎么变得这么不坚定了呢?

    明知道是幻觉,竟然还沉迷于其中!

    可,可这个幻觉真是太美妙了,上辈子他在梦里都没怎么见过岳武穆,那是他的遗憾……

    被辛弃疾死死拉着手的岳飞:…………

    岳飞善意地问:“稼轩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辛弃疾双眼含泪,哽咽道:“对不起,鄂王,我们还是没能……”

    岳飞的心情也瞬间变得感伤:“稼轩为何要道歉呢?你们都已经尽了力,时也命也……”

    眼看这两个宋人要相对垂泪到夜明,朱棣原地跳了起来,强制性上前分别抓住他们的手腕:“好了好了好了,鹏举和稼轩别哭嘛!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女真人已经亡国灭种,蒙古人也被我和我爹打回大漠能歌善舞,咱们还是看眼前,好吗?”

    辛弃疾:“你怎么也能看到鹏举?”

    朱棣:?

    朱棣:“他又不是鬼!我当然能看到了!”

    张居正和王安石都点头:“我们也能看到。”

    辛弃疾瞪大眼睛:“可他突然出现,从影子变成,变成这样!”

    岳飞笑说:“稼轩莫怪,我原本只是一缕孤魂。幸而得到此世香火供奉,所以逐渐凝为实体,能在人间行走生活了。只是偶尔会需要在两地之间穿梭来往,就会采取这样从虚影化为实体的方式。”

    朱棣补充:“意思就是鹏举也成仙了。”

    辛弃疾:“什么!成仙!鹏举,我就知道你可以!”

    岳飞:……这话说得好像只要努力就能成仙一样。

    他没忘了自己被叫出来的初衷,还扭头去问朱棣:“燕王殿下叫我来此处,就是为了和稼轩相见吗?”

    朱棣说:“不止不止,主要是想让鹏举你帮忙问出一件事。杜怀秋从大名府回来了,他和小宁在隔壁碰面呢。我们好奇他究竟为什么这一去就断了联系,连信都不给小宁写。”

    岳飞恍然:“哦……这事我也记得,当初陛下很是难过了一段时间。我也很疑惑究竟是为什么!”

    辛弃疾:……好兄弟,我会努力劝谏皇帝,保你一条命的。

    辛弃疾只好从实招来:“敛之基本不怎么提皇帝,我其实也知道的不多。要说可能比较奇怪的事,就是……就是《蒹葭》。”

    对面四个人都竖起耳朵:“什么《蒹葭》?”

    辛弃疾就尴尬地说:“大概是在先帝国丧的消息传到大名府之前吧。我们还没在大名府安顿好,金狗就反边了,长驱直下打到了保州。我们驰援保州,打退了来犯的金狗,在庆功宴那天晚上,敛之他喝了点酒,很高兴地说他要好好写给朝廷报功的文书,然后拿出琵琶……”

    那天,杜怀秋乘着酒劲儿弹了一支曲子,他脸颊红红地说,这是他的挚友在送别时送给他的。

    辛弃疾怔怔地听完这支熟悉的曲子,不知不觉已经泪盈于睫。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杜怀秋很惊喜地问:“这是幼安刚刚为这支曲子填的词吗?”

    辛弃疾很诧异:“世子不知道吗?这首诗叫《蒹葭》,是……是我老家的曲子。”

    杜怀秋摇头:“不知道。他只是把这支曲子吹给我听了,并没有告诉我叫什么。”

    辛弃疾想,看来世子在京城里也有再世为人的朋友啊。

    不过他没有继续探究下去,只是把《蒹葭》给杜怀秋吟诵了一遍: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杜怀秋静静听完,问:“这首诗讲的是什么呢?”

    辛弃疾笑着说:“这是首情诗。讲的是追求所爱却不可得,爱人在水一方,唱歌的人沿河上下求索,却怎么也到不了爱人的身旁。”

    杜怀秋当时的表情就变了。

    杜怀秋:“……情诗?”

    辛弃疾:“对啊。”

    杜怀秋抱着琵琶突然就站了起来,说:“我觉得头有点痛,先回去歇着了。幼安也早些歇息。”

    辛弃疾一头雾水地看着杜怀秋落荒而逃。

    讲完之后,面前四个人已经完全呆滞了。

    朱棣:“蒹葭?!”

    张居正:“谁给他唱的蒹葭?!”

    王安石:“不会吧…………”

    岳飞的反应更奇怪。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瞪大眼睛,瞠目结舌道:“那,那天那是……蒹葭?”

    这一次被大家围起来的变成岳飞了:

    “鹏举,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岳飞支支吾吾道:“我,我在音律上不算很通,所以那时候没有发觉……”

    辛弃疾不合时宜地补了一句:“鄂王你不是会瑶琴吗?你写‘欲将心事付瑶琴’,我还以为你会弹琴呢。”

    岳飞:“粗通而已,不算精通。唉呀,不说这些了。你们还记不记得十年前世子在北上之前办了一场送别诗会?”

    王安石一脸茫然,朱棣想起来了:

    “我记得!就是在那场诗会上二哥知道李治和武姐两个人在一起的事,还知道武姐当了皇帝!哇,那真是一出精彩好戏啊,我这几年也时时回味!”

    辛弃疾:“什么!什么什么?”

    朱棣:“回头详细跟你说!”

    辛弃疾:“一言为定啊,殿下!”

    岳飞赶紧再度把话题拉回来:“那天陛下留到了最后,单独给世子送了一支曲子。世子问这支曲子叫什么,陛下就说,等世子回来再告诉他。”

    张居正都破音了:“吹的是什么?”

    千万别是《蒹葭》!千万别是《蒹葭》!千万别是《蒹葭》!

    岳飞:“……我也不确定,因为我也没听过。”

    辛弃疾尝试哼了一小段曲子,问:“是这个吗?”

    岳飞点头:“对。”

    辛弃疾极为沉痛地宣布了结果:“就是《蒹葭》。”

    张居正和王安石:…………

    王安石突然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就要往寝殿里冲。

    张居正在后面还想拦:“介甫!介甫!你千万不要冲动啊!”

    王安石怒气冲冲道:“难道你我要眼睁睁看着汉宫董贤之事再度上演吗?”

    他们大汉就是有这种传统的!汉哀帝更是琢磨着要禅位给男宠董贤,这种事绝对不能再发生!

    他猛地掀开帘子,周宛宁和杜怀秋就都扭头来看他。

    杜怀秋坐在小绣凳上,抱着狗正在梳毛。

    周宛宁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个麻绳做的狗玩具。

    王安石大声说:“陛下,臣有奏!!!”

    周宛宁茫然地站起来,说:“奏,奏吧。”

    王安石快步进殿,指着杜怀秋说:“此人不忠不义,不堪为将,更不堪为臣!”

    杜怀秋:???

    杜怀秋:不是,你谁啊?!

    周宛宁也呆住了,不过他没往什么奇怪的方向想,反而以为王安石又开始大宋路径依赖,习惯性搞文臣压制武官那套了。

    毕竟当年狄青就是被文官们一起坑死的。

    周宛宁就开始熟练地和稀泥:“介甫啊,这个,我和世子从小就认识,他们杜家世代忠良,镇守边关,战功赫赫,不是什么不忠不义的人……”

    王安石盯住杜怀秋,问:

    “对陛下不坦诚,是为不忠。与友人书信断绝十年,是为不义。杜怀秋,你敢否认吗?”

    周宛宁:啊?不是,你们大宋文官起手就是直球攻击?!

    王安石:党争技巧,小子!

    杜怀秋也站起来,毫不相让地问:“这位大人,你是哪位?又有何证据说我对陛下不够忠义?”

    王安石行云流水地一拱手,说:“左谏议大夫,王介甫。”

    周宛宁小声介绍:“他也是我老师,和张先生一样,是自己人。”

    杜怀秋短暂思考了一下周宛宁说的“自己人”大概都是哪些人。

    他脑中模糊出现了在他的送别诗会上表演“我娶了我爹的小老婆”的一群神人。

    杜怀秋微妙地看了一眼王安石。

    王安石:?

    王安石说:“你与陛下幼时就是好友,但你北上大名府后,与陛下书信断绝,可有此事?”

    杜怀秋:“……有。”

    王安石又问:“你可知此举会令友人担忧伤心?”

    杜怀秋张了张口,然后闭眼叹了口气,转身对周宛宁说:“我知道我做的事不值得被原谅,我回来之前就做好了被你讨厌的准备。为了补偿,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此生此世,我本就该为你肝脑涂地,不只因为你是皇帝。”

    周宛宁听得都眼睛发直了:

    “少侠,你……”

    杜怀秋笑了一下:“怎么还这样叫我?”

    周宛宁:“哦对,你现在该是大侠了。”

    杜怀秋:“这个称呼太僭越,臣不敢受。”

    周宛宁:“私下叫叫,没事。介甫也不会说出去的,对吧?”

    一旁的王安石:…………

    王安石气得肝疼:“我会说出去!”

    完了!这个大汉风气怎么就是洗刷不掉呢?

    王安石干脆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撕破脸,上前一步问:“陛下!臣斗胆,向陛下要个答案!十年前,陛下可是对世子吹过《蒹葭》?”

    听他这么一问,杜怀秋立刻浑身僵直。

    周宛宁愣了一下,茫然:“啊?十年前……哦,好像有这么回事吧,有吗?我吹的是《蒹葭》?”

    王安石:?

    王安石:“你忘了?”

    周宛宁还在回忆:“我确实记得我给少侠送了什么歌,好像是《友谊地久天长》来着。对吧?你还记得吗,少侠,那首‘怎能忘记,旧日朋友,心中能不怀想’……”

    杜怀秋就特别僵硬地回答:“有的。”

    周宛宁拍拍自己脑袋,很抱歉地对王安石说:“这几年搞科研批奏折出门诊,事情太多了,睡得比较少,记忆力下滑。”

    杜怀秋已经慢慢把头低下去,背也有点塌了。

    王安石:“……你真忘了?那你记不记得当时为什么要送《蒹葭》呢?”

    周宛宁:“要是我真吹了《蒹葭》,那应该是……应该是因为我会的曲子不多,这首歌好听而且不突兀,还挺有文化内涵,所以……”

    他真不会什么古风歌呀!

    最熟悉的也就是《大风歌》(刘邦亲授·走调版),但那能在送别那么感伤的时候唱吗?

    王安石:“所以,你不是因为它是情诗才送的?”

    周宛宁惊了:“啊?不是,王师傅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那时候才多大,少侠才多大!《蒹葭》是我国灿烂文化的代表作品——”

    王安石举起一只手,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没什么别的要说了。陛下你也别在这儿耽误太久,一会儿还要赴宴呢。”

    周宛宁:“哦。介甫慢走。”

    他看着王安石小快步退出寝殿,然后转头对杜怀秋说:“真好笑,王师傅还以为我要和你搞大汉传统呢。”

    面白如纸的杜怀秋:…………

    周宛宁察觉到了点不对劲:“怎么了,你不会真以为我给你送情诗吧?”

    杜怀秋努力挤出笑容,说:“没有,怎么会。”

    周宛宁盯着他的表情仔细看了看,突然问:“你是不是从哪里知道《蒹葭》的意思,然后吓得不敢给我写信?”

    杜怀秋:“不,我,其实,本来是……”

    王安石神清气爽地走出寝殿,说:“没事了。”

    张居正和辛弃疾都用看勇士的眼神看着他:“不愧是你,荆公……”

    王安石稍稍抬起头:“为臣者,自然要匡正主君的行为,这样才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话音刚落,他们就看到杜怀秋灰溜溜地从寝殿里退了出来。

    见这里群英荟萃,他很尴尬地说:“大家都在啊……”

    第148章

    周宛宁重新整理好衣衫,又在寝殿稍等了一会儿,等到了吕雉前来。

    杜怀秋回京不只是为了和他叙旧,更重要的任务是作为河东河北安抚使的代表前来述职,汇报近几年北地的具体情况。

    因此,周宛宁需要和现在实际上的大夏掌权人吕雉一起接见杜怀秋。

    吕雉是和武则天一起到的。一看到周宛宁,吕雉就发现儿子现在心情不错。

    桃花摇着尾巴凑过来想去蹭吕雉的腿,吕雉非常熟练地避开,随手摸了一下狗头,问:

    “和你的好朋友见过了?开心了吧?”

    周宛宁严肃地说:“小杜同志长高了,结实了,也黑了,这都是他为大夏边防事业付出青春的体现啊!”

    武则天在吕雉后面笑:“那陛下是不是要赏他呀?”

    周宛宁:“有功就赏,有过要罚,我娘是这么教的。我现在要学以致用!”

    吕雉说:“行啦,快走吧,纪相他们都已经到了,别叫他们多等。”

    周宛宁就整整衣领,调了一下玉腰带,然后抬头挺胸地率先走了出去。

    殿里又多了几个人,除了原先就在的张居正、王安石、辛弃疾、朱棣和杜怀秋,还有几个紫袍官员也到了。

    其中正和杜怀秋说着些什么的是一个老面孔。

    周宛宁第一个就向他打了声招呼:“纪相!”

    纪景和其他人一同起身,向周宛宁行礼。

    十年过去,纪景当然升官了。他现在已经位极人臣,成了群臣之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就是宰相。

    四年前,庄彦带着太子太傅的荣誉称号致仕,给纪景腾出了宰相之位。

    多年来,由于大夏一直把军事重心放在北边,安南频繁骚扰国境,常年犯边,就像是一只“嗡嗡”飞来飞去的蚊子,冷不丁总来吸一口血。

    当时刚刚年满十六岁的李世民就主动请缨率兵前去平定南贼,正好用这个战场来实地试一试天工司这些年造出来的先进武器。

    纪景在朝中全力支持李世民出征安南,但朝野间不少人认为将宝贵兵力花费在南方小国身上是一种穷兵黩武的浪费行为,因此对纪景颇多攻讦。

    当时的纪景顶住了压力,周宛宁也罕见地在朝会上发了火,准确揪出几个暗地里煽风点火的官员,当庭宣布百官一起去校场阅兵,这几个官员单独站在第一排。

    到了校场,天工司就摆出最近几年研发出来的炮,“轰轰轰”炸烂了赵佶留下来的一堆假山。

    站在第一排那些官员还都没领到耳塞,炸完之后脑瓜子全“嗡嗡”的。

    周宛宁摘下耳塞之后问他们:“有什么感想吗?还觉得赢不了吗?”

    反对纪景和李世民的官员们:“啊?”

    听不清!在说什么?听不清!

    耳朵里头全是“嗡嗡”声!

    周宛宁就转过头去对魏忠贤说:“朕问话,他们竟然不回!”

    魏忠贤也义愤填膺:“太过分了!”

    周宛宁:“他们孩视朕,藐视朕,说白了就是瞧不起我!”

    魏忠贤:“怎么这样!必须严惩!”

    周宛宁又转头问群臣:“你们觉得呢?”

    纪景闭嘴不说话,不然会有打击报复之嫌。

    但其他人就没这个顾虑了,在炮声的威慑下纷纷响应:“该罚,该罚。”

    周宛宁就说:“罚俸一年,停职三个月,户部和兵部都记一下,他们的俸禄拿去给征安南的军队买粮草。好了,把他们送回家反省去吧。”

    魏忠贤对左右使了一个眼色,马上有禁军来把人拉走。

    处理完,周宛宁就昂着脑袋背着手走了。留下身后官员们哭笑不得。

    做小皇帝,每天精彩不停!

    纪景当上宰相的第一劫就这样被化解了,之后他私下还托武则天进宫来给周宛宁送了两箱水蜜桃,说是他老家的特产,因为记得周宛宁小时候上他家来还挺爱吃,特意叫老家人寄来的。

    周宛宁非常感动,自己留了两颗,剩下的分了分,给吕雉、留在京中的哥哥弟弟还有诸葛亮、张居正、王安石他们送去了。

    刚吃完水蜜桃没多久,军情公文就从建康城的电报站传递了过来。

    镇南关大捷,李世民三箭射死城墙上的安南国太子,已将首级打包快递回京,请签收。

    周宛宁回复:

    [朕心甚慰,赐晋王“天策上将”衔,食邑再增一千户。但下次不要寄首级了。]

    谁乐意要那玩意儿啊!

    在路上烂了咋整!就算用石灰腌过了不容易烂,但到地方之后也会有味道啊!

    首都医学院现在也不缺大体标本!

    李世民在“鹏举传书”群里回他:

    [纪念品不需要有实际意义。在我们那时候,首级就是最好的礼物。不信你问大哥,燕太子丹送他首级的时候他高不高兴。]

    嬴政:[?]

    刘彻:[能不能不要影射荆轲刺秦了@嬴政,大哥就收过一次樊於期首级让你们聊了一千多年@嬴政,而且那一次荆轲不止带了头还带了燕国地图@嬴政,总之不要再提王负剑了@嬴政,好吗好的。]

    嬴政:[刘彻你今天从鸿胪寺下值的时候路上小心点。]

    李世民:[反正安南这破地方确实路难走,虫子也多,幸亏小宁和孔明提前准备了大批驱虫药和碳火来净水。不过我得在这儿多待一阵,当地不太好治理,等稳定了我再走。]

    李世民:[你们想要什么土特产?我给你们寄。@全体成员]

    周宛宁:[芒果!榴莲!]

    诸葛亮:[寻到橡胶和稻种即可。]

    朱棣:[土特产我不想要,我就想要郡县他们!狠狠郡县他们!]

    李世民:[好好好,设郡设县,都好说都可以,哥给你把他们国王绑回来唱歌跳舞,再给你找个深水港,以后开大宝船下南洋。]

    朱棣:[我不要看糟老头唱歌跳舞,你们大唐品味太怪了。但是深水港我喜欢。]

    周宛宁:[在想下南洋的时候总是听见水手说!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有了捷报,接下来的改革也越发顺利。

    很快,李世民打下安南全境,吕雉下诏,设镇南都护府,并加开恩科为安南选拔官员。

    此次恩科专门为选拔镇南都护府的官员而设,凡是前往镇南都护府就任,三年期满,便可调回内地,并在吏部记档中获得“镇南”的标签,升迁会更快。

    若是就任满五年,同时在吏部考评中获“优”等,便可在下一次升迁中获得上等州府的职缺。赴任前,还能得到回京述职时皇帝太后亲自召见的殊荣。

    安南的条件的确不好,即便天工司已经多发宣传过所谓的“瘴气”其实是蚊虫叮咬传播传染病和寄生虫感染,大多数人也还是更珍惜自己的性命。

    但也多的是人想要进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晋王才十六岁,他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镇南关把安南国王捆回京城了,他们有啥不敢去的?

    进步进步!狠狠进步!

    虽然朝臣会计较羁縻安南这种边陲之地的得失收益,但对于老百姓来说,开疆拓土具有天然的正义性和正确性。

    再加上“天策上将”三箭定镇南关的故事开始流传,民间对于这一届皇帝的评价开始上升。

    杜怀秋在大名府当然也听说了李世民在安南的诸多传奇小故事。

    只可惜李世民此时都不在京城,杜怀秋无缘和他一见。

    但是没关系,李世民的好兄弟纪景在!

    纪景:……我们不是兄弟!

    纪景对杜怀秋没什么恶感。因为杜怀秋和他儿子纪永徽是童年好友,纪景心里是把杜怀秋当子侄辈来看的。

    周宛宁他们还没出来的时候,纪景和杜怀秋还聊了一些家常,问了问杜宏夫妇的身体情况。

    现在皇帝和太后都到了,诸臣坐定。

    在殿内的也都是大夏如今的核心领导,包括了政事堂的宰执,还有一名遗憾没有得到领兵机会的十一岁亲王。

    武则天坐在吕雉侧后方的位置,并单独有一张自己的案桌,用以记录。

    吕雉先开口慰劳了一番杜怀秋和他的父亲,杜怀秋起身谢恩,一番简单但必要的礼节往来后,吕雉就开始问问题了。

    “大名府现如今的丁口有多少?”

    “道路修筑情况如何?目前水泥路面已经铺设多少里了?”

    “这两年的鱼鳞册造册有没有更新?田亩数量是增还是减?”

    杜怀秋稍稍低头,很认真地逐一回答了问题,没有犹豫,也看不出敷衍塞责。

    问完之后,吕雉稍侧过头,看了一眼武则天:“数据能对上吗?”

    武则天手中拿着的正是从大名府近年来交到京城的奏折文书汇总的数据,刚才杜怀秋回答的时候,武则天就在将他说的内容和数据一一比对。

    听吕雉这么问,武则天答道:

    “基本符合,有少许的出入,但也在正常范围内,应当是因为没有及时更新统计结果的差异。”

    吕雉微微颔首,这才很吝惜地对杜怀秋露出一丝微笑:“你们杜家很好。”

    杜怀秋弓腰深深行了一礼:“太后谬赞!”

    “那学堂呢?”

    周宛宁问:“大名府的官学目前有多少学生?其中女性学生又有多少?”

    杜怀秋正在回忆数据,张口正欲回答,余光却看到有紫袍官员在皱眉。

    杜怀秋没有理会,说:

    “回陛下,大名府官学现有四十七家,女学生总数约一千人。”

    周宛宁叹了口气,说:“还是太少。”

    “陛下!臣有奏!”

    方才皱眉的那名紫袍官员起身,道:

    “还请陛下与太后再细细思量,莫要让更多女子入学了!”

    第149章

    进谏的人是吴寂

    吴寂,庄彦最喜欢的学生,十年前他是礼部尚书,如今他也没有辜负庄彦的期望,一跃而成了正二品的参知政事,即为副宰相。

    政治是一种很有趣的游戏,任何涉及政治的地方都会分化出派系,大夏的朝堂当然不能例外。

    吴寂其实是个特别内敛沉稳的人,无论和他政见是不是相同,朝臣们对他的评价都不错,觉得他是个好人。

    这样一个好人就在庄彦致仕后接下了庄彦的人脉资源,成了保守派的旗帜。

    周宛宁上辈子对“保守派”天然就有恶感,但吕雉对吴寂的评价很高。

    她对周宛宁说,吴寂这样的人来接庄彦的班,让她其实很放心。

    因为吴寂胆子小,而且不油滑。

    他或许会因为政见和纪景对抗,但他不会为了党争去作恶。

    眼看着吴寂出头反对扩招女学生,周宛宁眉头一跳,但还是沉下气去,耐心地问:“为何?”

    吴寂说:“民意汹汹,似有不可控之相。”

    “臣有同乡来信,称南方有些地区的士子为了抗议,烧毁官学,对女学生的家庭指摘排挤,已经出现了迫使女学生退学的恶行,只是当地不予奏闻上报。更有甚者,还有些官员行阳奉阴违之举,并未执行朝廷之策。”

    吕雉听了,面上并不惊讶,而是看向其他臣子:“你们有类似的发现吗?”

    张居正低声道:“翰林院也有相关风闻,疑似有人私下串联,散播流言,想对抗朝廷政策。”

    吕雉问:“什么流言?”

    张居正说:“国子监与太学都有传闻,说是太后欲让女子同样参加科考,将原本男子的名额分润给女子,往后男子科考便会越发艰难。”

    涉及到自身利益,这些已经拥有利益的人当然会群起而攻之。

    吕雉看向魏忠贤,缓声问:“皇城司就连一点苗头都没听到吗?电报站的线路给你们是用来做什么的?”

    魏忠贤立刻跪下:“臣无能!”

    吕雉说:“的确无能。非得要闹出女学生的人命来,你们才慢吞吞去查吗?”

    魏忠贤咬牙道:“臣一定给太后和皇上一个交代!”

    吕雉没再看魏忠贤,而是朝向杜怀秋:“大名府有没有类似传闻?”

    杜怀秋谨慎道:“恕臣愚钝,的确没有。”

    吕雉也不意外:“大名府常年需要防备外敌奸细,篱笆扎得一直很紧,谅这些虫豸也不敢蹦出来用脖子试一试刀锋。”

    周宛宁问吴寂:“吴卿觉得需要对舆论做出妥协,是吗?”

    吴寂说:“至少官府要出面澄清女子科考会占名额一事……”

    周宛宁冷冷道:“有什么可澄清的?朝廷就是要让女子参加科考,难道我们推动官学招收女学生是为了让她们毕业以后回去相夫教子?”

    杜怀秋偷偷地扬了一下眉毛:小皇帝确实很有龙威嘛。

    王安石刚才一直保持着安静,在他完全考虑清楚之后,他才开口:

    “臣以为,眼下的困局并不仅仅在于舆论与官吏的阳奉阴违。真正的问题在于‘礼法’。”

    周宛宁:“王师傅,请继续说!”

    王安石严肃道:“士子缘何群情激愤?除了他们认为科考名额会减少,另一则原因是自古以来的礼教将女子贬损至无权的地步。”

    “他们天然认为女子不能也不配读书掌权,因此一呼而百应,肆无忌惮地对抗朝廷政策,根本就在于他们觉得自己才占‘理’。”

    如果是“青苗法”、“考成法”这样的改革,底下人可能会阳奉阴违,但不至于搞到明目张胆去用舆论打击报复的程度。

    究其原因,就是这些反对派觉得他们才是正理。

    听了王安石的解释,周宛宁恍然大悟,但底下也有人目露惊惧之色。

    吴寂忍不住问:“介甫莫非是要更改圣人之言,重新释经?”

    王安石简短但坚决地回答:“是。”

    吴寂:“介甫不怕——”

    王安石打断他:“不怕。”

    说完,王安石看向周宛宁和吕雉:“臣愿为之始。”

    他来写这惊世骇俗的第一篇论战文章!

    周宛宁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把私房钱拿出来都给王安石买榜:

    “王师傅,放手去做吧!你身后永远有我!”

    吕雉听了,叹了口气,无奈地转头看了周宛宁一眼:

    教了这孩子多少次,不要以皇帝的身份这么旗帜鲜明地站在谁那边,也不要做这种“永远”的政治承诺。

    搞政治的哪有“永远”呢?

    周宛宁:我不管!就是有!

    不过吕雉也没有出言否决,因为王安石的话确实说进了她心坎。

    既然治标行不通,那就治本。拿礼教来反对她?那她就把礼教的根给刨了!

    吕雉点点头,对王安石说:“有空可以去天工司找国师聊聊,他那里说不定会有什么好方法。”

    朱棣开了个玩笑:“他会给你塞个锦囊,让你在危急时刻打开。”

    没看过《三国演义》的大宋人王安石:?

    这场小型会议原本是杜怀秋的回京述职,开着开着就变成了对策讨论,最后草草散场,大家都出发前往琼林苑参加欢迎宴会。

    周宛宁特意叫杜怀秋和辛弃疾留了一下,让他们两个和自己一起在宴会上出场。

    周宛宁还一本正经地教他们:“这叫圣眷。显得我非常喜欢你们。”

    杜怀秋不吱声,辛弃疾则是相当感动:“陛下……”

    周宛宁高高兴兴地和辛弃疾聊起来:“幼安!你现在是小杜麾下的统制?是纯武官吗?身上有没有功名?”

    他的问题和刚才张居正王安石问的一模一样,辛弃疾就原样回答了一遍:“倒是考过,但我年纪很小就投军了,没继续考下去。”

    周宛宁:“那我给你赐一个吧!”

    辛弃疾:“啊?”

    说赐就赐吗?是不是有点太轻松了?

    周宛宁认真地说:“你可是大文学家,朝廷里那些翰林都没有你这么优秀。但你身上没有功名,以后同朝为官肯定会被那帮酸唧唧的王八蛋嘲笑的。而且他们会觉得你是武人,合起伙来排挤你。”

    辛弃疾听了越发感动,也有些惶恐:“陛下,臣眼下只是个小小统制,寸功未立就受赐功名,这未免有点太僭越了。”

    周宛宁:“这有什么!立功,马上就能立功!这样,一会儿宴席上我安排个刺客,你舍身救驾——”

    杜怀秋突然说:“这个救驾机会,幼安未必能抢得过燕王殿下。”

    周宛宁:“也对哦,小燕更是个筋肉小学生。”

    辛弃疾听蒙了。

    不是,这个皇帝为什么想法这么雷霆?

    周宛宁又想了想,对辛弃疾说:“救驾确实有点困难,不瞒你说,我身边的顶尖战力实在有点太多了。就算没有小燕他们,桃花其实也是个一流战将……”

    杜怀秋:“桃花会咬人?”

    周宛宁:“会的,上次桃花跟我一起上朝,有个小官为了搏名声想来拽我袖子,桃花把他咬了。”

    辛弃疾:“陛下你带狗上朝?!”

    周宛宁:“是啊,二哥把安南打下来之后我就带桃花上朝了。我没有过分到在龙椅上一直抱着桃花!桃花有自己的位置,它很乖很安静,而且我娘也同意。当时没什么人敢胡说八道劝我啦。”

    这就是宁假凤威!

    战绩才是硬道理!

    辛弃疾张了张口,想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呃……要是能不断开疆拓土,皇帝确实做什么都可以啦。某些不开疆拓土的皇帝都敢为所欲为呢……

    辛弃疾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硬生生地把话题拐到无关的地方去:

    “臣在边塞也有些词作,若陛下不弃,臣整理后献与陛下,还请陛下斧正。”

    周宛宁眼睛发亮:“哇!更新!”

    杜怀秋冷不丁冒出来一句:“我也有。”

    辛弃疾:“那你也献。”

    周宛宁:“那你也献。”

    杜怀秋:“……哦。”

    然后他就没下文了。

    周宛宁忽略了这段小插曲,继续和辛弃疾讨论:“幼安的边塞诗词是什么样的?‘羌管悠悠霜满地’那种,‘铁马秋风大散关’那种?”

    辛弃疾就向他描述:“大名府的秋日和南方十分不同。大名府秋日有红叶,放马出去,漫山都是艳红色,地上也全是软红毯。”

    “而再往北就是草原了,草原真如同歌中所唱‘天苍苍野茫茫’,草是接天的碧绿,金狗就和牛羊一样藏在草丛里……”

    杜怀秋又冷不丁冒出来一句:“我给你带了红叶。”

    周宛宁:“那你快献。”

    杜怀秋:“我回去拿。”

    周宛宁:“还有别的大名府特产吗?只有红叶?”

    杜怀秋:“还带了羊,是和鞑靼人边市的时候换的,他们的羊非常好吃,又嫩又没有膻味。”

    周宛宁:“那你快献!!!”

    杜怀秋:“我回去拿。”

    周宛宁:“还有吗?还有吗?”

    杜怀秋:“我还在济南给你装了几桶泉水,你可以拿来泡茶或者做点心……”

    辛弃疾:“济南不是我老家吗?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我怎么不知道???”

    杜怀秋:“朋友之间也不是事事都互相知晓。”

    周宛宁感动:“少侠!”

    辛弃疾左右看看这两个人,实在是无语。

    杜怀秋你说你,既然这么在意,绞尽脑汁也要跳出来对圣眷又争又抢,当初何必断联个十年呢?

    这不给自己找罪受吗?

    行行行,他不继续插嘴了,你们两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周宛宁又想起什么,对杜怀秋说:“姐夫——啊,为善去地方任职了,还得过一阵才能回来。明天我带你去孔明家吧,你把羊肉带上,我再叫上萧师弟,大家一起去孔明家吃涮羊肉。你和他们也很久没见了,对吧。”

    辛弃疾瞬间抛下刚才不打算插嘴的想法,马上挤到他们中间:“孔明!孔明孔明!”

    周宛宁许诺:“也带幼安去!”

    辛弃疾再一次眼泪汪汪:“陛下……”

    杜怀秋问:“我听说为善已经结婚了?”

    周宛宁说:“对,不过他俩目前两地分居中。毕竟武姐姐是不会放弃秘书局的大好局面的,她还打算带着秘书局和政事堂分庭抗礼一番呢。”

    辛弃疾:?

    辛弃疾:“什么为善,什么武……”

    周宛宁和善地说:“你很快就会知道啦。对了,一会儿宴会结束之后你们两个来找我领一下牌子。”

    辛弃疾:“什么牌子?”

    周宛宁斜了杜怀秋一眼:“当年某人不小心烧掉的牌子。”

    十年后,网线终于可以接上了!

    第150章

    琼林苑的接风宴结束,辛弃疾和杜怀秋果然领到了各自属于他们的一块木牌。

    杜怀秋十年前就拿到过一次,如今再度拥有,他发现木牌的设计也有了变化。

    原本单面刻字的木牌变成了双面,多出来的那一面用螺钿做了一个能滑动的圆钮,一共有三个可以滑动的档位,每个档位旁边都有对应的字,分别是:

    “通话”、“群聊”还有“护法”。

    据周宛宁的解释,这是一位名叫“岳飞”的仙人赠送的法器,拥有这块木牌的人可以借助仙人之力便捷地进行联络。

    拨到“通话”一栏,就可以向仙人提出申请,与自己提出的对象进行实时的对话通讯。

    拨到“群聊”一栏,就可以与同样拥有木牌的人在不同的群里自由畅聊。

    拨到“护法”一栏,并给出合适的理由,就能让仙人降临到自己身边。

    听完解释,辛弃疾和杜怀秋都惊呆了。

    杜怀秋:“这个平平无奇的木牌就是仙人法器?!”

    辛弃疾:“什么,我竟然可以随时把岳武穆叫到身边来?!”

    周宛宁:“是的,你们回去试试就知道了。鹏举,拉群!”

    [杜怀秋加入了群聊]

    [辛弃疾加入了群聊]

    周宛宁:[让我们热烈欢迎新人进群!]

    刘彻:[怎么又来新人了,这次又是谁?]

    杜怀秋:[诸位好。我是泰宁郡王世子杜怀秋。]

    辛弃疾:[上面那位是汉武帝?天啊!汉武帝!]

    朱棣:[欢迎小杜和稼轩!哥快来,你们大宋来人了@赵匡胤]

    赵匡胤:[嗯?]

    辛弃疾:[官家!官家!天啊,官家!]

    赵匡胤:[哎,你好你好。哎你的名字看着眼熟啊,你也是俺们大宋的?]

    朱棣:[这可是词中之龙,用五十人冲进五万金狗大营取叛徒人头的辛弃疾。]

    朱棣:[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就是他写的!]

    赵匡胤:[你这么说俺就知道了!欢迎欢迎啊!小辛要怎么称呼?]

    辛弃疾:[官家……官家在和我说话……]

    辛弃疾:[官家怎么叫我都行!]

    赵匡胤:[中。我现在在西北巡边,以后有机会找你吃饭,哈哈哈。]

    辛弃疾:[官家……官家……永远支持……永远拥护……]

    张居正:[欢迎稼轩!欢迎世子。]

    王安石:[欢迎稼轩。不过世子怎么也在?]

    周宛宁:[我拉的,大家要允许小皇帝任性。]

    王安石:[你已经不是小皇帝了,陛下。再过几个月你十八了。]

    周宛宁:[哇,时光飞逝!好吧,那作为大皇帝,我这是在培养心腹。]

    王安石:[群里都是你的心腹。]

    周宛宁:[心腹永远不嫌多!]

    王安石:[人人都是心腹那就不叫心腹。]

    周宛宁:[好的,那算比较常见的器官,就叫淋巴结吧。]

    王安石:[…………]

    吕雉:[不许跟介甫顶嘴!@周宛宁]

    周宛宁:[对不起我错了。]

    [气吞万里如虎(5)]

    [辛弃疾加入了群聊]

    赵匡胤:[来来来,快来这个群,这群里都是武人。]

    赵匡胤:[我们大宋又来武将啦!还是文武双全的全才!嘿嘿,就是写‘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辛弃疾!@全体成员]

    朱棣:[稼轩!稼轩!稼轩!]

    李世民:[噢!欢迎欢迎!]

    辛弃疾:[唐太宗!!!]

    李世民:[你好你好,有没有兴趣来安南?我这儿长期缺人,来了请你吃芒果!]

    朱棣:[哥,稼轩是守大名府的。]

    李世民:[哦哦哦,打金狗的是吧?好汉子,我寄芒果给你!]

    岳飞:[欢迎稼轩!]

    诸葛亮:[欢迎欢迎。]

    辛弃疾:[岳武穆,诸葛武侯!天啊,像是在梦里……]

    辛弃疾:[……哎,不对,武侯为什么也在武将群?]

    诸葛亮:[我都叫武侯了。]

    李世民:[他都叫武侯了。]

    辛弃疾:[没问题!没有任何问题!]

    辛弃疾:[那为何世子不在这个群?]

    朱棣:[他一小孩,拉他进来做什么。]

    诸葛亮:[稼轩如今多大了?任什么官职?正担着什么差事?可有功名?]

    辛弃疾:[这话好像之前有人问过……]

    新得到木牌的两位都陷入了混乱,辛弃疾像是老鼠掉进米缸,幸福地和他能联系上的群友们一一联络。而杜怀秋则是什么都看不懂,谨慎地选择潜水。

    第二日,天工司。

    诸葛亮在他的办公室里接待来客,而来的正是他的老朋友萧何。

    十年过去,萧何的外貌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但大家一致认为这是累的。

    还有一些非常恶毒的传言,说萧何其实头发已经稀疏了很多,他现在完全是在靠假发包在硬撑。

    萧何一度有过花钱请魏忠贤帮忙查找流言源头的想法。

    曾经还算是容姿端正萧探花是怎么被摧残成如今这样的呢?

    他先是在淮南西路剿了三年的匪,把山里的匪患养到了万人之巨;然后又调到建康,主持修建了南方第一家电报站。

    修完电报站,他作为救火队员马不停蹄地去了安南,和李世民搭伙给当地进行初步的编户齐民工作。

    当然,他在安南除了收获了上吐下泻,还非常惊喜地发现自己对芒果过敏。

    于是,每次李世民坐在他旁边吧唧吧唧吃芒果的时候,萧何都木着脸假装自己对飘来的果香毫无兴趣。

    如此在地方上熬了许多年,萧何终于调回了京城,在户部负责与天工司对接,审批科技类的基金项目预算。

    这次来到天工司,萧何也是为了基金项目来的。

    诸葛亮给萧何倒上热茶,萧何也掏出了对应的材料,说:

    “孔明,你们这儿有个‘无线通信’的重点项目,已经接近验收时间了,还没有对应的成果提交上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诸葛亮摆摆手,示意萧何别着急。

    “这个项目啊,不瞒你说,陛下也相当重视。目前已经有些眉目了,但确实是因为技术攻关需要时间,中途也遇到了一点问题……”

    办公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滋啦滋啦”诡异的嘈杂声,萧何皱眉看了一眼窗外,诸葛亮不急不慢地解释:“孩子们在研究新项目,做室外实验呢。”

    萧何定定神,说:“我也能理解,重点项目遇到困难也是常见的。但距离验收只剩一周了,你们至少要拿出个雏形机械来给户部交差吧?这可是国家级重点项目,国库给了十万两的研发基金呢!”

    诸葛亮:“会有的,会有的,已经在进行试验了……”

    办公室外那种“滋啦滋啦”的响声越发清晰,还伴有类似敲鼓的动静。

    萧何又扫了窗外一眼,说:“孔明,朝廷上下都知道我和你关系好,户部那边我也在尽力为你们说好话。但是项目延期这种事情我没有办法替你们担下来。若是真的有情况,你可以提前写好说明呈上去,但凡让陛下替你们说上几句——”

    “喂喂!喂喂!”

    办公室外响起极其嘹亮的呼唤,萧何再也说不下去了,问:“他们究竟在做什么实验?”

    诸葛亮也稍稍露出惊讶的神色:“是谁在说话?”

    他们一起来到窗边。

    只见天工司的院子正中,一个穿着天青色袍子的小少年踩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一个怪模怪样的圆盒子。

    盒子那头连着一条长电线,一路拖到五六米远处一个高个子壮实青年手中的铁皮喇叭上。

    天青袍子的小少年把圆盒子捧在脸前,他一开口,声音就从高个子青年手中的铁皮喇叭里以十倍的超高音量传遍整个天工司:

    “我老师曾写过半阙词,如今我送给天工司辛勤工作的各位科研人员!”

    “风雷动,旌旗奋,是人寰。等闲十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谈笑凯歌还。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谢谢!给天工司全体加十两银子奖金!从我私房钱里拨!”

    外面一片欢呼雷动:“万岁!万岁!万岁!”

    萧何:…………

    萧何大叫一声:“小宁是什么时候来的!”

    诸葛亮:“我也不知道……”

    广播继续在响,这次换了一个声音,听起来像魏忠贤:“不要挤,不要挤,想和陛下握手的一个一个排队!皇城司维持秩序!”

    诸葛亮说:“看起来他还得有一阵儿才能进来,我们继续谈项目的事。”

    周宛宁在外面过足了小皇帝的瘾,人前显圣了一番,然后才得意洋洋地领着身后一串人进了诸葛亮的办公室。

    “孔明!你看谁来了——哎,师弟也在,省得我去叫你了。稼轩稼轩,快来,这是孔明,这是我师弟萧何。”

    辛弃疾还觉得相当不真实,他懵懵地被周宛宁推了一把,踉跄地上前两步,顺势握住诸葛亮的手。

    “武侯……”

    诸葛亮对他展颜一笑:“久闻‘词中之龙’的大名。”

    辛弃疾:“担不起担不起!天啊,我恍惚像是在梦中一样!”

    萧何和杜怀秋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世子长高了,看着壮实了不少。”

    杜怀秋笑了笑:“萧掌柜看起来没怎么变。”

    萧何一听就高兴了:“真的吗!”

    周宛宁:“他就是客气客气。你变化最大,现在看起来像四十岁。”

    萧何:…………

    孩子,你越来越像刘邦了,知道吗!

    这个趋势相当危险!

    周宛宁笑眯眯地搭上萧何的肩膀,说:“走啊,少侠从大名府带了超级好吃的羊肉,咱们去吃涮锅!”

    萧何有气无力道:“我还有个项目的事儿要和孔明谈……”

    周宛宁伸长脖子:“什么项目?我看看本子。”

    他拿起项目书翻了一下,说:“哦!这个无线电项目!我知道我知道,重点项目,我也很关注了。主要是这个项目要用到方铅矿。矿脉不太好找,我已经拜托二哥三哥了,让他们在西北和西南都好好探探。”

    皇帝都发话了,萧何也不再挣扎,他说:“那麻烦孔明给户部写个条子,说明一下情况。如果有合理的理由,也不是不能延迟项目的验收。”

    诸葛亮:“如此那便太好了。走吧,我们去吃羊肉?”

    周宛宁高高兴兴宣布:“吃羊肉!”

    辛弃疾有点腼腆地偷偷蹭到诸葛亮身边,小声问:“武侯……那个无线电是什么呀……”

    诸葛亮就帮忙解释起来:“是一种不需要电线的通讯方式,‘无线无线’,顾名思义就是没有线,更加方便。无线电可以起到和鹏举牌位一样的效果。”

    辛弃疾:“哦!”

    辛弃疾:“……等一下,我们拿的木牌是岳武穆的牌位?”

    一行人闹闹哄哄出了天工司,中间又被几个研究员缠住,他们是生物医学方面的,有些技术难点想问周宛宁。

    周宛宁就停下来耐心地一一解答,等到他们搞懂了才重新启程。

    宫里准备的马车看起来也有些特殊之处。

    寻常朝代,公卿贵族为了显示身份,他们乘坐的马车车轮会被漆成朱红色,称为“朱轮”。

    但他们所坐的车却是黑轮。

    在轮胎最外圈,有一层黑色的物质包裹木轮,看起来稍稍有些怪异。

    周宛宁解释:“这是橡胶胎,天工司做出来的第一批试验品,我先要来几只试坐。目前感觉还有改进空间,现存问题是磨损太大,不耐用。”

    辛弃疾和杜怀秋确实感觉这辆车比寻常马车更平稳些,不过也和京城路况有关。京城没有土路,全都是平平整整的石板路或水泥路,据周宛宁说,这是顺天府几年前搞了一场“市容市貌美化活动”,增加了许多绿化,优化了道路,还加了一些便民设施。

    他说:“大哥在成仙路上又前进了一大步!”

    辛弃疾:“啊?何解?”

    诸葛亮解释:“顺天府尹、秦王殿下是嬴政。他想效仿我和鹏举通过凡人香火成仙。”

    辛弃疾:“他还没放弃?”

    诸葛亮:“那肯定不能轻易放弃。好在他现在不吃金丹也不派求药使了。”

    辛弃疾:“那确实还好。”

    几人说说笑笑,马车一路前行。

    行到国子监门口,前头又传来喧嚷声。

    “反对……!”

    “坚决不许……!”

    “……成何体统!”

    魏忠贤把车叫停,神情凝重地掀开车帘,说:“陛下,有人在国子监门口闹事。”

    周宛宁:“……我怎么觉得这一集以前演过?”

    哦,对,十年前有人在顺天府门口闹事,一模一样的剧情也上演过一次。

    周宛宁当即表示:“皇城司,出动!进行调查!”

    魏忠贤马上蹿了出去,比桃花还快。

    只过了两三分钟,魏忠贤就回来了。

    他杀气腾腾道:“有人纠集太学生,在抗议女子入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