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文终堂。
现在的文终堂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前前后后也就几十平的小医馆了。有了周宛宁的注资和经营,如今文终堂已经成了全国知名的大医药资本。
甚至有不少患者千里迢迢赶赴京城的文终堂总部,只为了求医。
和周宛宁上辈子所见到的医院带动周边发展生态一样,文终堂经过几次的扩建翻修,现在已经是一家拥有几千张床位的大型综合医院,周围更是汇聚着旅店、餐饮、寿材等等店铺。
这一次的亲人团聚,周宛宁就安排在了文终堂的院长办公室。
下了马,周宛宁走进文终堂,门口负责安保的皇城司侍卫立刻就认出了顶头上司魏忠贤和顶顶头上司周宛宁:
“周院长!魏公公!”
周宛宁对他摆摆手:“你好你好。”
副院长早就在大厅等候了,见到周宛宁,他就一溜小跑前来,谄媚笑着说:“周院长,您要见的人,我们已经送到您的办公室了。”
周宛宁点头:“行。对了,把今天各科的夜班值班表给我拿一份来。一会儿送到办公室。”
副院长心头一紧:“……好。我们马上就去拿!”
周宛宁没和副院长继续多说,他带着魏忠贤继续上楼,很快就到了办公室。
打开门,老熟人刘邦就坐没坐相地歪歪在周宛宁办公室的大椅子里头。
在周宛宁大喊出:“义父!”之前,魏忠贤先眼疾手快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义父!!!”
“我儿!!!”
周宛宁这回没冲上去跟刘邦激情对撞了,他现在对这些上战场的成熟男性胸肌弹性程度发怵。
于是周宛宁只是跑去拉起刘邦的手,然后快乐地和他原地转起了圈。
刘邦配合地转了一圈,然后就不肯再跳了:“行行行,别晃悠了,我现在上了年纪不能再折腾。坐吧坐吧,我给你买了糖。”
他拽着周宛宁坐下,然后给周宛宁递了串冰糖浇的小兔子。周宛宁特别高兴,用帕子裹了一下有点黏糊的木棍,然后开始“嚓嚓嚓”地啃。
刘邦很明显也黑了,但十年的山中生活把他的外貌捶打得越发俊朗,添了不少成熟男人的醇厚。
他又把手伸到袖子里掏摸掏摸,拿出来一只竹编的头冠,拎到周宛宁面前晃了晃。
“还有这个。我编的,送你啦!”
周宛宁接过竹冠,问:“这是什么?”
刘邦:“我结小冠一顶!送给宝贝儿子!”
周宛宁脑海里就“叮”地一响,闪过一些画面。
他捧着竹冠,非常配合地演下去:“义父是否无有远志,竟结竹冠以自娱?”
刘邦翘起二郎腿,说:“没有,哪有什么远志啊。汉室都是过去的事啦!不匡了不匡了!”
周宛宁:“还是匡一下吧,义父。”
刘邦:“不匡,我操那闲心呢。”
周宛宁拿着冰糖兔子开始原地跺脚:“我要匡!我就要匡!我要北伐!我要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我要去北京!我要去哈尔滨!我要看冰雕!”
刘邦不为所动:“大汉那会儿也没有哈尔滨。”
周宛宁就开始谴责:“那你当年怎么没努努力呢,义父?”
刘邦伸手在空气里对着周宛宁点点点:“我把项羽弄死了,这还不够努力?我那时候都五十了!五十了!孩子你真和你娘一样,不尊老!”
俩人特别快乐地互相胡说八道了半天,周宛宁也把冰糖兔子啃完了,很不舍地把竹冠抱到怀里,说:“义父,还是你好,能陪我乱七八糟地聊。”
刘邦笑了笑,歪歪扭扭地支起半边身子,抬手去呼噜周宛宁的脑袋:“当皇帝了,是不是也感觉到没人敢跟你好好说话了?嗯?”
周宛宁嘟囔:“对。高处不胜寒了有点。”
刘邦:“那你就找个跟你一块儿高处吹风的人呗。”
周宛宁:“上哪儿找?”
刘邦:“你让我做太上皇,爹在前头替你挡着点风。”
魏忠贤非常非常辛苦地才让自己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周宛宁早就知道刘邦是什么德行,也不恼火,说:“爹,大夏太上皇是不行了。但这样,倭国,你给那个地方打下来,我让你做天皇,你乐意吗?”
刘邦缓缓躺了回去:“没几天你们就给我安排一堆事儿。又要去渤海族出使,又要替你征倭。唉呀……唉呀……我是个老人!”
周宛宁跳起来就要去痛击他的腹部:“你是个屁的老人!你的体格子比我都健康!”
这时候,办公室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通传声:
“周院长,在吗?我把今天的夜班值班表送来了。齐王殿下也……”
周宛宁瞬移回去做好,冷静道:“拿进来吧。”
副院长把门打开,先点头哈腰地把刘彻迎进来,然后双手把值班表递给魏忠贤,让魏忠贤转呈。
周宛宁挥挥手:“你走吧。”
副院长走的时候还把门关上了。
刘彻皱着眉头扫了一眼躺在周宛宁大办公椅上的刘邦,问:
“这谁?他瘫了?你把病人搬到办公室来治?”
刘邦躺着缓缓道:“没礼貌。剥夺你谥号里的‘孝’字,以后不许叫汉孝武帝,只许叫汉武帝。”
刘彻:?
周宛宁:“但四哥本来就是汉武帝。”
刘邦:“唉,没文化!那是简略说法!完整版本就是有‘孝’字的,他是孝武,小恒是孝文……懂啦?”
周宛宁:“那你是孝高?”
刘邦:…………
刘邦坐起来,忧郁地说:“我是孩子家长,我要投诉张居正和王安石。我家孩子什么都不会,他俩根本不会教。”
刘彻慢慢走到刘邦面前,紧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开门见山地问:“你是高皇帝?”
刘邦抬头看他,说:“叫太爷。”
刘彻没理他,而是扭头又问周宛宁:“萧何不是说他死了吗?你又把他找回来了?”
周宛宁:“生死不明有时候也不一定就是死了……他福大命大……”
刘彻问:“万一是假冒的呢?”
刘邦一蹬腿:“嘿!你个小兔崽子,谁敢假冒你太爷我?”
刘彻想了想,说:“也是。假冒你没什么好处。”
他又问周宛宁:“什么情况,他为什么说自己是你的家长?”
周宛宁:“太上皇的瘾上来了。”
刘彻表示理解:“毕竟你是高后的孩子,他来跟你相认有好处。但你别心软啊,小宁。”
刘邦:?
刘邦:“啥意思?啥意思?啥意思?刘彻你有点过分了啊,从见面到现在,就算不跟小八他们一家三口团聚那样亲热,你也得来跟我说句‘太爷你好’吧?我孙子是怎么教你的?”
刘彻斜他一眼,随口说:“嗯,太爷你好。小宁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见他?”
刘邦:…………
刘邦又直挺挺地躺回去了:“崩溃了!痛苦了!一颗苍老的心修补不回去了!这里有一个老人遇到了坏孙子!”
刘彻:“我死的时候年纪比你大,太爷。我是更老的老人。”
周宛宁:…………
你们大汉老刘家怎么是这种氛围啊?
感觉像是两个铁石心肠的人在使劲儿魔法对轰!
周宛宁硬着头皮坐到他们当中去打圆场:“四哥,是这样的。高皇帝他当初头脑不清醒,走丢之后被流民一路向南带去了山里,被小燕他父母收留。现在他回来了,也想建功立业,至少挣个官养活自己。”
刘彻扭头去打量了一阵刘邦,然后笑说:“我懂了。他没法在大夏朝廷里混个一官半职,所以想跟着我去出使?”
周宛宁:“对,你那儿不是正好缺个副使……”
刘彻摇头:“我不要他。”
刘邦“噌”地站起来:“嘿!你还嫌弃上乃公了!要不是你太爷爷我当年拼死拼活打下江山,你小子当得了皇帝吗?”
刘彻揣着手,表情和刘邦某些时候一模一样:“所以呢?你会什么?莫非在建功立业的时候你准备吃老本?你打算见了渤海人和金狗,就提你当年是汉高皇帝?”
刘邦冷笑一声,忽然亮出腰上别着的长剑,手按剑柄说:“臭小子,我看你是根本忘了乃公当年是靠什么起的家。”
周宛宁吓得原地起跳:“不要火并!不要火并!”
刘邦抽出几寸长剑,露出如月色一般的闪闪银芒,说:“你可认得此剑?”
刘彻脸色微微变了:“剑?莫非这就是斩白蛇的那把……”
刘邦大声说:“不错!”
周宛宁:“我娘说你当年砍蛇那把剑早给你整丢了。”
刘邦怒:“……别拆台!”
刘彻环抱双臂:“然后呢?”
刘邦干脆把剑抽出来,漂亮地挽了个剑花,说:“我有武艺,会领兵,懂得如何带队行军,知道怎么和人交涉。还有,你小子上辈子和这辈子都在京城待着,但我在江湖上混过,能弥补你的经验不足。”
接着,他轻轻用剑锋在自己的掌心划了一小道口子,然后对刘彻露出开始渗血的手掌。
刘邦说:“更重要的是,我是你太爷,我绝对不会背叛你,抛弃你。”
刘彻挑起眉毛。
真不愧是一家人,他们两个为了给自己争取机会,连发血誓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刘彻迅速在脑袋里盘算了一圈利弊。
最近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寻找副使,但也确实没找到合意的人。有能力的比如岳飞和诸葛亮,他们是绝对不可能和他一起去的。愿意跟他一起去的,刘彻却又有点瞧不上,而且他也并不信任。
这么一看,刘邦确实是很合适的人选。
作出决定只是一瞬间的事,突然,刘彻脸上扬起很温和的笑,他上前两步,抽出丝绢,很关切地给刘邦的手裹上:
“太爷爷,你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唉呀,一会儿我去找人给你包起来……”
刘邦也顺势拉住刘彻的手,一迭声说:“好孙孙!好孙孙!”
周宛宁转头对魏忠贤说:“我果然还是融入不了他们大汉。这家族文化真有点诡异。”
魏忠贤依旧安安静静。
帮忙给老刘家祖孙牵完线,周宛宁就准备去忙自己的事了。他拿着副院长刚才送来的夜班值班表,打算去院里突击检查一圈。
刘邦刚和刘彻约好一起去吃饭,见周宛宁要走,他问:“儿啊,你去哪儿?要不要跟你侄孙一起吃饭?”
周宛宁:?
周宛宁:“这什么辈分!不了,你和四哥一起吃吧,我去突击检查一下,看院里有没有科室违规让实习生独立值班。”
他冲大汉祖孙招招手,就领着魏忠贤离开办公室,去到了一楼大厅。
周宛宁还在思索究竟要去哪个科室,这时候,门口用担架抬进来一个人,搬运的还在喊:
“让一让,让一让,这儿有个骨折的,让一让——”
周宛宁放眼扫过去,惊奇地发现:
“咦!小燕,朱大哥——哦不对,朱叔叔,马阿姨!你们怎么在这儿?”
跟在担架后面的竟然是老朱一家三口。
朱棣脸上挤出有点尴尬的笑,说:“那什么,送个熟人来看病。”
周宛宁就很热心地凑过去:“要帮忙吗?听说是骨折,外科我熟练。怎么受的伤啊?”
朱元璋:“打的。”
周宛宁很吃惊:“啊?那报案没有啊,快叫顺天府来把打人的抓起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怎么当着亲王的面还能发生这种恶性事件呢?你们放心,顺天府一定能还受害者一个公道!”
朱元璋看天,朱棣也看天。
马秀英冷静道:“就是他俩打的。”
周宛宁:?
马秀英:“我也打了。”
周宛宁:“啊?”
他赶紧小跑着追上担架,定睛一看,躺在担架上“哎呦哎呦”的正是嘉靖,朱厚熜。
周宛宁:…………
周宛宁慢慢把脑袋缩了回去,但嘉靖已经认出了周宛宁。他眼含热泪,轻声呼唤:“陛下……”
周宛宁也挺尴尬:“这个……你,你怎么走路不看路,偏偏遇到他们三个了……”
眼泪止不住地从嘉靖眼角往下流:“不,不是我不看路,是他们特意去找的我……”
周宛宁:“……那,你要报案吗?”
嘉靖凄怆地闭上双眼,说:“不。是我猪油蒙了心,非要把我的脸往祖宗们的巴掌上撞,还逼着祖宗们用棍子去敲击我的腿和胳膊……”
周宛宁:“那你真的很糊涂了。”
来接诊的急诊值班医生也认出了周宛宁,恭恭敬敬地喊:“周院长!这患者是……”
周宛宁就胡乱摆了摆手,说:“哦,一个……一个熟人。没事,正常治就行!不用特殊对待!”
嘉靖一听,急了:“我!我是——”
魏忠贤悄悄凑到近旁,对他耳语道:“你要告诉他们,你实际上是毒害先帝试图谋逆、但被陛下特赦才侥幸出狱的前罪犯?”
嘉靖:…………
嘉靖再度流下清泪:“我什么也不是。”
周宛宁满意:“这就对咯。”
第162章
嘉靖前几年就被放出来了。
这几年的诏狱真是给他蹲得身心俱疲,度日如年,直接早衰。
他绝望地想过,他这辈子估计只能活四十多岁了。
虽然皇城司不给他上刑,吃穿用度也不算亏待他,但监狱毕竟是监狱,阴暗,潮湿,而且有蛇虫鼠蚁。
更可恨的是,小皇帝上任后,诏狱换了新管理人,突然开始让犯人们锻炼,说是把犯人长期关在小牢房里容易衰弱,不人道,所以每天早上就给他们拉出去跑步。
嘉靖本来是用这个时间打坐清修的!
结果他要天天跑步!
跑步!!!
实施新规之后他们住的地方也进行了打散重排。住他隔壁那人还不用跑步,每天都不用出门,说是重刑犯。
嘉靖很羡慕。
他还跟送饭的狱卒说呢,他也是重刑犯,谋逆来的,怎么他还要跑步?
送饭的狱卒已经和嘉靖混熟了。嘉靖毕竟是皇亲国戚,姓周,上头不发话要“特殊照顾”,他们也不能刻意为难。
而且嘉靖还有一技之长,他精通周易,诏狱工作人员都来找嘉靖算过命测过字,他还有给小孩儿取名的业务,广受好评。
狱卒就跟嘉靖说:“别羡慕。他的罪比你重,魏公公特意嘱咐了,要他生不如死。”
嘉靖好奇:“比我还重?我的罪名是给皇帝投毒,怎么,他去行刺了吗?放的火还是半夜进去拿布条勒?”
狱卒:“你对行刺方式挺熟悉啊?”
嘉靖惆怅:“人岁数大了,见识过的事儿就多……”
狱卒懒得跟他多废话,扔下两句:“别瞎打听,那人是真得罪上面了。你要沾上他,你也没什么好下场。”
第二天嘉靖就不羡慕了,他也知道了狱卒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嘉靖跑完步回来,累得靠墙喘气,他就听见狱卒叮叮当当地走过去,隔壁传来声声不成人形的惨叫,然后狱卒再叮叮当当出来,说要去好好洗手。
嘉靖:…………
这是在干什么?!
到晚上,嘉靖对着铁窗外头的月亮打完坐,准备收拾收拾睡了。结果又听见狱卒叮叮当当走过去,隔壁又开始惨叫。
一天两顿啊?!
让不让狱友睡觉了!!!
后来,嘉靖在跑步的时候打听到了隔壁那人的身份。
“那个啊,是林榷,卖钩子那个御史。哎,你不是认识他吗?当初就是你检举他谋逆的呀!”
这名因为贪污被逮进来的吏部官员如是说。
嘉靖茫然:“我吗?”
但很快,嘉靖就想起来了:“对的对的对的,是有这回事。他谋逆!对!”
之前魏忠贤进诏狱找过他一次,拿着老虎钳让嘉靖录口供,指认这个林榷是他的谋逆同伙。
那时候魏忠贤还许诺他,说是只要配合,以后就有让嘉靖出狱的那天。
无论什么时候,都得和上面口径保持一致!
后来,是某次魏忠贤亲自到访诏狱,嘉靖才解了这个疑惑。
那天嘉靖正在卜筮,拿着狱卒送他的小木棍占卜明天能不能下雨免晨跑。
结果走廊上忽然传来响动,只见“呼啦啦”来了许多皇城司的人,围着一个太监模样的人到了他们的重刑犯区。
嘉靖很有经验地猜到,这是来私下提审的。
这个大太监没搭理嘉靖,径直路过他的牢门,然后就进了隔壁。
嘉靖马上悄悄蠕动到墙边开始偷听。
果然,过了一会儿又响起了惨叫声,间或还有太监阴阳怪气的调调:
“要我放了你?你当初怎么不放过那些忠良呢,嗯?”
“天日昭昭,就算投胎了,你的孽债还是会找上你!别停,接着使劲儿。”
嘉靖听了一会儿,默默挪回去继续分他的小木棍。
等惨叫声消失了,再过了一会儿,嘉靖才听见隔壁离开的动静。
那大太监停在了嘉靖的牢房门口。
嘉靖抬头一看,借着大太监随从的灯光,他发现来人是新皇帝的贴身心腹太监,魏忠贤。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但嘉靖发现大夏是从上到下都难缠。为了自己在诏狱的日子好过一点,嘉靖只能忍气吞声地站起来,很憋屈地小声问好:
“魏公公……”
魏忠贤脸上的笑显得阴恻恻的:“哟,飞玄真君。近来过得可好?”
嘉靖都对这帮无所不知的人都麻木了。
他勉强挤出微笑,说:“还好,还好。”
魏忠贤:“身体怎么样?陛下说诏狱死亡率太高,我就特意下令让诏狱犯人每日锻炼,现在病死率都下降了不少,哈哈哈!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强壮起来了?”
嘉靖:…………
他不需要这样强壮体魄!
但嘉靖只能继续忍气吞声:“是强壮了,壮了。”
魏忠贤看起来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继续聊:“陛下关怀身边的所有人,连你们这样的十恶不赦之人他都会惦记。陛下仁善,大夏有了陛下这样慈和的新主人,一定会中兴再起的。”
嘉靖:“嗯嗯嗯。”
魏忠贤对他的反应还不太满意:“你怎么不夸夸陛下?”
嘉靖:…………
你们太监跑到诏狱找犯人要情绪价值,这合理吗?!
嘉靖本来想小发雷霆一下,但瞟到魏忠贤靴子上溅到的血渍,他唯唯诺诺地又稍微弯了一点腰:“陛下心善,有这样的陛下,是万民之福。”
魏忠贤还是不太满意。但他的文化水平不太高,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样的恭维,就没继续鸡蛋里挑骨头。
嘉靖打量着魏忠贤的神色,小心地问:“那个,魏公公。隔壁搬来之后就天天用刑,他究竟是……?”
魏忠贤浑不在意地说:“哦,那是秦桧。”
嘉靖:…………
嘉靖:“啊?!”
魏忠贤的笑容淡了点儿:“飞玄真君信不信天日昭昭?”
嘉靖立刻斩钉截铁道:“必须要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给岳武穆报仇!”
魏忠贤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走之前还没忘了叫嘉靖好好收拾一下自己牢房的卫生。
整那一地木棍子!
进个监狱还喜欢捡垃圾了真是。
知道隔壁是秦桧之后,嘉靖每天被打扰休息的时候也没那么怨气冲天了。他告诉自己这是正义的执行,然后就幻想周围有一圈围观百姓在欢呼叫好,慢慢心里也就舒坦了。
……不对啊!
他现在住秦桧隔壁,秦桧是什么人呐,那他怎么沦落到和秦桧住一块儿了呢!
嘉靖的心情又变得巨差!
就这样内耗了很多年,秦桧终于扛不住折磨死了,嘉靖也被周宛宁和吕雉想了起来,依照之前的许诺,特赦出狱。
但出狱不代表他就自由了,嘉靖的行动依旧受到限制。他不能离开京城,并且被指定了工作——
在天工司当低级研究员,目前在研究化学。
朱棣去找周宛宁打听嘉靖目前住址的时候,听说嘉靖在天工司研究化学,朱棣也发出了同样惊诧的疑问:
“他?研究什么?”
周宛宁说:“化学。炼丹就是化学。”
朱棣这些年也一直在关注天工司的研究成果,不是不知道数理化。但他依旧很疑惑:“但他上辈子也不是亲自炼丹的呀,你让他研究研究文史还行,化学……?”
朱棣见过那张号称是有大明宗室做出许多贡献的“化学周期表”。据诸葛亮说,这张表堪比“河图洛书”,上面记录的是世界真理,看不懂说明是知识层次没到那儿。
朱棣反正看不懂。
什么“氢氦锂铍硼”,什么原子化学键,他就没有这个化学灵根,不修这个!
他是体修和兵修!
周宛宁说:“也不是我强迫他去研究化学的。我本来也问过他要不要去搞文史研究,他自己说不用。我估计是他从哪儿听说理工科缺人,所以想看看能不能在化学上一鸣惊人。”
朱棣:“哦……行。那哥你把他地址给我吧,我回头有空去看看他,总归是子孙后代。”
周宛宁就让魏忠贤去查嘉靖现地址了,吩咐之后,周宛宁就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继续去忙手头的政事。
这皇帝的工作怎么就是做不完!
拿到了住址,见到了父母,朱棣就开始着手安排这一次老朱家认亲会了。
嘉靖现在住在天工司宿舍。
单人宿舍大约三十平左右,有非常简陋的独立卫浴,但是想洗热水澡得去找人买热水,或者就是去公共澡堂洗。
这样的条件在曾经的万寿帝君眼里看来简直是不可接受的,但现在的嘉靖已经不是原来的嘉靖了,蹲过诏狱的他现在什么都能接受。
至少他现在自由啊,不是吗?
他现在的生活也很规律。
每天六点起床,洗漱之后去宿舍楼下跑一圈,呼吸新鲜空气,顺便买一份《顺天日报》。
还真别说,嘉靖虽然原来对晨跑深恶痛绝,养成习惯之后他发现这的确对身体有好处。
原来魏公公真是为他好啊!
跑完步,嘉靖就拿着报纸去天工司的食堂吃早饭,边吃边看报纸,了解舆论动向。
吃完饭,他就要回实验室做研究了。每逢周一,他还得去化学部的主事那儿参加组会,汇报他这一周都做了什么,有什么新发现。
这天,嘉靖吃完早饭后慢悠悠地往实验室走,刚走到院门口,他就看到陌生的三个人站在门前正和他们化学部的主事说话。
主事余光瞥见他,立刻招呼,说:“老周,来来来,是找你的。你家里人!”
嘉靖懵了:他家里人?
在刻意隐瞒下,天工司只有少数最顶层的人知道嘉靖的前亲王身份,身边的研究员们都以为嘉靖是个家道中落的老光棍。
他是宗室,而宗室谁不知道他之前谋逆,现在还有人敢跑来找他走动?
当那个身材健硕的少年转过头来盯住他时,嘉靖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在野外遇到了野兽,头皮过电一样发麻。
他认出来了。
是永乐大帝!是明成——是明太宗!
只见朱棣一步一步走过来,笑眯眯地说:“见了祖宗这么也不问好呀,咱们老朱家教育这么失败了吗?”
嘉靖立刻就要跪下:“太——”
朱棣眼疾手快地抓住嘉靖的胳膊,嘉靖只感觉一道巨大的力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手臂,硬生生把他架在了原地。
“这里是天工司,你在这儿对我下跪,你想干什么?”
嘉靖都有点哆嗦了:“是我不对……是我不好……”
朱棣拍拍他的肩膀,说:“带我们去你住的地方吧。”
我们?
嘉靖大着胆子向后面扫了一眼:“您还带了人来?”
朱棣说:“嗯,来认亲的。从此之后你在世上多了两个亲人,开不开心?”
嘉靖勉强扯起嘴角,露出比哭还难看的惨笑:“开心,开心。不知这两位亲人是……?”
朱棣冷淡地说:“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带路。”
嘉靖幽魂一样把朱棣领到他的宿舍。
进了小屋,朱棣皱起眉头,问:“就这么点大地方?”
嘉靖心头燃起一丝希望:“祖宗,您看是不是可以改善一下……”
朱棣:“活该。”
说完,他往旁边让了一步,给后头的人留出进门的空间。
嘉靖就眼睁睁看着后面走进来一对青年男女。
男子长着一张国字脸,粗眉毛,眼睛大且威严,一见到他就眉毛拧得死紧,虽然挺俊朗,但从面相看就不好惹。
女子秀婉一些,是那种典型的让人心生亲近的长相。可她看到嘉靖之后也板着脸。
只听那后进来的男子问朱棣:“他这么老?有没有五十了?”
朱棣说:“爹,他都没到四十岁。显老是因为蹲大牢蹲的。”
嘉靖:?
什,什么?
爹?!
嘉靖软软地跪了下去。
朱元璋背着手走到嘉靖面前,问:“知道我是谁吗?”
嘉靖立刻拜倒:“太祖陛下!”
朱元璋又问:“知道我身边这是谁吗?”
嘉靖偷偷瞟了一眼,再拜:“孝慈高皇后!”
朱元璋说:“错了,她是你当年从乡下买来的货,运到了京郊庄子上等着卖给京城权贵的那些女孩儿之一。”
嘉靖大脑一片空白:“那,那她,不是孝慈高皇后……?”
朱元璋:“她是。”
说完,嘉靖就听见上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朱元璋在解他的蹀躞带。
朱棣很伶俐地掏出马鞭,说:“爹,用这个,用这个抽着疼。”
朱元璋斜他一眼:“你小子很有经验啊,当年没少抽高炽吧?”
朱棣满脸堆笑:“哪舍得。一般抽另外两个臭小子比较多……”
朱元璋拒绝了他的好意:“不用,蹀躞带手感好。我喜欢蹀躞带。”
嘉靖趴在地上,已经开始哭着求饶了:“高皇后!祖奶奶!我当时真不知道那是你啊!我不是故意的,我——啊!!!”
朱元璋已经起手抽了上去:“故意?你祸害别人家的女孩儿你就不亏心了?要我说,你这样贩卖人口的还得再多关几年!”
马秀英退后一步,对朱棣伸出手。
朱棣不解:“娘,你要干嘛?”
马秀英说:“鞭子给我。他不用我用。”
朱棣立刻双手递上去:“好!”
那他用什么呢?
朱棣在小屋里转悠了一圈,然后找到根拖把,他把拖把柄轻松撅断了,快乐地加入了战斗。
第163章
赵匡胤和岳飞是最后一批回京的。
他们花了两年时间在西北漫长的边境线上进行了巡边,来到各个边镇卫所调研。
为此,他们临走前周宛宁还特意御赐了一把“尚方宝剑”。皇权特许,先斩后奏,谁敢当着他俩的面腐败抗命,直接杀杀杀杀杀!
赵匡胤和岳飞这对大宋组合也没有辜负周宛宁的期待。他们隔三差五就会往京城送一串犯人,要是家眷在京城,那就直接在京城抄家;要是家眷在边境,那就由他们代抄,抄完把账本送到京城,资金直接在当地充军饷。
听过边境来了个京城里的大官,还是个十几岁的小钦差,也不乏塞外的胡人想借机干一票大的,带上几千名部族战士就南下犯边。
赵匡胤二话不说,让岳飞在后方接应,他抄起长刀就点兵应战去了。
两个时辰之后他率军回城,马脖子上挂了一串人头,后面押了一长队牲畜俘虏。
这一圈下来,边境开始流传赵匡胤和岳飞的恐怖名号。
在胡人和大夏人口中,岳飞是佛祖座下金翅大鹏,草原上翱翔的猛禽。他拥有天空的视野(指侦查热气球),并随时能够猛扑下来啄掉敌人的眼睛。
至于赵匡胤,他是护世的四大天王之一,护国护民。他拥有凡人所不及的无穷伟力,武艺独步天下,百战百胜。
天王与大鹏走到哪里,就把清廉和胜利带到哪里。
这种传闻想也不可能是赵匡胤和岳飞他们自己散播出去的,周宛宁听说之后也只是付之一笑。
神话故事最开始也都只是老百姓朴素善恶观外化的体现,赵匡胤和岳飞在胡人面前守护了边境的人民,那边境就用这样的故事来回报他们,这很正常。
己方两员大将回来了,自然又是一趟出城相迎。
京中百官都麻木了,就当是陪皇帝出城郊游。
好在周宛宁不是个喜欢折腾的人,他不做法事也不修奇观,兴趣爱好也就是出门诊和搞科研,给底下的人发钱也很大方。所以他在士林中的名声很好,百官陪他这么跑几趟也不会私下偷偷骂他。
接到赵匡胤,他们兄弟几个又是一通真情流露的拥抱。
赵匡胤现在的身材和李世民也差不了太多,直逼另一个世界的宋太祖画像,只是还没进化到那么胖。
被赵匡胤和李世民两个武将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周宛宁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这是几年来第一回兄弟们聚得这么齐,不过在这次短暂相聚之后,大家又要各奔东西了。
除了周宛宁和嬴政继续留守京城,其余人都要北上,准备对金人发动北伐总攻。
军士,粮草,兵器,民夫,大战前要准备的实在太多了,这些调动瞒不住北面,所以他们要做的只有尽可能加快速度。
杜怀秋和大汉使团是第一批出发的。
其实刘邦还想在京城多呆一段时间,但刘彻早就已经等不及去建功立业了。
他把自己的太爷从萧何家里薅出来,非常强硬地给亲朋好友们发了送行宴的邀请函,宣布自己准备过几日就走。
刘邦抱着猫被拖出来的时候还嘀嘀咕咕抱怨呢:“我也没安乐几天……”
刘彻:“安乐安乐,你要不直接当安乐公算了,也算我们大汉有始有终!走,去吃席!”
刘邦怏怏不乐地被塞进马车,过了一会儿,萧何也一起被塞了进来。
刘邦:“你也去吃席啊?”
萧何麻木地说:“对啊。”
刘邦凑近了一点,问:“你跟不跟我们一起去大名府?咱俩继续做黄金搭档!”
萧何有气无力地说:“这也不是我自己能决定的。”
上面想让他去,他就得去,没有什么反抗的空间。
刘邦拍拍他的肩膀,说:“放心放心,这一次赢面很大!”
萧何沉重地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只是捏捏刘邦的肩膀,说:“保重。”
刘邦嬉皮笑脸道:“一定一定。只要项羽不在对面……他肯定不在对面!他怎么可能忍受自己变成一个胡夷呢,对不对?”
萧何保持沉默。
刘邦又对着萧何举起奶牛猫,说:“奶牛,这是老萧。奶牛,咬他!”
奶牛一嘴啃到刘邦手上。
送别宴的会场再一次定在了泰宁郡王府。十年前大家在这里送别杜怀秋,十年后大家又在这里送别杜怀秋,确实是一个轮回。
不过这一次送别宴来的人更多,也没什么伦理剧的好戏可看。
大家都发自内心地希望从这里离开的人还能好好地回来。
这场宴席,主角无疑是刘家祖孙二人。
他们的出使是秘密任务,一旦成功策反渤海人,就无疑是往金人腹地插了一把尖刀,将会为大夏后续的军事行动减轻许多负担。
同样,这次出使十分危险,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无论怎么说,就算刘彻平时嘴巴坏又眼高于顶,至少大家也还是把他当兄弟,不太想看着他被金人抓起来弄死的。
……勉强当兄弟吧。
大家很明显还是对刘邦的兴趣更大!
赵匡胤挤到刘邦旁边,歪着脑袋打量了他的长相,然后问:“你是这次的副使?”
刘邦在啃酱脊骨,他肩膀上还蹲了一只大概两个月大的黑白色小猫。看到赵匡胤这么大一个人类走过来,黑白猫就对着赵匡胤“嗷嗷”大叫。
刘邦撕下一点酱脊骨凑到猫嘴边,奶牛猫嫌弃地把脑袋别过去,刘邦就顺手把那点肉又塞到自己嘴里,一边吧唧吧唧一边点头。
赵匡胤说:“那你一定很有本事。听说四弟迟迟没把副使定下来,就是因为找不到符合他要求的人。我也劝过他不要严格,他心目中的人很难找。他能选你,你是不是有什么特长让他看中了?”
刘邦嗦了嗦骨头,然后开始嗦手指,回答:“哦,我长得好看,所以他非得要我。他喜欢男的。”
赵匡胤:?
刘彻气得从旁边跑过来踢刘邦的椅子:“好好说话!能不能好好说话!”
奶牛猫被吓了一跳,弓着背对刘彻哈气。
刘邦把奶牛猫抱到怀里安慰性地搓搓,大声说:“那我是不是长得好看!你是不是喜欢男的!”
刘彻:“我男的女的都喜欢!而且就算喜欢的男的我也不喜欢你这样的!”
刘邦一手抱着猫,另一手又拿了块酱脊骨,不在意地揭发:“嗯,你喜欢卫青霍去病那样的。”
刘彻要彻底疯狂了:“我跟他们清清白白——老赵你听我说!听我解释!”
赵匡胤用洞悉一切的眼神看向刘彻:“其实吧,后世都知道你和卫霍那点事……”
刘彻:?
刘彻:“什么事!不是,我们根本没什么事!你们后世怎么那么喜欢造谣啊!真服了!”
刘邦很幸福地啃下一块酱得又香又油的肉,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安慰他:“人怕出名猪怕壮,出了名就肯定有野史,没办法。后世也给我造了一屁股的谣,非说我往别人帽子里尿尿。唉唉,野史。唉唉,坏人。唉唉,儒生。”
刘彻冷峻地说:“别想浑水摸鱼,你那是事实。”
赵匡胤听出来了,他一拍大腿,指着刘邦问:“你是汉高祖!你是刘邦?”
刘邦放下酱脊骨,对赵匡胤伸出油乎乎的手:“对的对的。你好小赵,我也听说你的不少事。护法天王是吧!”
赵匡胤完全不嫌弃,热情地握住刘邦的油手晃晃:“久仰久仰。唉呀什么护法天王的,都是老百姓编的。我就是一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
刘邦:“不不不,你不普通。我知道你身怀绝技!你有霸王之勇啊!”
听刘邦这么一说,赵匡胤高兴死了:“真的吗!谬赞了谬赞了。高祖,我和你喝一杯!”
刘彻在旁边都无语了。
他翻了个白眼,也不太想让刘邦好过,直接问:“你也不隐瞒一下自己的身份?你不怕高后知道你偷偷摸摸回来了,还混到使团里面去?”
刘邦和赵匡胤碰了一杯,嘬掉杯中酒后,他浑不在意地说:“在这儿的都是自己人。他们都不会揭发我的。哎你要不要摸摸猫?”
赵匡胤:“好好好。它是你养的?”
刘邦:“捡的,叫奶牛。今天我得把它送给小宁养,去北边也不能带着猫啊。”
赵匡胤擦了手之后就很稀罕地去抱猫。
刘彻看向一旁正拉着周宛宁和杜怀秋讲自己雨林冒险故事的李世民,问:“二哥也是你自己人?”
刘邦说:“是啊,我诏安就是投了他。他带我回的京城。”
刘彻看向诸葛亮:“国师也不会出卖你?”
刘邦得意洋洋:“他是汉臣!忠不可言的汉臣!”
刘彻:“周勃也忠不可言,他杀刘家人也不手软。”
刘邦:“诸葛亮比周勃还忠!”
诸葛亮动动耳朵,扭头对刘邦微笑:“谢谢。”
刘邦高高举起酒杯:“不客气!”
刘彻也是无话可说了,他重新挨在刘邦身边坐下来,问:“我还是不明白,这些人也就罢了,你是怎么把小宁笼络到你这边来的?”
赵匡胤动动耳朵:“什么?”
刘彻:“不觉得很奇怪吗?小宁有多听高后的话,你们也不是看不出来。当初秦昭襄王对宣太后都没这样。明知道高后不喜欢旁边这个——哎你别用我衣服擦手!!!”
刘邦面色如常地把手缩回去,说:“我和小宁之间的羁绊你们是不会懂的。”
刘彻翻了个白眼。
赵匡胤也挺好奇:“我记得当年你头脑混沌,萧何收留了你,小宁那时候和你们相处过一段时间。你是在那段时间跟他打好关系的?”
刘邦又去拿桌上的水果,承认:“对啊。”
赵匡胤又压低声音悄悄问:“那……那个……你知道小宁是高后的孩子之后,你对他,你觉得他……”
刘邦瞟了赵匡胤一眼,拿了一枚剥好的山竹塞到他手里,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小宁和我亲生的孩子没什么区别。这一走,我都赶不上小宁的成年礼,唉。本来我都给他取好字了。”
赵匡胤看看山竹,又看看怀里的猫,他就拿着山竹对奶牛猫说:“像不像你的爪子?我要把你的爪子吃掉咯~”
奶牛猫:嗤。
周宛宁他们也端着酒杯来找刘邦和刘彻敬酒了。
李世民喝得眼圈有点红,他用力拍怕刘彻的肩膀,说:“弟儿啊,虽然大家一直不太喜欢你……”
赵匡胤:“到现在也还是不喜欢。”
李世民:“但我们还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回来!”
赵匡胤:“至少别把我们刘大哥拖累死了。”
刘彻:“你们刘大哥?谁?”
刘邦抬头挺胸站起来:“我!”
刘彻:“才认识多久,他就成你们刘大哥了?!”
刘邦拍胸膛:“人格魅力,小子!学去吧!这就是大汉魅魔和大唐魅魔大宋魅魔的羁绊!”
然后他们三个开国皇帝就惺惺相惜地开始拉手。
刘彻深吸一口气,还没想出什么挖苦的刻薄话,就听见外面有人急急来通传:
“有新客!是秘书局的杨秘书长!”
李世民笑说:“啊,是媚娘来了。”
刘邦嬉皮笑脸地收回搭在唐宗宋祖肩膀上的手,往门口走了几步:“武则天也来送我?乃公面子就是这么大。来来来,我正好和小武正经说几句话……”
门厅正中,迎面走来的锦衣贵妇人停下脚步,神情冰冷地打量起向她走来的刘邦。
刘邦急刹车。
来的人不是武则天。
刘邦想撤退。
整个大厅的人都像是被强行缝上嘴巴,大家看清楚来人是谁之后,一个个都静默无声了。
最后,是周宛宁坚强地当了这个出头鸟。
他一步三蹭地走上去,试图把刘邦挡到自己后面,脸上堆笑着说:
“嘿嘿,娘……你也来送四哥呀?”
吕雉换了一袭不那么扎眼的常服,她慢慢看向周宛宁,说:“让开,没轮到你。”
周宛宁缩起脖子,十分安静地退后。
对不起了,义父。
刘邦脸上还是笑,他稍稍站直了一点,问:“那你是来送我的吗?”
吕雉说:“对。”
又是沉默。
刘邦干咽了一口唾沫,问:“是送我,还是……送走我?”
吕雉反问:“你觉得是哪一种?”
刘邦:“……娥姁你听我说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你真的真的我可爱你了宝贝对不起不是不疼你——”
吕雉冷笑一声,抬脚踩在刘邦脚面上:“闭嘴吧。你对多少人说过这种话了?”
刘邦:“这辈子只有你!”
吕雉忽然从袖子里伸出手来,这时候,众人才看清楚她所在袖中的手里一直握着一把匕首。
她将匕首抽出,亮出雪白的刀刃,泛着点点寒光。
刘邦想跑,但他的脚还被吕雉踩着。
刘邦只好转头对周宛宁求助:“小、小宁!快来劝劝你娘!”
吕雉也说:“周宛宁,你过来。”
周宛宁:!
不好!亲妈在叫他的全名!
周宛宁视死如归地蹭了过去。
吕雉强行拽起周宛宁的胳膊,周宛宁可怜兮兮地求饶:“娘,别割右手,还要用来写字呢……”
吕雉却把周宛宁的手递向刘邦。
“这是我的孩子。”她说,“刘邦,我替你养过你的孩子了,并视如己出。现在,我要你也给我做一次同样的事。”
“你愿不愿意把周宛宁当做你的亲生孩子,并甘心为他做一个爹该做的事,永远也不背叛他?”
刘邦看着匕首,问:“我要是拒绝,你是不是现在就会捅死我?”
吕雉:“对。”
刘邦:“那我要是同意,你能把这刀送我吗?看起来做工挺好的,我正好缺把匕首。”
吕雉狠狠去踩他的脚:“别废话!”
刘邦笑了:“我答应。我答应。我不会有异心,这辈子我只会有小宁这个孩子。”
周宛宁低声叫他:“义父……”
刘邦对他伸手:“来,宝贝!让爹亲一个!”
吕雉抬腿就去踢他:“滚!拿着刀滚!”
第164章
刘邦保住了命,保住了完整的身体,还白得一把好刀。
他高高兴兴地打算开溜,转过身之后还是被吕雉狠狠踹了一脚在屁股上。
“狗东西!”吕雉骂,“一会儿我就去把你的坟给刨了!”
刘邦回头疑惑:“我的坟?我的什么坟?”
萧何很安静地往角落里又缩了缩。
吕雉转向周宛宁,恶狠狠道:“你给我过来!”
周宛宁低着头弓着腰迅速去扶吕雉的手:“太后您慢着点儿。”
吕雉往他后脑勺上又一拍:“哪天你被刘季卖了你都不知道!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蠢货!”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小心地探头来劝:“那个,小宁挺聪明的……”
吕雉瞪他:“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诏安的刘季!也是你瞒着我把他带到京城来的!”
李世民脸皮相对比较厚,他笑着说:“对,是我。但我这不是想着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嘛,他手底下有几千可用兵马……”
吕雉:“刘季折腾出来几千兵马?!”
刘邦加快脚步,迅速躲到了在场人员中体型最强壮的赵匡胤身后。
朱元璋本来不想掺和老刘家两口子吵架,听到自己山寨的事儿被扯出来,他只能硬着头皮也向前一步:
“不是,吕后,那些兵马也有我的份。我是老大,他老二。”
朱元璋被诏安不单是因为他是明太祖,而是因为他在山寨里有兵马,这是他的底牌和政治资源。要是兵马的归属权被划分给了刘邦,那他老朱吃什么?
吕雉冷笑一声,说:“都挺厉害,真是藏龙卧虎。周宛宁你出来。”
她拍掉周宛宁伸出来想搀扶她的手,直接拧住周宛宁的耳朵。
周宛宁“哎呦哎呦”地被拽出去了。
杜怀秋咬着嘴唇,直勾勾地目送他们母子两个出门,然后起身想偷偷跟过去。
诸葛亮伸出手拉住他,笑着说:“没事的。继续吃饭吧。”
等吕雉走了,刘邦才从赵匡胤身后探出脑袋,后怕地摸摸心口:“不是,她怎么知道的呀?”
李世民也纳闷:“我们都没说……”
朱元璋摊手:“也不是我。”
朱棣:“更不是我!”
刘邦认真思考:“不对,十分不对。我觉得一定是有内奸……”
赵匡胤突然举手:“哎!这题我会!是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
在场所有人:?
刘邦茫然:“又是曹无伤?”
赵匡胤:“没错!而且这也是宴席,鸿门宴嘛。”
刘彻翻了个大白眼:“不要硬套!这里哪有曹无伤?”
刘邦思考:“是啊,这一回谁是曹无伤呢……谁知道我的秘密,谁有可能向娥姁泄密……”
他慢慢抬头,目光准确锁定角落里的萧何。
萧何:?
大家也都慢慢转头看向萧何。
萧何:???
萧何问:“这次轮到我做淮阴侯了?狡兔死了,所以今天烹我?”
刘邦说:“哎!怎么这么揣测我呢,咱俩不是两辈子的好兄弟吗?我只是想排除一下你身为吕氏奸细的嫌疑而已,这是还你一个清白啊!”
萧何凄怆道:“没想到这里就是我的长信宫……”
朱棣赶紧上去拦了一手:“不至于不至于,他现在没法害你,你可是朝廷大员。”
诸葛亮也悠悠道:“不会是他。因为当初是萧相国把你放走的,如果他向吕后告密,他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那会是谁告的密呢?
门外,郡王府的小院中。
周宛宁耷拉着脑袋,额头被吕雉狠狠一下一下地戳:
“你敢信他!啊?你竟然敢相信他!你小时候没听刘彻讲汉王的故事吗?”
周宛宁唯唯诺诺:“听了,听了。”
吕雉:“复述一遍!是谁把孩子从车上踹下去了!”
周宛宁:“刘邦。刘邦。”
吕雉:“再复述一遍!是谁说可以把他亲爹煮了!”
周宛宁:“刘邦。刘邦。”
吕雉:“最后复述一遍!是谁当皇帝了以后想踹了你娘换太子?”
周宛宁:“刘邦。刘邦。”
吕雉上手又去拧周宛宁的耳朵:“那你还信他?!你信他,就你这点心眼子,有什么事儿都写脸上,你信他?你迟早被他坑得连命都没了!”
周宛宁眼泪汪汪:“我去和他断绝义父子关系,马上断绝。”
吕雉没好气道:“断绝什么断绝。我刚替你把他认下来,还搭进去一把好刀。倒霉催的,他走到哪儿都贼不走空昧下点东西。以后他就是你义父,有他总比没他好,将就用着吧。”
周宛宁再唯唯诺诺:“好的好的。”
吕雉松开手,见儿子的耳朵红了一片,她又有点心疼,替周宛宁揉了揉。
周宛宁就一直低着脑袋让吕雉随便搓。
吕雉揉了两下,把手缩回去,说:“行了,你小时候不是总和小燕一起吵着闹着要个好爹吗?还说要和刘禅一样要诸葛亮当相父。喏,我给你也找了一个,虽然比不上诸葛亮,但至少也比赵佶好。现在不闹了吧?”
周宛宁就抬头对吕雉笑:“嘿嘿,娘,我很满意。”
吕雉看他这个笑容,越看越觉得眼熟:“你现在怎么笑得越来越像……”
怪了,当初真没抱错吗?
回宴会厅之前,周宛宁又鬼头鬼脑地凑到吕雉身边,问:“娘,你是怎么知道义父的事的?”
吕雉斜他一眼:“怎么,想知道谁是我的耳目?打算开始帝党斗后党了?”
周宛宁还是笑:“哪儿能啊,娘你想到哪儿去了。我主要是替那个人担心,毕竟义父他肯定也想找到是谁往外传的消息。”
吕雉摆摆手:“让刘季哪里凉快上哪里待着去。风水轮流转,这辈子他该被我操纵操纵了。让他猜去吧。”
周宛宁马上答应:“好!东北凉快,我让他去东北待着!”
吕雉:…………
当初真的抱错了吧!
周宛宁还问:“娘,你这就回宫吗?要不要留下来吃点?”
吕雉:“不了。还有折子没批。”
周宛宁拽着她的袖子晃晃:“吃点吧~吃点吧~有不少热带水果,你肯定没吃过!娘~”
吕雉叹了口气:“那些水果里头最好的一批都是送进宫的,我想吃就能吃到……唉,你这孩子,别拽我,我自己走……”
见周宛宁拉着吕雉又杀了个回马枪,刘邦从座位上又弹了起来,被他揪着衣领的萧何迅速往相反的方向挪了挪。
周宛宁把吕雉领到主位,还对刘邦招手:“来,义父,到这桌照顾我娘用膳。”
刘邦:?
刘邦:“啊?我照顾——对的对的,我这就来。这是我的荣幸!乖孙孙你跟我一起来,照顾你太奶。”
刘彻莫名其妙地被刘邦拽走:“不是,我怎么也……?”
吕雉对一脸谄媚笑意的刘邦翻了个白眼,然后毫不客气地说:“我要吃虾。”
刘邦:“我给你剥!”
周宛宁功成身退地离开了,杜怀秋悄悄把他拉走,问:“你没事吧?”
周宛宁:“父母离婚之后肯定要问孩子跟谁。放心,就算他们不复婚,我也不会有什么事的,我娘最疼我了。”
杜怀秋一低头就能看见周宛宁的后脖,很轻易发现他身上不对劲的地方:“但你的耳朵红了一片……”
周宛宁嘟囔:“哎,是有点疼。被我娘拧了一下。哎呦……有没有谁能给我揉揉,哎呦……”
杜怀秋警觉地四周打量了一圈,确认那个幽灵一样的魏公公不在附近,应该没人和他抢活干。
但他对这样的事也不是很熟练,他憋了半天,周宛宁也等了半天,才听见杜怀秋有点期期艾艾地问:
“那,那,我给你揉揉,可以吗……?”
周宛宁侧过脸去,抬头看他。
杜怀秋被他盯得很不自在,脸颊开始发烧:“不,不行?”
周宛宁说:“敛之,我发现你真的很没有做佞臣的天赋。”
杜怀秋听不太出来周宛宁这是夸还是贬:“呃……那,这对吗?”
周宛宁叹了口气,勉为其难道:“对的对的,让忠臣直臣良臣给朕揉揉耳朵也是别样的体验。动手吧。”
杜怀秋抿着嘴,很小心地把手放上去,像搓丝绸一样轻轻地去碰周宛宁的耳朵。
他的力道太轻,周宛宁被他搓得耳朵痒痒,浑身发麻。
但周宛宁没出声提醒,表面上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端坐原地一动不动。
李世民和赵匡胤原本在偷偷观察吕雉和刘邦,突然间,李世民用胳膊肘怼怼赵匡胤,说:“哎,看小宁。他和小杜在干嘛呢?”
赵匡胤一直在替刘邦抱着猫,听李世民这么一说,他瞟了一眼周宛宁,见怪不怪:“肯定是小宁刚才被他娘拧耳朵了,小杜替他揉揉。”
李世民总觉得怪怪的:“这样对吗?”
赵匡胤:“什么对不对?揉耳朵啊,很正常。”
李世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好兄弟之间是这样吗……?他俩脸都有点红,表情也不太对。”
赵匡胤觉得二哥想多了:“他们是好哥们儿,挚友,知己!小宁豁牙的时候他们就认识了。帮忙揉揉耳朵算什么,当初我年轻的时候跟义社兄弟们都互相帮忙搓背!”
李世民:“哇,那你们很铁了。真是好兄弟。”
赵匡胤:“那是!”
李世民:“也只有这样的好兄弟愿意给你穿上面有龙的黄衣服。”
赵匡胤:“喝酒吧,哥。聊点别的话题。”
角落里,萧何坐在原地。
萧何很委屈,萧何还是想不通。
真不是他出卖的刘邦!
朱元璋和朱棣一左一右坐他身边,轮番安慰他:
“他有点太过分了。”
“真挺过分,无缘无故就怀疑你。”
“咱们以后不跟他好了!”
“我们大明永远向你敞开温暖的怀抱!”
萧何抬头睨了一眼朱元璋,又有气无力地把脑袋垂了下来。
得了吧,这位还不如刘邦呢。
他这辈子的老师是张居正,真当他没听过洪武大逃杀的故事?
奇了怪了,究竟是谁向吕雉告的密?
大厅纷纷扰扰,诸葛亮一桌岁月静好。
诸葛亮、岳飞和其余臣子们很安静地吃菜,吃到一半,嬴政嫌亲王桌太吵闹,就挪了过来。
见这桌多了人,岳飞还叫人去下烩面,添一道主食。
臣子们不敢掺和大汉开国夫妻的纠纷,嬴政则是压根儿不关心。
诸葛亮嘛……
诸葛亮笑眯眯地问嬴政:“始皇要不要试试烩面?羊汤的,加了枸杞,很鲜,还很养生。”
嬴政:“可以。”
于是他们开始期待羊汤烩面。
吃完这顿乱七八糟的践行宴,大汉使团是真的要上路了。
使团由刘彻领导,刘邦做副使。辛弃疾则是护卫首领,负责这一行人的人身安全。
原本刘彻还想在鸿胪寺挑个翻译,但辛弃疾劝他到当地再找。鸿胪寺翻译的金语肯定不如当地人那么纯熟,容易被听出来不对劲。他们这次是秘密出使,要是让金人发现不对劲就完了。
他们带上送给渤海族首领的礼物,搭上杜怀秋所带军队回大名府的便车,悄悄地离开了京城。
临走前,刘邦还是强行把奶牛猫塞给了周宛宁。
周宛宁抱着“嗷嗷”大叫挣扎的奶牛猫欲哭无泪:“不是,你们把我当什么,宠物寄养吗?猫狗容易打架!”
刘邦在车上对周宛宁挥手:“乃公相信你能降服它!加油!”
刘彻伸手揪着刘邦的衣领子给他拽了回去。
使团的马车先行,大名府守军的车辆辎重押后。杜怀秋骑马后至,他有点匆忙地在周宛宁面前跳下马,喘着气说:“小宁,我……”
周宛宁一手抱着猫,一手牵着狗,麻木地说:“都好说,你先把桃花拎过去。不然我制止不了他们两个,我觉得他们马上要爆发大战了。”
杜怀秋赶紧接过桃花的狗绳,桃花紧紧挨着杜怀秋的腿坐下,眼睛直勾勾盯着周宛宁怀里的奶牛猫。
周宛宁按住猫,对杜怀秋说:“这次我就不送你什么容易引起误会的东西啦。”
杜怀秋有点局促地低头:“哦……哦。”
两个人各怀鬼胎地沉默了一会儿。
奶牛猫在泄愤地啃周宛宁的领口扣子,咬得“搁楞搁楞”。桃花看看周宛宁,又看看杜怀秋,突然起身向周宛宁怀里爆冲。
杜怀秋被大狗拽得一趔趄,直接向前一扑。
周宛宁只觉得有个热烘烘的身体向他撞过来,下一秒,他的脸挨上杜怀秋的胸膛,一双宽宽大大的手也轻轻圈住他的后背。
周宛宁瞬间屏住了呼吸。
……好,好软乎!
比起他二哥三哥的胸怀毫不逊色!
杜怀秋手足无措地想弹开,但桃花很坚决地开始围绕着他们转圈,用狗绳给他俩的腿捆到了一起。
周宛宁伸出没有抱猫的那只手,慢慢环住杜怀秋。
他低低抱怨着问:“非得总让小皇帝这么主动吗?”
杜怀秋喉咙发紧:“我……我是臣下,这是僭越……”
周宛宁拍拍他的后背:“你僭越什么了?跟皇帝做朋友是僭越?陪皇帝聊天出游工作是僭越?和皇帝牵手拥抱一起养狗是僭越?”
“还是说,喜欢皇帝也是僭越?”
杜怀秋头脑霎时一片空白。
他感觉到怀里那团带着淡淡香气的温热柔软在逐渐消失,腿上的绳子被解开了,周宛宁从他怀中退了出来,仰面看他。
杜怀秋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他头脑混沌地注视着周宛宁,看着他的陛下把狗绳拿走。
他忽然有了一种古怪的想法,好像那根狗绳拴着的不是桃花,而是他自己的脖子。
“保重。”
周宛宁这样说。
然后他神色如常地伸手戳了一下杜怀秋的胸口。
杜怀秋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重新爬上马的,他捂着被戳的那个地方,浑浑噩噩地前行。
辛弃疾抓着缰绳策马赶上来,他打量着杜怀秋奇怪的脸色,又看看他捂的位置,问:“怎么了?你捂心干什么?这里疼?”
杜怀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我,呃……”
辛弃疾:“别捂了,东施。要是真觉得不舒服,就去前面让高祖给你把把脉。”
杜怀秋望着没有尽头的官道前路,突然问:“皇帝会容忍臣下的僭越到什么程度?”
辛弃疾眨眨眼,说:“这得看皇帝是什么样的人。”
杜怀秋犹豫道:“如果是当今……”
辛弃疾拿马鞭的柄去怼他的肩膀:“你是陛下的挚友,你就差跟他结义了,你来问我陛下是什么样的人?”
杜怀秋:“他没和我结义。和他结义的是晋王和宋王。”
辛弃疾:?
不是,什么玩意儿?
亲兄弟结义?
辛弃疾有点麻木了:“不是,这真的有点……算了我不评价了。反正你了解陛下,你知道他的底线在哪儿,你别成天疑神疑鬼的。再说了,你多谨慎一个人,你能僭越到哪儿去?”
杜怀秋吞吞吐吐:“肢体接触算僭越吗?”
辛弃疾:“不算!陛下走到哪儿把手拉到哪儿!我都被他拉过!”
杜怀秋微妙地看他一眼:“你怎么也……”
辛弃疾:?
啥意思,兄弟,这个眼神啥意思。
杜怀秋抿了一下嘴,问:“那,拥抱算僭越吗?”
辛弃疾:“不算!你俩是挚友!哥们儿!哥们儿之间别说抱了,抱头痛哭都行!哎呦你真的,你从小是不是没有朋友也没有兄弟姐妹啊?”
杜怀秋:“没有。我是独生子,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辛弃疾无语:“行行行。都好朋友了,考虑什么僭越不僭越的……”
杜怀秋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那……那……好朋友会戳你的,这,这里吗?”
辛弃疾:?
辛弃疾问:“哪里?”
杜怀秋犹犹豫豫地把手松开,指了一下胸口:“这里。”
辛弃疾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又质疑地去看杜怀秋的脸:“这里?”
杜怀秋的脸越来越红了:“就是这里。”
辛弃疾开始严肃思考。
皇帝为什么要莫名其妙戳一下杜怀秋的胸口呢?
想了半天,辛弃疾说:“我懂了!他的意思是‘好兄弟,在心中’!”
杜怀秋有点怀疑:“对吗?”
辛弃疾一脸坚定:“对的。不然还能是什么?”
难道皇帝莫名其妙就想戳一下将军的胸口?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周宛宁抱着猫牵着狗上了回宫的马车,他窝到车厢里,拎着奶牛猫狠狠亲了一口。
“软的!”他宣布,“手感很棒,很有弹性!”
奶牛:?
奶牛不解,奶牛用爪子去抵挡。
周宛宁就又捉住它的爪子,再亲。
“粉的!”他说,“让我把你的山竹小爪子一口吃掉!”
奶牛:!
奶牛开始对周宛宁连环踢。
从京城出发到大名府,坐高铁也就半天,但骑马带辎重需要走半个月。
抵达大名府,汉使小团队就租了间带院子的大宅子安顿下来,开始计划如何出使。
使团规模大约二十来人,经过讨论,最终刘邦的方案胜出:
他们决定伪装成商队。
而且是走私商队。
大夏和金国是敌国,两国之间是没有官方交易往来的。但金国不可能不买大夏出产的东西,比如茶叶瓷器等等。而且金国的上层贵族也难以拒绝各类香料首饰奢侈品的诱惑。
由此,走私行业就开始蓬勃兴旺起来。
使团秘密临时驻地,刘彻刘邦和辛弃疾在开作战会议。
辛弃疾说:“走私贩我们大名府是肯定要抓的,尤其是卖禁运品的那些,贩卖兵器矿石橡胶的我们查到一个杀一个。”
刘邦摸摸下巴,问:“但卖奢侈品的呢?”
辛弃疾笑笑:“派人抽成。”
刘邦也很懂地对他挑眉毛:“巧了,我们当初在山里也这样跟官府合作。”
刘彻清了一下嗓子,问辛弃疾:“那你认识当地的走私商队吗?”
辛弃疾说:“认识,咱们可以买下一家商队,让他们带我们过境,混进辽阳。那里是渤海族的大本营,渤海族现在的首领大彪就住在那里。”
刘邦:“什、什么?他叫什么?”
辛弃疾:“大彪。”
刘邦:“你俩认识?你怎么叫得这么亲昵呢?”
刘彻深吸一口气:“他姓‘大’!渤海王族的姓氏是‘大’!”
刘邦流露出羡慕的表情:“这样啊……那我要叫大爹……”
刘彻:“那我还叫大王呢!”
刘邦:“哦这个好这个好,你真有才。不愧是我的好孙孙。”
辛弃疾:…………
辛弃疾捂住额头:“我们汉人的祖宗怎么是这样的……”
刘彻拍板:“就这样!小辛你去联系商队,我们尽快出发!”
辛弃疾捂着脑袋起身得令:“喏!”
刘邦还在思索:“你可以叫大……大什么呢?哦我想到了,大宋忠良!”
辛弃疾脚下生风地逃窜:“我不要姓大!不用给我赐名赐姓!”
刘邦看向刘彻,叫他:“大彻……大彻大悟。”
刘彻起身也要走:“我不认识你。”
刘邦跟着念:“大汉神人。”
刘彻飞速出屋:“滚滚滚!”
第165章
大军陆续调动,京城也有一件大事在紧锣密鼓筹办中。
那就是皇帝的冠礼。
冠礼和成人礼相似,加冠代表着一个人的成熟。对于皇帝来说,更是可以亲政的象征。
在冠礼之后,太后就需要撤帘还政,由皇帝御殿亲政。
对于这一对太后母子来说,亲政与还政是个根本不需要讨论的问题。
吕雉还政的决心十分坚决,她没什么恋栈不去的想法,因为此时她并不需要权力来保护自己和家族。
对她来说,早点让周宛宁亲政就是让她早点退休,她这辈子说不定养养生还能多活几年,挑战一下武则天的寿命记录,跟小武妹妹一起做一对快乐的退休老太。
周宛宁的想法更单纯了:
他做得没吕雉好,那为什么不能让吕雉继续干呢?
他又不会猜忌亲妈,亲妈也不会用别的孩子来换掉他。大家一起各司其职建设美丽新大夏不好吗?
吕雉现在还没到四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放到上辈子,她这个岁数如果能当上教授,那都算是天赋异禀天授奇才了。
天家母子之间没有人想争夺权力,但外人只能去凭空揣测他们两个的心思。
有人觉得太后不会放权,有人觉得皇帝会清算后党,有人已经准备急流勇退,有人在考虑放手一搏。
所幸李世民和赵匡胤还没有离开京城,他们的军队也驻扎在城外,作为大夏这艘巨舰的压舱石,将那些暗流涌动全部压制在水面之下。
在这样微妙的时刻,周宛宁看起来毫不挂心。他甚至还组织了兄弟们一起去京郊射猎。
“真是,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啊!”
周宛宁如此感慨。
李世民弯弓搭箭,对准天上移动的飞鸟瞄准,倏忽松弦,然后桃花“嗖”地就向着飞鸟坠落的方向狂奔。
射中了猎物,李世民心情不错地问:“怎么呢?少谁?”
周宛宁说:“少了四哥,他最喜欢射猎了。”
李世民一拍脑袋:“这你倒提醒了我!”
他俯下身体,凑近马身,拿出木牌对着捆在他马脖子上的一溜猎物比划了一下:
“拍一张,发给刘彻。”
[相亲相爱周家人(6)]
李世民:[兄弟们一起快乐射猎中。猎获许多,稍加庆祝。]
李世民:[图片][图片][图片]
李世民:[虽然有一个兄弟不幸没能和我们一起享受快乐时光,但好兄弟在心中!]
赵匡胤:[二哥猎获不少啊!我也抓着一些,看!]
赵匡胤:[图片][图片][图片]
朱棣:[我抓到一只鹿]
朱棣:[图片]
嬴政:[遇到一只狐狸,没动它。但拍照了。]
嬴政:[高糊图片][高糊图片]
刘彻:[……不是,你们在我走了之后就一起出去玩?]
赵匡胤:[你也可以在大名府和你太爷一起玩。]
刘彻:[我太爷一出门就拿着钱去赌狗了,把我和小辛扔在据点里,我跟他玩什么玩。]
嬴政:[大名府还没有取缔这种非法场所?杜家怎么治理的?]
刘彻:[治理了,但总有官府查不到的暗门子。也不知道他怎么闻出来的……]
刘彻:[行了你们玩吧,我和小辛准备去当地马市找找商队。]
刘彻:[对了,小宁猎获了多少?@周宛宁]
周宛宁:[…………]
周宛宁:[上天有好生之德。]
刘彻:[懂了,捕获是零。]
周宛宁抬起头,好让眼泪不要流下。
李世民拍拍他的肩膀,说:“乖,玩去吧。别有负担,不擅长这个也没办法。”
周宛宁垂头丧气地骑马离开了。
走之前李世民又给了他沉重一击:“让桃花先跟着我玩吧,它跑来跑去捡捡猎物挺开心的,累了之后再让它去休息。”
周宛宁:“呜呜呜……”
他由侍卫领着回到扎营处。营帐外,嬴政坐在铺好平整席位的榻上,面前也摆好了几案,又在拿着文书看着什么。
周宛宁爬下马,垂头丧气地蹭过去,挨着坐在嬴政旁边,说:“哥……”
嬴政没抬头,用手背把桌上的茶杯往周宛宁的方向挪了几寸:“多喝水。”
周宛宁拿起茶杯,碎碎念地抱怨:“抛物线也太难算了!我明明是按照四十五度角的方向去发射的,也向上方留好了角度,但就是射不中,怎么也射不中。会不会不是我的技术有问题,而是今天运气不好啊?”
嬴政翻过一页,说:“你平时从来也不去练习,无论是剑还是箭都荒废了,在需要用的时候怎么会有成效呢?不过也好,至少让你出来运动运动。骑马之后多喝水。”
周宛宁只好“咕嘟咕嘟”喝了半杯,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哥,你在里面泡了什么?”
嬴政:“菊花,枸杞,人参。”
周宛宁:“哥你怎么不到三十就开始养生了呢?”
嬴政:“养生宜早不宜迟。”
这一次,他一定要活到八十岁!
周宛宁给嬴政的茶杯重新续上水,然后伸长脖子去看嬴政手里的文书。
嬴政突然问:“听说,你不让太后在你的冠礼后撤帘?”
撤帘代表吕雉从此不能旁听朝会,也是太后还政的最重要标志。
周宛宁并没有很明确地下达这个诏令,吕雉也没有和周宛宁正式地讨论这个问题。
所以,周宛宁的第一反应是:“……是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的?我没有跟任何人说啊!”
嬴政轻轻叹了口气:“果然。但现在朝中已经有些人知道了,你还是趁这个机会快把身边的篱笆扎紧些吧。”
周宛宁皱紧眉头,扭头就想叫人去传召魏忠贤。
嬴政制止了他,问:“你什么事都交给魏忠去做?”
周宛宁说:“小魏挺好的。”
嬴政没忍住又是叹气:“你把权力和信任全都交给他一个人,只会助长他的权欲。你该再培植一些人分一分他的权。万一撤帘的消息就是他往外传的呢?”
周宛宁:“他传的?可他图什么呀?”
嬴政:“我只是打比方,引导你怀疑。”
周宛宁:“为什么要怀疑小魏?”
嬴政:“为什么不怀疑?”
嬴政和周宛宁对视片刻,良久后,嬴政发现他只能从周宛宁的眼神里找到真正的茫然。
逼不得已,嬴政只能举例:“你信任的人并不一定值得信任。赵高和李斯背叛了我,只要利益足够大,魏忠未必忠。”
周宛宁突然又拿过嬴政的杯子开始喝水。
喝完之后,他还把喝进嘴里的菊花也咽了下去,然后对嬴政说:“我也要和你一起养生。只要活得够长,比他们都长,那就没问题了。”
嬴政:…………
似乎,好像,确实是个办法!
周宛宁又帮嬴政把水续上,跟他说:“没事哒,哥,小魏的忠诚绝对可以保证,不用怀疑他。你再跟我说说,外面都是怎么说撤帘的事的?”
嬴政把热乎乎的茶杯又握到手里,他沉吟片刻,道:“其实也没有人会明说,只是语焉不详地暗示而已。有人说你已经被太后养废了,成了她操弄权术的傀儡,拒绝撤帘是太后对你下的指示。”
周宛宁:“没错我就是我娘的漂亮小木偶宝贝!”
嬴政:…………
嬴政无语:“你胆大包天,什么都敢做。刘邦是你和萧何在十年前放出去的吧?要不是现在国家需要用兵,你是不是还会让他一直在山里练兵潜伏着,以待时机?”
周宛宁是真有点惊讶了:“哥,你怎么会这么想?”
嬴政:“聪明些的都能看出来。你不可能不知道刘邦和太后的关系,但你依旧和他亲厚。你又不是老二老三那种自来熟,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你们早就认识,并且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
周宛宁干笑:“嘿嘿,嘿嘿,嘿……”
嬴政没觉得周宛宁做错了,相反,他在猜到周宛宁竟然布了这样一个十年的局后,第一反应是欣慰。
周宛宁身边的人总会担心他太过单纯而难以操弄权术,不过事实证明,周宛宁在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要如何获取权力,并用他的方式一步一步为自己铺好了路。
在自身还十分孱弱的时候,他选择帮助吕雉去获得皇帝宠爱,扮演乖巧讨皇帝欢心。之后,就是和这些各怀鬼胎的兄弟们处好关系,并用人格魅力将所有人牢牢团结在他身边。
但是仅仅在人际关系上下功夫是不够的,所以周宛宁开始向地方上布局,他放走了刘邦,并持续给刘邦进行投资,扶持刘邦在地方坐大。这样一来,即便周宛宁和吕雉母子在京城的政治斗争中落败,他们也有翻盘再来的底牌。
嬴政相信,吕雉在看破了周宛宁的布局之后,她在生气之余也一定十分骄傲。
她的孩子不是一个只知道依赖大人的废物。有时候父母知道孩子有自己的小心思,但父母更希望能借此机会看到孩子的能力。
所幸,周宛宁在能力上没有让他们失望,甚至还给了他们一个惊喜。
那么,接下来要解决的就是心态上的问题了。
周宛宁还在思考究竟是身边的什么人把自己的想法透露了出去,嬴政也准备好和他开启下一轮的谈心了。
嬴政招手,叫人给周宛宁也准备茶饮。
周宛宁恍惚回神,要求:“有点热,我要薄荷凉茶……”
嬴政断然拒绝:“喝凉的对身体不好!你和我喝一样的,养生。”
周宛宁手里被塞了一杯加了兑了致死量枸杞和菊花的养生茶,他感觉里面枸杞的量比珍珠奶茶里头的珍珠还多。
他耷拉着脑袋去慢慢对着热茶吹气,嬴政也想好了开场白,问他:
“不愿意让太后撤帘的这个消息,真的是出自你的本意吗?”
周宛宁停止吹气,坦白道:“对。”
嬴政问:“你不想尽快掌握权力?”
周宛宁说:“不想。”
这到了嬴政的知识盲区。
哪有皇帝不想要权力的?
当年他十三岁继位,比周宛宁继位的年龄还大些,他当时就已经暗自决定一定要尽快从吕不韦手中把权力夺回来。
就算周宛宁和太后关系好,但他们也完全可以在不影响亲情的条件下交接——虽然不影响亲情的这个方法也没几个人试出来过,刘彻算有一点经验但他现在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了——为什么周宛宁对权力的态度却是怪异的漠视呢?
不,这不太像是漠视。
这像是回避。
嬴政感觉自己像是摸到了答案的边缘,他又问:“你在文终堂做院长,你应该体会到说一不二的感觉是什么样的了。你不想真正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而不遭掣肘吗?”
周宛宁反问他:“难道大哥当年亲政之后想做什么都能做成吗?你的每个决定都正确,所有决策都带来了最好的结果?”
嬴政由此彻底确定了。
“你在害怕。”他说,“你怕承担责任后却因为你的缘故招致失败。”
周宛宁咬住下唇,然后突然像小时候那样,紧紧贴到嬴政身边,把头挨在他的肩膀上。
“我不敢跟别人说。”他闷闷低声道,“我怕他们对我失望。”
嬴政不自觉地身体僵住了,直到今天,他也还是不太习惯这样亲昵的身体接触。
他尝试着慢慢放松,略有点笨拙地用掌心去拍击周宛宁的脑袋:“我不会这么想。”
周宛宁小声说:“但你就不会害怕。”
嬴政低头看他,轻轻道:“也会害怕的。”
周宛宁稍睁大了一些眼睛:“你竟然也会害怕吗?”
嬴政失笑:“六国人把我说成什么了,我又不是什么仙人神兽,七情六欲我都有。”
周宛宁:“派兵灭六国的时候你不会担心失利吗?”
嬴政:“会啊。我也失利过,不是吗。”
周宛宁努力回忆了一下张居正和王安石有没有教过这段,模模糊糊回忆起来一点:“哦……好像是有……唉呀,我一直以为大哥你指哪儿打哪儿,弹指间就灭一国呢。”
嬴政:“根本不是这样。唉,六国人究竟是怎么对后世宣传的……”
周宛宁稍稍有了点安慰:“那,大哥你在失败的时候是怎么应对的呢?马上就要北伐了,我真的有点担心我会做得不够好,拖累了前线的人。万一因为我,他们打输了……”
嬴政说:“那就再打一回。”
周宛宁:“输了也没关系?”
嬴政温声道:“大秦也不是在我这一代突然崛起的,所有的成功都来自于多年的积累。大秦百年来输了太多次,甚至还被打进过函谷关,但大秦绝不会因为一次失利就亡了国。”
“这些年,你和太后已经为大夏做了许多事,大夏的国力增长是有目共睹的。我认为,即便这一次北伐不会有什么战果,也不会糟糕到哪里去,世人也不会因此否定我们共同的努力。”
听到这里,周宛宁把脸埋到嬴政的肩膀窝里头去。
嬴政拍拍他的后背,说:“无论如何,你都要迈出这一步。如果害怕的话,就想一想,还有很多人站在你的身后。就算你做错了,我们也会帮助你,纠正你。”
“现在,你还害怕亲政吗?”
周宛宁把脑袋稍稍抬了起来。
他说:“大哥你真好,我想亲政。”
然后周宛宁凑了上去。
嬴政意识到周宛宁准备做什么的时候,他猛地向旁边一躲,结果“啪叽”摔在榻上了。
嬴政:“你多大了!不是这个亲——别过来!”
第166章
七月,皇帝行冠礼。
同月,太后撤帘,还政于皇帝。
皇帝再三挽留,甚至亲撰表文请求太后继续听政。据看过表文的纪相说,内容情真意切,读之令人神伤,可见天家母子感情深厚,皇帝纯孝。
帮忙润色过一遍的王安石在旁边慢慢挺起胸膛。
为了表示还政的决心,太后离宫起驾,前往行宫避暑。
宫人们收拾东西的时候,周宛宁就差自己钻进行李箱了。
“娘,你这,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呀!”
吕雉毫不动摇地指挥下人:“除了薄衣服,厚衣服也带上一点,可能要待到天冷才回来。”
周宛宁:“娘你不会不回来了吧!”
吕雉瞟他一眼,突然又想起来什么,吩咐:“长乐,你叫他们检查一遍我的衣服,有狗毛猫毛的不要扔,先粘掉。实在粘不掉就做成别的,别浪费布料。”
说完,吕雉指指周宛宁的肩膀:“你衣服上也都是。你就这样带着猫毛上朝?”
周宛宁挤出非常可怜的神情:“娘,你忍心看着我这样上朝吗?茫然地坐在龙椅上,只能阿巴阿巴?”
吕雉:“怎么不忍心,到时候朝臣嘲笑的是你又不是我。”
周宛宁:…………
吕雉甚至又补了一句:“胡亥都能自己上朝!”
周宛宁:我本来就是过来撒个娇,怎么把自己折腾到和胡亥一桌了。
周宛宁缩起脖子说:“那我还是比胡亥强点的吧……”
吕雉:“当然了,胡亥把他兄弟姐妹全杀光了,你至少不会这么做。”
周宛宁:“……那我也得做得到啊!”
这也太高难度了!
见他愁眉苦脸,吕雉却笑了。
她向周宛宁示意,说:“跟我来。”
她领着周宛宁来到桌边,吕雉取出一只锦盒,说:“这是刘邦走前留下的,让我在冠礼之后给你。”
周宛宁接过锦盒,有点诧异:“他还给我留东西了?”
吕雉说:“对。男子二十,冠而字。你已经成了皇帝,以后不会有人用字来称呼你了,但刘邦说,他还是给你取了一个。”
周宛宁低头看着锦盒,他没立即打开,而是又去观察吕雉的神色。
吕雉说:“打开吧。字都是由师长或者父祖所取,现在有资格也敢于给你取字的人也只有他了。”
她既然没有私下把锦盒毁掉,而是拿出来给周宛宁,就代表吕雉已经认下了周宛宁和刘邦的义父子关系。
吕雉不觉得他们两个关系好是什么坏事。
平心而论,刘邦上辈子都六十了还爬起来替太子亲征,比赵佶这种玩意儿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她没法给周宛宁换生物学父亲,但至少可以找个差不多的当义父吧?
周宛宁却问:“娘,那为什么不能你给我取一个呢?”
吕雉伸手轻轻碰碰他的脸,说:“你的大名就是我取的呀。”
“怀你的时候,我做了个梦。梦见天上有许许多多的光点在飞,我知道那些都是等着投胎的孩子。我就想,这辈子,我的孩子注定出生后就会面对腥风血雨,谁会选我呢?”
“等了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有孩子选我。我想,他们应该都怕我。”
周宛宁马上安慰:“梦都是假的……”
吕雉却微微笑了:“可这个时候,就有一团光向我飞过来。”
“我问他,你不怕我吗?不怕吃苦,也不怕和哥哥姐姐们一样吗?”
“你不说话,就是在我面前晃了一圈,然后飞到我的肚子里去了。”
说到这里,吕雉拉过周宛宁,轻轻抱住他:“醒了之后,没过两天太医就诊出了喜脉。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孩子的名字里要有‘宁’。我会让你平安长大,不会叫你后悔选了我。”
周宛宁听得眼泪汪汪了:“娘……”
吕雉温情脉脉地摸摸周宛宁的后脑勺,说:“前半辈子,娘把你平平安安拉扯大了,后半辈子,你自己要好好努力,别让娘跟以前一样操心,好吗?”
周宛宁:“嗯!”
吕雉达成目的之后马上松开手,笑容也消失:“我继续收拾东西去了。你身上这件衣服回头叫人好好粘一下,全是毛。啧,我衣服上也是……怎么就喜欢养猫养狗呢这孩子……”
还沉浸在温情里的周宛宁:…………
不是,娘,就这么走了吗?
他茫然地在原地缓了半天,直到长乐走过来,拿着一个滚筒粘毛器给他衣服上“库库”粘毛。
周宛宁抱着锦盒回到紫宸殿,还失去了一些身上猫毛狗毛。
紫宸殿。
周宛宁一进来就碰见兴奋的桃花往他身上扑,控制住桃花之后,周宛宁准备坐下把锦盒打开,结果就发现龙椅上趴着一只黑白毛团。
周宛宁:“那个……”
毛团支棱起一对尖耳朵,奶牛抬起头,不屑地看了一眼周宛宁,然后趴下继续睡。
周宛宁:…………
周宛宁:“我真得好好调查一下你了,奶牛。”
鉴定术启动启动统统启动!
【姓名:奶牛】
【品种:家猫】
第二十七次检验结果,依旧是普通家猫。
小猫咪也能拥有这样高傲的性格和眼神吗?
周宛宁只好把奶牛轻手轻脚抱起来,然后坐在沾满猫毛的软垫上,再把奶牛放上自己的腿。
他打开锦盒,拿出里面折好的纸。
上面是用浓墨涂出来的两个字:
文平
下面还有一排乱乱的小字:“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很费劲。你将就用吧,嫌弃也不行,谁叫我是你义父。”
周宛宁看着这张纸,“嘿嘿”地乐了半天。
平,有“使……宁静”的含义,刘邦是结合了周宛宁的大名来取的。
而“文平”还和“文凭”一个发音!
周宛宁最想要的就是文凭啊!!!
博士文凭,他的博士文凭!
奶牛跳到桌子上,很不客气地在周宛宁面前又趴下了。
周宛宁就顺势把脸埋到猫肚子里去:“奶牛——”
奶牛大叫:“嗷嗷!!!”
周宛宁在猫肚子里翻滚:“我爹我娘虽然离婚了但是他们都很爱我——”
奶牛:“嗷!”
周宛宁:“你说我要不要也给你取个字,叫展昭——”
奶牛艰难地从周宛宁脸下逃生,一个大跳就蹿走了,看逃跑方向应该是龙榻。
不好,他的枕头和被子!!!
周宛宁脚底打滑地追上去:“都是毛!都是毛!都是毛!”
周宛宁这头在和猫搏斗,大名府,刘彻一行人也来到了马市。
想伪装成商队,最重要有两件事,一是买马,二是找向导。
马是交通工具,没有马,他们连出大名府都很困难。
向导能帮助他们避开巡查准确进入金人的城池,不然他们就跟李广似的,一出门就迷路,明明要去辽宁,到地方一看发现到的是南宁。
刚到马市门口,刘彻就闻到一股臭烘烘的味道。
他皱起眉头,然后又抬脚,绕过地上一滩粪便。
辛弃疾低声告诉刘彻:“这里的马贩子基本也沾点走私。大夏境内没什么地方产马,他们的马都是跟胡人交易买来的。”
路边都是等待着交易的贩子,不少人的眼珠子也盯在了衣着华贵的刘彻一行人身上。
刘彻掩鼻向前走了两步,左右张望了一圈,忽然视线移不开了:“那匹……那匹……”
他笔直地走向其中一个摊位,抬手就去摸被拴在栅栏上的一匹马。
这马通体漆黑,皮毛跟缎子一样,且身形高大,比周围的马都要高,眼睛还亮亮的。
辛弃疾也发现了:“这马不错呀!哎,老板……老板?老板在吗?”
栅栏边架着一个用油布遮起来的简易小棚,棚下窝着一个矮矮的人,头顶戴着遮阳的宽沿帷帽。
辛弃疾低头去看,发现这人的半个身子探出小棚,借着阳光正在专心看书。
辛弃疾笑了:“真有意思,马贩子也懂点知识。老板,别看了,你这马怎么卖?”
帷帽稍稍抬了起来,从底下露出一张稚嫩的漂亮脸蛋。
那张小脸看起来大约也就十岁左右,听到辛弃疾问话,他放下书本起身,又摘下帽子放到一边,很礼貌地回答:
“贵客见谅,这摊子的主家是我师父,今天我替师父看摊。这马一口价,三百两。”
辛弃疾瞪大眼睛:“多少?!”
普通的马也就一百两!战马撑死了也就二百两!
刘彻还在爱惜地抚摸马的耳朵:“耳朵又小又尖,鼻子也宽,脖子长,好马,好马……”
孩子对辛弃疾露出很恰当的抱歉表情:“价是我师父定的,我做不了主。”
辛弃疾用胳膊肘悄悄去拐刘彻:“别夸了,别夸!”
当面夸货不利于砍价!
刘彻的注意力从马上转移,他看向小孩,眼睛又一亮:“哦!长得也不错。你多少钱?”
小孩:?
辛弃疾:?
汉朝还是奴隶制社会吗?!
辛弃疾赶紧去拉扯刘彻,对小孩说:“我们再逛逛。再逛逛。”
小孩用很怀疑的目光在刘彻和辛弃疾脸上扫过一圈,他慢慢坐回去,又戴上帷帽,重新开始看书。
刘彻不情不愿地被辛弃疾拉走,等走远了,他开始小发雷霆:“干什么!我缺那三百两吗?”
辛弃疾说:“也得查查这摊子的底细呀,万一他们是仙人跳呢?而且你一言不合就买孩子,你这——”
刘彻对辛弃疾微微抬起下巴:“怎么,你怀疑我的相人还有相马的能力?你忘了是谁慧眼识珠从平阳公主府把卫青挑出来的?”
辛弃疾:“……”
你就是图人家孩子长得好看!
辛弃疾不方便把话说得太直白,只能哄着刘彻:“说不定还有更好但是更便宜的马呢?再看看吧,再看看。走一圈再决定也不迟。”
刘彻不情不愿地向前走了。
绕了一圈,马市上倒也有好马,但没看到和第一个摊子上那匹黑马一样的良马。
“走,回去!”
刘彻转身折返,辛弃疾还劝:“马能买,但是孩子千万别……”
“马不错,你长得也不错!你多少钱?”
摊子前面,又有人这么对看摊的孩子说。
那小孩已经有点懵了:“不是,这,我……”
刘彻定睛一看,叫:“哎!你怎么在这儿?”
刘邦一回头,也笑了:“乖孙!巧了么这不是!哎对了,我看中一匹好马,还有这孩子,咱们打包一起带回去。你掏钱。”
刘彻:?
看摊的小孩果断选择撤离:“贵客们稍等,我去叫我师父。”
他拽着书和帷帽一溜烟跑了。
刘彻上下打量了一圈刘邦,刘邦此时一身的游侠打扮,粗布衣裳,腰间佩剑,胡子长出来也不刮,看起来随时能去街上斗殴,要是出现在顺天府那绝对是嬴政的重点布控人员。
刘彻问:“你这几天做什么去了?”
刘邦说:“打探情报啊!不然我往赌场里钻干什么。我跟你说,我都打听明白了,这摊子的主家是个大走私商人,我就指望着靠买他家的马跟那个走私商搭上线呢。但我兜里钱不够,你看,嘿嘿……”
刘彻有点讶异:“那还挺巧,我也想买这家的马。这家老板是个什么样的走私商?”
刘邦一左一右把刘彻和辛弃疾的脖子勾住,拉到自己旁边,压低声音说:
“坊间传闻,这家的老板是个狠人。他原来是个大镖局的镖师,老镖头死之后,他直接带了镖局里的大半人手跑了,自立门户开始走私。这个镖局的新镖头肯定不干呀!他们就打算报复,派了人商路上埋伏,打算杀人抢货。”
辛弃疾:“然后呢?”
刘邦绘声绘色继续说:“谁也没想到,这老板在域外人脉甚广,在镖局里甚至还留着线人。他的商队直接没走那条路,绕道把货卖了,然后包抄了镖局的人,把镖局的人暴打一顿。从此再没人敢找他们麻烦。”
刘彻眯起眼睛:“这样啊……”
刘邦转头和刘彻对了个眼神。
刘邦:“乖孙孙,你是不是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刘彻挑眉:“向导?”
刘邦:“向导!”
过了一会儿,小孩又跑了回来,喘着气说:“贵客,师父有请。麻烦几位跟我来。”
刘邦松开旁边两个人,问:“那你这马还卖吗?”
小孩开始动作很利索地收拾摊子,踮起脚尖去够栓马的绳子,答:“贵客可以和师父谈,我做不了主……”
刘邦:“那你多少钱?”
小孩半天没够到绳子,他有点委屈地抬头看了刘邦一眼:“问师父……”
刘邦又说:“我在这儿跟你谈了半天了,结果你连个笑影都不给我,你这不会做生意啊。你给我笑一个,我一会儿给你包个小红包。”
辛弃疾在一边完全听不下去了。他抬手解下马绳,递到小孩手里,然后对刘邦怒目而视。
别欺负孩子!
小孩对辛弃疾很感激道:“多谢贵客!”
刘邦:“那你对这个好心贵客笑一个。”
小孩:…………
刘彻狠狠翻了个白眼,对小孩说:“你别理他。哎,你们几个帮帮忙,帮他把摊子收了,我们好快点去见他师父。”
于是他们带来的几个护卫就一起动手帮忙收摊。
刘邦还对辛弃疾说呢:“我相人很准的。你看这小孩,被逗成这样也不生气,情绪多稳定!长得还漂亮,嘿嘿。”
辛弃疾:换了张良早就上来揍你了,是吧。
把摊子收拾好,小孩把箱子搬上车,给马套好笼头,他就带路离开了马市,领着几人去往他师父的住地。
很快,他们就见到了大名府赫赫有名的走私商,王山。
王山是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的男性,长得并不是很粗犷,吊梢眼,瞧着一副精明相。
他很客气地在自己的宅邸里接待了刘彻、刘邦和辛弃疾。
“几位贵客,想把货贩去辽阳?”
刘彻坐在宾客位置的首座上,闻言点头:“对。”
王山就又笑着问:“贵客大约要运多少货?”
刘彻说:“我有五十箱东西,二十几个人。王老板,你能出多少马?”
王山一听就笑得更热情了:“这可是笔大买卖啊。马倒是好说,贵客想要多少我都能给你们弄。但辽阳是金国腹地,没有好向导,容易有去无回……”
刘彻问:“王老板有向导推荐?”
王山刚要说话,这时候换了一身新衣服的小孩走进门厅,王山就顺口指示道:“阿缘,给贵客倒茶。”
刘邦笑了:“你叫阿缘啊。”
阿缘手脚很利索地去提茶壶,王山又叫住他:“哎,等等,泡的什么茶叶?”
阿缘小声说:“您平时喝的那种……”
王山一摆手:“给贵客换好茶叶!去后面我的库里拿!”
阿缘应了一声,提着茶壶走了。
王山对刘彻又笑笑:“抱歉,我这儿欠缺管束,怠慢各位贵客。”
刘邦支着脑袋,问:“你这阿缘卖不卖?”
王山愣了一下,马上答:“……不卖!”
刘邦:“不是不太好管束吗?卖给我们得了。”
王山很勉强地挤出笑来:“这是我亲传的徒弟,贵客莫要开玩笑,这怎么能卖。”
刘邦“啧”了一声,看起来很失望。
这时候,阿缘又跑回来,小声对王山说:“师父,没找到……”
王山变了脸色,不太高兴地起身:“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去找!各位贵客,实在抱歉,我去去就来。”
王山和阿缘一起走了,刘彻收回盯住他们背影的目光,看向刘邦和辛弃疾:“怎么说?”
辛弃疾摇摇头:“看不出什么。”
刘邦慢吞吞道:“还能怎么说,上后头找人商量对策去了呗。谁家做生意的时候谈到一半去找茶叶?”
辛弃疾竖大拇指:“还得是高皇帝有江湖经验。”
果然,不消片刻,王山就和阿缘一起回来了。
王山重新坐下,笑说:“对不住对不住,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向导。我这儿有不少好向导,熟悉不少商路,在金人那头也有人脉,可以把贵客和货都带进城。不过嘛……”
刘彻问:“不过什么?”
王山:“不知道贵客要卖什么样的货?这一趟,马钱和向导的佣金都不便宜。要是贵客的货利润薄,怕是负担不起呀。”
刘彻微微一笑,然后从袖袋里抖出一个叮当作响的布袋子。他解开袋口,露出里面耀眼的火彩,在一堆光芒中,他随意选了一枚红宝石,在王山眼前晃了一晃。
王山眼睛都发直了,原本在倒茶的阿缘也停下来仔细瞧了一眼。
刘彻没让他们多看,很快就把整袋宝石收了起来,说:“我们出得起钱。只要能让我们到辽阳,就不用担心货出不去。江湖传闻王老板神通广大,不知道王老板这儿究竟能不能给我们提供一个足够好的向导?”
王山咬牙说:“……有!我就是最好的向导,我能带各位去!”
刘彻笑说:“那太好了。还有马,王老板这儿的马够不够?”
王山:“够!我给诸位准备五十匹!”
刘彻点头:“好。王老板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王山说:“贵客何时能动身,我就何时能准备好!”
刘彻非常满意他这样的态度,直接把刚才拿出来让王山开眼的红宝石留在了桌上:
“既然这样,这就当定金了。三日后,我们动身去辽阳,没问题吧,王老板?”
王山爽快答应:“没问题!”
见刘彻他们站起来,王山也从座位上起身,说:“我送送大家。”
刘彻没理他,径直走了。刘邦倒是抬手按住了王山,笑说:“王老板留步,让阿缘送送就行啦。”
王山对阿缘使了个颜色,阿缘就小快步跟着他们出了门。
走到王宅大门口,刘邦还逗小孩说:“哎,我们都跟你师父下定金了,你怎么还对我们板着脸。你要是笑了,我就也给你一颗宝石,怎么样?”
阿缘抬头看向刘邦,一本正经道:“贵客说笑了。千金买一笑,这样的事不是正人君子所为。我的笑也不值那么多钱,我不希望贵客后悔。”
刘邦大笑起来:“小东西,道理一套一套!那如果我不是正人君子呢?”
阿缘说:“贵客既然也是做生意的,还有那么多的家财,那就比我更懂挣钱不易。我相信贵客不会为了区区一个我就浪费钱财。”
刘邦更舍不得了:“唉呀,这小孩儿……你要是出生在高贵的门楣,凭这样的才能,将来怎么也能当个彻侯啊。”
阿缘听了,小小地笑了一下:“多谢贵客夸奖。”
“哎!”刘邦指着他大叫起来,“笑了笑了!”
阿缘又迅速把脸板了起来。
刘邦开始狂笑:“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笑了!你缺牙!哈哈哈!小孩儿在换牙!你是个小豁牙!”
刚才阿缘咧开嘴的时候,虎牙的位置明晃晃地缺了个口。
辛弃疾也想笑,但他憋住了,用胳膊肘去拐刘邦:“人家孩子有自尊心,不笑就是为了颜面,你别嘲笑人家。”
刘邦擦着眼泪,对露出一点点委屈表情的阿缘说:“我儿子当初换牙的时候也这样。不过他比你更绝,他硬挺着不说话!后来我摁着他把他嘴掰开,才发现他牙掉了,后来他还气哭了啊哈哈哈!!!”
阿缘:…………
刘彻环抱双臂,问:“你哪个儿子?应该不是小宁吧?”
刘邦随口说:“恒儿。”
刘彻:哇,我爷爷还有这经历呢?
刘邦心情很好,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金豆,直接塞进阿缘的手里,还重重摸摸他的头:“别让你师父看见,自己收起来。”
阿缘抬眼去看他,小声说:“多谢贵客。还不知道贵客姓名?”
刘邦拍拍自己:“我叫茅金刀!哎,你叫什么,跟小豁牙说说。”
刘彻:“卫彻。”
阿缘很认真地对他们行礼:“多谢贵客,我记住了。来日定会报答。”
刘邦勾着刘彻的脖子快步走开,上了马车之后,刘邦开始爆笑:
“卫彻!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竟然说自己叫卫彻!”
刘彻不太高兴:“干嘛?这名字怎么了?”
刘邦:“原来是卫,彻!”
刘彻:?
刘彻:“怎么了?我借一下卫青的姓氏而已。”
刘邦贼溜溜地说:“哼,你不懂。嘿嘿,彻在右边,卫在左边,笑死了。”
刘彻:???
刘彻问辛弃疾:“你知道他在笑什么吗?”
辛弃疾诚实地摇头:“不知道。”
刘彻:这人神经病吧!
第167章
这是太后撤帘后的第一次小型朝会。
周宛宁穿着金黄的公服,慢慢地走到丹陛之上。
内侍唱道:“陛下升座——”
台阶下,大夏朝廷掌握最核心权力的朝臣们纷纷俯首:
“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宛宁抬起手来,让众臣平身。
这一套礼仪从十年前他即位开始就一直沿用至今了,所以一直到这一步,周宛宁心里都还没什么负担。
快速见礼之后,朝会很快就要进入戏肉。诸臣要开始陈奏了。
吕雉不在,需要做出决断的就是周宛宁本人。他尽量抬头挺胸地在龙椅上坐直,但同时放松面部肌肉,好让自己看起来没什么表情,显得高深莫测。
嗯,高深莫测。
见礼完毕,众臣落座。
十年前周宛宁开始在奏对环节设座,还允许他们喝茶,从此朝臣们私底下就开始管这些可以天天与皇帝太后开核心小会的重臣们叫“金座官”。
所有官员的梦想变成了能在皇帝面前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椅子。
更让他们眼红的是,金座官们是专人专座,根据不同朝臣的身体状况,周宛宁还会给他们安排不一样的坐垫和靠背。有腰突的甚至还能领到一份支撑腰部的特殊腰垫子。
周宛宁觉得自己只是对下属进行了适当的人文关怀,但一个腰垫其实就足以让人发誓肝脑涂地了。
今日的朝会,身为宰辅,纪景第一个掏出笏板示意:
“臣有奏。”
周宛宁对他点点头:“纪相请说。”
纪景对着他贴在笏板上的纸条开始念:“臣奉旨拟了一份关于陛下所说有关‘医疗保健’的条陈,主要是关于全民保健、体检还有疫苗的。一共有五个大条目,十五个小条目。”
周宛宁马上进入状态:“有折子吗?”
纪景:“有。”
内侍立刻小快步把折子转呈给周宛宁。
周宛宁拉开折子看,纪景就在下面抑扬顿挫地念:
“关于进士授官后的统一体检政策……”
这次朝会来了不少亲王。
北伐的大军分批出发,杜怀秋和汉使是第一批,大明朱家父子第二批,李世民和赵匡胤的出发时间较晚,所以他们两个积极踊跃地报名参加了周宛宁的第一次独自早朝。
不过这也不能算是报名,作为亲王他们俩必须来上早班。
赵匡胤很久没有上朝了。他用袖子遮住了一个呵欠,然后用手支住脑袋,半合起眼皮子。
在他旁边,李世民的姿势也比较歪斜。他还探头看了一眼嬴政的茶杯,然后用眼神问他哥:怎么你的杯子里有枸杞?
嬴政斜他一眼,然后冲殿中侍立的内侍幅度很小地一摆头:想要的话自己管他们要。
周宛宁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了,正认真和纪景抠细节,又把户部尚书一起拉进来讨论财政支出能覆盖多大范围的基础医疗。
李世民就招手把内侍叫过来,低声问:“都有什么喝的?”
内侍有点懵:“……啊?”
李世民看他一眼:“不是能点饮品吗?”
赵匡胤从半梦游状态惊醒,也伸长脖子去听,听到了半句“点饮品”。
赵匡胤:“那我也要。”
李世民:“你要什么?”
赵匡胤:“来点米酒。”
李世民:“你早起就喝?”
赵匡胤:“米酒度数低,没事儿。”
吴寂坐在他们斜对角,把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他没有办法装听不见,只能对着李世民他们提醒地清清嗓子。
李世民和赵匡胤充耳不闻。
吴寂:……不是,亲王们这么嚣张吗?仗着有战功,直接在殿上讨论无关话题?
这是陛下第一次独自上朝!
给陛下一次完美体验行不行!
作为第一个因为有腰突被陛下亲切关怀赐下腰垫的大臣,吴寂早就已经把自己的忠诚和腰椎一起献给了周宛宁。
他决定鼓起勇气,整顿一下逐渐跋扈起来的亲王们!
吴寂再一次清清嗓子!
这回赵匡胤看了他一眼。
赵匡胤很好心地压低声音问:“吴相公咳嗽啊,你喝不喝罗汉果茶?润肺的,能清痰。”
吴寂:…………
吴寂有点绝望地摇头:不要!
李世民还在小声批评赵匡胤:“别喝了,你再这么喝下去,估计又要得三高。你没听小宁讲过吗,三高,就是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你就是仗着没人管你才胡来。”
赵匡胤:“那我和你喝一样的。你喝什么?”
吴寂看向龙椅,周宛宁完全没注意这边的情况,他已经把紧张都抛到脑后,正长篇大论地拽着户部尚书科普全民疫苗的必要性:
“原材料不费钱!是,我承认运输需要一些费用,但这是建立在基础建设上面的,咱们这些年修路也有了很大成果——不是不是,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必须全民接种!海外来的也接!港口都要设卫生站——”
吴寂决定放弃了。
他一个副相,哪来的底气去对抗身有战功的亲王呢?
这些年来,吴寂也变得越来越像他的老师庄彦了。虽然他隐隐地已经成了保守派在朝中的领头人,但吴寂其实并不喜欢出头,上面派给他什么活他就干什么,甚少有反对意见。
虽然不怎么出头反对,但吴寂也有他自己的一套价值观。他在执行的时候会把一些事的节奏放缓,刻意留出缓冲的空间和时间。
事缓则圆,任何事都不能冒进,即便这件事从道理上来说正确无比,但执行上的错误仍然会毁掉整个项目。
可能因为他这样的执行方式,不少反对“后党”改革的朝臣就以为吴寂也和他们一样,也不赞同太后及她提拔的这些新贵们的变法。
恰恰相反,吴寂和“后党”核心人物张居正、王安石等人的关系都不错。
更让外界料想不到的是,其实“后党”压根儿就不存在。
所谓太后一党的人,其实对小皇帝的忠心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变法领头人张居正和王安石更是帝师,小皇帝是他们两个一手带大的,等小皇帝亲政,他只会更加倚重变法一派。
而且熟悉天家母子的人都很清楚,相比较于太后,小皇帝才是更激进的那个。
太后走了,限制小皇帝的人没有了,接下来谁能来在适当的时候把缰绳往回拉一拉呢?
太后,你对此有留下什么后手吗?
“陛下,臣有奏。”
张居正忽然出声,道:“臣以为,全民接种的确利国利民,但不宜铺张太快。”
面对张居正,周宛宁的声音就稍微小下去了:“……为什么?”
张居正说:“陛下一片拳拳爱民的仁心,日月可鉴,万民同沐陛下恩德,有如此圣天子,实乃大夏之幸。”
“但是……”
他开始例举推行全民接种的困难之处:“眼下民众仍需教化,即便是朝中也仍有人对接种疫苗心存疑虑。更何况边缘之地的平民愚夫?再者,接种需要一定的技巧,眼下就算是普通大夫也不会注射。”
周宛宁抿着嘴巴听了半天,勉强点头:“张先生所说极是。”
劝住了!
有人劝住皇帝了!
吴寂眼睛亮亮地看向张居正:天啊,变法急先锋竟然也可以把皇帝往回拽!
不过周宛宁没有这么容易就放弃,他问张居正:“张先生看来,还需要多少年才能具备全民接种的基础呢?”
张居正粗算了一番,说:“五年。”
周宛宁问:“为何?俗话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五年时间就能把大夏上下都教化完全吗?”
张居正:“五年后,即便还有地方没有教化完全,北伐也应当已经成功了。那时,陛下的声望足以推行任何想推行的事。”
没错,客观上确实存在这样那样的困难,但要是北伐成功,大夏一路平推到了黄龙府去,那时候周宛宁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圣天子一统天下之后,别说全民接种疫苗了,他就是想亲征珠峰那都没人敢拦啊。
这时候,吴寂再看向李世民和赵匡胤的眼神也没那么无奈了。
亲王殿下们确实是有点失仪,不过他们是国朝的中流砥柱,没有他们,北伐也不太可能成功。
在朝会上讨论喝什么也不算是很惊世骇俗,对吧?
至少他们没有突然跳出来说要坐在龙椅上面喝!
吴寂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
其他人并不知道吴寂心里已经转过了这么多念头。李世民那头终于成功给自己点了一杯薄荷凉茶,抿了一口后,他舒服地眯起眼睛,惬意地向后靠去。
嬴政对这两个弟弟的小小僭越也是完全视若无睹。
他们三个上辈子都做过皇帝,让他们在朝会上保持仪态确实有点困难。毕竟保持仪态的前提是保持敬畏,但他们压根儿生不起什么敬畏之心,老老实实坐在原地已经是他们最大的进步。
酣畅淋漓地讨论完第一个议题,周宛宁原本的紧张已经荡然无存。
他拿起水杯也“咕咕”喝了一大口,然后相当利索地问:“还有谁有奏?”
纪景揣着笏板坐了回去,他也重新拿起茶杯开始润嗓子。
放下茶杯之后,纪景余光就瞥见张居正在对他微笑。
纪景点头以作示意,然后心想:太后交代的任务他可算是完成了。
作为小皇帝独自参加的第一次朝会,所要议的第一件事至关重要,直接关系到小皇帝接下来上朝时的信心问题。
要是上来就给小皇帝出了一个难题,给他一个下马威,那小皇帝受挫后就会产生心理问题。要么产生对于朝臣的扭曲对抗心理,要么就直接摆烂。
吕雉私下这样交代纪景的时候,国师也在。当时诸葛亮还说,要是第一天就出师不利,以后说不定小皇帝就不愿意再上朝了!
纪景就开始琢磨:第一次朝会,他作为宰辅拥有第一个上奏的特权。
他要提一件什么事来让小皇帝巩固信心呢?
想来想去,纪景就选择了周宛宁最关心也相当熟悉的医疗领域问题。
果然,一提到医疗卫生的政策,小皇帝就开始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了,甚至还敢给他们布置任务,表现相当出色。
要是太后看到这一幕,应该会很欣慰吧?
纪景又悄悄叹了口气:战事在即,希望小皇帝真的能够继续表现良好,上下通力协作,一起把北伐这件大事做好。
不知道出使渤海族的那个秘密使团如今怎么样了?
对于齐王北上,他们对外的说辞是去劳军,但中途刘彻就秘密离开了劳军的队伍,带着使团独自行动了。
为了保密,京城里知晓出使计划的满打满算不超过二十人。
纪景真诚地开始祈祷:最近这几年大家都在拜的金翅大鹏啊,请你保佑齐王殿下能顺利归来吧!就算出使没什么成果也没关系,人能回来就行!
[鹏举传书大群]
刘邦:[早晨起床,拥抱太阳!早上好,各位早起上朝的倒霉蛋和不用早起上朝的退休老登!让我们喊出汉使的口号!]
刘邦:[来,孙孙,喊。@刘彻]
刘彻:[我要拉黑你。]
刘邦:[这下伏惟圣朝以忠治天下了。]
萧何:[为什么以忠治天下?]
刘邦:[老萧你怎么这么文盲!呜呼哀哉,大汉教育!因为《陈情表》里有‘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他不孝,那不只能以忠治天下吗?]
刘彻:[我现在就拉黑你。]
李世民:[高皇帝还读过《陈情表》呢?]
刘邦:[对啊,我文化水平可高了。我还会背《出师表》,哈哈。‘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这不是亮亮夸我呢吗?]
李世民:[……哦对的对的。]
朱棣:[你们汉使口号是什么?]
刘邦:[寇可往,我亦可往!]
辛弃疾:[寇可往,我亦可往!]
刘邦:[耶!小辛,棒!]
刘邦:[我乖儿呢?他今天上朝了吗?]
李世民:[上着呢。吏部在汇报上一季度官员考成情况,他在对数据。非常认真!]
刘邦:[小宁,棒!]
刘邦:[那我们使团也汇报一下进度呗,不乖孙。@刘彻]
刘彻:[别催,我有自己的节奏。]
刘邦:[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汉武也。]
刘彻:[先帝是谁?]
刘邦:[我。]
诸葛亮:[别改了……别改了……]
大名府。
刘邦还想继续挑衅,结果就听见马蹄声逼近。
刘邦转过头去,只见刘彻直接骑到他旁边,手里按着剑问:“你想不想现在变成先帝?”
刘邦放下木牌,眼神变得清澈:“卫大哥,这么多人看着呢……”
刘彻冷笑一声:“我才是商队的老大,你只是个副手,让他们看见怎么了?”
刘邦的背佝偻下去,有点凄楚地开始叨咕:“人老了真是做什么都心酸……呜呜呜……”
刘彻翻了个白眼:“行了,少说几句。盯着点王山他们几个。”
刘邦重新把腰直起来,说:“盯着呢盯着呢。”
汉使已经出发了!
刘彻在花钱这件事上一向是很不吝啬的。他很痛快地出了买马的钱,终于把他心心念念的那匹黑马买了下来,并且给整个使团买了五十匹马,用作坐骑和驮兽。
刘邦在大名府通过不同的市井渠道仔细调研过,结合收集到的情报,最终也赞成刘彻选择王山做此次出行的向导。
王山在整个辽北地区人脉很广,据曾经和王山合作过的人说,他在许多城池都有线人,还能准确避过金人的巡查,也知道给谁塞钱能放行,是个相当有能力的向导。
于是刘彻就点头同意了王山报给他的高额佣金。
不过他们对王山当然不能透露真正的目的,于是他们对外就说:商队的老大卫彻是京城的富家子弟,为了向家族证明自己,他就用分家时得到的钱去购置了一批价值连城的货,来到大名府尝试打通一条走私的路线。
至于他的副手茅金刀,也就是刘邦,他是卫彻的远房亲戚,因为聪明靠谱(刘邦自述)所以来助他一臂之力,等于是技术入股了。
他们和王山约定,这一趟王山要做的就是把他们平安带到辽阳。至于后半段怎么回程,那就等到了辽阳再说。
时间不等人,没在大名府待几天,汉使们就向北出发了。
他们的第一站是雄县。
夏金还没有形成对峙之势时,雄县是北方的胡人与中原进行边市交易的边贸重镇。
如今两国敌对,和平贸易已经成为过去,雄县已经变成了边防关所。凡是出入,都需要经过雄县守军的审批。
雄县也受河东河北安抚使管辖,杜怀秋早就给他们准备好了出境的文书。当然,对王山,他们说这是花钱从官府走关系办下来的。
汉使商队昨夜宿在了雄县,今早起来之后就开始在城门口排队,准备出关。
辛弃疾拿着文书,信心满满地上前去和守军交谈了。
汉使商队排队等待的时候,刘邦倒骑在马上,探头去看排在他后面货车上的阿缘。
阿缘依旧戴着他的遮阳帷帽,他一手拿着赶马的鞭子,另一手还拿着一本书,争分夺秒地趁空闲的时候看。
刘邦叫他:“哎,小豁牙,你看什么呢?”
阿缘也不生气,情绪很稳定地说:“闲书。”
刘邦:“你怎么不看看圣贤书?看点数学也行啊,你知不知道皇帝允许数学好的人参加恩科?”
阿缘慢吞吞地说:“哦……”
“哦”完之后,他也没继续回答,还是在看书。
刘邦乐了,他就又去叫在前面排队的王山:“王老板,你这小徒弟挺好学啊。”
王山也笑:“是。阿缘聪明,我早就把算账的活都交给他了。”
刘邦咂嘴:“算账,那数学是好。一个团队里确实得有会算账的啊。我反正看着那些数就头疼。”
王山附和:“我也是!哎,茅大哥,那你们商队里谁管账?”
刘邦说:“我们老大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他亲自管。”
刘彻听到了半句,他回头看了刘邦一眼,然后稍微舒展了一下身体,把背向后靠靠,继续听。
王山:“卫老爷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出手阔绰,出身一定也相当不凡吧。”
刘邦知道王山在套话,但他最不怕这个,他很高兴地开始吹:
“那当然!我们卫老爷出身卫家,他爹是长安知名狠人,参加过长安大大小小的许多起硬仗,才十岁就敢杀人!”
王山惊了:“啊?”
刘邦继续吹:“他爷爷,长安知名好人。谁不知道卫老爷子心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省吃俭用,给他们卫家攒了好大的家业。卫老爷子是读书人,但一年四季总去地里看庄稼,也不克扣佃农的钱,一提到他,都说卫老爷子好啊。他下葬那天全长安的人都去送了。”
王山:“哦,哦哦……”
刘邦:“再说他太爷爷,卫太爷!卫太爷白手起家,以前混黑道的。你是没见过啊,卫太爷长得那叫一个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世人都为之倾倒……”
刘彻听得忍无可忍,终于踢了踢马肚子,直接跑到马队最前列去问辛弃疾:“好了没有!”
辛弃疾刚从关所里出来,表情很难看。
他板着脸,说:“好了,走吧。”
刘彻见他情绪不对,问:“怎么了?”
辛弃疾叹了口气,说:“先走。”
城门开启,汉使商队出了城。直到已经全部离开了城池,辛弃疾才告诉刘彻:
“管理出关的官吏看我们商队人多货多,就管我要钱疏通。”
刘彻冷笑一声:“竟然要到我头上来了。你和他们的上司认识吗?”
辛弃疾也很生气:“当然认识!要不是这次我们是秘密出使,我一定……”
刘彻拿出木牌:“没事,现在就可以告状。”
辛弃疾就立刻把木牌上的拨片拨到“通话”那一格去。
“鄂王,在吗?请帮我转接杜怀秋。……敛之?能听见吗?对,我们刚出境。我跟你汇报一下,负责审查出境的官吏竟然直接向我们伸手要钱!”
杜怀秋那边马上开始列名单准备收拾下属。
马队里,王山听刘邦一通吹嘘,已经流露出很敬佩的神色:
“卫家真是豪横啊。既然卫老爷出身如此煊赫,那他这次要卖的货应该也不只是一些小打小闹的茶叶瓷器之类的吧?”
刘邦笑道:“那当然!我们带的可是……”
他凑近了王山,神神秘秘地说:“最紧俏的行货……”
王山敬畏地问:“不会是……矿物之类的……?”
刘邦:“哎!那玩意儿禁运,被查出来要掉脑袋。第一次怎么能运那么危险的东西呢?我们搞到的是更稀罕的东西。”
王山立马捧着问:“是什么?”
刘邦贼兮兮地说:“前几年天策上将征安南,你知道吧?”
王山猛猛点头:“知道知道!”
刘邦:“安南可有不少好东西啊!我们卫家就有人跟着一起去了安南,打通了一条去安南的商道。我们这批货里有那帮金狗一辈子都未必见过的好东西……”
王山倒吸一口气:“该不会是——”
刘邦没再说下去,而是神秘地笑了笑。
在他们后面的货车上,阿缘从书后露出一双眼睛,他看向不自觉流露出贪婪神色的王山,眉毛悄悄地拧了起来。
第168章
穿越燕山山脉,经过榆关前往锦州的路上,这一带没有驿站,没有补给。
出发几日后,商队开始面对第一个考验:
荒野求生。
“哎!哎哎!看我们打着什么了!”
辛弃疾被大叫声吓了一跳,他转头去看,只见刘邦和刘彻祖孙两个大步从树林里冲了出来,一人手里拎着一只羽毛五颜六色的山鸡。
阿缘围着围裙从锅边站起来,他在围裙上擦擦手,然后上前去接山鸡。
刘邦把山鸡递给阿缘,问:“你还会做饭呢?”
阿缘熟练地把山鸡吊起来,拿小刀去放血,随口道:“跑商的谁不会做饭。”
刘邦笑说:“我看你成天戴着帷帽,生怕自己晒黑了,头发和脸都洗得干干净净,牙齿也很齐,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大户人家走丢的小公子呢。”
阿缘平淡地答:“君子不以出身论,在什么境遇下都不该放松对自己的要求。”
刘邦咂咂嘴,说:“行。没想到小豁牙还是个君子。但我记得那个……那个叫谁来着,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
阿缘去搬开水准备烫鸡毛,听刘邦这么说,阿缘很真诚地问他:“我不做饭的话,你们吃什么?”
刘邦:“是啊,吃什么!”
阿缘叹了口气:“所以,茅大哥,要想快点吃上鸡,你就来给我搭把手吧。”
刘邦大笑起来,然后轻轻松松地帮他提起装开水的锅,还不忘了教他:“我们打到的这个东西叫‘雉’。你知道‘雉’有几种写法吗?”
阿缘:“……茅大哥说说看吧。”
过了一会儿,阿缘的锅里开始飘鸡汤的香气。
刘彻饿了,他向汤锅那里又张望了几眼,耐住性子继续听留守营地的辛弃疾汇报。
辛弃疾压低声音,他拽着刘彻来到营地边缘,说:“王山有问题。”
刘彻问:“他怎么了?”
辛弃疾说:“队里不少兄弟跟我反映,说王山有意无意地去我们装货的货车附近转,还跟他们套话,想问出他们从哪里来,货物都有什么。”
刘彻眯起眼睛:“动别的货我不管,他要是敢动我们装文书和使节的箱子,你们直接弄死。”
辛弃疾立刻点头:“是!”
过了一会儿,刘邦叼着个鸡腿晃过来了。
刘彻愤怒地问:“你怎么偷吃?!”
刘邦振振有词:“我和小豁牙一起去的毛,我怎么不能吃?俗话说厨子不偷……”
他晃到刘彻和辛弃疾中间,表情没变,低声说:“阿缘有问题。”
刘彻:“搞了半天这两个人都有问题?”
辛弃疾则是有点懵:“阿缘也有问题?我看他还挺规矩挺老实的,难道他想帮王山偷我们的货?”
刘邦把吃剩的鸡骨头吐到地上,问:“我什么时候说阿缘想要我们的货了?”
辛弃疾:?
刘彻更警觉了:“难道他往我们的汤里下了毒?”
刘邦:“没有啊,做饭的时候我盯着呢。”
刘彻:“那他有什么问题!”
刘邦:“我就是觉得这孩子不像普通小孩。太早熟了,太懂事了。而且你们发现没有?谁跟他聊天都很舒服,这不符合常理啊!”
刘彻眯起眼睛:“你是说,你怀疑他也是……?”
他快速亮了一下手里的木牌。
刘邦点头:“没错,总之,特别时期,咱们一定要提防!”
他们身后,阿缘喊:“饭好了——”
刘邦就跟箭一样冲出去:“哎小豁牙你给我多盛点肉啊!”
慢了一步的刘彻和辛弃疾:…………
商队的人排队来盛汤盛饭,阿缘就一大勺一大勺给大家分。他已经提前把鸡肉切得比较碎,保证每个人都能分到分量差不多的肉。
刘彻接过他那碗,他吹吹鸡汤,还用筷子拨上来几块碎榛蘑。
他尝了一口榛蘑,然后稍稍瞪大眼睛。
以后收复了辽地,一定要让辽地年年上贡这种蘑菇!
等所有人领完汤,辛弃疾就端着碗去找王山了,明面上是攀谈,实则是监视。
刘邦很随意地蹲在阿缘旁边,阿缘则是找了个木头小板凳坐着,把碗放在货车的车板上吃。
刘邦问他:“小豁牙,你这生活习惯也太板正了,你真不是谁家小少爷被拐卖出来的吗?”
阿缘慢吞吞地嚼嘴里的饭,每一口嚼到三十下再咽。等吞下去之后,他才回答:“不是。”
刘邦:“……那你大名叫啥?‘缘’是哪个缘?你姓袁?”
阿缘又在嚼饭。嚼完三十下,刘邦都等得有点毛了,他才回答:“阿缘是小名,机缘的缘。我不姓袁。”
说完,他喝了口汤,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刘邦没招了:“不是,你老头啊?怎么吃得这么慢!”
阿缘看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茅大哥,你千万不要小看生活习惯。多少人就是输在了细节上。酗酒,暴饮暴食,摄入大量油和肉,吃生食,烫食,这些都会摧毁一个人的身体。要想做出一番事业,最重要的就是身体健康,长寿。没有一个好身体,即便再有……”
过了一会儿,刘邦端着碗逃回刘彻身边。
刘彻斜他一眼:“又得出什么结论了?”
刘邦狼狈地说:“小孩哥太会养生了,我没招了。”
刘彻:“……养生?”
刘邦:“对!他吃饭要嚼三十下,喝汤喝水都含一会儿,还劝我别喝酒吃油荤……不是,这小孩上辈子不会是玄奘吧?”
刘彻:“玄奘是谁。”
刘邦:“你竟然没看过《西游记》,唉,刘启怎么教的孩子!”
刘彻:…………
刘彻:等我找到大汉双璧,我就带他俩群殴你。
刘邦大慈大悲地解释:“玄奘是个和尚!唐代的和尚,你二哥——我是说这里的二哥,和李世民同一个时代的。”
刘彻“哦”了一声,毫不在意:“是和尚就和尚呗,只要别影响我们出使就行。”
刘邦:“倒也是。”
过了一会儿,阿缘过来收碗:“吃完了吗?吃完了把碗给我。”
刘邦站起来,又跟了上去:“你一个人洗啊?”
阿缘平淡道:“也有你们队伍里的大哥跟我一起洗。他们会值勤,轮流负责收拾。”
刘邦跟着他一起来到营地旁的小溪边,他也像模像样地蹲下来一起帮忙刷碗,又贼头贼脑地问:
“哎,小孩哥,说真的,我感觉你这个才能留在这儿搞走私真是浪费了。你没想过出去吗?”
阿缘看他一眼:“去哪儿?”
刘邦:“去京城啊!卫老爷就是京城的,地地道道的京爷。你要是入了他的眼,他肯定能把你带走。”
阿缘低头继续刷碗:“谢谢,不过不用了。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刘邦就笑嘻嘻地问:“什么事?”
阿缘:“攒钱。”
刘邦:“攒钱干什么,买房子买地啊?你去京城不是更容易攒吗?”
阿缘用力刷碗:“不是。我攒钱寻亲。”
刘邦眨眨眼睛:“啊?寻亲?你还真是富人家走丢的小孩啊!你说说呢,你老家在哪儿,爹娘是干什么的,你茅大哥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人脉很广,说不定能帮到你。”
阿缘把洗干净的碗扣在一边的盆里沥干,然后又在小溪里洗洗手,说:“爹娘已经不在了。我还有个哥哥,他是当兵的,等我攒够钱就去找他。”
刘邦更一拍大腿:“当兵的!他在哪儿当兵?跟哪位大王?是天策上将,还是宋王,还是金翅大鹏,还是……”
阿缘起身抱起盆,摇摇晃晃地往回走。刘邦也站起来,从他怀里把盆抢走:“哎,我来吧。”
阿缘仰着脸对刘邦笑了,露出豁牙:“谢谢茅大哥。”
刘邦:“你还没告诉我你哥在哪里当兵呢。”
阿缘抿着嘴,很认真地回答:“我知道他在哪儿,但我哥要去打仗,我现在年纪小,要是不能自食其力,去了只会给他添乱。等我攒够钱了,能帮到他了,我再去找他。”
刘邦:…………
刘邦问:“……你喜欢什么颜色的麻袋?”
阿缘:?
趁刘邦的手被碗盆占着,阿缘一溜烟逃掉了。
刘邦去把碗放好,又对刘彻抱怨:“小孩哥警惕性太强……”
刘彻:“那你不也还是什么都没打听出来。”
刘邦:“至少我知道他有个哥!”
刘彻:“谁没哥,你没哥?”
刘邦:“小宁可以没有哥!”
刘彻:“我现在给老二老三发消息,有本事你一辈子别跟他俩碰头。”
装好货物,收拾好营帐,汉使商队继续出发。
直至黄昏,天色将暗,他们终于来到了锦州。
这里已经是金人的实际控制范围了。
城门巡逻的都是秃顶留着小辫的金人士兵,城门口有官吏盘查。商队里,大名府军队出身的一些护卫隐隐有些骚动。
这么近的距离看到在战场上和他们见血搏杀的金狗,辛弃疾也觉得手痒痒。
前面进城的车队被金兵围了起来,被割开蒙货的油布开箱检查。
王山赔着笑脸,带着阿缘来到了队伍最前列。
刘邦对同伴们使了个眼色,也跟了上去。
城门口有三四个持刀的金兵,正中坐着登记的官吏却是大夏人的打扮。
刘邦问:“什么情况,这儿也有夏人?”
王山解释:“金人还没有自己的文字,能识文断字的多是夏人的后代,或者是俘虏。所以辽地的许多文书、幕僚都是夏人,或是有夏人血统。”
刘邦无声地嘀咕了一句:蛮夷。
等他们一行人来到登记的小吏面前,阿缘踮起脚尖,喊了一声:“李叔。”
小吏抬头看了一眼。
小吏看起来大约三十多,留一点小胡子,脸板着,乍一看给人一种十分严肃的印象。
看到阿缘和王山,他才很吝惜地露出一点笑意,说:“你们又来了啊。”
阿缘掏出一个布包,“咚”地放到桌上,说:“给李叔。”
接着,阿缘又去给周围那些金兵发钱去了。
姓李的城门吏在登记册子上写了几笔,随意问:“这次带了多少人和货?”
王山说:“二十个人,十车货。”
李城门吏抬眼扫了一圈商队,语气平平道:“少了。人数不对。”
刘邦笑道:“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王山扯了一下刘邦的一角,再赔笑:“不好意思啊,我记错了。是二十七人。”
李城门吏“嗯”了一声,情绪完全没有波动,说:“不要耍小聪明。运的是什么货?”
王山说:“茶叶,糖,还有点首饰。”
李城门吏:“茶叶几车,糖几车,首饰几车?”
王山一一报了,李城门吏只眨了眨眼睛,就开始报:“今日茶叶市价70文一斤,糖市价60文一斤,首饰算你1000两一车。太平车可载5000斤货,茶叶一车350两,糖一车300两,整队货物粗算价作3950两。过税五十抽一,收你79两。付钱。”
刘邦:…………
刘邦问:“就算完了?你都不用打算盘?”
李城门吏的语气都没起伏:“很简单的运算。付钱。”
刘邦指指他刚才拿阿缘布袋的手:“你不是已经——”
王山拽住刘邦,笑道:“我这就去找主家。”
他又低声告诉刘邦:“刚才给的是让他们别开箱检查的钱。要是不给那些,他们会把货翻得乱七八糟,甚至扣下几箱。”
王山折返去找刘彻拿过税的银子,阿缘也给金兵发完钱回来了。
他来到李城门吏面前,说:“李叔,我这应该是最后一趟了。”
李城门吏抬头看他,表情才有些生动的变化:“怎么,找到你哥哥了吗?”
阿缘笑着说:“嗯,而且我的钱也攒差不多了。这个茅大哥给了我一块金。这趟商跑完,我就去找我哥。”
刘邦没料到自己还会被提及。
李城门吏这才正眼看了看刘邦,轻轻点了下头。
刘邦觉得有点好笑。
王山提着过税的钱回来,阿缘趁机小声跟李城门吏说:“李叔,今晚我来看你。”
交上了过税,汉使商队一行顺利被放进了城。
刘邦和阿缘坐在同一辆货车上,刘邦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感慨:“这样的人才,在金狗这里竟然只能做一个城门吏。”
阿缘也赞同:“是啊。蛮夷就是蛮夷。”
刘邦笑着去摸他的头:“小孩哥也知道华夷之辩吗?”
阿缘被他搓得来回晃,很艰难地才坐直:“我……哎……你别……”
刘邦低下身子,凑近了问:“你刚才给那个城门吏多少钱?”
阿缘嘟囔:“一两。”
刘邦:“只有一两?袋子不轻啊。”
阿缘:“放的是铜钱,显得重。”
刘邦哼笑一声,没继续追问。
王山带路,给他们找了一家能放下商队马匹的大旅舍。
“诸位辛苦了!我和这家老板认识,给各位兄弟买些酒,今晚大家吃得好一些,再洗个热水澡。酒钱我请!”
王山这么一说,商队里不少人都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辛弃疾紧皱着眉头。
他们放下行李,挑好了房间,辛弃疾快步去上房找刘彻,说:
“不能让他们喝酒。”
刘彻正在找沐浴之后要换的新衣服。闻言,刘彻瞥他一眼,说:“我已经下过令了,每人一碗,多了不许再喝。怎么,你怕王山和旅舍勾结起来偷我们东西?”
辛弃疾重重点头:“出门在外,不可不防!”
刘彻抽出腰刀,拍在桌上,随意道:“要是真出了什么事,那就杀了他。”
辛弃疾:“我们不是在野地里,是在金狗的城里。闹大了怎么办?”
刘彻看他一眼,笑说:“进了城,生死就已经不是你我可以控制的了。这次出使本就是豪赌,若是王山真的起了歹意,我们在大夏以外没有根基,喝不喝酒又有什么区别?”
辛弃疾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大王,把使节印信和文书都随身带好吧。如果真有不测,我拼死也会把你送出去。”
刘彻说:“用不着你拼死,我剑也未尝不利。汉剑生来就是为了渴饮匈奴血的,到那时候,谁救谁还不一定。”
辛弃疾懒得跟自尊心极高的大汉孝武皇帝争论。他出门去跟商队里其他人耳提面命去了。
天色迅速黑了下去。
旅舍掌起了灯,给商队端上了饭菜。
王山果然买了酒来。商队的护卫们没有喝多,辛弃疾虎视眈眈下,每人也就喝了一小盏。
刘彻也没怎么喝。
刘邦吃得嘴巴油乎乎的,问他:“哎,不是每个人有一盏的份额吗?你怎么不喝呀?”
刘彻对他皱皱眉,嫌弃道:“劣酒入不了口。”
刘邦大笑,说:“好,好,好。那你的给我吧。”
他把刘彻的酒端走,刚闷掉半碗,就看见阿缘抱着账本从门口进来。
刘邦伸出脚,拦住阿缘去路,有点酒气熏熏地问:“去哪儿啦?”
阿缘好声好气地回复:“去找李叔学算账。”
刘邦乐了:“我说呢,小孩哥怎么就能帮你师父算账,原来是和那个李算盘学的。”
阿缘劝:“茅大哥,你少喝点吧。喝酒不好。”
刘邦“砰砰”拍桌子:“我儿子都不管我!你管我?”
阿缘没招了,只能绕开他去找王山。
王山接过阿缘算好的账本,匆匆翻了几页,然后就点头叫阿缘把账本收起来。
“哎。”
走之前,王山叫住阿缘,端了一碗酒给他:
“你也大了,能喝点了吧?喝了。”
阿缘推拒:“师父,我不会……”
王山脸上露出凶相:“喝了!”
阿缘看了王山一眼,慢慢接过酒盏。
他“咕咚咕咚”喝了半盏,因为喝得太急,他突然呛咳,把酒盏里剩下的撒了不少出来。
阿缘咳得脸通红,双眼也泛起水光。
见他确实喝了酒,王山才一摆手,说:“去吧。给我把床铺好。”
阿缘摇摇晃晃地上楼去了。
酒足饭饱后,商队众人回到自己的房间歇息。
刘彻叫旅舍给他准备好热水,他花了一个时辰仔仔细细给自己刷洗干净,又洗了头发,开了窗子一边擦头发一边关注院子里货物的情况。
刘邦进他房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披散长发的刘彻。
刘邦吹了声口哨,说:“长发公主!”
刘彻:…………
刘彻第不知道多少次想暴打太爷爷:“进门前先敲门!”
刘邦耸耸肩膀,刚才脸上装出来的醉意已经荡然无存:“你现在盯着没有用。王山是老江湖,他要是想动手,肯定会等到后半夜。”
刘彻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刘邦哼笑一声,说:“你别管了,好好休息吧,公主。让太爷爷替你扛起一切!”
刘彻:“……我想问一下,你对其他人也会这么说话的吗?”
刘邦:“当然不是。”
刘彻:“那你为什么一直致力于激怒我?”
刘邦:“因为看你发火好玩。尤其是看到你生气但是拿我没办法的样子,真的非常好玩。”
刘彻:…………
刘彻:“我当初就该让司马迁把你写得再烂点儿。”
刘邦对他笑笑:“你开心就好。”
离开房间,刘邦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变。
他安静地融入黑暗之中,近乎无声地摸去了王山的房间门口。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拨到“通话”那一格,然后静悄悄地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麻烦你了啊,鹏举。”
塞进去之后,刘邦又无声地回到他自己的房间,熄了灯,握着当初吕雉送他的匕首,无声地躺在床铺上。
不知过了许久,刘邦心中响起岳飞的轻声提醒:“高祖,那边有动静了。”
刘邦:“转接。”
他便听见了王山屋里的声音。
“你现在去找夜巡的人,对了,你不是和城门那个姓李的关系好吗?让他叫人来,把这儿围了,就说这一队人里有大名府杜家的奸细。”
是王山在说话。
接着,刘邦听见阿缘迟疑的声音:“师父,你这么做会坏了江湖名声,要是传出去,以后就没人敢……”
王山的语气凶狠起来:“你还敢教我做事?你以为自己认识几个三教九流的就能骑到我头上来吗?没有我,你在找到你那个臭丘八哥哥之前早就在大名府饿死了!赶紧滚去叫人!”
阿缘没动。
王山催促:“干什么,瞪我?快点去。我趁着这时间去把他们那车好东西先撬开看看,回头也不是不能分你些。”
阿缘说:“你骂我哥。”
王山提高音量:“他不是当兵的吗?当兵的都是贼配军,臭丘八!他要是好人,怎么不回来找你?还让你个小野种在我这儿吃上白食了,赶紧滚!不要逼我打你——呃!”
一记闷响。
那头没有声音了。
刘邦迅速起身,他抓起匕首就要出门,突然间,他的房门被从外面打开。
借着月光,刘邦看见阿缘站在门口,衣襟上还有些飞溅的血渍。
刘邦毫不客气地将刀刃朝向阿缘,问:“你把王山怎么了?”
阿缘说:“他想报官,然后吞了你们的货。他死了。”
刘邦问:“你把我们的向导杀了,后面的路我们怎么办?”
阿缘抬头看他:“我认识路,我带你们走。”
刘邦问:“尸体呢?”
阿缘说:“在房间里,我用被单裹起来了。”
刘邦:“带我去。”
刘邦去看了王山的尸体。他睁着眼睛,面色惊愕,而心口有个小小的刀口,流出来的血把被单全都染得暗红。
刘邦啧啧感叹了一番:“挺精准啊,小孩哥。哎,你杀他的时候他怎么没叫?”
阿缘说:“我另一只手捂住他嘴了。”
刘邦瞟他一眼,戏谑笑了:“你是个老手。”
阿缘脸色一点没变。
从他杀了王山,然后来找刘邦开始,他的表情就没怎么变过,镇静从容。
刘邦越来越好奇他的身份了。
旅店的灯亮了几盏,商队的人都被叫了起来。他们被告知王山的企图,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在尸体被发现前就离开。
刘邦把他放到王山房间的木牌收了回来,他和辛弃疾又去把旅店的老板伙计们从睡梦里叫醒,捆起来塞上嘴,确保万无一失。
一切准备停当,他们就带着货物迅速离开了旅舍,前往城门。
夜里,城门紧闭,一片寂然无声。
刘邦押着阿缘去敲开了城门吏班舍房门。
李城门吏提着一盏小油灯,睡眼惺忪地开门,脸上除了困倦,还有警惕:“出什么事了?”
阿缘说:“李叔,我们遇到了点麻烦,需要现在就走。”
刘邦一手按在阿缘的肩膀上,另一手在袖子里握着匕首,随时准备暴起解决两人。
李城门吏看看阿缘,又看看刘邦,他脸上那点困意褪去了,然后他对刘邦说:
“把阿缘放了。你要是敢害他,我马上叫人。”
在刘邦动手之前,阿缘立刻出声:“李叔,我和他们是一块儿的。王山想报官吞货,我把他杀了。所以我现在就要和他们一起走。”
刘邦有点讶异地稍稍睁大眼睛,为阿缘的直言不讳而震惊。
这时候,他打量李城门吏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能让阿缘这么信任,看来此人不是王山的人脉,而是阿缘的人脉。
话又说回来了,王山所谓的人脉,真的是他自己笼络住的吗?
李城门吏的眉头皱得更紧:“你这么信任他们?没了王山,你一个人跟着他们不安全。”
阿缘微微笑了一下:“没事,李叔。这是最后一趟了。要是成了,我们都能回家。”
李城门吏死死盯着刘邦,然后轻声道:“所有商队回大夏都要路过锦州。要是你们回来的时候让我发现阿缘不在……”
刘邦低头问阿缘:“他是你亲叔啊?他怎么对你这么好?”
阿缘说:“独在异乡为异客,身处蛮夷的治下,我们这样的只能互相帮扶着点。”
刘邦收起匕首,也松开按着阿缘肩膀的手,对李城门吏说:“放心,我挺喜欢阿缘的。我们不是什么亡命徒,去辽阳也需要阿缘做向导。回程的时候,只要有我一口气,就保你能见到阿缘。”
李城门吏冷冰冰的目光在刘邦脸上凝视了一阵。
过了些许,他把门打开了一些,说:“我去拿腰牌,给你们放行。”
李城门吏披上了外袍,束好头发,举着火去给汉使商队开城门。
开门的时候,刘邦站在李城门吏旁边,确保车队的其他人都能顺利通过。
等到最后一辆车离开了,刘邦才对李城门吏挥挥手,笑说:“多谢。还不知道朋友的名字?”
李城门吏硬邦邦地答:“李斯。”
刘邦:…………
刘邦:“不是,哎?!”
刘邦:“哎???”
他突然揪住李斯的衣襟,问:“哪个‘斯’?不是,哪个‘斯’?”
李斯更警惕了,拿着火把就要往刘邦脸上怼:“你做什么!我要叫人了!”
刘邦赶紧辩白:“不是不是不是,我没有恶意,我就是——我也是秦人!我是四川郡沛县的!”
李斯:???
李斯呆了:“啊?”
刘邦顺势就想把李斯拽走:“这也太巧了,他乡遇故知嘛这不是。来来来,上车,你这种人才在这儿当个小城门吏有什么意思,来走走……”
李斯扒着城门死命抵抗:“不是,你别——我在这儿有正事要做——你究竟是谁啊?!”
见刘邦迟迟没有跟上来,辛弃疾提着剑骑马回来查看情况。
结果他就发现刘邦在试图强行绑架城门吏。
辛弃疾惊呆了,他下马劝阻:“你干什么!人家都放我们走了,你也不至于把他绑走灭口啊!”
刘邦:“不是!他是李斯!李斯!那个李斯!”
辛弃疾震撼:“东门黄犬那个李斯?”
刘邦也问:“你是东门黄犬那个李斯吗?千古半相的那个?”
李斯崩溃了:“你们究竟是谁啊!!!”
怎么什么都知道!太吓人了!
刘邦松开手,说:“我都说了我是秦人,我上辈子是沛县的亭长,这位是小辛,和我们一样,我们都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
辛弃疾:……我,我也是秦人吗?
刘邦:对。
李斯看看刘邦,又看看辛弃疾,他理理衣衫,说:“我不管你们是怎么回事,我是不会跟你们走的。”
刘邦说:“嬴政在京城当顺天府尹,你不想见他吗?”
李斯:…………
李斯的脸憋得通红:“……总之我是不会走的!”
刘邦盯着李斯看了半天,然后遗憾地叹了口气:“好吧。要是你想通了,随时欢迎回来。哦对了……”
他在怀里掏掏,然后拿出几粒金豆子塞进李斯手里:“拿着,改善改善生活。”
李斯皱着眉头推拒:“不行。我给你们开门是看在阿缘的面子上,不是为了收你们的钱。”
刘邦笑说:“都是老乡,其实我也是楚人,有什么的。收着吧,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李斯力气比刘邦小,终于还是被刘邦强迫性地将金豆子塞到了衣襟里。
他站在锦州城门处,看着刘邦和辛弃疾重新追上车队。夜色中,他们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马上,辛弃疾问:“他真是李斯?他怎么会甘愿留在金狗治下当个被呼来喝去的小吏呢?”
刘邦笑说:“他不是小吏,他是城门吏。”
辛弃疾稍张了张口,明白过来:“他是想等一个机会……开城门?你给他那么多钱也是为了让他多收买一些人,关键时刻能用得上?”
刘邦说:“海外有孤忠啊,回头要是真让他立了功,大秦脸上也有光了。啧啧,嬴政也不知道会不会原谅他……”
辛弃疾又回头看了一眼城门上隐隐绰绰的灯光。
辛弃疾说:“那我们就更不能辜负他们的等待了。”
第169章
阿缘被捆得结结实实。
他靠着货箱坐在车板上,刘彻和辛弃疾在他面前,一左一右地恐吓:
刘彻:“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辛弃疾:“抗拒从严!”
刘彻:“说出你的身份!否则我要你见识见识我的手段!”
辛弃疾:“手段!”
刘彻:“你和李斯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暴秦余孽!”
辛弃疾:“暴秦余——哦你很介意秦人身份吗?”
刘彻:“还行,单纯是我看不惯老嬴头。”
辛弃疾:?
刘彻:“你想好了!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不做汉臣反而做汉奸!”
辛弃疾:???
辛弃疾问:“怎么突然汉奸了呢?”
刘彻:“忤逆我的就是汉奸!”
阿缘用一种很困惑的眼神看着他们俩。
辛弃疾扭头对一旁骑着马护送商队的刘邦喊:“茅大哥,你忙完没有?这里需要你!卫老爷开始胡言乱语了!”
刘邦一手拿着木牌放在耳边,另一手抓着缰绳,对辛弃疾随便比了个手势。
辛弃疾:“……他干嘛呢?”
刘彻说:“联系老嬴头呢。”
辛弃疾:“老嬴——哦哦哦,告诉他李斯的事吗?”
刘彻:“对。”
辛弃疾抬头看了一眼微微泛着青的天色,说:“可现在是寅时,始皇应该在睡觉吧……”
刘彻:“你放心,他接了这个通话就再也睡不着了。”
马背上,刘邦还在说:
“我骗你干嘛呀?对,我是有诈骗前科,但我那是不得已的好吗?好端端的,我大半夜给你打个诈骗电话,我图什么?”
另一边嬴政应该是问了一句什么。
刘邦回忆了一下:“特征?哦,看着三十多,有须但是不长,穿得挺干净,说话做事板板正正的,跟你还挺像。”
嬴政又说了一句什么。
刘邦提高音量:“名字是他自己说的!不是我猜的,我上哪儿猜去,我以前又没见过他。我到咸阳的时候你俩都死多少年了……”
过了一会儿,刘邦就“嗯嗯啊啊”:“对对对,锦州,城门口。什么叫哪个城门,就那么大点儿小地方上哪儿给你弄咸阳一样的那么多城门。没改名,还叫李斯,你要想给他带话什么的先提前整理一下,我返程到锦州的时候跟你说。”
“带话不要钱,要什么钱呢。你是我儿子的大哥,那就也是我——哎,挂了,这人。秦人真没礼貌!”
刘邦收起木牌,策马来到货车边,问:“小孩哥招了没有啊?”
辛弃疾说:“没有。”
刘邦:“啧!你俩小年轻不行,还是得我来!”
刘彻烦了,他跳下货车,说:“我上马,你替我审!”
大汉祖孙交换了位置,刘邦换到了货车上,他拿着木牌怼到阿缘面前,说:
“对着金翅大鹏岳武穆的牌位,来,告诉我你是谁?”
阿缘:“啊?”
刘邦:“……啊什么?你不认识岳飞?”
阿缘茫然:“他是谁?”
刘邦盯着阿缘看了一会儿,然后对辛弃疾说:“不像演的。”
辛弃疾:“……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刘邦把木牌收起来,说:“还有!别急!让我和他谈谈心!”
辛弃疾对此看起来不抱什么希望。他叹了口气,把身体转向货车的另一边,开始观察周围的自然环境。
刘邦还在晓之以情:“你知道你李叔的真实身份吗?”
阿缘:“……知道啊。二十岁,城门吏,光棍。”
刘邦:“啊,他才二十?看他的长相我以为他快更年期了!”
辛弃疾:“啊,他光棍?他都二十了还没结婚?他也匈奴不灭何以家为吗?”
刘彻听到霍去病语录,在前侧的马背上敏感回头:“干嘛?”
阿缘:…………
阿缘:“拜托你们,审问审得专业点行不行?”
刘邦转身对辛弃疾指指戳戳:“你看你,一点也不专业,被小孩哥嫌弃了吧?”
辛弃疾:?
辛弃疾气得直接背对过刘邦:“你自己审!你自己审!”
刘邦:“自己审就自己审!喂,你,快说,你和李斯是什么关系!”
阿缘说:“忘年交。”
刘邦挤出凶相:“骗鬼呢?你跟他能做忘年交?给我说实话!”
阿缘眨眨眼睛,忽然,他露出了有点委屈的表情,双眼泛上一层水光,可怜巴巴地轻轻说:
“茅大哥……我,我真不知道……王山让我讨好他,还让我给他钱,说是这样方便进出城,我就照做了……”
刘彻看见这一幕,嗤笑一声,铁石心肠道:“装可怜这招对我没用。”
刘邦:“没用。”
刘彻:“李治比你会装多了,我也无动于衷!”
刘邦:“无动于衷!”
刘彻:“只有那种昏君才会被泪水动摇!因为别人哭一哭就能改变决定!”
刘邦:“昏——哎你说谁呢?”
刘彻:…………
刘邦伸手指他:“你媳妇儿对着你哭,跟你说家里太困难了,实在没招了,孩子做不了这么难的事,你难道会无动于衷吗?那是亲媳妇儿和亲儿子!”
刘彻也怒了:“你别总是自我带入!你太敏感了!”
刘邦:“对,我是敏感肌!我是娇嫩的鲜花,需要美食华服滋养!你把我养得很差!”
阿缘:…………
阿缘:“我求你们了,不要胡言乱语了可以吗?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他感觉自己真的要被这群思维异于常人的家伙给精神污染了!
刘邦大笑一声:“啊哈!审问大成功!”
刘彻:“那是你的功劳吗你就领?”
刘邦白他一眼,没理他,而是凑近了阿缘,问:“昨天入城的时候,你给李斯的钱袋子里面究竟装了多少钱?”
阿缘默了默,说:“一百两。”
辛弃疾失声道:“一百两?!你哪来这么多钱——你不是要攒钱寻亲吗,为什么要给他这么多!”
刘邦却笑了:“你知道他想给大夏的军队开城门,所以一直在资助他,对不对?”
阿缘抿起嘴,轻轻点了一下头。
刘邦继续问:“辽阳城里有和李斯一样受你资助的人吗?”
阿缘又点点头。
刘邦说:“到辽阳之后,带我们去见他们。”
阿缘:“你们想做什么?”
刘邦:“给你们继续注入资金啊,不然呢?卫老爷有的是钱!”
阿缘叹了口气,说:“你们也不是普通商队吧。”
刘邦笑道:“当然了。”
阿缘:“你们有秘密,我也有秘密。我不会出卖你们,你们也需要我做向导带你们去辽阳,我觉得彼此维持这样的平衡就好,没必要深究。”
刘邦想了想,还是拿出了木牌,说:
“发个誓。”
阿缘问:“怎么发?”
刘邦:“对岳飞发誓,你绝不会投靠金狗。”
阿缘:“……我真不认识这个岳飞。”
刘邦就把木牌收起来,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纸条,说:“那你对诸葛亮的真迹发誓。”
阿缘:???
阿缘明显陷入两难的抉择当中!
见阿缘不上钩,刘邦还拉平纸条,对着上面的内容摇头晃脑:“啊呀,亮亮写得真好!”
辛弃疾凑过去看:“写的什么……”
刘邦一肘子给他格开:“亮亮写给我的!不给你看!”
辛弃疾委屈地向下撇嘴。
见状,阿缘恢复理智,绷着脸说:“我也不认识诸葛亮。”
刘邦把纸条团回手掌心,眯起眼睛:“好小子,是个人物,这你都忍得住。”
换人!
换个魅魔去引诱他!
刘邦又翻出一只有点破旧的香囊,说:“啊呀!瞧我这记性,竟然忘了我随身带着李世民用过的荷包!”
阿缘:…………
不是,他看起来很像弱智吗?
天光渐渐发亮,连绵不断的松林尽头,在苍翠的树梢枝头,一轮红日正在升起。
晨间的清风吹拂,辽东入秋早,他们周围的油布上都沁了一层凉凉的露珠。
经过一夜的折腾,大家都有点累了。商队的护卫们都又饿又困,马匹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刘邦还在想办法从阿缘口中套话,阿缘板着脸一声不吭。这时候,他们身边忽然传出一声有点刺耳的吸鼻子声。
刘邦和阿缘都望了过去。
辛弃疾飞快地用袖口把泪花擦掉,鼻音有点重地说:“抱歉。只是看到日出景色壮丽,我不免有些伤神。你们继续吧。”
刘邦蹭了过去,伸手揽住辛弃疾的肩膀,安慰地晃晃:“怎么了?”
辛弃疾手里还拿着木牌,他吸着鼻子,说着说着眼泪又滚下来:“我只是想到,岳武穆一定没有见过锦州的日出。所以我想给他看看……我就,又想到,他一辈子都没见过……多少人都……一辈子都……想要来到这里……”
“我也……我多想,把大宋的龙旗,插在这里……”
刘邦搂着辛弃疾,温声劝:“会的,会的。会有这一天的。”
辛弃疾囔囔地说:“到那时候,我要焚香告祭英灵。”
刘邦:“都可以,都可以,家祭无忘告乃翁嘛!给你们大宋都烧上,都烧都烧,让小赵过来陪你一起烧。不过呢,纠正你一下,不能插大宋的龙旗……”
辛弃疾愣了一下:“哦,对。要插——”
刘邦说:“要插大夏的龙旗。”
刘彻说:“要插大汉的龙旗。”
辛弃疾:?
刘邦:?
刘邦震惊地探头去看刘彻:“你怎么比我还有归属感啊!”
刘彻也很心痛地怒视刘邦:“你忘了那年的大风起兮云飞扬了吗?”
刘邦以袖掩面:“当然记得!那年上林苑微雨,你说要给太爷爷盖个金屋……”
刘彻:“我没说过!!!”
阿缘:…………
阿缘:“吵了半天,你们不饿吗?”
辛弃疾说:“饿了。”
刘邦说:“饿了。”
刘彻说:“饿了。”
阿缘:“前面有个驿站,给我把绳子解开,我去给你们做早饭。”
刘邦说:“谢谢。”
辛弃疾说:“谢谢。”
刘彻说:“我要吃鸡汤面。”
阿缘略过刘家祖孙,单独问辛弃疾:“你想吃什么?”
辛弃疾有点惊讶,他给阿缘割开绳子,然后腼腆地说:“……我也想吃鸡汤面。”
阿缘把货车上自己的帷帽拿起来,扣到辛弃疾脑袋上,说:“辽地天寒,不要随意在户外落泪。很容易头痛。”
辛弃疾捂住帷帽,说:“哦……哦,好的,谢谢。”
阿缘去货箱里翻昨天保存下来的鸡油了。刘邦悄悄蹭到辛弃疾旁边,问:“你觉得他是谁?”
辛弃疾认真想了想,然后说:“会给我们做鸡汤面的好人。”
刘邦也点头:“我赞成。”
过了半个时辰,辽地的无人驿站就点起了营火,很快,鸡油和榛蘑干一起煮汤的香气也飘得远远的。
阿缘把干柴添进锅下的火堆,又将提前准备好的面放下锅,然后搅动大勺。
鸡汤的香气勾得商队的护卫们都围到锅边,眼巴巴地盯着看。
等到汤“咕嘟咕嘟”冒泡了,阿缘挑起一根面条尝了尝,确认已经煮熟,就让护卫们在汤锅前面排队盛面。
营地响起一片“唏哩呼噜”吃面的声音。
辛弃疾喝完最后一滴鸡汤,然后用袖口擦擦嘴角,又抬头望向南边。
南边能看见海,那是辽东湾的方向。四下静默之际,他们甚至能听见海涛声。
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阿缘捧着他的碗凑到辛弃疾身边,犹豫着不知道要说什么。
辛弃疾深深吸了一口沁着淡淡松香气味的冰凉空气,缓声念道: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阿缘的眼睛“唰”地亮起来:“这是谁的词?”
辛弃疾说:“惭愧,是我的。”
阿缘双眼亮亮地问他:“是你写的!你会写词?这首词的词牌是——你先别说,让我猜猜看。是不是《南乡子》?”
辛弃疾也笑了:“你竟然懂诗词?”
阿缘竖起手指“嘘”了一声,然后飞快地跑掉了。
过了一会儿,他跑了回来,鬼鬼祟祟地往辛弃疾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辛弃疾低头一看,是个咸鸭蛋。
阿缘悄声说:“昨天李叔给我的。吃吧,我那儿还有。但你别跟卫老爷和茅大哥说,他俩太馋了。”
辛弃疾失笑:“谢谢你啊。”
阿缘老气横秋道:“没什么。你们也都辛苦了。就是,嗯,这首词你能完整给我念念吗?”
辛弃疾有点疑惑:“就为了这个?”
阿缘又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王山不许我读诗词,他说这些没用,只让我记账……”
辛弃疾:……那真是王八蛋!怎么能不让孩子念书呢!
辛弃疾说:“好!我给你背!你想听什么样的都行,我会背很多名家诗词!什么苏东坡的,六一居士的,王荆公的,晏几道的……”
阿缘超级崇拜地捂住心口:“哇……”
另一边,刘邦已经吃饱喝足,他上树林子里逛了一圈,摘了点野杏子回来,分了一点给刘彻。
刘彻用手绢仔仔细细地擦擦杏子,然后对辛弃疾那边摆了一下头,问:“他们两个干什么呢?你路过的时候听到没?”
刘邦用衣摆随便擦了一下杏子就吃了,咔擦咔擦啃了两口,说:“小辛开诗词大会呢。他们宋人就这样,走到哪儿教到哪儿,小宁说小獾也这么对他,随地大小教。”
刘彻:“哦对了,老嬴头那边怎么回你的?”
刘邦把杏核“啵”地吐出来,说:“不知道啊。我看看群。”
[鹏举传书大群]
嬴政:[周济安你在哪里。@李世民]
嬴政:[周元朗你在哪里。@赵匡胤]
嬴政:[回复我的消息。]
李世民:[我怕了你了,大哥,你是我亲大哥!不要这么穷追不舍好吗,我就是和老三去用个早膳!]
嬴政:[可以去顺天府用,顺天府食堂很好吃。]
李世民:[我们去吃文终堂旁边新开的松江小馄饨。]
嬴政:[顺天府食堂也可以做馄饨。]
赵匡胤:[不是,大哥你有什么事找我们,很急吗?]
嬴政:[是的,很急。我希望你们今天就开拔去大名府,三个月把辽地打下来,能做到吗?]
赵匡胤:[?]
赵匡胤:[大哥疑似加班多了出现了老年痴呆先兆。周院长来会诊一下。@周宛宁]
周宛宁:[滴嘟滴嘟滴嘟滴嘟,周院长来了。哪里有患者。]
嬴政:[我没病。]
李世民:[我感觉你病了,真的。]
嬴政:[今天能启程吗?]
李世民:[不能!]
嬴政:[你变了,不再是那个天策上将了。松江小馄饨夺去了你的魂魄。]
李世民:[不是那回事!!!]
赵匡胤:[大哥你今天怎么了?燕太子丹复活了啊?你又重燃对燕国的怒火了吗?]
嬴政:[刘邦说他在锦州看到了李斯。]
李世民:[啊?]
赵匡胤:[啊?]
周宛宁:[啊?]
辛弃疾:[请大家看美丽的锦州日出。]
辛弃疾:[图片][图片][图片]
辛弃疾:[今天早上吃的鸡汤面,加了一点榛蘑,十分美味。]
辛弃疾:[图片][图片][图片]
李世民:[小辛你别发早饭了,你们真的见到了李斯?@辛弃疾]
辛弃疾:[反正他说他叫李斯。]
嬴政:[所以我希望你们可以尽快去把他带回来。@李世民,@赵匡胤]
李世民:[然后呢,带回来再被你做成千古半相吗?]
周宛宁:[不是,这个地狱笑话怎么越传越广了呢……]
嬴政:[千古半相是什么?]
周宛宁:[这不重要!这不重要!]
嬴政:[可以让他们两个今天就出发吗?@周宛宁]
赵匡胤:[大哥,你这个到处问的样子真的让人觉得有点毛骨悚然。你这么着急见李斯究竟是为什么,你想追究他矫诏这件事,要千刀万剐他?]
嬴政:[我剐他干什么。他现在在锦州做小吏,太浪费了,当然要把他带回来干活。]
赵匡胤:[你不介意咸鱼?]
嬴政:[啊,你提醒我了。那就让他先道歉,再干活。工资减半。]
李世民:[咱们就多余问这一句。老秦人没有爱恨,只有绩效。]
赵匡胤:[已畏惧。]
周宛宁:[呃,其实二哥三哥他们也确实差不多可以出发了……]
嬴政:[好的,请尽快。]
李世民:[知道了知道了。]
李世民:[事已至此,请看松江小馄饨。]
李世民:[图片][图片][图片]
周宛宁:[……三哥,你在往馄饨里加什么?]
赵匡胤:[把子肉。]
周宛宁:[大早上你就吃把子肉?!]
李世民:[我举报,他还想点米酒。]
周宛宁:[啊哇哇哇!哇哇哇哇!啊哇哇哇哇哇!]
李世民:[看看,把孩子气得都不会说话了。]
赵匡胤:[不要出卖兄弟!@李世民]
最新的消息记录就到这里,看起来京城那边大家也在用早膳。
刘彻实在是没忍住,在群里发了一句:
刘彻:[他的老本行就是出卖兄弟。]
李世民:[?]
李世民:[李斯怎么没把你个反秦分子抓走。]
刘彻:[我算什么反秦分子。从结果上来说,我对秦朝零伤害,但李斯他自己就对秦朝覆灭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嬴政:[虽然很难过,但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刘彻:[欣赏你的诚实和胸襟,大哥。]
嬴政:[锦州的饭菜如何?合胃口吗?]
刘彻:[还不错,酒不行,烤肉可以。]
嬴政:[听到了吗,锦州烤肉好吃,快去吃吧。@赵匡胤]
赵匡胤:[啊呀,别催嘞!!!]
商队继续向前行,过了锦州,告别了辽东湾的涛声,继续向西行。
锦州与辽阳相隔约莫四百里,途经医巫闾山,渡过辽河,路上休整都是在驿站。
驿站是有金兵驻守的。
行至落日时分,天色已经擦黑,商队众人前几日都是翻山,体力消耗很大,如今也都饥肠辘辘。
远处驿站的火光和炊烟十分显眼,刘彻纵马来到阿缘所在的车边,问:“今日我们在这个驿站歇息?”
阿缘却说:“不,再多行十里,我们到辽水馆再歇。”
刘彻问:“为什么?这个驿站有问题?”
阿缘:“辽水馆有我的熟人,在辽水馆更安全。”
昏暗的天色中,从侧后方传来刘邦幽幽的叹息:“还要走十里啊……可我饿……”
阿缘从小挎包里摸出一个布袋,然后抓了一把果干,探身递给刘彻,然后又递给刘邦:“先垫垫肚子。”
刘邦马上开吃:“谢谢!”
阿缘跳下货车,往前又小跑几步,叫住辛弃疾:“小辛,饿了吗?吃点果干吧。”
辛弃疾就伸长手臂,一下子把阿缘提起来,让他侧坐在马背上。
刘邦咂吧咂吧嚼着山果做成的果干,他催马向前去开路,无意间看到辛弃疾手里的果干数量,立刻就不干了:
“哎!小孩哥,你怎么给小辛那么多吃的?”
辛弃疾腮帮子满满,闻言有点懵:“啊?”
阿缘解释:“小辛今天去猎鹿了,很辛苦,所以我给他多抓了一点,让他恢复力气。”
刘邦怀疑地看着他们:“真的假的。你们这些天总黏在一起,啧,你不会是和小辛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勾当吧?”
辛弃疾:???
阿缘懵懵懂懂:“什么叫不知道的勾当……”
辛弃疾已经太了解这帮大汉皇帝了,他大叫着澄清:“阿缘还是个孩子!他还是个孩子!”
刘邦:“他不小了!在我们那儿,这个年纪就可以……就可以……”
辛弃疾赶紧踢了一下马肚子,逃出刘邦的攻击范围。
阿缘还回头问他:“茅大哥在说什么呀?”
辛弃疾捂住他的耳朵:“不要听不要听。你茅大哥喜欢胡说八道。那个那个,我继续给你背诗好不好?”
阿缘快乐地在马上晃晃腿:“好~”
商队继续前行了一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护卫们亮起火把,终于磕磕绊绊地到了辽水馆驿站。
“止步——”
驿站门口,守门的兵丁举起火把,粗暴地对他们喊:
“日落后驿站不接待任何人!”
阿缘快步上前,给兵丁塞了点东西,低声说:“我们认识卫都监。”
兵丁斜他一眼,显然是没把这个小孩看在眼里,但收钱的速度还是很快:“谁都说认识都监。”
阿缘仰面对他笑:“是真的认识。我们是王山带的队,我们这趟领头的老爷还是都监的亲戚呢。”
兵丁一听,有点犹豫:“哦,你们是王山带的队啊……不对,王山他人呢?”
阿缘说:“我们分成了两队,师父在翻山的时候伤着脚踝了,就比我们慢了一天。”
说着,阿缘又给兵丁塞了点。
兵丁睨了一眼商队,往旁边让开:“就这一次啊!以后记得早点到,记住了,日落之后是不开门的!”
驿站的大门被缓缓推开,商队沉默地走进了院子。
阿缘进了院子之后,转头去叫两个姓刘的:“卫老爷,茅大哥,你们和我一起去登记,其他人在这里稍后。”
驿站可以供商队付费使用,但必须要登记姓名货物,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规矩。
进了驿站大堂,他们就看见柜台上有个和阿缘差不多大的男孩子趴在油灯下一笔一划地写字。
听到声音,那个男孩子皱着眉抬头,不太高兴地说:“日落后驿站不接待商队,门口怎么把你们放进来了?”
刘彻却呆住了。
刘彻问:“霍光?”
那个男孩子眯着眼睛看向刘彻,迟疑:“……你是谁?”
刘彻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柜台前面:“我!我——朕——”
等刘彻来到近前,男孩才看清楚他的脸。
他露出了震惊混合着狂喜的表情,眼泪还未流下,他就“咚”地从高脚凳上跳下来,一溜小跑冲向驿站后面:
“哥——哥——”
第170章
使团的头目——不是,领导们陷入了极大混乱之中!
霍光一溜烟地就往房间里头跑了,刘彻在原地像个幸福无措的傻子,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
刘邦睨着他这幅情态,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后腿:
“愣着干嘛?整理一下仪容啊!”
刘彻:“哦,哦!”
辛弃疾在旁边也:“哦,哦!”
他俩就开始慌忙调整头巾,把鬓边碎发掖好,然后还互相对着看:“我的冠没歪吧?”
阿缘踮起脚尖去够桌面上的登记簿,拿起刚才霍光扔下的笔,开始做被大家遗忘的正事。
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咚咚咚”杂乱的脚步声。
三个从矮到高的人像信号标志一样跑进来了。
为首的那个还是霍光。因为跑动,他脸上有点泛红,而且因为灿烂笑容还暴露了他也有豁牙的小小秘密。
“陛下!”
他咧着嘴,然后又像是害羞一样,在距离刘彻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紧急停住了,拘谨但快乐地在原地踯躅。
“陛下!!!”
霍光后面是个更高些的少年。
少年一看就在户外的时间更长,他皮肤有些粗粝,穿着北地风格更明显些的袍子,腰上缠着用五颜六色的布和皮革扭成的带子,叮叮当当挂了好些饰品。
看到刘彻,他那张和弟弟相似的脸上一下子就盛放出尤为喜出望外的光彩。
刘彻的笑一下子变得特别傻:“去病!”
“陛——唉呀。”
最后一个进来的人被霍去病挡住了,他伸手轻轻拨开一些外甥,探出一张俊秀成熟些的青年面孔:“真的是陛下!”
刘彻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卫……”
卫青面上似悲似喜,看起来像是要落泪,但他们三个脚底下跟生了根一样硬是不肯再上前一步。
还是霍光先反应过来,理理衣服下摆就要跪下。
刘邦惊呆了,他立刻一个巴掌拍在太孙子后背上:“干嘛呢!干嘛呢!不是,你天天念叨卫霍卫霍,真见面了就让人家给你哐哐磕头啊?我们老刘家没你这样干的!赶紧去抱啊!”
刘彻被推得一个趔趄,懵懵地还没反应过来:“抱?”
刘邦干脆拎着刘彻的后衣领子,蛮力给他拽过去:“我命令你们四个马上在我面前抱成一团!”
霍去病瞪大眼睛,手马上就伸到靴子里想去掏匕首:“你怎敢推搡陛下!”
刘邦:“啊对,我就推了,怎么样?哎,对,伸手抱一下……”
霍光也被刘邦像拎小羊一样强行拎起来,直接塞进刘彻怀里。
然后是霍去病,他很惊恐地发现刘彻对他们张开手臂,他想跑,但又不敢跑,结果就用一种很僵硬的姿势和表情把脸贴在了刘彻肩膀上。
刘邦满意地撮合了三个,最后他转向卫青,并摩拳擦掌。
卫青果断举起双手拒绝:“君臣有别!请不要强迫陛下做这样的事!”
刘邦:“我没强迫,他很乐意。”
卫青:“并非!”
刘邦看向刘彻:“乖孙,你说你乐意吗?”
正用一种非常怪异的表情来强忍泪水的刘彻:…………
刘邦歪歪脑袋,凑近了刘彻的脸,问:“真哭啦?”
刘彻用气音艰难地说:“没……有……”
刘邦很理解地拍拍他的背:“哭吧,没事儿!男儿哭吧哭吧不是罪,听说小李找到儿子的时候哭得跟那个庐山瀑布似的,直接就是日照香炉生紫烟。这有什么丢人的!在这儿的都是自己人,没人笑话你!”
眼巴巴盯着偶像们的辛弃疾:?
辛弃疾:“这首诗是这么用的吗?”
正在“唰唰”登记的阿缘:“我也觉得不对。”
刘彻用微微哽咽的声音说:“你第一个就会笑话我!”
刘邦发誓:“我不会!我要是笑话你,我回去就被铜雀春深锁邦邦!”
辛弃疾:“不要再乱用了!”
刘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才放任泪水滚下来。他一手揽住霍光,另一手轻轻捧住霍去病的脸,几乎语不成句:“……你还是……那么年轻……”
霍去病努力挤出微笑:“是臣太过轻忽,没有保重身体,实在是不该让陛下为了臣伤怀。”
刘彻断断续续地才勉强把话说完整:“回去之后……一定安排体检……我马上,我马上就让小宁给你安排体检……”
卫青上前去劝道:“陛下,这么哭会伤身体的。快去里面歇下,我去给陛下准备热食热水。”
刘彻又一把握住卫青的手,死死不肯放:“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对不住,但是,真的没有办法……”
卫青眼圈也红红道:“小光已经告诉我们了。先不说那些,陛下,先去里面坐着,屋里有茶水,我叫人去烧热灶。”
刘彻用力张嘴呼吸了几下,然后满面通红地转身指向刘邦。
他说:“先不着急歇下,一路上此人频频辱我,去,你们现在帮我把这个人打一顿!”
霍光:“他是谁?”
霍去病:“……为什么?”
卫青开始撸袖子:“是!”
刘邦:…………
刘邦难以置信地问:“刘彻,你来真的啊?不是,小卫你不先了解一下我是谁吗?他让你干嘛你就干嘛,这么忠心?”
卫青遂看向刘彻:“他是谁?”
霍去病倒念头通达了,开始撸袖子:“是!打到什么地步?”
刘邦像条泥鳅一样果断钻到辛弃疾身后:“哎!哎!闹着玩儿的,路上那些话我都跟你闹着玩儿的——别过来别过来,我是刘邦!我是大汉优质青少年偶像刘邦!难道你们小时候没有听过我的故事吗?”
刘彻掏出手绢细细擦去眼泪,冷冷地问:“祖不慈则孙不孝,以后你还敢挑衅吗?”
刘邦:“我慈,我慈。我们重归于好吧,乖孙孙。”
刘彻哼了一声,然后重新拉住卫青,柔声细语道:“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卫青笑着说:“我是这家驿馆的都监。除非金人的达官贵族下榻,会从上京调来都亭驿使,平日里这家驿馆由我说了算。”
霍光则是一直在用很好奇的眼神在打量刘邦。
刘邦悄悄从辛弃疾背后挪出来,然后对霍光招招手,说:“哎,小光。认识我吗?”
霍光摇头,说:“未曾有幸得见高皇帝尊颜。”
刘邦:“你当然没见过我啦!你出生的时候我在坟里都烂了!过来过来,高皇帝给你点好东西。”
他把原本藏起来准备慢慢吃的果干掏出来,霍光小步走近,眯起眼睛看清楚了,才很恭敬地举起双手去接。
刘邦把果干放到他手心里,问:“你眼睛怎么了?你看不清楚吗?”
霍光说:“这些年视远物有些模糊,与人年老时瞧不清近物相似。”
刘邦就掏出了木牌,大包大揽道:“我认识好大夫!我帮你问问!对了,我先给你们拍一张发到群里,馋死他们……嘿嘿……”
辛弃疾细声细气地问:“我可以和他们也一起拍一张吗?”
刘邦:“当然可以啊!”
阿缘在旁边幽幽地提醒:“护卫们还在外面吹风……”
于是驿站内几个人就又手忙脚乱地开始各忙各的去了。霍光去检查登记簿的内容,霍去病去牵马,卫青安排房间,刘彻等人去院子里招呼护卫们整理货物安顿马匹。
等一切收拾停当,大家又齐聚在驿站的上房。
驿站会留有一些豪华的屋舍给路过下榻的金人贵族,卫青利用职权,直接把这些空房间都拿出来给刘彻他们住。
驿站的厨房也忙了起来,卫青恨不得把能有的食材全做成菜端给刘彻。
在离开锦州城后,商队终于又能在遮风避雨的房子里吃一顿舒舒服服的饱饭。
吃饭的时候,卫青和霍家兄弟三个人就坐在一边,像观察珍稀动物一样盯着刘家祖孙看。
看了一会儿,刘彻被看得有点毛了,但刘邦毫不在意,还笑嘻嘻地问:“喝点不?小卫能不能喝?小霍呢?小光你就别喝了。”
卫青赶紧给自己和霍去病倒上酒,两人恭敬地提杯祝道:
“为陛下寿!为高皇帝寿!”
刘彻觉得这是他重生以来最快乐的一天。
刘邦也感慨:“啊呀,多久没见过这么传统的汉臣了?老萧对我都没这么礼貌。”
刘彻:“反思一下是不是你自己的问题。”
辛弃疾在旁边看得也很眼热,但他融入不了大汉的氛围,只能凑到阿缘旁边,很羡慕地小声叨叨:
“我和艺祖也见过,但是我们没聊太多,只约了一次饭而已,没几天我们就出发回大名府了。你知道我们艺祖吗?艺祖的性格有点像高皇帝,但是看到艺祖我就感觉像是见到了家中最可靠的长辈。王荆公也说,艺祖的臂膀就是所有宋人最坚实的依靠……”
阿缘低头扒拉菜:“…………”
辛弃疾叫他:“阿缘,阿缘?”
阿缘抬头,有点茫然:“小辛刚才在跟我说话?”
辛弃疾失笑:“也对。你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吗?”
阿缘看向那边洋溢着欢声笑语的大汉一桌,说:“他们一定很快乐,因为他们对彼此都非常重要。”
辛弃疾:“嗯,是啊。”
他也给自己倒上了一小杯酒,对阿缘提了提:“那,我祝你早日和哥哥团聚。”
阿缘对他露出豁牙的微笑:“谢谢。借你吉言。”
然后阿缘把辛弃疾的酒杯拿走,换了一杯茶给他:“别喝酒。酒对身体不好。”
辛弃疾:…………
辛弃疾:“我可不可以问一下,阿缘你为什么对养生这么有执念呢?”
阿缘换好杯子之后,举起手里的茶,很简略地说:“家里有亲人酗酒,饮食不健康,导致五十岁的时候就过世了。”
辛弃疾很遗憾地和阿缘碰杯:“抱歉。我以后也少喝。”
另一边,刘彻已经把自己如今的身份还有出使的目的全倒给卫家人了。
霍光很担忧:“陛下莫不是被他们皇室排挤,所以才以亲王之尊来出使敌国?”
刘邦:说句公道话,被排挤是他自找的。
但刘邦没吱声。
刘彻倒比较公正地解释一下:“并非排挤,是我自己要来的。此世我没有母族可以借力,手中也没有兵权,想要建功立业就只能下狠心。”
刘邦悄悄地:“说得对!说得对!”
卫青问:“高皇帝又是为何而来呢?”
刘邦:“我是真的被排挤了。”
刘彻:“你活该。”
刘邦:…………
刘邦问:“找到姐夫了就这么硬气?”
刘彻抬起下巴:“对啊!有本事你把汉初三杰都找来!看看他们会不会维护你!”
刘邦轻轻缩了回去:“话说了这么多,我们吃点菜吧,好不好。”
刘彻又问卫青:“你们这些年过得如何?”
卫青笑了一下,说:“勉强算是过得下去吧。我出生在官宦之家,但家中没什么浮财,最近这些年靠献金贿赂才捐得一个驿站都监。前年阿缘从上京走商回来,告诉我去病和小光的消息,我这才去把他们都接到辽水馆来。”
又是阿缘。
刘彻皱了一下眉头,问:“他怎么知道你在找人?”
卫青说:“阿缘是走商的,每到一地他都会和人攀谈,然后询问有没有他哥哥的消息。而且……”
卫青瞟了一眼旁边那桌,低声说:“他在有意资助反金之人。”
刘彻:“他哪来的钱?”
卫青:“我也不知道。但他每次来都会给我们一大笔,也不问花在哪里。之前我还只是辽阳城里的一个吏员,听说我想捐官,他就给了我五十两。”
刘彻抱起双臂,更加警惕了:“他究竟是谁,又想干什么呢……”
霍光问:“他做过对陛下和高皇帝不利之事吗?”
刘邦说:“没有,但我俩习惯性要猜疑一下。刘家人是这样的。”
刘彻:?
不要把什么事都推给遗传!
刘邦摆摆手:“哎,行了。最重要的是我们一大家子人齐齐整整!来来来,拍一张——哦对了,小卫,你们这儿有没有会雕刻的匠人?”
卫青问:“高皇帝想做什么?”
刘邦:“刻几块牌子!不费什么事,能刻字就行。”
霍去病说:“我就会刻,让我来吧。”
刘邦就叫他们都凑在一起,然后举起手中木牌,说:“笑一下!”
霍光:“……这是做什么?”
刘邦:“给其他人看看,我们大汉也是好起来了。”
[鹏举传书大群]
刘邦:[五人合照]
刘邦:[各位乡亲父老,挚爱手足,还有前妻,很高兴地告诉大家,汉使已平安抵达辽水馆,距离辽阳城只剩两天的路程。]
刘邦:[在此,我携曾孙刘彻向大家介绍,我们大汉的优秀将领和大臣,卫青、霍去病和霍光!]
刘邦:[快,掌声!]
李世民:[卫青霍去病霍光???]
朱棣:[卫青霍去病霍光???]
刘彻:[哼哼。]
李世民:[不是,你凭什么一下子就找到三个?!]
嬴政:[凭什么。]
朱棣:[凭什么!]
赵匡胤:[@刘邦,有没有放大点的图片?]
刘彻:[命好,你们羡慕不来。]
赵匡胤:[@刘邦,麻烦把照片放大可以吗?]
吕雉:[遇到了就带回来吧。]
周宛宁:[哇,恭喜恭喜。四哥你们是偶遇吗?]
刘彻:[卫青在辽水馆驿站做都监,去病小光目前是驿吏。他们一直在收集金狗的情报,以待王师!]
赵匡胤:[@刘邦,有没有更大的图?]
刘邦:[怼脸自拍]
赵匡胤:[不是这个!!!]
吕雉:[别往群里发这种垃圾信息!鹏举帮忙撤一下!]
岳飞(管理员):[哦哦……]
刘邦:[怼刘彻脸的照片]
刘彻:[你干嘛啊你!]
刘邦:[小赵想看你的绝世容颜。]
刘彻:[真恶心。]
赵匡胤:[…………]
李世民:[找到大汉双璧和霍光了就说话这么硬气?]
刘彻:[对啊。当你发现你可以让四海宾服的时候你说话不硬气?]
李世民:[……虽然确实是这样。]
赵匡胤:[@辛弃疾,@辛弃疾,@辛弃疾,@辛弃疾]
辛弃疾:[哎,哎,在的在的,艺祖有何吩咐?]
赵匡胤:[你旁边那个……那个孩子是谁?]
辛弃疾:[阿缘吗?我们这次雇佣的向导。]
赵匡胤:[能拍一下他的正脸给我看一下吗?]
辛弃疾:[稍等啊,阿缘跟霍光一起去拿舆图了。我们一会儿要讨论一下怎么进辽阳城,听说最近进城盘查比较紧,我们要开个会商议一下。]
赵匡胤:[他叫阿缘?大名叫什么?]
辛弃疾:[不知道,他没说。]
赵匡胤:[麻烦帮忙问一下,谢谢了,弃疾。]
辛弃疾:[艺祖!艺祖不必这么客气!]
辛弃疾兴奋到脸都有点红,刘邦吃饱喝足后在剔牙,看到群消息之后,他睨了一眼辛弃疾,然后扯扯旁边专心刻木牌的霍去病,说:
“哎,小霍,给你介绍个人。”
霍去病抬起头:“嗯?”
刘邦招手让辛弃疾过来,然后说:
“这是小辛,辛弃疾,我们使团的护卫首领,目前是大夏的一名统制官。他上辈子是一千年后的汉人,他所在的年代金狗南下作乱,他身处沦陷区,才十几岁就带着五十人袭了金狗五万人的大营,阵斩叛徒,回归汉庭。他还是个特别有名的文学家。对,他的名字就是仿着你起的。”
闻言,霍去病放下木牌和刻刀,认真地对辛弃疾见礼:“见过辛统制。”
辛弃疾幸福得快飞起来了,他急急地对着躬身:“我——我此生能结识冠军侯,实乃上天眷顾,我之大幸!”
刘邦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撮合成果,然后打了个饱嗝。
刘彻在有点紧张地和卫青嘀嘀咕咕。
“你姐她——”
“她在辽阳城,没跟我一起过来。”
“那她——”
“呃……她都跟我说了。”
“…………”
过了一会儿,刘彻很艰难地说:“那,我……她……”
卫青沉默了片刻,说:“先不见了吧。”
刘彻:“……对,不见了吧。”
刘彻低头抠了一会儿桌子,卫青也低头扯衣服带子。
刘彻:“那你姐有没有……”
卫青:“未婚。”
刘彻试探性地问:“那她……”
卫青:“说是这辈子不想嫁人了。”
刘彻:“好的。”
阿缘和霍光终于把驿站的舆图搬来了。
他们清空桌面,将舆图完全展开,图上清晰地标出了所有驿站,城池,还有近在咫尺的辽水。
卫青借用了霍去病的刻刀,用刀柄点点辽阳城,说:
“前段时间各家驿站都收到消息,金狗的魏王从上京南下游猎,要在辽阳城住一段时间,让我们做好接待。照消息传播速度推测,他们也就是这几天到辽阳。届时辽阳城的巡查会非常严。”
刘彻“啧”了一声,说:“金狗也配做什么魏王吗?”
刘邦:“就是。他会‘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嘛,吟诗都不会,做什么魏王!”
刘彻:“你这一杆子都支到什么年代去了!”
霍光:“……啊?什么‘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刘彻把话题拽回来:“别理他。他傻过一阵子,吃了萧何的药也没好全,总有点癫癫的。不过好端端的这个魏王为什么要到辽阳来?”
卫青分析:“辽阳是渤海族的地盘,渤海王族常年居于此地,城中除了汉人就多是渤海人。近来也有些传闻,说渤海族见大夏势大,想左右摇摆,所以金狗就遣了个魏王来敲打敲打渤海族。”
刘彻撇嘴:“巧了。我们就是来劝渤海族投降的。”
霍去病低声说:“陛下,辽阳城没有我们的人,我们不能保证你们入城时不被查出来。”
刘彻问阿缘:“你不是说辽阳城有你认识的人吗?”
阿缘:“对啊。”
刘彻:“他们不反金?”
阿缘:“反啊。”
卫青有点尴尬地说:“就是……我们和他们……有点……相处得不那么好。”
霍光直白道:“势同水火。”
霍去病更直白:“他们有病。”
刘彻问:“什么情况,他们是什么人?”
霍去病说:“一帮怪人。他们像五陵恶少,佩剑游荡,一言不合就和人殴斗。舅舅曾经带礼物去想和他们结识,结果他们跟舅舅说就这么点钱很难让他们办事。舅舅问那多少钱能买动他们呢?他们说舅舅把自己卖了也付不起。”
刘彻:…………
刘彻一拍桌子:“岂有此理!等进了辽阳,我带你们去会会他们!”
阿缘连忙拦着:“不至于不至于不至于,他们就是比较……呃……比较……比较追求个人价值……”
刘邦支着脑袋听了一会儿,问:“那帮人在辽阳城是什么身份?”
阿缘憋了一会儿,说:“门客。”
辛弃疾很震撼:“……啊?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在当门客?”
刘邦:“那咋了!我以前的理想就是给信陵君当门客!知道信陵君死了之后我一直在哭!”
卫青解释:“他们身负才能,目前在渤海族首领大彪的府上当门客。他们没有固定的职位,但在三教九流中人脉很广。”
刘彻问阿缘:“你花了多少才跟他们搭上线的?”
阿缘移开目光,没说话。
刘邦也凑近了,问:“我一直很好奇,你一个商队的学徒,哪来这么多钱活动关系?你不会盗墓去了吧?”
阿缘立刻瞪大眼睛辩驳:“我怎么会做那种恬不知耻有损阴德的事呢?!我、我——我……”
刘邦:“那你钱是哪里来的?”
阿缘抠了一会儿手指,然后细声细气地说:“我给王山做假账……”
刘邦对他指指戳戳:“你真坏啊你!你小小年纪怎么就知道做假账!坏会计!坏会计!”
阿缘小声:“都是为了抗金嘛。”
卫青抬手道:“好了,我们还是想想要怎么帮你们进城吧。”
刘彻问:“商队身份不行吗?”
卫青说:“非常时期,他们会对商队的所有货物开箱检查,而且搜查很细,贿赂也没用。如果你们带有使节文书印信,基本都会被查出来。”
大家陷入沉思。
“咳。”
这时候,阿缘咳嗽一声,提议:
“其实……或许可以换个思路。如果把货物放在驿站,我们轻装简行呢?”
刘邦问:“那我们以什么身份进城?”
阿缘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然后说:“僧侣。金人和渤海族都佞佛,崇信佛教,我们可以假扮僧侣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