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僧侣?”

    在场的大汉成员们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茫然表情。

    西汉时期佛教还没传入,他们几个全都是重生之后才听说有这种宗教的,对僧侣的认知也相当片面,甚至粗暴。

    霍去病问:“不让杀生的那种吗?”

    卫青问:“要假装会念经驱鬼施法术?”

    刘彻问:“是不是不让娶妻生子?”

    刘邦在山里当过十年天师,更熟悉宗教传播这一套,相当自信地喊:“就是那帮到处讨饭的秃头!小八的老本行就是这个!”

    阿缘:…………

    阿缘叹了一口非常非常长的气,然后耐心地解释:“你们看到的都是佛教的某个切面。佛教其实核心是一门哲学,其中禅宗的义理有引导人洞见内心、寻求解脱的妙用,许多士人参详佛理就是想要寻找自身与世界的答案。但金人的贵族对佛教的理解很粗浅,他们认为花钱捐佛像石刻金塑就能让自己得到好运,历史上许多人佞佛的目的是通过世俗的金钱供养来寻求一个确定的福报,本质就是一种交易性质的自我安慰。”

    刘邦:“太长了听不懂,请缩句。”

    辛弃疾:“我听懂了,但我觉得他们没听懂,请缩句。”

    阿缘没招了,他伸出手慢慢抹了一把脸,想了想,说:

    “你们可以这样理解,有的皇帝为了下辈子做仙人会炼丹,金狗的达官显贵为了下辈子做人上人会信佛。所以假装僧侣可以在辽阳得到高规格待遇免于盘查。”

    刘邦恍然大悟:“哦这下听懂了。嗨,你这小孩说话真喜欢长篇大论,早这么说不就得了,我曾孙说不定一高兴还能给庙里也捐点。”

    刘彻:?

    刘彻再一次火冒三丈:“提我干嘛?我知道那是诈骗了!我现在只修现世功德和香火!”

    卫青很小心地问:“陛下现在还在修啊?”

    刘邦:“对,但是那种比较积极健康方面的修。”

    霍去病也小声问:“这种……还有积极健康的类型吗?”

    刘邦:“有的有的。”

    辛弃疾:“有的有的。”

    阿缘轻咳一声,继续道:“鉴于金狗贵族对于佛教理解粗浅,所以假扮僧侣也不算难。你们只要穿上对应的装扮,再捏造一个南方名寺云游僧人的身份,学几句禅语就行了。”

    刘彻很为难地问:“要剃头吗?”

    阿缘:“可以不剃。还没有领取度牒的‘行者’是不用剃度的,还能留发。”

    刘邦一听就笑了:“行者,这个我知道,武松!他很有名!”

    阿缘又茫然了:“武松是谁?”

    刘邦说:“有空的时候我给你讲讲《水浒传》嗷。小辛你听过《水浒》吗?”

    辛弃疾摇头。

    刘邦:“下次我给你们从‘呼保义’刘三暴打宋徽宗赵佶开始说!”

    霍光把话题拉了回来:“既然没有剃度的行者才能留发,那,留发的僧侣应当级别比较低,对不对?这样的话,伪装僧侣还有效果吗?”

    阿缘相当欣慰:“我正想说这个。我们当中最好有个人剃头,还需要拿出一份官方的度牒,伪造也得伪造一份出来。一群没剃度的沙弥在金狗眼里跟商队没什么区别,得不到尊重,更别提不必验身搜检行李的优待了。”

    刘彻思考道:“度牒倒是简单,我马上就能叫小宁那头给我们造一份真的,然后鹏举给我们直接送过来。不过剃头嘛……”

    他看向刘邦。

    刘邦:?

    刘彻说:“我记得你十年前就剃过头。”

    刘邦捂住脑袋:“那是因为我那时候有虱子!小宁为了给我除虱才剃的!”

    阿缘迅速坐得离刘邦远了一点。

    刘邦立刻感受到了被嫌弃,他很委屈地申辩:“干嘛!我身上早就没有了!我是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好男人!”

    在场所有人都不太能理解刘邦口中“清白”的定义。

    刘彻为了保住秀发,还是努力挤出比较真诚的表情,缓缓拉起刘邦的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不能轻易剃头……”

    刘邦把他的手甩开:“少来这套,你对赵佶有个屁的孝心。”

    刘彻很艰难地又憋出一句:“进了辽阳城我还有一定概率遇到熟人,你总不能让我——让我光着头见——”

    刘邦直接反问拆穿:“既然我能以寸头傻子形态见娥姁,你为什么不能光头见卫子夫呢?”

    刘彻:…………

    刘彻直接放弃讲道理,气咻咻地选择路径依赖当大皇帝了:“卫青,去病!把他手脚按住!小光,拿刀来,今天我就要直接给他剃头!”

    刘邦以不符合人体基本构造的柔韧度瞬间翻身跳起,风一样冲出了房间。

    全过程没超过2秒。

    大家看着洞开的房门沉默许久,然后刘彻转向了辛弃疾。

    辛弃疾差点落泪:“如果……如果这是为了抗金大业,那我愿……我……我愿……”

    阿缘倾斜身体,温声对辛弃疾说:“不必勉强自己,若是接受不了,我们还能想别的办法。”

    房门边忽然又探出刘邦的半个脑袋:“真的吗?还能有别的办法吗?”

    刘彻:“竟然有人在卑鄙地偷听——快把他抓回来!!!”

    卫青和霍去病立刻出动了。

    过了大约半柱香时间,刘邦被大汉双璧扭送回房,凄怆地蹬着腿:“凭什么你们舍不得剃小辛却舍得剃我!我不是你们最爱的高皇帝了吗!”

    刘彻冷漠道:“我们大汉最爱的原来也不是你。”

    刘邦:“那大家最爱谁!项羽吗!”

    刘彻:“目前从后世之人反馈的结果来看是诸葛亮。”

    刘邦:…………

    辛弃疾小声说:“对的对的。”

    刘邦闭上双眼拒绝睁开。

    霍光好奇地问:“诸葛亮是谁?”

    辛弃疾:“他是大汉的丞相!”

    阿缘还劝了一下:“真的不用强迫,不行的话我再想想别的办法。扮道士也不是不行……”

    刘彻果决地抬起一只手:“不,你的建议很对。金狗佞佛,我在出发前就听说一二了。扮僧侣最简单,而且我们的货物里有可以帮助我们假扮僧侣的用具。到时候我们的使节文书等机密物件都可以藏在那里面。”

    卫青也没真的去下死力扭刘邦的手腕,他扶着刘邦重新坐下,轻声建议:“若是不剃,我可以去找找驿站里有没有猪尿泡,到时候给你们罩在头上假装是秃顶,戴上僧帽之后大概率看不出来……”

    刘邦盘腿坐下之后,叹了口气,说:“算啦,要演就演得逼真一点。都到这步了,咱们出发前就知道走这趟命都有可能丢掉,还顾惜这点头发吗?我反正是不打算再婚了,在乎外貌也没用,剃就剃吧!”

    卫青立即赞扬:“高皇帝的风度非常人所能及!不愧是能看淡生死之人!”

    刘邦拿出木牌,说:“在我秃顶之前,我先给自己绝世的容颜存几张图。”

    结果他的木牌一拿出来就开始疯狂震动。

    霍去病没见过这种场景,他犹豫地问:“高皇帝,这个……这个究竟是什么?”

    刘邦:“这个啊,是仙法道具,哈哈!稍等我出去接个通话。”

    卫家三人慢慢看向刘彻。

    卫青问:“怎么高皇帝也开始修了?他不是不信吗?”

    刘彻只好拿出自己的那个木牌开始给他们科普:“这真的是仙法!我们认识仙人——真的仙人!不是以前我遇到过的那种假的,是真的!”

    卫家三人露出了几乎一模一样忧虑的表情。

    辛弃疾在一旁小声佐证:“是真的,是真的。”

    阿缘拽住辛弃疾的袖子,有点难过地问:“小辛,你怎么也信这种东西呢?是因为北伐给你压力太大了吗?”

    辛弃疾:…………

    辛弃疾:“不是,你听我解释……唉你别用这种表情看我,阿缘你这么看人让人压力更大……”

    刘彻没招了,他把桌上霍去病雕了一半的木牌拿起来,用抓起刻刀,用力地在上面划了几笔,补全了最后几个字,然后把粗陋的木牌塞进卫青手里:“现在,对着这块牌子行礼朝拜!心里默念牌子上的名字!”

    卫青二话不说就要照做。

    霍光悄悄探头去看木牌,念出上面的姓名:“岳……飞……他是哪位神祇?”

    辛弃疾道:“他是我大宋的将领。靖康年间金狗南下,国都陷落,神州陆沉,岳飞岳武穆公率军北伐,麾下岳家军秋毫无犯,但奸臣却为求和,与金狗勾结以‘莫须有’罪名冤杀了他。自那之后,百姓自发祭祀岳武穆,他便受香火成仙了。”

    阿缘抱着膝盖听了一会儿,忽然问:“奸臣杀了他?那时的皇帝被架空了吗?”

    辛弃疾一时不能回答。

    刘彻冷冷道:“就是赵构想杀。小辛曾经是赵构的臣子,所以不敢明言,而这帮大臣也只敢把罪责推给秦桧。要我说,岳王庙就该再立个赵构的跪像。我要是有赵佶赵构这种后代,我也像三哥一样把他们肠子掏出来!”

    霍光:“别吧,陛下,挺脏的。”

    刘彻:“我就嘴上说说,反正他们又不是我后代。”

    阿缘伸长手臂摸了一下桌上的茶壶,然后起身提壶往外走:“没水了,我去添一些热水。”

    出去之后,他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卫青的拜礼行到一半,他就低低惊呼了一声,道:“有人在我心中言语!”

    刘彻:“对的对的,那就是鹏举在跟你说话。”

    卫青拿着木牌,又很惊奇地开始和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话:“……是,我是卫青。这位……如何称呼?直呼其名不妥吧,你是仙人……”

    刘彻又提醒:“在心里说就行了,不用开口说出来。”

    卫青就紧紧闭起嘴巴。

    过了一会儿,卫青又有点迷茫地问:“陛下,闹哄哄的,好多人在说话,竟然还有始皇帝……这是仙人所授的经义吗?”

    刘彻:?

    刘彻:“我们就没讨论过经义这么严肃的东西。别急,我来看看群!”

    刚打开,刘彻就被疯狂的消息刷屏淹没了。

    [鹏举传书大群]

    周宛宁:[@赵匡胤,三哥你出城干嘛呀,皇城司刚才过来说你跑出去了。]

    周宛宁:[@赵匡胤,三哥?明天还回来开早朝吗?]

    周宛宁:[@赵匡胤,三哥明天早朝的饮料有荆芥气泡水。]

    李世民:[什么?三弟去哪儿了?]

    周宛宁:[不知道啊,说是拿着兵符出城了。]

    李世民:[啊?]

    李世民:[我去找人问问……]

    李世民:[不对!他去城外大营了!]

    李世民:[你人呢!你人呢!你人呢!@赵匡胤]

    李世民:[你不要做傻事啊!!!]

    李世民:[好端端的你拿兵符干什么?哥哥们最近如果哪里冒犯到你了,让你不高兴了,我们可以坐下来聊一聊,我们之间还是有很深厚兄弟感情的,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兄弟了。兄弟里面咱们关系最好,你这样我心里真的不得劲你知道吗?]

    李世民:[而且就算大哥可能得罪你了,我应该没惹你吧?]

    李世民:[群通话未接通]

    嬴政:[?]

    嬴政:[和我有什么关系?]

    李世民:[老三突然拿着兵符去城外大营了,我们怎么给他发消息都不回,通话也不接。很危险,这种征兆很危险。]

    嬴政:[所以呢?你觉得他要干什么?]

    李世民:[除了把我们干掉,不然还能干什么?]

    嬴政:[他为什么要把我们干掉,因为不让他多吃把子肉吗?]

    周宛宁:[哇,还有玄武门复刻。]

    李世民:[你个傻孩子怎么还有心思开玩笑!要是真玄武门了你怎么办!]

    周宛宁:[玄武门的时候皇帝没死吧,要是三哥冲进来了,我可以自己先去御花园划小船。]

    朱棣:[那之后会有“跪而吮上乳”环节吗?]

    李世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世民:[那是假的!那是假的!《资治通鉴》编的!没有!根本没发生过!宋人又在造谣!司马光立刻赔偿我的名誉!!!]

    王安石:[……好的,有机会我一定说说他。]

    嬴政:[我记得三弟当初搞的是陈桥之变?]

    周宛宁:[哇,原来是陈桥复刻。那挺好,柴宗训后来也没死。]

    李世民:[…………]

    李世民:[你有这样的心态做什么都会成功的。行了我拿兵符去城外看一看吧,要是他真的发疯,我也不会顾惜什么兄弟情谊了。]

    刘彻:[以前顾惜过吗?]

    李世民:[等我到大名府之后就揍你,卫霍也保不住你,我说的。]

    嬴政:[别忘了把李斯带回来。]

    李世民:[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卫青抬头看向刘彻:“那个叫李世民的简直狂悖至极!臣要怎么做才能狠狠驳斥他,维护陛下颜面?”

    刘彻:“哦,你让鹏举给你开个号。”

    [卫青加入了群聊]

    岳飞(管理员):[欢迎长平侯!]

    卫青:[李世民立刻向陛下道歉。]

    李世民:[?]

    李世民:[哦怎么还有家属?]

    卫青:[李世民立刻向陛下道歉。]

    朱棣:[长平侯!!!]

    卫青:[李世民立刻向陛下道歉。]

    李世民:[@刘彻,你买个了刷屏偃甲机械?群里允许这样吗?]

    卫青:[我不是偃甲机械,李世民立刻向陛下道歉。]

    刘彻:[是的我的小舅子就是这样维护我,你的小舅子在哪里呢?]

    刘彻:[哦我忘了,你儿子把你小舅子干掉了。]

    李世民:[…………]

    李治:[刘彻立刻向阿耶道歉。]

    辛弃疾把木牌放下,感觉头昏脑涨:“怎么会变成这样……艺祖他调兵要干什么?他怎么会在这种节骨眼上犯傻呢?”

    刘彻还在催霍去病:“快刻快刻,再刻两个牌子,你一个小光一个,然后你俩一起进群帮仲卿战斗!这下我看谁还敢欺负我们大汉无人!”

    卫青问辛弃疾:“发生何事了?是有人要谋反吗?”

    辛弃疾艰难道:“不清楚……据说是陛下的亲哥哥宋王殿下忽然拿着兵符去兵营了,没人能联系上他。他是个武将,也是我上辈子大宋的艺祖皇帝,我实在不愿意相信他会突然做出什么离奇的事来。”

    卫青往上翻了翻记录,稍稍思考了一番,说:“你们的陛下,是名为‘周宛宁’的那位吧?看样子他并不焦急,说不定他心里有数,知道宋王不是会谋反的人。”

    辛弃疾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

    这个……首先呢,赵匡胤确实有前科。

    其次呢……卫青当着刘彻的面说信任和谋反,这是不是有点地狱……

    辽水馆,驿站后院。

    “嗯,我拿到了,就是这玩意儿长得很危险,要是让刘彻看到他又要发脾气。唉呀,不过巫蛊之祸应该不会波及到我吧?哪有人砍太爷呢?”

    刘邦用肩膀把木牌夹在耳边,双手抱着一个长了五官的布偶娃娃。

    借着月光,他把一张写着姓名与生辰八字的纸条钉在娃娃背后,然后就拎着它继续问木牌:“好了,现在呢?还需要做什么吗?”

    木牌另一头指挥了几句。

    刘邦说:“没钉错,但就是没反应啊。每一步我都做对了。”

    他拿着布偶娃娃琢磨了一会儿,木牌那头也在思索,片刻后,刘邦猜测:“是不是得放在月光下面静置一段时间?他们那些仙术啊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对月吐纳的说法嘛。那我把你放窗台上,等我忙完了再来取。”

    挂断通话后,刘邦四下看了看,然后把布偶娃娃搁在了厨房外的窗台边缘,还调整了一下,让它面向月光。

    布置完之后,刘邦就步履轻快地去院子里翻找货物了。

    月光下,布偶娃娃静静躺了许久,忽然间,它软绵绵的小手动了一下。

    一点一点地,它勉强地坐了起来,然后像个真正的小孩一样晃晃脑袋。

    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宫里,周宛宁额头贴着符咒,躺在龙床上共享着布偶的视野:

    “义父……义父……你在哪儿……你不会把我扔在这里了吧!”

    汉使商队闹出来的事越来越大,李斯的消息传回来让嬴政陷入躁动,今天更是因为一张照片引得赵匡胤夜奔军营。

    为了加强和汉使们的联系,周宛宁好不容易从系统商城刷新出来这个实用的道具,这是个能够进行远程操控并共感的巫蛊娃娃,顶配,还配置了改变外观的功能——花了他五万功德!要是被刘邦弄丢了怎么办?

    小宁娃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迈着很不稳的步伐尝试着向前走。

    “……呜…………”

    小宁娃娃吓得一抖。

    什、什么人在哭!

    厨房的柴火灶明明灭灭闪烁着不定的火光,灶上的铜壶里烧着水,“咕嘟咕嘟”已经开始冒着小泡。

    在静谧的夜里,“咕嘟咕嘟”的烧水声掩盖了细微的泣音。

    小宁娃娃壮着胆子从窗边探出头,勉强看清一团黑乎乎的轮廓。

    鉴鉴鉴、鉴定术,启动!

    【阿缘】

    【身份:商队向导】

    【隐藏资料:需达到一定好感度开启】

    咦,这里有个人!

    周宛宁想起赵匡胤今天在群里的反常举动,隐约猜到和这个叫阿缘的孩子有关。

    他略略思考了半天,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简约但极致健康的巫蛊娃娃外观。

    ……就这么出去的话,应该会把别人吓死的吧。

    刘彻更是会直接证明巫蛊之祸的含金量!

    周宛宁用棉花小手在肚子上搓搓,想:换个造型……换个造型……

    龙床上,他本人的身体突然感受到肚子被重重一击,周宛宁“呱!”地痛呼出声。

    奶牛又瞄准他的肚子跳了!

    窗台上异样的响动引起了阿缘的注意。

    他抬起头,朦胧的视野中,一只黑白花的小猫忽然在月色下探出头。

    阿缘讶异道:“小猫……”

    忽然,黑白小猫被捏住了命运的后颈皮。它被人从窗台上直接拎起来,然后消失在月色下。

    几秒后,抱着猫的刘邦在门边蹲下来,轻声问:“是阿缘在里面吗?怎么啦?”

    厨房里暗暗沉沉,阿缘没动,也没说话。

    刘邦往前挪了两步,像是接近警惕的野生小动物一样,笑着说:“别怕,只有我在这儿。哦,还有小猫。你怎么啦,是被烫到了吗?”

    柴火灶的木柴忽然“剥”地爆了个火星,短暂照亮了厨房一隅。

    阿缘正飞快地低头在袖子上蹭脸,企图把哭过的痕迹抹去。

    刘邦耐心地又向前蹭了几寸,像个猎人,继续温和地搭话:“水还在烧呢,一会儿快烧开了。我帮你把灶熄了,行吗?”

    过了一会儿,角落才响起假装得很平静正常的声音:“谢谢茅大哥,不用了,你去忙你的事儿吧。”

    刘邦低头叹了口气,他向前跨了一大步,终于挨到那团黑影身边。阿缘瑟缩了一下,紧张地推拒:“茅大哥……”

    “其实我是准备抱着小猫来这里哭的。因为我很难过,我一直在被排挤,中年男人就是这样心酸。”刘邦说,“你可以安慰我一下吗,阿缘?”

    周宛宁抬头看了一眼刘邦,然后又扭头去看阿缘,轻轻“咪”了一声。

    阿缘犹豫了,几个呼吸之后,一只小手伸到刘邦后背上,很轻柔地摸了摸:

    “……别难过,茅大哥。其实大家都很喜欢你。”

    刘邦假装沉浸在悲伤里:“可是卫老爷一直对我很刻薄,他还想让他的姐夫打我。”

    周宛宁:?

    周宛宁:“嗷?”

    怎么还有这种事!

    阿缘沉默地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说:“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和你相处。”

    刘邦问:“那你喜欢我吗?”

    这回阿缘安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许久之后,厨房里才响起他轻轻的回应:“喜欢的。你很好,是个……宽大长者。”

    刘邦笑了:“你们读书人啊。那,我也喜欢你,我觉得你也是个很好的孩子,有能力,而且心性上佳。这一路你都在照顾我们,把事情安排得都特别妥当。如果你愿意,我是一定要把你带回京城的。”

    阿缘的声音有些哑:“谢谢。”

    刘邦把周宛宁递给他:“喏,既然你喜欢我,那就让你抱抱小猫。”

    阿缘动作缓慢但很熟练地把黑白小猫抱到怀里,周宛宁乖乖地肚皮朝天让他抱着,还把粉色肉垫的前爪递了一只给他。

    阿缘捏捏肉垫,又摸摸猫咪的脑袋,很轻柔地挠挠耳朵根和下巴。周宛宁“呼噜呼噜”地立刻软了下去,摊成一坨黑白带毛小池塘。

    刘邦问:“这趟商路走完,你准备去找你哥哥吗?”

    阿缘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摸猫的动作停住了,说:“我……应该不会马上去,我还要再攒攒钱。”

    刘邦:“你要攒够多少才要上路?你哥究竟在哪儿啊,要你花这么多路费,美洲吗?”

    阿缘:“梅州?不是,他不在梅州。”

    刘邦突然就挑明了:“就算你哥此时此刻人就在辽阳,你恐怕也不会去见他的吧。你的攒钱只是个借口,无论攒了多少,你都立刻花出去投资反金的人脉了。你一心反金是真,寻亲倒像是个攒钱的幌子。”

    阿缘的身体又向内缩了起来,他轻轻环抱住小猫,声音越来越低:“不是……我……真的是为了寻亲……”

    刘邦问:“你怕见到你哥,是不是?”

    阿缘:“……”

    刘邦说:“你其实早就知道他在哪儿,也随时可以拿出足够囊括路费和置业的钱。筹钱对你来说不难——对了,让我猜猜看,恐怕王山从起家开始就是你在背后扶持的吧?”

    “但你没有上路,你一直在辽地疯狂地拓展反金的人脉,你砸了太多太多的钱,但你还是觉得不够,远远不够,因为你一直在想,你在害怕——”

    “你哥哥,会接受现在的你吗?”

    “你想做出更多的成绩,你想在辽地经营出更好的局面,然后把这一切送给你哥哥。你太想,太想得到他的肯定了。”

    阿缘那边没了所有的声息,连呼吸都听不见了。

    他开始憋气。

    周宛宁抖了一下耳朵,他伸爪碰了一下阿缘的鼻子,发现没摸到气流就着急了起来,“咪咪”地用脑袋去拱他的脸。

    干嘛呀干嘛呀!快喘气!不要缺氧!

    阿缘还在默默闭气。

    周宛宁对刘邦“嗷”地叫了一声,然后非常像人地伸爪子指指阿缘,两只前爪在空中比比划划。

    安慰一下!快点!

    刘邦叹了口气,他伸出手,轻轻揽住阿缘晃了晃:“喘气喘气,你是小鱼吗?不要憋啦,你又没有腮。还是说你一会儿要给我表演一下吐泡泡?让我们假装一群淡水鱼游进辽阳城!我是邦鱼鱼,我会咕啵咕啵~”

    周宛宁:?

    刘邦的语言系统经过怎样可怕的改造!

    阿缘:“噗。”

    刘邦笑起来:“你也会吐泡泡,真不错。”

    见有了成效,周宛宁对刘邦肯定地一点头:邦邦棒!很会说话!

    阿缘破了功,他很短暂地微笑了一下,但很快,他又低下脸去。

    周宛宁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了自己的毛毛上。

    他抽抽粉鼻子,尝试用尾巴去帮忙把阿缘的眼泪蹭掉。

    “……我听说,他现在过得很好。”

    阿缘终于开口了,声音微微发着抖:

    “他有……有爹娘,有很好的哥哥,有很好的弟弟,有地位,有权势,还有兵马,什么都有……什么都……”

    “我这辈子一出生就什么都没有,他和爹娘都不在,没人护着我了。我被骗过,被人卖过,我没法给他任何东西,我只能拼命去跑商,攒钱,结交,然后又去跑商,攒钱……我……我想做出些成绩,我想至少把这里渗透得更深一些,让他将来更轻松一些,这样我才有勇气去见他,我不想让他失望,我……”

    刘邦很温柔地问:“你想他吗?”

    阿缘哽咽道:“我想!我好想好想他!每一天——日日夜夜,我都——”

    周宛宁忽然发出了“呜……”的泄气声,他用后肢支撑身体,踩着阿缘的腿站了起来,伸长两只前爪就去抱他的脖子。

    突然被毛乎乎的小猫抱住,阿缘呆愣在原地,然后又轻轻搂住小猫:“谢谢……”

    刘邦用手背轻轻帮他擦了擦脸颊,说:“你出生成为他弟弟的时候,也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他。可他依旧很爱你,对不对?”

    “他爱你是不需要条件的,你只要做你自己,就足够站在他面前。因为你们是亲人啊,阿缘。你已经是个很好很棒的人了,他永远会以你为傲的。”

    阿缘把脸埋在小猫的背毛里,发出了细弱的抽噎声。

    刘邦用自己的袖子去给他抹眼泪,哄道:“好了好了好了,哎哟,我儿子也喜欢躲到什么阴暗的小角落里偷哭,有的躲柴房,有的躲被窝,每次我都得找一圈然后哄,小盈还必须让我抱着哄。你们这种敏感的小孩真是……幸亏你们不躲茅厕!”

    周宛宁扭头对刘邦凶凶地“嗷嗷”了两声。

    他没有躲在被窝哭!

    刘邦:有的!

    阿缘鼻音很重地说:“……不会躲在茅厕那种地方的。哭的时候人会剧烈喘气,吸气比平时更多,躲在茅厕容易吸更多臭气。”

    刘邦:“啊?你都哭成这样了还解释原理?”

    阿缘小声嘟囔:“因为躲在茅厕就是不符合常理……”

    刘邦就拉住他的手晃了晃,问:“好了,现在还难过吗?有什么难过的事就继续跟你茅大哥还有小猫咪说说。哎哟,你这小手,怎么全是茧子啊,这些年净做粗活了,你哥看了要多心疼!”

    阿缘扁扁嘴,他抱着猫摇晃着站起来:“没什么,我不难过。我……水开了,我要回去给卫老爷添水。”

    刘邦扶了他一把,然后用力搓搓他的脑袋顶:“你现在这样还怎么提水壶?回屋歇着去吧,小猫暂时借给你,好好睡一觉。伺候人的事儿让你茅大哥来!”

    周宛宁:?

    周宛宁:把我借出去了吗?

    阿缘走到了厨房门边,月光照亮了他半边的脸颊,上面还有未干的泪痕。他用晶晶亮的眼睛很仔细地看了一眼刘邦,然后他抿着嘴微微地笑了一下,像月夜沾着露水的昙花。

    “茅大哥,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平平安安地回去的。我保证。”

    刘邦调侃道:“我爹赤帝都不敢打包票说能让我们囫囵回去,你怎么能保证啊?”

    阿缘轻轻说:“反正能的。”

    他离开了厨房,重新走进夜色。

    周宛宁有点僵硬,他有点想跟阿缘说点什么,但又怕小猫开口吓坏他。

    要怎么说?说阿缘的心路历程他也有,他也一直在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会让爱自己的人失望吗?

    说自己也会害怕因为难以承担重任,身边的人因此抛弃他?

    “你叫什么名字,小猫妖怪?”

    阿缘把周宛宁重新放到地上,蹲下低头看他,然后轻轻摸摸他的脑袋:“你能听懂我说话,对不对?”

    周宛宁紧张地甩了一下尾巴,小声说:“我叫小宁。”

    阿缘道:“你回家去吧,我不会抓你的。修炼很不容易,以后离人也远一点,这世上有很多坏人,他们会伤害猫。”

    周宛宁:“嗯……嗯,那,谢谢你。再见。”

    他往远处走了两步,又一甩尾巴回身,说:“那个,小猫妖怪很厉害的,我可以帮你给你哥哥传话哦。你有什么想对哥哥说的吗?”

    阿缘静静想了一会儿,笑着说:“注意身体,别喝酒了。”

    周宛宁重重一点头,然后“哧溜”追着刘邦的脚步跑走了。

    刘邦把灶台的火熄了,提起水壶,又抱起一只从货箱里拿出来的红布包裹准备返回驿站上房。刚走到楼梯上,他就被猫钩住了裤腿。

    “聊完啦?”

    周宛宁“嗷嗷”地批评他:“你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吗!三哥差点坐热气球走了,二哥拽着绳子才把他拎下来!你们也不帮帮忙!给他多拍点照片什么的!”

    刘邦放下水壶,单手拎起猫,说:“怎么帮忙,我们啥也帮不上。人家阿缘自己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他的心结要自己想开才行。”

    周宛宁感觉巫蛊娃娃里面的能量越来越少,看来是晒的月光用完了。他把脑袋搁在刘邦肩膀上,呼噜呼噜地说:“不过你安慰得确实非常棒。”

    刘邦笑说:“因为我有经验啊,你不也总是想很多,莫名其妙给自己很大压力吗?”

    周宛宁:“我哪……有……”

    月光耗尽了,他变回了巫蛊娃娃。刘邦把布偶塞回袖子,拎着水壶和红布包裹继续上楼。

    他将红布包裹放在桌子正中,说:

    “假扮僧侣进城之后,我们可以将这个东西宣扬开,无论是金狗还是渤海族的贵族都会来接触我们的。”

    霍光向前倾斜身子,问:“这是什么?”

    刘邦:“晋升报告。”

    霍光:?

    刘邦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掀开红布,说:

    “这是一尊玉座金佛,我们出发前特意为这次跑商准备,中间是空心的,正好可以放下文书金印和符节。”

    第172章

    第二日,清晨。

    辛弃疾在院子里用凉水洗了脸,漱了口,顺道和抱着牙具来井边洗漱的阿缘打招呼:

    “早啊!”

    阿缘看起来也有点困,看到辛弃疾,他强打精神说:“小辛早。”

    辛弃疾笑着说:“今天不用你早起给我们做饭了,本以为你可以多睡一会儿,怎么看起来还这么疲倦?”

    阿缘也笑了笑:“是挺奇怪,比平时睡得多了,反而会更困。”

    辛弃疾问:“你平时睡多久?”

    阿缘:“两个时辰到三个时辰左右吧。”

    辛弃疾:?

    多少?

    辛弃疾吓坏了,问:“你不是养生吗?怎么一边养生一边不睡觉!你知不知道小孩要靠睡觉才能长高!这是陛下发表的研究文章,下次有机会我给你看看。”

    阿缘:“哪个陛下,大夏现在的陛下吗?”

    辛弃疾说:“是的!你久在边关,可能对陛下不了解。我们陛下他啊,是个非常仁厚聪慧的人,乃是——”

    “小辛!你来一下!小卫给我们送了马,你看看咱们原来这些马里头哪些能换下来?”

    远远听见刘邦在喊,辛弃疾赶紧用粗布把脸擦干,对阿缘摆摆手:“我去忙了,下次再说。”

    阿缘在井边打水,仔仔细细地洗脸刷牙,然后又沾着水对着小手镜把自己的头发整齐束好。

    把自己的仪容收拾完毕,他才去吃早饭。

    “哎哎,阿缘,吃完饭你来卫老爷房间一趟啊,我们再开个会!”

    经过马厩的时候,正在陪着挑马的刘邦又这么嘱咐他。

    阿缘愣了一下,说:“哦,好。”

    卫青还在欣赏使团带来的那匹黑马,发自内心地赞扬:“这马虽然比之大宛良马还有些差距,但也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千里马了!”

    刘邦:“喜欢的话就跟刘彻说,让他送你。”

    卫青连忙否认:“不不不,陛下才应当配享如此好马。”

    刘邦:“唉呀,客气什么!你跟他要什么他都会给你的!你知不知道后世都管你叫——”

    辛弃疾预判到了刘邦要说什么,迅速伸手把刘邦拽走:“茅大哥茅大哥,你看这匹马怎么样?要不要用它把你的坐骑换下来?”

    卫青还在茫然:“后世叫我什么?”

    楼上,霍去病探出头,叫他 :“舅舅!来一下!”

    卫青就对刘邦和辛弃疾说:“二位先挑着。我这儿有许多马,都是为王师将来北伐准备的。诸位看中哪匹了就直接带走。”

    刘邦笑着说:“好,我是不会客气的!”

    卫青上楼去,霍去病在楼梯拐角等他。他拉过卫青,拿着木牌说:“小光的眼睛有办法治了!大夏的陛下是一位名医,他联系了我,让我们带着小光做些简单的检查,然后把检查结果传给他。”

    卫青一听,十分高兴:“那太好了!金国蛮夷之地也没什么好医生,这大夏的皇帝愿意给小光看病,实在是仁善之主。他需要什么检查,说了吗?”

    霍去病:“说了,说是让我们照着他发的图片做一张表……”

    卫霍两人研究视力表去了,霍光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窝着翻聊天记录。

    他熬夜做了一块木牌,然后就开始翻本群聊天记录,开始严肃地分析目前大夏的政治生态。

    霍光还是觉得刘彻是被排挤过来出使的!

    不行,这样绝对不行。

    以前的刘彻在朝中孤立无援,但以后不会了!最忠诚的汉臣来了,定让那朝中小人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霍光就开始艰难地从聊天记录的一大堆废话里对应人名和身份,猜测他们影射的是什么故事,并试图找出这些人的什么把柄漏洞。

    翻了一晚上,黑眼圈翻出来的霍光不得不承认刘彻被排挤可能确实是因为他说话实在太难听。

    不过那个叫“周宛宁”的皇帝看起来脾气很好,对他们家陛下态度也很不错。照理来说刘彻的待遇应该不会很差吧?

    而且他们家陛下这辈子这些兄弟都是什么物种啊,除了秦始皇以外,有个据说有杀兄弟前科的,还有个据说曾经带着一群军官篡逆自立的,最小的那个上辈子更是以藩王的身份起兵打进了京城!

    在这种虎狼环伺的环境里,他们家陛下一定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

    以后就不会这样了!

    请陛下放心,强汉有我!

    霍光还在虚空表忠心,“哐”一声,他的房门被推开了。

    卫青和霍去病一起进来,一个去拉窗帘,一个从被子里把他提起来:

    “小光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晚?快快,过来我们测一下视力。你站到墙根去,然后遮住一只眼睛看舅舅手里这张表……”

    霍光:?

    霍光懵懵地被提到墙边,然后被霍去病把着手遮住一只眼睛。

    霍光还问:“怎么了?这是要干什么?”

    房间里充满阳光之后,卫青就提着他们俩刚才费了半天劲画出来的视力表站到房间另一头,满怀希望地伸手指了一下最上边那个“山”字:

    “小光,你说这个字的开口向哪儿?”

    霍光迟疑地报:“……右?”

    卫青就点点头,再往下挪一行:“那这个字呢?”

    霍光:“下?”

    哼哧哼哧测完两只眼睛的视力之后,卫青就拿着木牌,笨拙地晃晃,说:

    “嗯……要怎么做来着?对了,先叫一下鹏举。鹏举,我是卫青,我有奏表呈与尊上……”

    霍光很震惊:“为何要联系大夏皇帝?”

    霍去病去把弟弟的外套拿过来给他披上,说:“大夏皇帝精通医术,陛下同他说了你视物不清的事,他就主动联系了我,要帮你治疗一二。”

    霍光紧皱眉头:“这是拉拢人心之策!”

    霍去病说:“我们未尝不知道。但我们对陛下的忠心不会仅仅因为这些小恩小惠就动摇,既然他愿意示好,那我们就接着。反正陛下也知道这件事。”

    那头,卫青的木牌突然发出了一个陌生青年人的声音:

    “喂?是卫青吗?”

    卫青捧着木牌,有些紧张地应:“草民卫青,叩见——呃,叩听——”

    “哎呀,不用那么客气!你应该也看到我们在群里是怎么说话的啦,大家都很随意的,这么客气我也有点不适应。你好你好!给霍光测完视力了吗?两只眼睛的数据分别是多少?”

    卫青瞟向视力表,说:“都是……四点七。”

    周宛宁:“哦!那是轻度近视,还好,不严重!霍光在吗?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霍光立刻警惕起来了,霍去病都感觉到自己弟弟一瞬间进入了战斗模式。

    卫青沉默地把木牌递给霍光。

    霍光如临大敌,用很温顺的语气应答:“草民霍光参见陛下。多谢陛下百忙之中拨冗关心草民的目疾。”

    周宛宁:“你好你好!诶嘿听起来你现在年纪也不大,是不是平时看书比较多?你看书的时候周围环境光线昏暗吗?看久了有没有抬头去看看绿色和远方,调节一下?”

    霍光:“……陛下神机妙算,竟然知晓草民之行,实乃——”

    周宛宁:“哦好了好了,不用夸了。我是医生,做出这些简单判断很正常。是这样的!你这个年纪眼球还没发育完全,可能是假性近视。我先跟你讲一下接下来你要怎么护眼,等我哥他们打过去了,你们有机会来京城,我再给你复查一下。如果真的需要配眼镜,我给你配一副。”

    霍光:“草民叩谢圣恩!”

    说完,他左右看了看,拿着拳头对床架子“咣咣”砸了两下,模拟磕头的声音。

    木牌那头的周宛宁:???

    周宛宁:“怎么还磕上了呢!不是,那这样的话每天眼科门诊都是磕头的小孩和家长……哎呀哎呀,真不用那么客气,这是很普通的小事而已啦。那个,你家长在旁边吗?”

    霍去病赶紧出声:“我在。”

    周宛宁:“冠军侯在,太好了!那我讲一下,你们家长也记一记,随时可以监督他。矫正假性近视需要减少持续近距离用眼…………”

    霍去病立刻拿笔开始记录。

    周宛宁讲了半天,讲完之后问:“都记住了吗?还有问题吗?有疑问随时可以联系我哦。”

    卫青很感激:“多谢陛下!”

    周宛宁也挺开心地“嘿嘿”笑:“没事没事。哦对了,你们一会儿有事吗?可不可以帮忙把我四哥义父还有小辛他们都聚到一起,我有很重要的事和大家商量。”

    卫青立即答应下来:“喏!草民这就去传令!”

    周宛宁:“和你们聊天感觉感觉好复古哦……”

    没有被群聊还有奇形怪状的人污染过的汉臣就是这样清澈传统!

    刘邦挑完了马,听到卫青通知,他就又去自己行李里掏了包干果,揣着零食去上房开会。

    一进房间,刘邦就发现屋里多了个人。

    岳飞拘谨地坐在大汉双璧中间。

    见到刘邦进来,岳飞赶紧站起身:“汉高祖!”

    刘邦抓了把瓜子一一分给屋里的人,递给岳飞的时候问:“你怎么被支使过来了?你不是也在行军路上吗,哪个领导这么不讲理?”

    岳飞赶紧解释:“不不,主要是事情比较重要,时间也比较紧。陛下听说你们需要一份官方的度牒,让我来详细了解一下要什么样的,他那边做完了再托我捎过来。”

    刘邦:“哦!小宁派你来的呀,啧啧,他竟然也变成了自己原来最讨厌的坏领导,让下属就这样莫名其妙出差加班。”

    桌上的一块木牌里传来周宛宁不满的大叫声:“不要背后编排我!我给鹏举加班费和差旅费了!三倍呢!”

    刘邦:“话又说回来,我们昨天晚上不就是在加班……”

    刘彻冷漠道:“出差不算加班费和夜班费的。”

    刘邦愤怒了:“你在当工贼!你背叛了——噢哟不对,你原来就不是劳动人民。”

    周宛宁:“他还是因为你的奋斗才变成了统治阶级!”

    刘邦软软坐下:“怎会如此!”

    周宛宁从木牌里继续嗡嗡地念叨:“好了好了,都有补贴,户部不报我就从自己私房钱里贴。听说你们要扮和尚是吗,你们商量完没有啊,要哪个寺的度牒?法号要叫什么?说一声我就马上叫礼部去给你们做。”

    不懂佛教的大汉人面面相觑,辛弃疾小声提议:“那,呃,灵隐寺?鸡鸣寺?白马寺?都挺有名的。”

    刘彻说:“白马寺吧。”

    周宛宁:“可以呀。谁剃度之后用这个度牒?”

    刘邦以壮士断腕的勇气出声:“……我!”

    周宛宁:“……需不需要跟我娘说一声,告诉她你出家了,让她高兴高兴。”

    刘邦:“孩子,放鞭炮不要让我听见。”

    刘彻对一旁露出震惊与困惑表情的卫青和霍去病说:“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扭曲,别理他们,也别多琢磨,越想越想不通,只会让你觉得更加头痛。”

    霍去病:“哦……”

    已经看过聊天记录的霍光则是悄悄记了一笔:吕后……和高祖……不合……

    周宛宁又问:“你的法号要叫什么呢?”

    刘邦说:“这我倒没想过,你有建议吗?”

    周宛宁:“可以叫‘全季’。”

    刘邦:“有什么典故?”

    周宛宁:“你要这么问,那我只能说没什么典故,就是想让你们住得舒服……哎呀不对!‘全季’有可能全部暴露!换一个换一个!”

    在场所有人:?

    霍光继续悄悄补充笔记:大夏皇帝……思维跳脱……爱说怪话……

    刘邦:“要不你随便找个你记得的法号给我算了。”

    周宛宁:“哦,那你可以叫悟能。”

    刘邦:“我看过《西游记》!而且这样的话你娘是高翠兰吗?”

    周宛宁:“啧,反应速度好快……唉呀我想不出来。鹏举,鹏举你帮忙想一个?”

    岳飞:?

    岳飞:“我,我吗?”

    周宛宁:“对!”

    岳飞很紧张:“我……我可能起不好,实在献丑。我想想,嗯……空、空季?”

    周宛宁那头传来“啪啪”拍大腿的声音:“很好啊很好啊!多棒!”

    岳飞腼腆地笑笑。

    周宛宁:“鹏举也启发了我!义父你还可以叫‘忘季’。左眼,用来忘记你。右眼,用来记住你!”

    刘邦:“谢谢鹏举,我选空季。”

    周宛宁:“没人投忘季一票吗?”

    刘邦:“阿弥陀佛,贫僧空季。”

    周宛宁:“好吧!那我叫礼部去给你们做度牒了。鹏举你和他们继续讨论一下进城的事吧,挂了,拜拜~”

    刘邦:“拜拜拜拜。”

    木牌安静下来。

    刘彻刚才一直没说话,等通话结束,他用袖子掩住一个呵欠,然后说:“那就这么定了?高祖剃度,小光和阿缘两个小孩儿跟着他做小沙弥。仲卿你留在驿站,随时准备接应我们,去病跟我们一起去辽阳城。至于我和小辛嘛……我们看着也不像修行者,就当跟随高僧的善信好了。”

    大家都没什么意见。

    辛弃疾倒有点好奇:“阿缘呢?开会没叫他吗?”

    大伙儿面面相觑。

    卫青迟疑道:“我跟他说了开会的事,他让我们先开着,他稍晚些到。”

    刘彻摆摆手:“先不管他。对了,去病你去把玉座金佛从箱子里拿出来,我们先把重要的物品塞进去。”

    霍去病起身,很小心地从墙角的货箱里把抱着红布的玉座金佛搬到众人中间的几案上。

    掀开红布,一尊熠熠生光的金质佛像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霍光凑上前去,仔细瞧了瞧质地,又端详了一番雕工,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这佛像有什么来头吗?”

    刘邦:“哦,这是东晋刘裕的镇宅之宝。”

    霍光:“谁?哪个大汉的宗室?”

    刘邦:“这么说也没错。”

    辛弃疾没招了:“不是……这怎么可能是刘裕的东西呢,东晋是个朝代,这儿都没有东晋!”

    刘邦摊手:“反正小宁把这玩意儿送我的时候是这么说的,你们要问就去问小宁。”

    刘彻很了解刘邦的德行了,他马上指出:“我看就是你从诸葛亮那里知道了一个东晋刘裕的名字之后自己编的。”

    刘邦也不反驳:“哎行行行,你想怎么说怎么说。反正这玩意儿从外表看没什么问题,不过呢……”

    他拿起佛像,一手握着身体,一手托着玉质底座轻轻一转,只听“咔”一声,佛像与玉座就分离开来,露出佛像中央凿空的一个黑洞。

    刘邦说:“喏,这儿就能藏东西了。”

    刘彻探头也打量了一番,撇嘴说:“也不是纯金的呀……”

    刘邦:“纯金多沉呢!咱们人也不多,到时候要抬着这个去见大彪,闪着腰咋办!”

    霍光此时又提议:“如果我们准备以‘献宝’为由去接近渤海族首领大彪,我觉得光靠玉座金佛本身还不够,得给这尊佛像编个故事。只有故事足够离奇吸引人,才能让大彪注意到你们。”

    刘邦开始检索这些年从周宛宁那里听来的故事。

    “嗯……佛教故事,《西游记》,《白蛇传》,《宝莲灯》应该不算吧?”

    辛弃疾都茫然了:“《白蛇传》是什么?”

    刘邦:“《白蛇传》不是发生在南宋故事吗,你不知道?”

    辛弃疾:“不,不知道!”

    刘彻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故事无非也就是什么人间某处有妖怪有冤情,天降神仙或者从深山出来一个修行者来摆平……这样的套路,随意编一个就是。再佐以戏法手段,什么人都能骗到。”

    刘邦对他鼓鼓掌:“资深受害者现身说法了。”

    刘彻冷笑一声,竟然没呛回去,而是对卫青使了个眼色。

    卫青拿出一条披肩,“唰”地围在了刘邦脖子上。

    “高祖,冒犯了,我们现在就剃度吧。”

    刘邦:?

    刘邦:“现在吗?!”

    卫青:“是的,就现在。”

    刘邦:“不能让我做一下心理准备吗?”

    卫青:“剃头很快的,去病现在去给你烧热水,剃完还能洗一洗。”

    刘邦苦着脸恳求:“你,你手稳一点啊,别把我头皮划坏了,也别学那帮真和尚给我点戒疤……”

    卫青严肃道:“喏!臣一定手起刀落,绝不损伤高祖的头皮!”

    刘彻向后一靠,非常快乐地开始欣赏刘邦被剃头的场面。

    这时候,房门“吱嘎”地被推开,阿缘有些一瘸一拐地进来了。

    岳飞“呼”地立刻站了起来,眼光炯炯地盯住他,脸也越来越红。

    阿缘被岳飞的举止吓了一跳:“突、突然多了一个人?这位好汉是谁?”

    岳飞大步上前,停在阿缘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大声自报家门:“相州岳飞,岳鹏举,曾任大宋枢密副使!”

    阿缘呆愣:“哦……哦,啊?”

    辛弃疾赶紧起身去拉阿缘:“这是……这是仙人岳鹏举,曾经是忠烈英灵,后来因为受人间香火供奉得道成仙了。如今他也是我大夏的北伐将领,他是来和我们一起讨论如何进辽阳城的。”

    阿缘就对岳飞笑了笑:“见过鹏举。日后有机会,我也想和忠烈英灵结识一二。”

    岳飞紧紧绷着脸:“……嗯!”

    阿缘一瘸一拐地找了个地方坐下,辛弃疾又问:“你的腿怎么了?”

    阿缘说:“我骑快马去前方的驿站探了探路,也打听了点消息回来。”

    “金狗的魏王已经进了辽阳城,他带了两千兵马,我们入城的时候必须小心了。”

    第173章

    两千兵马,对于一名“南下游猎”的亲王来说,这是一支毫无必要的庞大随从队伍。

    金人的目的显然不是游猎,他来到辽阳城就是为了震慑渤海族,必要时,甚至是镇压。

    阿缘详细描述他今天上午的探查所见:

    “我骑马到了鹤柱馆,那是距离辽阳城最近的驿站。驿站滞留了至少四支商队,我去问过,其中有我之前就认识的走私商,他们在观望情况,犹豫要不要绕开辽阳。”

    辛弃疾马上就明白了商队止步不前的原因:“金狗加强了辽阳城的城防,入城一定会被盘查,他们在进辽阳城的时候就会被剥一层皮,少说要献出三成货物才能通行。”

    白白被抢去三成货,那这趟走商基本也没什么利润了,充其量只能勉强不赔本。

    刘彻沉吟片刻:“盘查……阿缘,仲卿,你们在辽阳城有没有能帮我们把人偷渡进城的人脉?最好能把我们一行的护卫都送进去。”

    卫青还在“唰唰”移动着剃刀,刘邦的头发大把大把地往下掉。阿缘好奇地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抿嘴憋住笑,回答说:

    “有,但我得先进城和他们取得联系。嗯……还得给够钱。”

    刘彻慨然道:“钱不是问题。要是他们真能神通广大在金狗眼皮子底下帮我们把护卫带进城,给他们一千金又何妨?”

    刘邦幽幽地冒出一句:“皇四代说话就是硬气哈。”

    刘彻:“不用羡慕,我就是命好,你个大光头。”

    在场的人看向刘邦,然后都开始用尽办法憋笑。

    辛弃疾嘬腮,霍去病瞪眼,霍光在袖子里掐手心,阿缘突然开始很忙碌地低头观察自己衣服上的扣子有没有缝歪。

    岳飞很板正地夸了一句:“高祖即便没有头发,也是容姿端正,俊朗不凡!”

    刘邦大叫:“看看人家仙人的觉悟,看看!爱你,飞!”

    岳飞:?

    旁边的霍光也被如此直白的表达震得一晃:“……啊,啊?”

    这是可以说的吗?!

    老辈子讲话这么口无遮拦?

    刘彻对岳飞说:“别搭理他,他见一个爱一个。”

    岳飞尴尬地笑了一下:“……我,我也无法回应高祖厚爱。臣与幼安一样,皆已心属大宋。”

    辛弃疾立刻挺起胸膛,目光坚毅地看向岳飞:大宋人,大宋魂,懂你!

    卫青吹掉刘邦头顶的碎头发,然后撤走披肩,绕到正面去观察了一下刘邦新鲜出炉的大光头,腼腆道:

    “手艺不精,让高祖见笑了。”

    刘邦蔫巴巴地说:“谁的手艺现在都没法让我笑出来。”

    刘彻:“但你给我们提供了笑料。”

    刘邦:…………

    刘邦:“欺负一个光棍老人?”

    刘彻:“我死的时候七十了,我才是老人。”

    对话一下子就变得低智且低幼了起来。

    霍光凑到阿缘旁边,小声问:“他们一路上都是这样的吗?”

    阿缘面无表情:“一直这样。从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就这样。”

    霍光:“你们不劝劝?”

    阿缘:“一般开口劝的那个会被他们两个一起攻击,小辛受害了很多次。”

    霍光:“哦……”

    大汉祖孙的斗嘴是永远不会有结果的,刘彻宣布会议结束,刘邦就顶着光溜溜的圆脑袋下楼去洗头了,而刘彻和卫青几个武帝一朝的臣子开闭门小会。

    辛弃疾力邀岳飞去他房间喝茶。

    他有好多心里话想跟岳飞说!比如辽地见闻啦,一路观察到的山川形貌啦,他设想的进攻路线啦,还有锦州城的城防薄弱处啦……

    岳飞婉拒道:“下次一定。我此行是遵旨执行任务,还得尽快回去复命。官家还在等着呢。”

    辛弃疾有些遗憾:“啊,这样……那,鹏举你稍等一下,等一下就好。我在路上采了些辽地特有的榛蘑,南方没有,我给你拿一包。用来炖鸡非常香!”

    岳飞笑着说:“多谢幼安,真的不必。待来日王师直捣黄龙,难道还缺这点榛蘑吗?”

    辛弃疾也被岳飞的乐观感染,愉快道:“也是!劳烦鹏举跑这一趟了,慢走!”

    岳飞对他一拱手,然后就逐渐消失在空中。

    辛弃疾回房去收拾准备带进辽阳城的贴身行李,走到半路,他忽然感觉到有哪里不对。

    刚才岳飞说的是“官家”还在等着,而不是“陛下”还在等着。

    不是周宛宁,而是赵匡胤单独给岳飞指派了任务?

    昨天赵匡胤夜奔兵营的事已经解决了吗?

    想到这儿,辛弃疾打开了[鹏举传书]大群。

    刚打开,他就迎面撞上了群内团建:

    一分钟前,[鹏举传书]大群忽然出现了好几张各个角度拍摄的清晰刘邦光头照。

    吕雉:[大光头正面照][大光头侧面照][大光头俯视照]

    吕雉:[大光头灯光下闪亮照]

    吕雉:[刘邦因大彻大悟,追求六根清净选择剃度出家,作为他的前任家属,我尊重他的选择,并希望他在佛门能断情绝爱,潜心修炼。]

    吕雉:[@全体成员]

    朱棣:[可以笑吗?]

    吕雉:[可以,而且鼓励笑得大声。]

    朱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高祖你的头好圆!]

    朱棣:[@朱元璋,@马秀英,爹娘快来看!]

    朱元璋:[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阿弥陀佛。]

    朱棣:[阿弥陀佛。]

    萧何:[阿弥陀佛。]

    武曌:[这么一看,高祖确实有佛像。挺俊朗的,和辩机不相上下。]

    周宛宁:[哇,还有禁欲佛子。]

    嬴政:[为什么要给他行髡刑?他犯什么事了?难道你们终于决定追究他上辈子私自释放役夫的罪责了吗?]

    刘邦:[???]

    刘邦:[谁拍的!不是,你们谁拍的?我这是为了出使做的牺牲,为什么这么迅速地出卖我!]

    刘邦:[刚才房间里的那些人当中有叛徒!]

    吕雉:[迟早会被人发现,有什么可瞒的。]

    刘彻:[就是就是。]

    刘邦:[@刘彻,就是你出卖我的吧?]

    刘彻:[心脏的人看谁都脏。]

    周宛宁:[义父,其实你这个造型别有一番气质,甚至有些光辉圣洁。]

    吕雉:[?]

    吕雉:[光辉圣洁?谁?]

    吕雉:[小宁你是不是最近用眼过度了,叫御膳房给你炖炖明目汤。]

    刘邦:[好孩子,好孩子,我将把‘孝’字从刘彻的谥号里剥夺来转送给你。]

    刘彻:[哈哈,晚了,我的谥号早就已经定完了。是不是啊小光?]

    霍光:[是的。]

    刘彻:[哎,怎么老二老三没出来笑?]

    嬴政:[他们今早就出发了。现在应该是在路上,没空看消息。]

    刘彻:[出发了?去哪儿?]

    周宛宁:[北伐呀。]

    刘彻:[这么急?你给他俩许了多少好处,是不是你提着剑半夜去他俩床边逼他们赶紧去给你找李斯?@嬴政]

    嬴政:[我没有。]

    周宛宁:[跟大哥没关系啦。哦对了,麻烦朱叔叔给义父讲讲怎么当和尚,可以吗?@朱元璋]

    朱元璋:[可以的。]

    刘邦:[谢谢你,小八。]

    朱元璋:[不用谢。]

    刘彻:[老朱你看到大光头怎么能忍住不笑,莫非你真的天赋异禀?]

    朱棣:[我爹笑完了才回的消息。]

    刘邦:[…………]

    刘邦:[是否只流一条眼泪,就能少一半的伤心。好忧郁。]

    朱元璋:[哎,对了,和尚需要忧郁感。这样化缘的时候能比别人多化点。]

    刘邦:[?]

    刘邦开始忧郁地进行高僧速成培训,使团的其他成员也开始为混进城做准备。

    除了给刘邦量体裁衣做僧袍,他们还开始编造经历,每个人都把自己捏造的来历背得滚瓜烂熟。

    另外,卫青还借着职务之便开始给途经驿站的商队和行客散播“白马寺高僧空季大师云游至此”的消息。

    在外远行的人多多少少都会信点什么,消息散播出去之后,还真有在驿站落脚的客人想要拜访空季大师,讨教一些人生经验,甚至还有人想求空季大师给他算算命。

    为了不露馅儿,刘邦就顶着光头接待了他们。

    想讨教人生经验的,刘邦就给他们讲点正确的废话,或者根据他自己的体悟点拨两句,灌灌鸡汤。

    想算命的,刘邦就翻着白眼伸出左手假装掐掐手指,然后乱七八糟地随便报几个卦象:“小吉,阿弥陀佛,施主所求会有回报的。且安心,且安心!”

    来求个心安的客商就感恩戴德地出去了。

    高僧啊!

    这么接待了几个客商之后,刘邦发现自己找到了一点角色扮演的感觉。

    岳飞把礼部新鲜出炉的度牒给他送来的时候,刘邦还拽着他想和他讨论讨论佛理。

    “鹏举啊,贫僧新悟出来些东西。人生没有意义,只有我们的行为和想法能赋予人生意义,对不对?”

    岳飞有点愣:“啊……呃……对!”

    刘邦摩挲着特意做了旧的度牒,一脸慈悲道:“既然怎么过都是一生,意义由自身赋予,那么,快乐地度过一生,那人生就是快乐的。痛苦地度过一生,那人生就是痛苦的。两相比较,人最好还是让自己快乐,对吗?”

    岳飞:“……对?对的吧。”

    刘邦:“既然如此,贫僧发现自己吃肉的时候会很快乐,和漂亮的男人女人亲嘴也很快乐。那获得快乐人生的诀窍就是多吃肉还有多和长得好看的人亲嘴——哎鹏举你别走啊!”

    岳飞捂着耳朵疾步离开:“抱歉,但这样的道理对我来说好像还是有点太超前了!”

    刘邦在后面探头喊:“贫僧可以给施主细细解释——”

    哦不,不要追着传道!

    消失之前,岳飞特意绕到阿缘的房间门口放下一个小布包,然后敲了敲他的房门。

    过了片刻,阿缘打开门,疑惑地探头看了看门外,没看到有人。

    他捡起布包,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是一罐促愈合的药膏,几卷干净的纱布,还有一枚金制的小长命锁。

    长命锁的造型很熟悉,好像几十年前他戴过的那一个。

    阿缘慢慢把门重新关上了。

    使团准备的时间不多,三日后,假扮成高僧和善信的小型先遣团就向着辽阳城出发了。

    队伍里,有饰演白马寺云游高僧的刘邦,有饰演未落发武僧的辛弃疾和霍去病,还有饰演小沙弥的阿缘与霍光。

    刘彻则以资助高僧的虔诚善信身份出现,与他们共同行动。

    卫青与商队的其余护卫们留守辽水馆驿站,若先遣队打通了辽阳城的偷渡门路,他们就能秘密入城。如果先遣队在辽阳城遭遇不测,他们负责随时接应使团出城,必要时可以强攻。

    午时。

    这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也是城门值勤的兵丁最疏忽的时候。

    前一支进城的商队把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货重新用油布蒙好,他们被直接扣下一辆车的货。因为有个商队护卫流露出了不情愿的神色,还险些被金兵拿刀捅个对穿。

    等前面的商队沉闷地进了城,就轮到汉使使团了。

    身着僧袍的刘邦牵着一匹毛色杂驳的马来到城门前,对登记的城门吏双手合十,递出了度牒:“阿弥陀佛。”

    一个着皮甲的金兵上前,他打量了一眼刘邦和他身后一行人的衣着,视线落在了队伍中唯一的一辆货车上,张口就是一串女真语。

    顶着僧帽扮成小沙弥的霍光向前踏了一步,先行一礼,然后也叽里咕噜地回了一串话。

    辛弃疾压低声音问阿缘:“他们在说什么?”

    阿缘也悄悄答:“问我们来做什么,小光说我们来传法讲经。”

    听完霍光讲述来意,金兵懒洋洋走到货车边。他眯着眼睛看了看辛弃疾和霍去病,似乎是在评估这两个人的身份。

    辛弃疾垂下头,他把手掩藏在袖子里,遮住攥紧的拳头。

    金兵忽然伸长手臂推了一把车上的货箱。堆放的帐篷铁锅等出行的杂物晃动着倒塌,发出“丁零当啷”的凌乱响动。

    霍光紧紧跟上去,用女真语解释了几句。

    金兵又看了辛弃疾和霍去病一眼,他慢慢走近了,身上那股怪异的膻味也越来越浓。

    顶着他怀疑的目光,霍去病悄悄地绷紧了浑身的肌肉。

    金兵突然很大声地对他们喊了一句什么。

    霍光立刻翻译道:“他叫你们把外衣脱了,抬手给他看有没有带兵器。”

    两人照做,检查一番之后当然是没有任何破绽。

    为了进城,他们早就商议好不带任何惹眼的东西,重要的印信文书藏在了玉座金佛的空洞里,而佛像在货箱中也由层层的衣物掩盖起来。若是金兵要开箱检查,最先看到的也是很多件有点灰扑扑的僧袍。

    城门吏也检查过了刘邦的度牒,当然也没有问题。

    “进去吧!”

    刘邦又双手合十一礼,满脸慈悲道:“阿弥陀佛。”

    货车车轮“骨碌碌”地又转动起来,向着辽阳城的城中缓缓前行。

    直到离开了城墙的阴影,重新沐浴到了阳光,使团众人才狠出了一口气。

    阿缘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小跑着来到车队最前方,说:“我带大家去找旅馆,把车马安顿好之后,马上去联系城中能帮我们偷渡的人。”

    辽阳城的街头稍显冷清。

    和繁华的京城不同,这里没什么沿街叫卖的摊贩,也少有衣着富贵的行人。

    街上的道路坑洼不平,多有牲畜粪便,而外出行走的也多是一些披甲的兵士。零星有些普通的百姓路人,也都神情紧张,步履匆忙。

    抵达客舍时,他们感受到的依旧是一种乌云罩顶的氛围。

    客舍没什么人,上房都空了出来,他们刚进店的时候,店里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来回拨算盘。

    阿缘踮起脚尖扒在柜台上,努力露出脸来:“住店!”

    伙计抬头看向这一帮和尚,很惊讶地睁大眼睛:“……啊?”

    辛弃疾上前一步,抱着阿缘的腰把他举起来:“没听到吗,他说住店!”

    被举起来的阿缘:“……我觉得没必要这样。”

    辛弃疾:“没事,举手之劳!”

    伙计赶紧坐直了问:“几位……呃,大师,要几间房呢?”

    阿缘问:“有几间上房?”

    伙计说:“三间,都空着。”

    阿缘:“那开三间上房。我们有马,劳驾牵去马厩之后给它喂些豆料。”

    伙计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的时候还一直在用很稀奇的眼神打量着他们,似乎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这群出家人会选择在这个时间进辽阳城。

    辛弃疾把阿缘放下,重新脚踏实地之后,阿缘整张脸都红透了。他故作镇定地往下拉了拉衣角,然后跟上去向伙计打探:

    “怎么店里这么空?往年秋天会有很多商人来收货,你们店生意向来很好,今天为何空空荡荡的?”

    伙计从后屋又叫了个帮手来牵马,然后他领着使团的和尚们向上房走,一边上楼一边解释:“今年……今年情况特殊。这不是魏王来了嘛。”

    不仅来了,还带了两千兵马,眼看着就不像是给辽阳城送来爱与和平的样子。做生意的谁还敢进城?

    就算已经进了城,也想方设法在这两天抓紧机会跑了。

    要是没走掉,正碰上金人和渤海人在城里开战,那怎么办?

    把伙计打发走之后,众人又聚到了刘邦的房间。

    刘邦说:“和尚的衣服太惹眼,把衣服换掉,翻窗走。我们出门,去找那群神通广大的‘门客’。”

    第174章

    霍去病双手托着霍光,像一只无声的猫一样从窗台翻下。

    落地的那一瞬间,他调整好姿势,双脚稳稳踏上地面。

    霍光只觉得身子轻微一震,就已经来到了一楼。

    他松开搂着哥哥脖子的手,很自然地把着霍去病的胳膊重新站稳,然后仰头看向二楼。

    接着,辛弃疾扛着阿缘跳了下来。

    最后,二楼窗边探出一个戴帷帽的脑袋。

    刘邦潇洒地单手按着帷帽展臂一跃,如一只黑翼的大鸟,漂漂亮亮地落在他们身后,然后“呼”地吹了一下帷帽的纱帘:

    “沛县游侠刘季,加入行动!”

    辛弃疾很给面子地轻轻拍手:“好好好。”

    霍去病问:“陛下呢?”

    刘邦:“你指望他跟我们一起跳?不可能,去门口等他吧,他百分百走楼梯。”

    果然,一行人来到街边稍稍等了一会儿,就看见刘彻一脸淡然地昂首阔步出来了。

    “走吧。”他说,“那帮门客聚集的地方离这里远吗?”

    阿缘:“辽阳城本就不大,商业都集中在一条街上,不远。走走就到了。”

    顺着小巷七拐八拐,很快,阿缘就领着众人来到了一家当铺门口。

    刘彻仰头念出牌匾:“少伯当铺……名字倒普普通通,老板叫少伯?”

    辛弃疾开始转动脑筋回忆:“谁叫少伯……少伯……啊,王昌龄!”

    刘彻:“这名字耳熟……等等,是不是写‘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轮高’那个?!”

    辛弃疾很惊奇:“没想到殿下竟然还记得!”

    刘彻面色沉沉地对霍去病使了个眼色:“一会儿确定一下,如果真的是,进去先打他一顿。”

    霍去病:“喏!”

    霍光悄悄问阿缘:“这诗怎么了?”

    阿缘:“该诗使用了不恰当的政治隐喻。”

    霍光扬起眉毛:“那确实挺危险的。但这家当铺的老板我记得也不太像个诗人……”

    迈过门槛,他们走进当铺。

    当铺的面积不小。和那种逼仄狭窄、伙计和掌柜缩在高高竖着围栏柜台后的装潢不同,这家当铺看起来更像是个茶室。

    茶桌,摇椅,还有个小暖炉。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甜香味。

    阳光从窗口洒进来,一个宽袍大袖的青年舒舒服服地躺在摇椅上,他腿上盖着一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裘毯,听见有人进来,也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一眼。

    刘邦率先进门,他掀起帷帽打量了一圈当铺,然后走向摇椅青年,问道:

    “请问,你是当铺掌柜吗?”

    青年摸着裘毯上的短绒,懒洋洋道:“我不是,我就是替老板看一下店而已。”

    阿缘从高个子们当中挤出来,来到摇椅旁边叫他:“张叔,是我。”

    青年侧头看向阿缘,终于用胳膊肘支着上半身慢慢坐直,但也没站起来,笑着说:

    “哎呦,阿缘呐。你今天怎么带了这么多人来?不过你知道规矩的,熟客也谢绝讲价哦。”

    阿缘说:“张叔,大单子。”

    青年拿起暖炉旁的火钳子拨了拨炭,刘彻皱了一下眉头,他一眼就认出这是极好的无烟炭,在京城也不是什么小户人家用得起的。

    炭灰里,青年扒拉出一只红薯。

    他一边把红薯夹出暖炉,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多大的单子?”

    阿缘说:“能让整个辽阳城,乃至金国易主的单子。”

    青年闻言,反倒乐了:“真的假的?本来以为你是个老实孩子,结果学会说大话了。金国易主……怎么,你把大夏皇帝周宛宁带过来了?”

    刘邦出声说:“也差不多。”

    青年又睨了他一眼,嗤笑道:“你瞧着不像,年龄不对。那边那个下巴抬得老高的倒有可能是周宛宁……哎,等等,这不熟人吗?”

    他站起来,揶揄地对霍光笑:“我们的小伊尹来了!鄙店蓬荜生辉呀!”

    霍光板着脸说:“别胡说八道。”

    青年耸耸肩膀:“哪里胡说八道。哟,小伊尹他哥也在,你们不是全家去外头打拼来着吗,怎么回来了?在外头待不下去啦?”

    刘彻咬着牙问霍去病:“这人是谁?怎么说话这个调调?”

    霍去病也小声凑到刘彻耳朵边说:“所以我说他们有病。”

    阿缘叹了口气,他说:“没骗你,真是大单子。朱公在吗?”

    青年抻了抻胳膊,舒展了一下筋骨,松松垮垮地往楼梯边走:“在在在。来吧,不过别想动什么歪心思啊,本店谢绝动武。我看你们今天还带来不少会武的,事先提醒一下,别等到撕破脸了再跟我们说自己不清楚规矩。”

    他们跟着青年走上嘎吱嘎吱作响的楼梯。

    二楼的灯光要稍暗一些,青年把他们领到一扇有着气窗的门前,然后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气窗“咔”地被拉开了,露出一双警觉的眼睛。

    青年懒洋洋道:“有新人。”

    门后便听一个低沉的声音问:“云从龙,风从虎?”

    阿缘刚要张口,青年笑着把他拉开:“让他们说。”

    刘邦问:“啥意思,智力竞答呀?”

    门后的声音说:“只有答对的人才能与朱公会面。云从龙,风从虎?”

    刘邦:“龙虎英雄傲苍穹!”

    气窗“啪”地就关上了。

    使团其余人:…………

    刘彻拽着刘邦的腰带问他:“你们家难道只让刘交去上学了吗,啊?这是《易》的乾卦!”

    刘邦哼哼唧唧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但只考《易》的原文也太简单了,我就想深了一层……”

    刘彻把刘邦挤开,“啪啪”去拍木门,喊:

    “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

    木门“咔”地旋开了,门后,一名高个强壮的男人皱着眉头俯视着他们,然后他后退一步,还是用很怀疑的眼神盯着众人:

    “对了,进来吧。”

    使团众人鱼贯进入房间,木门又在他们身后“吱嘎”地旋上了。

    整个房间地面上都铺着一层厚厚的绒毯。

    明亮,这是所有人的第一感觉。

    每一面墙上都挂着一盏玻璃灯,刘彻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有些惊疑不定地停下脚步,低声说:“电灯!”

    那个开门的高个男人略讶异地瞥了眼刘彻,嘟哝了一句:“识货。”

    “欢迎,欢迎诸位客人。既然知晓《易》,那我们应该能省去很多烦琐的沟通过程。张子,请他们来坐吧。”

    在那明亮灯光的最中心,一名布衣男子负手立在一口巨大的鱼缸边,面带笑意地招呼众人。

    刘彻加快脚步走到最前列,他眯起眼睛细细打量了一圈布衣男人,忽然也露出一丝很浅淡的笑,问:

    “要怎么称呼你呢?少伯,朱公……还是陶朱公?或者用范掌柜的真名,范蠡?”

    布衣男人把手心里的最后一点鱼食撒下,悠悠地说:“做生意的时候,我喜欢别人叫我朱公。但若是讨论家国大事,也可以叫我相国。不过这儿不止我一个相国,所以烦请将姓氏添加在前,以免混淆。”

    刘彻问:“另一个相国?谁,小光?”

    霍光:“啊,应该不……”

    姓张的青年拎了两把凳子过来,随口承认:“我我我,是我。”

    辛弃疾原本还沉浸在直面春秋时代老资历范蠡的震撼当中,听说刚才这个在一楼晃荡摇椅的人竟然也是个相国,他不禁出声:

    “阁下是哪位……”

    青年就笑:“猜猜看呗!”

    阿缘:“张叔,别逗我们了……有正事……”

    刘邦问:“猜对有奖励吗?”

    青年说:“给你卖假发的时候打折。”

    刘邦:“好!我来猜!首先你是汉朝人吗?”

    青年:“我不给任何提示哦。”

    刘邦:“哦——那我不猜了,不好玩儿,这种游戏还是要有来有回才有意思,这叫拉扯。”

    范蠡伸手示意众人:“坐,都请坐。几位想谈什么生意?”

    刘彻与他面对面坐下,问:“陶朱公能做什么生意?”

    范蠡笑道:“什么都能做。文书撰写,合同拟定,门路疏通,复仇灭门,南下逃亡……只要能付得起酬金,那我什么都能为你办成。”

    刘彻挑了一下眉毛,又问:“那,我想要让辽阳城易主,这笔生意你可愿做?”

    范蠡脸上没什么波动,他说:“区区一座辽阳城而已,接下又何妨?”

    刘彻幅度很轻微地提了一下嘴角:“也是,毕竟是曾经辅弼勾践灭吴的范相国,辽阳城在你眼中恐怕太小。”

    范蠡问:“阁下想怎么得到辽阳城?”

    刘彻:“我要见大彪,并说服他献城给大夏。”

    范蠡摆摆手:“那这笔生意做不了。”

    刘彻问:“为何?”

    这次却是坐摇摇椅的张姓青年在众人身后出声:“大彪是说不动的。他是个狼子野心之辈,要想从他手里拿走辽阳城,只能杀了他。”

    范蠡很好脾气地笑:“张子的判断没有失误过。若你们真想试试谈判,那就必须得到张子助力。论口舌之利,还没什么人能胜过张子。”

    刘彻便起身敛容行礼道:“阁下莫非是纵横家张仪,张相国?”

    张仪回礼道:“正是!”

    刘邦在旁边小小声:“我也猜出来了……”

    刘彻正色说:“为表诚意,我方也不会对身份遮遮掩掩。我是大夏齐王周建元,也是大汉世宗孝武皇帝刘彻。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劝降渤海族,一同举兵抗击金虏。”

    范蠡起身笑着一礼:“原来是汉皇当面!看来卫仲卿终于寻到你了。也不枉他这些年的等候。”

    刘邦也正正经经地向当铺的几人行礼:“我是刘邦,曾为大汉高皇帝。”

    张仪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拖长了声音:“啊——你就是刘邦!”

    刘邦问:“你听过我的故事?”

    张仪嘻嘻地笑了一下,神神秘秘地嘀咕了一句:“有乐子看了。”

    刘邦:?

    辛弃疾随之拱手:“辛弃疾,宋人。”

    霍家兄弟没吭声,张仪笑眯眯地说:“你俩就不用介绍啦,小伊尹和他的哥哥,我们是老相识了。”

    霍光悄悄瞪他一眼。

    大家库库行了一轮的礼,然后各自找座位坐下。范蠡慢吞吞地把双手揣到袖子里去,问:

    “齐王殿下以千金之躯出使,我实在佩服。只是不知道齐王殿下能拿出多少来交换辽阳城呢?”

    刘彻说:“封侯。我能说动陛下给陶朱公封侯,邑五百户。”

    范蠡看起来没有什么意动之色:“听起来不错,不过我上辈子就对这种爵位功名没什么兴趣。”

    刘彻:“给你特许经营权,朝廷开海贸易给你资格承包海船。”

    范蠡笑笑:“开海的事我也略有耳闻,听说天策上将打下了安南,夺取了深水良港,未来朝廷要经略南洋。我确实有意参与,但朝廷迟早要向民间资金开放海贸,我倒也不急于这一时。”

    刘彻问:“陶朱公的心思,我是猜不出来了。是否能将你之所求开诚布公地直接告诉我等?”

    范蠡微笑着沉默了半晌,然后轻轻回答:“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两辈子了,什么都经历过了,你问我想要什么,我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来。要不然,我就把这个开价码的机会让给接下来与你们合作的人吧。”

    “我这当铺里能人异士颇多,你们想要夺取辽阳城,就得和他们各自合作。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要你们出得起价,他们就会为你们肝脑涂地。”

    他抬起头,看向张仪。

    “首先一个,若想见到大彪,就得疏通关系,经人引荐。张子深谙此道。”

    张仪稍稍睁大眼睛:“哦,这次不通过你来收钱了,而是让我自己来开价吗?”

    刘彻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张子,张子想要什么?”

    张仪开始搓手:“那可多了。真的。不过在此之前我想问个问题,大夏那边有什么位高权重的楚人吗?”

    刘邦举手:“我算不算?”

    张仪:“……你不是说自己是汉人?”

    刘邦:“我住楚地!”

    张仪:“那不算!我说的是那种为了楚国恨不得给我扔汨罗江里去的那种楚人!”

    刘邦:“哦那没有!”

    张仪喜笑颜开:“嘿嘿,好。我的愿望就是给我在大夏京城里准备个豪宅,配上宝马美婢。此事一了,我就南下搬家!辽阳真的太冷了,真的,真不知道苏秦当初在燕国怎么受得了……”

    刘彻果断答应:“没问题!”

    张仪立即抬起手:“击掌为誓!”

    二人“啪”地一击掌,达成合作意向之后,张仪就很有职业道德地开始询问使团的具体需求了:

    “我看高皇帝把脑袋都剃秃了,想必是准备以僧侣身份接近大彪吧?这个方法其实很不错,我们可以延续这个思路。你们打算带多少人见大彪?”

    刘彻说:“至少是能让我们从他府上全身而退的人数。”

    张仪数了数,摇摇头:“我最多只能让你们当中三个人见到大彪。”

    刘彻和刘邦对了个眼神,刘邦低声说:“你,我,另一个也得是个武艺出众的人。带小辛还是去病?”

    刘彻毫不犹豫:“去病。”

    张仪摸摸下巴:“行。”

    辛弃疾出声说:“我们使团还有二十人左右的护卫滞留在辽水馆,这些天金狗盘查紧,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偷渡进城?”

    张仪:“体力劳动这种事不是我的强项,得找……”

    他话说到一半,眼睛忽然贼溜溜看向刘邦。

    刘邦:?

    范蠡平静地开口:“得看小韩愿不愿意接这个单子。”

    第175章

    刘邦问:“什么小韩?”

    张仪:“就是那个小韩啊。”

    刘邦露出了似乎浑身冒佛光的慈悲表情,轻缓地说:

    “啊,那我知道了,是韩愈。”

    其他人:?

    辛弃疾很小声地说:“我觉得应该不会是韩昌黎吧……”

    刘邦很刻板地发出惊讶的声音:“不是他吗?唉呀!那会是谁呢?难道会是小嬴的梦中情相韩非?”

    刘彻无情戳破了他的自欺欺人:“胡说八道什么呢,你不就是不想提韩信吗。”

    刘邦振振有词道:“世上姓韩的人那么多!谁知道张子说的是不是那谁!”

    辛弃疾突然支棱起来,满怀希冀地问张仪:“莫非是我大宋的韩世忠……”

    张仪:“哈哈,不是!”

    现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主要是刘邦在沉默,其他人在观察他沉默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阿缘清清嗓子,问:“张叔,为什么你推荐这位,呃,韩姓门客来帮我们偷渡护卫进城呢?”

    张仪:“好问题!那么聪明的小朋友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阿缘:?

    踢皮球吗!不要把问题扔回给别人啊!

    刘彻直接挑明:“你想看笑话。”

    张仪以袖掩面:“为何这么想我……”

    原本安安静静在看鱼的范蠡忽然开口解围:“张子并不是刻意在戏弄诸位。我门下宾客众多,有像是张子这样巧言善辩的纵横家,也有迅疾的剑客,还有巧手能制天下物的工匠。但论及怎么找出城防漏洞,带领各位与金兵周旋,那的确只能仰赖他。”

    刘邦问:“看张子的反应,他之前和你们提起过我?”

    张仪环抱双臂,嘻嘻笑着说:“当然提过,怎么可能没提过。”

    刘邦:“……他有没有说想怎么弄死我?”

    张仪:“这倒没有,他比较在意什么叫‘且喜且怜之’。”

    刘彻捂住额头:“唉呀……高皇帝你看看你,你害了多少人……”

    辛弃疾在旁边看起来眼睛亮得都像是在发射激光。

    阿缘余光看见辛弃疾的表情,被那种狂热掺杂着神往的表情吓了一跳:“……小,小辛,你怎么了?”

    辛弃疾用有些缥缈的语气说:“我想写词……”

    阿缘没太反应过来:“什么词?”

    辛弃疾:“邦信……”

    刘邦大叫一声:“别磕了!不许写!这个真不行!”

    张仪问他:“那你们想不想把护卫带进城?”

    刘邦:…………

    刘彻说:“别管他,我才是使团做主的那个人。替我们联系淮阴侯吧。”

    阿缘把辛弃疾拉到自己身后,等刘邦的注意转移走之后,他才悄悄跟辛弃疾说:“他干涉不了创作自由。写,尽管写,写完给我看看。”

    辛弃疾露出微笑:“一定。”

    张仪拍拍手,说:“齐王殿下大气!小韩那边方便点,他也不要什么别的,就要钱。定金诚惠一百两,请各位准备一下,今天日落前拿来押在朱公这里——哎哎,朱公的商誉大家应该是能信任的吧?”

    该说不说,如果张仪做这个中间人,大家可能还有点忐忑。

    但范蠡作为中介听起来就让大家放心多了!

    刘彻问:“那什么时候行动呢?”

    张仪笑道:“钱什么时候到,那就什么时候行动。最迟明天天亮前,一定让各位在辽阳城团圆。对了,要是旅店住不下,我们也可以做房屋中介帮忙找新房哦!”

    刘彻微微透出些欣赏的神色:“真不愧是陶朱公和张子啊。”

    范蠡谦和道:“这儿才哪儿到哪儿。”

    在北地边缘小城做个万事屋而已,范蠡觉得自己现在的产业压根儿就上不了什么台面。

    只不过重活一世,他懒得折腾而已。

    临走前,张仪还问刘邦:“你真的不用买假发吗?我们这儿有!”

    刘邦干笑一声,问:“这个……这个……”

    刘彻说:“可以报销。”

    刘邦毫不犹豫:“来一顶。”

    张仪问他:“要直的还是卷的?纯黑的还是带点棕色异域风情的?”

    刘邦:“还能挑款式?有绿的没有?”

    角落里,那个一直保持沉默的高个壮汉忽然冒出来一句:“可以做。”

    刘彻赶在他太爷爷订货前狠狠踩了他一脚:“回去之后你爱戴什么颜色戴什么颜色,别在这里惹事!”

    刘邦不说话了,张仪反而很理解地拍拍他:“有些时候控制不住就想多说两句,因为好奇,有时候是为了活跃气氛,我偶尔也这样。”

    刘邦像是遇到知己一样紧紧握住张仪的手:“张子,你真的,唉!秦武王没有眼光啊!他没有!”

    张仪也很深情地回应:“没关系,属于我的君上我早已遇见……咱们很投缘,不用费心选了,我送你一顶基础款的假发吧!”

    刘邦与他十指紧扣,说:“好兄弟!那还说啥了!这样,我定一下子,等回去之后,我帮忙给你在京城找个特别好地段的房子,就在顺天府斜对面!治安优良,商业氛围浓厚,小孩儿上学方便,离大相国寺还近!”

    张仪很惊喜:“真的呀!那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