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第二次淮阴侯府潜入行动,开始!
围栏边探出了两个脑袋。
周宛宁背着桃花小时候用过的小背包,他蹲在阿缘的肩膀上,眼睛瞪得像铜铃,很仔细地观察着韩信的那间小平房。
阿缘小声问:“怎么样,发现什么没有?”
周宛宁环视小院一圈,自信开口:
“……外头没有晾东西,说明他这两天没洗衣服!”
阿缘:?
阿缘:“冒昧问一句,你小时候和长辈学过捕猎吗?你这样的观察力能发现老鼠吗?”
周宛宁小声说:“我们已经实现了老鼠养殖……我非常擅长养耗子。”
阿缘迅速接受了:“倒也合理。”
周宛宁又解释:“我是医修,我比较擅长从人的身上找出疾病的蛛丝马迹,对于环境的观察分析能力就差一点啦。”
阿缘就伸手挠挠周宛宁的下巴:“每个人……不对,每只猫擅长的东西不一样,你已经很棒了。”
周宛宁喜欢鼓励教育,再说一遍,周宛宁喜欢鼓励教育!
他翘起尾巴,“咚”地跳进院子,回头对阿缘说:“我去去就来!”
周宛宁不需要学侦探那样去判断韩信到底在不在家,他只需要开启【顺风耳】就能听到房子里的所有声响!
哈哈,系统就是在这种时候用的!
周宛宁抖抖耳朵,一时间,房间里所有细微的动静都被他察觉到,有小虫爬行的簌簌声,不知道哪个洞里耗子的吱吱声,院外飞掠过的鸟叫声……
没有人类的呼吸声,判定为环境安全。
不错,开始潜入!
他费劲儿地绕到了阿缘看不见的那一面房屋边上,掏出他提前装在小背包中的迷你木牌,从窗户的缝隙里推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周宛宁就听见房间里出现了人的声音。
木牌召唤出了岳飞。
隔着窗户,周宛宁对岳飞小声说:“鹏举鹏举,谢谢你啊,还麻烦你多跑这一趟。”
岳飞连忙道:“陛下何至于言谢!举手之劳而已!我该把木牌放于何处?”
周宛宁说:“你在他床下找个地方放好,能方便你托梦就好啦。”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岳飞回到窗边,轻声汇报:“已经布置完毕了。”
周宛宁抬爪敲敲窗框:“谢谢鹏举!辛苦辛苦!”
岳飞稍犹豫了几秒,又说:“陛下,关于淮阴侯,我有一言,不知……”
周宛宁马上允许:“有什么言都可以说!”
岳飞谨慎地谏言:“我以为……淮阴侯的心病并不仅仅在于汉高皇帝,若陛下想要招揽淮阴侯为己所用,还需要在别处下些功夫。”
周宛宁问:“怎么说?”
岳飞道:“陛下,我虽不欲提起前尘往事,但淮阴侯的遭遇与我也有……有些相似。”
周宛宁也想到了。
都是功高盖世的武人,最终也都被主君所杀。
岳飞继续道:“重来一世,若陛下问我还愿不愿意为皇宋所前驱,我的回答永远是愿意,因为我决不允许金狗染指大好河山。但淮阴侯所处的时代还没有国族这样的牢固概念,他心中所渴盼的是作为一名士人创立功业,而非……”
周宛宁明白了岳飞的意思:
“你是想说,要想让韩信真正能够振作起来,得让他找到他发自内心想完成的事业,而不只是单纯地用复仇去吊着他?”
岳飞:“是,陛下聪敏。”
周宛宁晃晃尾巴,若有所思:“之前大家就在群里讨论过,说韩信这样的士人需要有个主君去‘顾’一下他。我倒是可以来,而且也能给他超级充足的情绪价值,义父的那套解衣推食我能做得更过分——”
岳飞:“……什么叫更过分?”
周宛宁:“我能做他的管床大夫!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他伤口流脓,我给他换药清创!他术后下不了地,我给他揉腿康复!就算投诉我,我也能态度很好地找他详细解释治疗方案!”
岳飞大骇:“陛下这个真的有点太超过了!不是,陛下你上辈子究竟是在过什么样的日子,不是说后世已经发展到了人间天堂一样了吗?”
周宛宁惨笑一声:“哪有什么人间天堂,任何时代都有自己的问题……”
岳飞欲言又止。
周宛宁用尾巴“啪啪”拍了两下窗框:“鹏举有什么就直说嘛!”
岳飞轻声问:“既然陛下之前过的是这样的生活,那陛下为何还心心念念着要回去呢?”
周宛宁一下子被干沉默了。
要是采访一下当年对着被污染之后死了一大片的细胞眼神空洞哭也哭不出来的博士生周宛宁,问他是选择继续读博,还是去古代做实权皇帝,周宛宁估计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当皇帝”,并且颁布诏令,命令全天下所有人不许往细胞孵育箱里乱放东西!
过了一会儿,周宛宁才说:
“除了那些不好的部分,生活里还有更多幸福的事。而且我还有我的事业,我有梦想没有实现。”
岳飞的声音带着笑意:“那就请陛下去探究一下,淮阴侯心中‘没有实现的梦想’是什么吧。今夜,我会让陛下进入淮阴侯的梦。”
好耶,万能鹏举!
周宛宁高高兴兴地翘着尾巴出来了。
他有点费劲地跳上栅栏,阿缘接住他,问:“怎么样?”
周宛宁得意道:“爪到擒来!”
阿缘捧场:“很棒很棒,妙爪回春。”
周宛宁:“等着瞧吧,我就是杏林圣爪!”
阿缘憋笑。
他俩向着使团的住处折返,阿缘瞥了一眼坐在他肩膀上的奶牛猫,状似不经意地问:
“那个……你之前说可以帮忙给我哥传话,你,你见到他了吗?”
周宛宁说:“见到了。”
阿缘:“他现在怎么样?”
周宛宁:“正处于人生中最健康的年纪,天不怕地不怕,一顿饭能吃四碗,外加一满扣碗的把子肉。”
阿缘提高音量:“把子肉?!”
周宛宁:“嗯,当然不只是把子肉,也可以换成酱牛肉红烧肉梅菜扣肉小酥肉——”
阿缘罕见地气急败坏起来:“他怎么还这么吃!他这辈子的兄弟们就不拦着点吗?我知道了,他这辈子的兄弟果然都是表面兄弟!”
周宛宁尴尬道:“这个……拦过的,但是吧,你哥,你也知道,不让他吃,他就偷偷吃……”
阿缘:“就该派个人盯着他!”
周宛宁:“那你为什么不回去找他呢?你是最合适的那个人呀。”
阿缘又沉默了。
周宛宁歪着脑袋去看他,毛乎乎的尾巴就在阿缘背后一甩一甩的:
“他一直很想你,从来没有忘记你哦。”
阿缘说:“这里面有很多……很多小猫咪不懂的事。”
周宛宁不高兴了:“干什么呀!你明明刚夸过我,现在又把我当笨蛋来看!”
阿缘叹了口气,抬手去捏捏周宛宁的爪子:“那,我们互相保证,我不告诉别人你是小猫妖怪,你也不许跟其他任何人和动物说我的秘密,好吗?”
周宛宁点头:“我答应你。”
阿缘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告诉他:“我哥哥上辈子是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人。他是我的大哥,什么都会,什么都很厉害,后来还当上了皇帝。但这辈子,他出生在一个兄弟很多的家庭,他不是最年长的那个,也不是最受宠爱的那个。而且他的那些兄弟全都是一些……一些……”
周宛宁:“一些什么?”
阿缘非常紧张地对周宛宁说:“是一些很残忍的家伙!其中不止一个有杀兄弟的前科!很可怕的!那种事说出来都会吓坏你这样的小猫!”
周宛宁:…………
哎呀,这好像也确实反驳不了……
周宛宁语气很僵硬地接茬:“哇,咪的天,好吓人。呃,那,呃,那你不是更应该去帮他了吗?”
阿缘加重语气:“我是要帮他,但也得分清楚帮忙的方式呀!我现在就是一个小孩,没有权势,没有兵力,我孤身一人跑去投奔他,除了成为他的拖累以外还能怎么样呢?”
周宛宁:“所以,你才会在这里一直不断花钱资助反金的人,拉拢各类人脉,就是想……”
阿缘斩钉截铁道:“是的。等未来时机成熟,我哥打到北地,我就可以作为他的内应,帮他长驱直入,一举收复辽地,创下赫赫功业!有了灭国之功,他那些兄弟在出手对付他之前也该掂量掂量了!”
周宛宁胡乱应和:“是的是的,很棒很棒。”
阿缘又嘟嘟囔囔地说:“他这辈子的弟弟有三个,刘彻跟他关系肯定是不好。不过燕王听说也是个武人,可能也会有点共同语言吧。就是不太清楚那个小皇帝……唉,小皇帝……他们人人都在夸那个小皇帝……”
周宛宁听懂了:“哦!弟竞!”
阿缘:“啊?什么?”
周宛宁:“弟竞,就是弟弟之间的竞争!”
阿缘支支吾吾:“哪有,这种比来比去的嗔念是很不好的东西……”
周宛宁很理解他,他用爪子拍拍阿缘:“我懂的,我懂的,其实我也有。”
阿缘:“哎?你也有兄弟吗?”
周宛宁:“当然有啊!我家兄弟好几个呢!”
阿缘也说服了自己:“也对,猫一般一胎好几只……”
周宛宁悄悄告诉他:“有时候我也会想,我大哥最喜欢的弟弟是不是我,我娘最喜欢的小孩是不是我。”
阿缘心里的一块地方马上被戳中了:“……那,你是吗?”
周宛宁:“我也不知道,我没问过呀!这怎么好意思问呢……”
阿缘也叹了口气:“是啊,怎么好意思问呢。”
周宛宁拿脑袋拱了一下阿缘:“不过,有时候就算问了,言语的回答也不一定能让我们安心。我记得以前听谁说过,爱一个人是非常非常明显的,虽然我从来没问过,但我娘和大哥都对我非常非常好,我们都是彼此重要的亲人,只要知道这一点,就没有必要再问。”
阿缘马上称赞起来:“你真的是一只看得很透彻的小猫!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类都没有办法和你一样豁达,我也要向你学习。”
周宛宁努力克制住得意:“还好啦还好啦,我也是一点点地从别的那些豁达的人身上学来的好心态。好心态决定猫和人的一生!”
阿缘:“没错!”
聊着聊着,他们也来到了住处的楼下。
刚回到屋里,他们就听见刘邦的房间传来了走音的歌声。
阿缘:“……当然,有时候个别人的好心态也挺让外人困惑的。”
周宛宁无言点头。
告别阿缘,周宛宁钻进刘邦的房间,把巫蛊娃娃的身体塞回箱子里,他本人的意识又回到京城,开始准备晚上的托梦故事大纲。
他一定要给韩信安排一次合理有效的心理治疗!
入夜。
左边枕头边躺着奶牛,脚下趴着桃花,周宛宁在一堆热烘烘毛茸茸的环绕下终于睡着了。
一小阵的混沌后,他的意识回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不算宽阔的小河边。
此时应该正值冬季,地上倒是瞧不见什么积雪,只有大片大片的黄草,大概是在南方。
河边,一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年纪的男子缩在岸上,他穿着单薄的衣服,脚边是一根粗糙的钓竿。寒风吹得他打哆嗦,但他的鱼篓里还是空空如也。
周宛宁慢慢走过去,站在他的身后看。
过了一会儿,男子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把鱼线扯了回来,钩子上什么都没了,鱼还是没有钓到。
他叹了口气,然后像是突然发现有个人一样,转头去看周宛宁。
周宛宁低头看着年少的韩信,看他被冷风也吹得同样泛起一层病态红色的脸。
韩信不认识他,不太高兴地问:“你干嘛?”
周宛宁走到他旁边坐下,说:“我喜欢看人钓鱼。”
韩信“哼”了一声,嘟囔:“越看我越钓不上来。”
周宛宁问他:“你钓鱼是为什么?”
韩信的语气还是不太好:“还能干什么,吃啊。我又不是姜尚那样的人物,钓钓鱼就有周文王来找我。要是钓不上来鱼,我真的要饿到去修仙了。”
他又很珍惜地从自己的一团碎肉鱼饵中捏了一些挂在钩上,重新甩竿,继续等待。
周宛宁抱着膝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有一天,周文王真的来找你,问你如何能够平定天下,你会跟他走吗?”
韩信闻言,倒是笑了:“谁能忍住不走呢?当然走啊。”
周宛宁:“为什么?因为他能给你富贵权势,还是能让你创下功业?”
韩信支着脑袋,懒洋洋地说:“因为他相信我有这个才能。淮阴城里头都是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当然啦,他们都是庸人,庸人怎么可能看得出石中有玉呢?士为知己者死,谁要是能慧眼识英才,发现我是和氏璧那样的璞玉,我就誓死效忠他——不过最好还是能给我点富贵荣华享受一下,我是真的太饿了。”
周宛宁想了想,说:“我明白了。”
梦境里,平静的河边忽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韩信的潜意识察觉到有点古怪,他开始四下寻找刚才那个奇怪的陌生青年,隐隐中,远处却传来了宏大的乐声。
那是他熟悉的宫廷之音,却绝不可能出现在淮阴的小河边。
韩信茫然而立,他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鼓乐齐鸣,薄雾中,越来越多的黑影开始出现了。
一列一列的侍从举着仪仗与旗帜,护卫着正中的贵人而来——
皇帝头戴冕旒,身着金绣华袍,从步辇上踩着脚凳而下,一步一步来到韩信面前。
穿着单薄粗布衣服的韩信心中升起了巨大的茫然与荒谬之感。
这是怎么回事?
皇帝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哪个皇帝?
“韩信。”
皇帝张开口,温声道:
“朕需要你。”
第182章
李白哼着歌在擦剑。
“吱嘎”一声,当铺的门开了,韩信像幽魂一样进来,然后熟练地一抬脚,把门又踢回去关上。
李白抬眼一看,乐滋滋地打招呼:“哟,兵仙!今天这么巧让我们两个在店里遇上了,你也有委托啊?”
韩信没精打采地说:“算是有吧。”
李白“铛”地弹了一下剑身,侧耳听了听剑发出的嗡鸣,然后很快乐地问:“哎哎,你知道吗?有重量级人物来了!还有比我还后世的人!你猜猜看,我在后世的称号是什么?”
韩信:“我没兴趣。别问我。”
李白自顾自地说下去:“他们说我叫‘诗仙’!嘿嘿,诗仙哦,诗仙!你是兵仙,我是诗仙,咱俩说不定也能成一对黄金搭档呢?”
韩信面无表情:“不可能。”
李白:“怎么不可能!要是你提起精神,咱俩同心协力破贼,区区金狗在你我面前都撑不过一个回合!”
韩信早就明白和李白聊起天那就没完了,他闭上嘴巴不再接下茬,只是闷头去上楼梯。
来到二楼,范蠡在看书。看到韩信与李白一前一后地进门,他笑道:“这是又被缠上了吗?”
韩信闷闷地说:“甩不掉他。”
李白:“是你孤僻!”
韩信没搭理李白,他搬了把椅子坐到范蠡面前,认真地说:“我想请陶朱公为我解梦。”
范蠡放下书,有些意外:“解梦?你做什么梦了,噩梦吗?”
韩信说:“美梦。”
李白也悄悄凑在旁边听,眼睛放着光一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很明显想说些什么,但又强忍着没马上开口。
范蠡左手手心向上,拇指抵上了食指的指腹,先做出了掐算小六壬的起手式,不紧不慢地继续问:“都梦见了什么?”
韩信犹疑道:“我梦见……梦见自己依旧落魄,在还是一无所有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陌生的少年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我想要周文王对待姜尚那样对待我,结果就突然出现了盛大的仪仗,一个陌生的皇帝说赏识我的才华,想要我帮助他成就大业……”
李白在旁边已经听得如痴如醉了:“哇……好美的梦……天啊……”
范蠡问李白:“你之前不是跟小韩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吗?”
李白振振有词:“那能一样吗!皇帝和皇帝之间也有差别的呀!太宗陛下要是叫我给他牵马,我何止折腰,我折根手指都乐意——当然了,最好是左手的,也最好是小指。”
韩信冷笑一声:“什么皇帝,都是一样的。”
李白辩驳:“不一样的。太宗陛下他不一样!”
韩信:“就是一样的。”
李白提高音量:“你都没见过我们太宗陛下,你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要污蔑他!太宗陛下从来不杀功臣!”
韩信翻白眼:“你个一辈子没当过什么大官的傻瓜,你懂什么皇帝。”
李白勃然大怒,拔剑而起:“你辱我!告诉你,我可不是那种能忍胯下之辱的人!过来,跟我比划比划!”
范蠡不知道多少次调停:“行了,伤人的要负责付药钱,你俩谁出得起?”
李白“锵”地将剑归鞘,对韩信指指点点:“我不是缺钱,我就是想放你一马。下次你要是再口出恶语,甚至中伤太宗陛下,我就要写一首诗骂你,然后让这首诗流传千古——你还不知道呢吧?我死后一千多年了,天下人还是在传颂我的诗!我是诗仙,知道不!”
韩信都懒得理他。
范蠡说:“太白,坐下。”
李白坐下了。
范蠡朝向韩信,语重心长道:“我觉得,这个梦未必有什么预兆,或许只是你内心的渴望变成了梦,让你好认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韩信断然否认:“我没有想要皇帝来请我。”
李白在旁边幽幽冒出一句:“撒谎……撒谎……撒谎……谎……”
韩信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问李白:“你就不能哪怕闭嘴一炷香的时间吗?”
李白又人工做出了回声效果:“尽量……尽量……尽量……量……”
范蠡不为所动地继续了刚才的话题:“梦里的那个皇帝,你真的不认识吗?”
韩信努力回忆了一番,语气也变得不确定起来:“他……我……我没见过他,但他似乎长得很……”
李白兴致勃勃地问:“怎么样?很奇特,对不对?隆准而龙颜的那种!”
韩信特别努力让自己做到充耳不闻:“很熟悉,对,我想起来了,他像吕雉。”
李白倒是惊讶了:“什么呀,你怎么会幻想刘盈来接你呢?你这幻想也太降级太多了吧!”
韩信:“我认识刘盈!我知道刘盈长什么样!他不是刘盈!”
范蠡看起来却若有所思。
韩信观察到了他的表情变化,问:“陶朱公解出来什么了?”
范蠡微微一笑,说:“我收回先前的话,你的这个梦或许真的是个预兆。”
韩信:“怎么说?”
范蠡道:“你们可知,当今大夏太后其实就是吕雉?而大夏的皇帝是吕雉的亲子。你梦到的,极有可能就是他。”
韩信露出了不加掩饰的茫然表情:“啊?”
李白却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追着问起来:“吕雉?真的假的呀,哇!之前我只听说大夏太后姓吕,没想到她就是吕雉哎!那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怪不得她能保着五皇子登基呢——对手太强了,太宗陛下这次竟然都没当上皇帝!那先帝是谁,你打听到了吗?”
范蠡:“没有哦。”
韩信追问:“先帝——我听说——我听说大夏先帝的谥号是‘灵’,那,大夏先帝应该不是……应该……会不会是?”
范蠡问:“是谁?”
韩信:“…………”
李白也煽风点火:“你不说明白,我们怎么知道你指的是谁呢?”
韩信猛地起身:“我走了!多谢陶朱公为我解梦!”
李白笑嘻嘻地跟范蠡也告了别,追在韩信后面说:“你去哪儿呀!哎哎,咱俩好久没碰上了,我正好新接了个超级超级大的大单子,定金特别多,我请你喝酒啊!”
韩信恨不得从楼梯上滑下去:“不!”
他的逃亡计划并没有成功,因为李白的身法实在太厉害了——他的一步下楼法压根儿不是吹嘘,他的速度是真的很快。
后脚快被李白撵上的时候,前脚当铺的门又打开了。
进来的还是熟人,辛弃疾和阿缘。
见到韩信,辛弃疾还挺高兴地打了声招呼:“淮阴侯!”
看到韩信后面的李白,辛弃疾的声音瞬间变尖:“太白兄!我,我来了!”
阿缘的声音也变尖了:“我,我也来了!”
韩信紧急止步,李白就顺势凑上去用胳膊勾住他的脖子,笑嘻嘻地打招呼:“幼安!阿缘!你们介不介意我带淮阴侯跟咱们一起吃饭去啊?”
辛弃疾笑得都露出了牙龈:“不介意,不介意。”
阿缘更是眼巴巴盯着李白:“不介意,不介意。”
韩信:“我介意!”
李白强行勾着他往外走:“我们一会儿边喝酒边作诗,幼安还要给我背诵后世的名篇呢,这么好的机会你错过了就没有了——走,上车!”
在把韩信塞进马车的时候还是经历了一番搏斗的,李白在前头努力擒拿韩信,辛弃疾就在后面小声问阿缘:
“你之前不认识太白吗?”
阿缘的脸红扑扑地说:“不认识。我上次跑商来辽阳城的时候,太白还没加入当铺呢。”
辛弃疾语气缥缈:“没想到我也有能和太白一起饮酒作诗的一天……”
阿缘也露出梦幻的表情:“没想到我也有能看着诗仙饮酒作诗的一天……”
辛弃疾冷不丁问:“你怎么知道他是诗仙的?”
阿缘迅速板起脸:“我记得你说过。”
辛弃疾:“我说过吗?”
阿缘:“说过的,你忘了。”
辛弃疾:“你又不了解他,你为什么因为见到太白这么激动?”
阿缘:“因为我太爱文学了。”
辛弃疾怀疑地眯起眼睛:“真的吗……”
阿缘面色镇定:“真的。”
辛弃疾皱着眉看了一会儿阿缘,最后还是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阿缘的肩膀。
算了,什么都不如一会儿要和李白一起喝酒作诗重要!
已经被塞进马车的韩信:…………
谁能懂他现在的绝望?
入夜。
马车停在了微缩淮阴侯府门口,韩信打着晃从车上下来,辛弃疾紧接一步下车,搀住他,问:“没事吧?你还能走吗?”
韩信低着头,不说话,只是拼命摆手。
辛弃疾:“我送你进屋吧!”
韩信还是拼命摆手。
辛弃疾:“你自己一个人不能——”
韩信“哇”地就吐了。
最后辛弃疾和唯一没有喝酒的阿缘一起把韩信搬进了他家,帮忙给他外套脱了,鞋袜脱了,塞进被窝,才又一起上车返程。
韩信头一挨着枕头就陷入了沉睡。
“韩信,喂,韩信!”
他睁开眼,发觉自己又回到了淮阴城。
韩信低头看去,他还是穿着年少时别无选择的那套粗布旧衣,腰间是他视若珍宝的长剑,脚上是已经有些破烂的麻鞋。
正呼唤他的是个屠户。韩信记得他,这人总喜欢嘲笑自己。每次韩信从紧巴巴的余钱里掏出一些来他这里买别人不要的下水,都要遭受一遍羞辱。不过韩信也每次都选择了忍耐,因为他需要肉,在他成就大业之前,他不能把自己饿死。
屠户拎起一截没处理干净的猪肠,嘲笑地问他:“这个你还要吗,啊?不要的话我就扔去喂狗了!”
韩信现在已经不会再感觉到羞耻了。他发现自己正平心静气地打量着屠户,因为他知道自己未来会成为这个屠户需要匍匐着才能拜见的王侯,他没有任何必要与这样轻贱又恶愚的人计较。
可是……
韩信手按着剑柄,转头看向淮阴城熟悉的街道。
他为什么还在这里呢?
明明身负旷世之才,他为什么依旧贫困潦倒,连一双好鞋都穿不起?
“你忘了?你是个罪人,是陛下开恩饶了你一命!”
屠户高声叫道,又一抬手,“啪”一声,那截腥臭的猪肠就这样被摔在韩信脚边。
“有才能又怎样?无人愿意用你!你就继续在淮阴遭人轻贱吧!”
韩信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紧,可他发现自己拔不出剑。
就算杀了这屠户又如何呢?
他说的难道不是真的吗?
他甚至能与刘项三分天下,但他最后的结局又是什么样的?
熟悉黏稠的窒息感慢慢攀上韩信的脖子,他想呼吸,可吸入的都是令人作呕的屠宰臭气。
天下,究竟会不会有这样一个主君,能够……
“铛——”
“铛——”
雾又出现了。
恢弘的礼乐声旋律变了变,是韩信从未听过的曲调。
和上一个梦一样,华贵的仪仗降临在了淮阴城,穿着冕袍的年轻皇帝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前来,他下了步辇,一步一步来到韩信面前。
地上还有从屠宰铺子里流出来的污水,皇帝的金缕皂靴就这样踩进了污水中,可他丝毫不介意,和上一个梦一样,恳切地握住了韩信的手。
“朕需要你。”
韩信张了张口,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句子:
“……为什么?”
年轻的皇帝毫不犹豫道:“因为你是韩信,上下五千年,只有你一个韩信。”
韩信的潜意识觉得不太对劲:五千年……?
他茫然地问:“你要我去做什么呢?”
年轻的皇帝说:“做你最擅长的事,去做让天下人都能仰望你,敬仰你的伟业。”
韩信慢慢地使力,想把手从皇帝那里抽出:“不……不。我已经做过了。我……我不想再做了。”
皇帝用了力气,紧紧攥住他的手,坚定道:“朕不会强迫你,但朕希望你能给朕一个机会。拜托了,韩信。”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你真的不想吗?”
韩信许久不能言语。
长久的沉默后,他忽然问:
“你和吕雉是什么关系?”
皇帝说:“她是我娘。”
韩信怀疑地挑起眉毛:“不对,你不是刘盈。”
皇帝承认:“我不是刘盈,我也不是刘邦。我只是我而已。”
“我不求你能立刻信任我,我明白这很难。所以,我只是希望你能先来了解一下我。了解一下就好。请给我这个机会吧。”
第183章
韩信明显感觉到不对劲!
非常非常不对劲!
他又不傻,当一只猫妖、一群汉使还有接二连三的怪梦都找上门来的时候,再迟钝的人也意识到这是有人在针对他。
但这种情况实在是超出韩信的认知。
上辈子,大汉宣传队开足马力说什么“刘邦的面相好得不得了”、“刘邦是他妈妈感而受孕生的”、“刘邦头顶有云气,吕雉通过看云的位置去芒砀山送饭”、“刘邦一人终结白蛇传”,就是为了证明天命在汉。
可韩信却知道,什么天命,那都是他一仗一仗打出来的。
难道项羽就没有天命吗?项羽身上的异象也不少!
就问哪个正常人能举鼎的!
但韩信没见过刘邦头顶的云,没见过那条白蛇,他却实打实见到了一只会说话的猫,还有那些栩栩如生的梦。
他总梦见那个长得极像吕雉的小皇帝。
他以一种旁人围观的视角亲眼看到了一些属于小皇帝的成长碎片。他看着坐在高脚婴儿座椅里的婴儿笨拙地念出吕雉手中字卡上的词语,看着他“咚咚咚咚”一步一步扶着墙慢走;
婴儿慢慢长成孩童,韩信又看他跟着哥哥们欢笑着出游,在学堂里鼻尖冒汗地完成随堂测验,笨拙地骑马,踢蹴鞠,在御花园中跑来跑去玩弹弓比赛……
因此,韩信也越发确定他梦里的人就是大夏的皇帝了。
“我为什么总是梦到他呢?你说,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神吗?”
当铺里,韩信抱着脑袋碎碎念,不知道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正“叮当”用小锤子微调器械的匠人。
身形高大的匠人语气不太好地说:“我怎么知道世界上有没有鬼神!”
韩信:“你不是说什么‘天志明鬼’吗?”
匠人对他翻了个白眼:“我那是为了让公卿贵族有所收敛,叫他们知道有鬼神能赏罚善恶,别一天天的净做些烂事!”
韩信锲而不舍地问:“那就是没有咯?”
匠人:“我既不能证明鬼神存在,也不能证伪。世间一切新理论和新概念都需要实打实的证据,你在这方面有一定的思维雏形,但还是没有经过成体系的训练。我建议你可以去看看夏人编的《自然》杂志。”
韩信茫然地问:“什么?”
匠人说:“《自然》杂志,周宛宁主编的那个。虽然刊行数量不少,但夏金之间书籍是禁运的,我花了大力气也就收藏了三本,每本上的每篇文章都令我受益匪浅。你想看的话可以拿去抄一份,但我不会把原版给你的。”
韩信:…………
韩信抱住脑袋:“周宛宁周宛宁周宛宁,怎么又是周宛宁!”
匠人放下锤子,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手,安慰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物质的存在是不以你的意识为转移的,除非你发挥主观能动性去改造物质。这也是《自然》上一篇文章的观点,作者王介甫是一名惊世大才,他的每篇文章都写得很好。”
韩信对这个充满周宛宁的世界绝望了。
张仪带着李白进来的时候,他们两个都相当热情地对已经在屋里的人打了招呼:
“墨子,小韩,到得这么早?”
“墨子!韩信——哎你今天气色看起来好多了啊,比以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好太多!”
韩信重新坐直了,不太高兴地板起脸:“前几天你把我灌成那样,我那天脸色更差!”
李白:“谁叫你酒量那么差……”
张仪赶紧中止两个人没有营养的争论,说:“关于三日后的大单子大委托,我们几个全部要参与。定金大家应该都已经收到了吧?”
响起几声歪歪扭扭的:
“收到……”
“到手了。”
“我这次真的打算存个定期!”
张仪懒得评价李白屡败屡战的攒钱计划,他继续说:
“完颜英举办赏佛宴,我的线人告诉我大彪已经收了请柬,确定三日后会参宴。我再重复一下当日我们的行动计划——”
“赏佛宴当天,夏使参宴,他们寻找机会劝说大彪投降。若是失败,那就需要我们了。”
“太白!”
李白立即抬起头。
张仪说:“你当日的身份是表演乐舞的伶人,提前一日你就要进入乐团,熟悉歌舞,然后在表演的时候伺机刺杀大彪。记住,可以重伤,不能致命!”
李白笑道:“放心!跳舞和点到即止我都擅长!”
张仪又转向韩信:“小韩,等太白刺杀之后,你与墨子就负责掩护太白撤离。完颜英目前所住别馆的平面图我稍后给你,你回去好好研究一下路线。”
韩信点头。
最后,张仪看向墨翟。
“墨子……”
墨翟很平静地接续他没说完的话:“我会持弩护送。”
张仪:“麻烦你了。”
墨翟叹了口气:“我的器具最终还是用在了攻伐上啊。”
李白立即说:“武器无罪,有罪的是使用武器的人。世上永远不会缺拿武器的人,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拥有比敌人更强大的武器啊!”
墨翟懒得跟他辩:“此事在《自然》的新年刊序言上也有提及,周宛宁说这就叫‘军备竞赛’。”
韩信抬起一只手:“能不能不要再提周宛宁了?”
李白一下子来了兴趣:“为什么呀?”
韩信没搭理他,而是问张仪:“完颜英别馆的平面图呢?快拿给我。”
李白一迭声地继续问:“为什么呀为什么呀为什么样?你为什么不喜欢周宛宁啊?他人很好的!小辛喝酒的时候都说了,他们的皇帝善良聪慧爱惜民力听从劝谏完全不好女色也不放纵——”
韩信忍无可忍,猛地站起:“那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想奉他为主!皇帝我上辈子已经伺候够了!”
墨翟有点意外:“……谁也没提到奉他为主的事啊。”
韩信:…………
张仪也小心地问:“你怎么了,难道你也想和我一起南下去顺天府定居吗?”
韩信:“我没有!”
李白扭头问张仪:“啊?你要去顺天府定居?什么时候?”
张仪快乐地答:“做完这一单,我就和夏使们一起南下。我的报酬是顺天府的一套房子~”
李白羡慕得要命:“天啊,房子!京城房价多贵,夏使也太舍得花钱了……哦对,夏使是刘彻,他肯定舍得花钱。”
韩信隐约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刘彻?”
李白就热心给他科普:“对啊!你不知道吗?哎呦我应该给你讲过的吧,就是汉武帝!你们汉朝的第……第七个皇帝吧,对吗?”
韩信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更坏了:“来的竟然还是汉帝!刘盈那样的人都能把皇位传下去?”
李白:“不是啊,刘彻不是刘盈的后代。刘盈后代死光了。”
韩信:?
韩信盯着李白看了一会儿,李白就无辜地与他对视。
韩信缓缓问:“你不是在骗我吧?”
李白:“骗你干什么,来自比你更晚的后世的人不少,我要是撒谎,不是一下子就会被拆穿吗?”
韩信环抱双臂,突然冷笑了一声。
“她替太子机关算尽,结局竟然是绝嗣!”
李白很有经验地安慰他:“哎呀,都过去啦。你看我,一点也没有因为上辈子的事难受!一点也没有时间为穷死的李白哀悼,现在来到你面前的是——乐观但无情的诗仙杀手,李白二世!
韩信:…………
韩信:“能拥有你这样的心态也是一种天赋,真的。”
墨翟也听说过一些韩信前世的遭遇,他也有些苍白地抬手去拍拍韩信的背:
“前尘往事都已经是过眼云烟了,既然能第二次拥有生命,那我们都该好好珍惜,不是吗?想想看,我们可以拥有更长的时间钻研我们热爱的东西,甚至还能了解更多新奇事物,这不是上天的恩赐吗?”
韩信:“我又不喜欢成天拿个球扔到水里看能不能飘起来!”
墨翟:“你懂什么!我这是在重复浮力实验!”
张仪赶紧去把完颜英别馆的平面图拿出来交给韩信,说:“走吧走吧,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别想太多,无论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南下,等到任务结束之后我们再好好讨论……”
虽然他也很想看韩信和刘邦狭路相逢的乐子,但要是因为韩信目前明显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导致任务失败,那他在京城的大房子还有豪车美婢就全部飞飞了!
韩信沉着脸欲要离开,当铺二楼的铃铛突然响了起来。
众人动作十分一致地抬头看向了楼梯。
范蠡出现在了楼梯口,他的肩膀上停着一只白鸟,手中拿着一张纸卷,面露凝重之色。
“重要情报。”他说,“三日前,大名府出兵了,直指锦州城。”
一时间,少伯当铺内众人神色纷乱。
李白面露喜色,张仪若有所思,墨翟面沉如水。
韩信却茫茫然,一时失语。
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心头突然有一种久违的冲动:
他想看舆图。
百里之外,锦州城。
李斯站在城墙上,他眺望着城外漫天的烟尘,耳边是金兵粗暴的指挥:
“这里也要布上防守的兵力!还要有人看着——喂,你!说你呢!城门吏,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给我把所有大门小门都看紧了,知道了吗!”
李斯收回望向逼近的大夏军队的目光,平静道:
“知道了。”
第184章
热气球升起来了。
锦州城陷入了短暂的骚动,城内只要能行走的人都跑出了门,抬着头,望着天,用有些呆滞又恐惧的神情看向那个和指腹差不多大的鲜红气球。
“那是什么?”
“是夏人的妖法……”
城墙上,弓手开始零散地对着热气球发射箭矢,可没有哪怕一支能擦到热气球的边。
“射不中,太高了!”
“除非能砍断绳子……”
李斯也身处这些仰望着热气球的守军之中。
他的心情要比那些拿热气球毫无办法的守军平静许多,因为他大致了解热气球的原理。
先前王山还活着的时候,他的走私商队用来盈利的重要业务就是走私书籍。夏金之间是严禁书籍通关的,但王山总是能想办法把书籍夹带进来,因为一本珍贵的书就能在金国卖上天价,而阿缘会偷偷把他们带来的书借给李斯看。
辽阳城有个客户一直孜孜不倦地订购大夏皇帝主编的《自然》杂志,每一次王山都会给他带,但绝大多数都在半路被查缴出来了。
李斯不太能读懂《自然》上的文章,但他每次也都要翻翻没被查缴的《自然》,还会在同事把书册烧毁之前用钱赎买回一些,带到他自己家去偷偷看。
无他,《自然》杂志每一期都有序言。虽然正刊里的文章李斯读不懂——尤其是化学论文,李斯硬着头皮逼自己读过,除了头疼他没有其他收获——但是序言都是由大夏的知名大儒撰写,皇帝周宛宁也会偶尔贡献一两篇。
序言的内容就更务虚一些,大多数时候是在讨论大夏的政策,或是鼓励科研人员和普通民众学习科学文化知识,李斯也能从中挖出许多他关心的线索。
大夏用来研究这类器物机械的机构叫“天工司”,天工司的主管名为诸葛亮,众人称为“国师”,领正一品俸禄。诸葛亮的地位超然,其他人在序言中提及他时都恭谨万分,甚至暗含崇拜之意。
诸葛亮亲自撰写的序言文采也相当好,隽永恳切,经常谆谆教导读者认真学习,而且每次都会附一个简便易操作的小科学实验方法,颇有启发效果。
李斯比较喜欢读皇帝周宛宁本人的序言,据阿缘说,每次周宛宁撰写序言的那一期杂志也都是卖得最好的。
不光是因为周宛宁皇帝的身份,也因为周宛宁喜欢用白话写作。
用白话写作这件事私下里肯定是会被士子嘲笑的——但《自然》杂志内的文章中用白话写作的比例并不低,李斯甚至相当感谢每一个用白话写作的作者。
因为只有用白话写的论文,他读懂的概率才更大一些。
周宛宁用白话写的序言很没有皇帝的架子,除了自称“朕”以外,他讨论的问题都相当贴近生活。
有一期新年特刊,他就用相当清晰的白话详尽解释了热气球的原理,并一次性讲明白了“密度”、“空气加热后膨胀”等概念。
更重要的是,周宛宁直接向所有读者描绘了一个十分美好的蓝图:
如果物理学、材料学、空气动力学等学科继续发展,等人类能制作出燃烧效率更高的燃料,更加坚固轻薄的钢铁,那么人类就可以乘坐着钢铸似鸟一样的器具在天空飞翔,又可以搭乘如更大号烟花筒一样的火箭抵达月球。
即便在我们这一代无法实现,但只要子子孙孙继续研究不辍,终有那九天揽月的一日。
同时,周宛宁也预言了科学发展所带来的军事武器升级,他认为科技外溢是不可避免的,周边国家也会为了应对大夏的武器而开始重视研发,这就叫“军备竞赛”。
他倒是对军备竞赛保持乐观态度,周宛宁安慰读者,说只要大夏继续重视科学文化教育,持续对天工司这样的科研部门投入资金,鼓励发明创造,大夏就能一直保持科技的领先。
那一期新年特刊给李斯读得罕见热血沸腾起来,他还根据那本杂志给出的方法自己偷偷做了一个纸质的小热气球,并且试飞成功。只是飞到树顶那么高的时候小气球就自燃解体了,好在没烧着树。
有一次《自然》请来了大夏的秦王周承璋来撰写序言,他写的内容就平实许多。
他只是简单讲了讲科学发展在顺天府断案中的应用,比如痕迹检验和法医学等等,然后在文章末尾再一次警告读者不要违法乱纪,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科技进步会帮助顺天府越来越快破案云云。
李斯还是认出来了。
他把那本秦王撰写序言的《自然》买了下来,没事的时候会翻来看看。
有时候,李斯会想,他现在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他没有做皇帝,但看起来找到了一样依旧能让他乐在其中的工作。
他和周宛宁会相处得宜吗?
周宛宁会为难他、忌惮他吗?
会不会也有那么一天,等天下归于一统,李斯用这些年攒下来的钱买上一匹好马,走上几个月,去到京城,去到顺天府,远远地看上一眼……
远处,鲜红的热气球又慢慢落下来了。
李斯收回目光,继续拖着守城的器械走向下一个哨岗,同时把城防部署默默在心里又记了一些。
热气球落地的地方,军中的飞天尉从筐中翻出来,也交出了在天上侦查绘制的锦州城示意图。
李世民早就在热气球落地的地方等待许久,要不是身边人拦着,他自己都想直接坐着热气球上去了。
他接过侦查示意图,又把飞天尉叫到身边,问:“辽阳方向有增援吗?”
飞天尉说:“没有看到,但隐约能瞧见宋王殿下切断道路的队伍,辽阳那边应该过不来。”
李世民又问:“城墙上的守军集中在哪个门?”
飞天尉:“集中在西面!”
李世民笑了一声:“锦州城的主官是个外行。最该守的南面他们是一点也不在意……舰队开到哪儿了?”
副官答道:“今日就能登陆!”
飞天尉也说:“气球上已经能目视到舰队了,距离海岸线大概还有一百里。”
副官迅速计算:“大约还需要两个时辰。”
李世民点头:“传令下去,两个时辰后发起总攻!我们再去炮手那儿看一眼。”
路过飞天尉的时候,李世民也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过一个时辰再上去看一眼,确定舰队的位置,锦州城防的情况我们更务必要掌握详尽。”
飞天尉立即行礼:“得令!”
李世民又去检视了火炮的列装情况,确定总攻的第一时间就能打到锦州城墙。
锦州是辽东的咽喉要道,锦州的南边就是辽东湾,要是想从南到北进攻金国,就必须先拿下锦州,常规的路线也就是从锦州城西进攻。
至于为什么锦州守军在南边的部署薄弱,倒也不怪他们,主要是锦州南边就是大海。
海风带着咸味,李世民回到营帐前先爬梯子到瞭望塔上亲自观察了一下情况。
他拿着望远镜,先向大军来处望了望。放下望远镜后,李世民伸手指向西边一个隐约能见到房屋与炊烟的聚落,笑着问副官:“那个镇叫什么名字?”
副官说:“塔山。”
李世民道:“原来那里就是塔山!那个镇有什么特别的吗?”
副官露出有些困惑和为难的神色,语塞:“这……”
李世民说:“倒也没什么,就是小宁跟我说‘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塔山’,还叫我带些纪念品给他,所以我有些疑惑。”
副官迅速摆出端正的神态:“原来是陛下的口谕!那这塔山必定有些寻常人不知道的典故。”
李世民又举起望远镜向辽东湾方向望了望,在西边,他又看见一座稍大的岛屿。
他随口问副官:“你可知道那座岛叫什么?”
副官说:“当地人叫做大海山。”
李世民大笑起来,告诉他:“那叫桃花岛!古时候辽东有个古国,叫做燕国。燕国的太子派人刺杀秦王不成,秦王发兵灭燕,燕太子就躲到了这座岛上,见岛上桃花繁盛,就起名叫桃花岛。”
副官懵了。
这是哪段历史,晋王怎么又开始虚构了!
李世民拿出木牌,对着塔山还有桃花岛的方向又拍了几张,发到了鹏举传书大群中。
李世民:[图片][图片]
李世民:[这是塔山。@周宛宁]
李世民:[图片][图片]
李世民:[这是桃花岛。@嬴政]
周宛宁:[原来这里就是塔山。]
李世民:[是的!总攻在两个时辰后开始,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能打下锦州了。]
嬴政:[你攻城的时候小心一点,我要活的李斯。]
李世民:[这个……我尽量吧,主要是刀剑无眼。事先问一下,你接受缺胳膊少腿的吗?]
嬴政:[不太好,但也能接受。]
李世民:[了解!]
周宛宁:[@刘彻,哥,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刘彻:[在准备赴宴,我们结识了金狗的魏王完颜英,他组了一个‘赏佛宴’,会请大彪。宴席上我会找机会和大彪接触。]
周宛宁:[万事小心,你们的安危是第一重要的。]
刘彻:[好着呢。李白会在宴席上保护我们。]
张居正:[你们不能给李白送一块木牌吗?]
王安石:[请给李白送一块木牌。]
朱棣:[李白……李白……]
辛弃疾:[嘿嘿,太白人很好,我请他还有韩信喝了酒,太白还给我送了一首诗。]
张居正:[真不错啊,真不错啊。]
王安石:[为什么不趁喝酒的机会给李白送木牌?]
刘彻:[李白话多,我怕他在得到木牌之后把群里的消息泄露出去。]
辛弃疾:[是的,话很多,相当之多。]
周宛宁:[比我义父还多吗?]
辛弃疾:[嗯!]
周宛宁:[那确实非常多了!]
刘彻:[而且我许诺张仪,要给他送一套顺天府周围的宅邸,他目前还不知道住在顺天府附近会发生什么,为了保守秘密,我暂时不会给辽阳城的人发木牌。]
嬴政:[正确的。先把人扣到京城再说。]
周宛宁:[听起来像拐卖……]
刘彻:[这怎么能叫拐卖!他是自愿南下的!我只是没告诉他顺天府尹是谁而已,而且就算告诉了他也不知道!]
嬴政:[就是。]
王安石:[不提那些,先把李白给你的诗念给我们听一听。@辛弃疾]
辛弃疾:[好的好的。]
周宛宁:[全体欣赏诗朗诵!!!]
群里在进行快乐的诗词联欢会,李世民从瞭望塔上爬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他说:“备船,我要去城南,与舰队一同进攻。”
两个时辰后。
辽东湾。
舰队放下登陆艇,一船一船的援军开始向着锦州城进发。
营地中,李世民下令:“总攻开始,开炮!”
天地在刹那间只余天雷震响般的热武器咆哮。
古老的医巫闾山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无数飞鸟惊起,而锦州的城墙震颤着摇晃,发出碎裂的不祥响动。
惊恐的叫声不止在城内响起,城墙上也多是被炮火吓得呆立不动的金兵。
督战队只能拿起刀,逼着守军和民夫回到哨岗:
“守住!守住!拿着沙袋去把缺口堵起来!快!谁敢往回跑,我就把他的头砍下来!”
“你!”
城南墙根下,李斯被一个披甲的金人叫住,粗暴命令道:“上去!去扛沙袋!”
李斯解释:“我是负责城西清点物资的吏,我过来送表……”
金人马上把刀举起来了:“哪那么多废话!”
李斯如愿以偿地迅速去扛沙袋了。
扛起沙袋,他先是上了一次城墙。
城墙下,到处都是奔跑呼喝的金兵、被驱赶着填补城墙裂缝的民夫,更多的是被炮声震得失神瘫坐、乃至七窍流血的人。
李斯混到民夫中,躲开崩裂砸下的城墙砖块,沿阶梯向上,很快就来到城墙顶端,看到了令他心头狂喜的景象:
辽东湾的海面上已经铺开了三艘巨大的战船,无数艘满载夏军的冲锋小舟正向着海岸线划来。
已经登陆的夏军并没有直接冲杀至锦州城下,他们在岸上开始布设阵地,从小舟上搬下火炮,就地开始对锦州城墙狂轰滥炸。
“轰!!!”
又一发炮弹落在了城头,李斯在巨大的爆炸声中迅速卧倒并捂住耳朵,饶是如此,他也感觉头脑一片嗡鸣。
守军已经完全乱了。
李斯匍匐着来到一具被震死的金军尸体边,借着破碎砖石的掩护,李斯扒下他的头盔皮甲,挎上长刀,背上弓矢,然后匆匆向着城墙下跑去。
他的目标是城门。
炮火越来越密集,李斯跑跑停停,躲过督战队,杀死想要拦截他的金兵,距离城门也越来越近。
好消息,守城门的金兵不多。城南本就防守薄弱,现在增援还没到,而原有的守军也被炮震死震伤大半。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把守城门的金兵还未喊出第二句质问,喉头就瞬间中了一箭,喷着血沫子仰面倒下。
李斯迅速换上第二支箭,弯弓再射。
他可不是什么只知道坐办公室的文员!
“这里有叛徒!这里有——”
李斯见距离已经近到无法再用弓,他就拔出长刀,抬手便劈。
城门异样的情况吸引了其余守军的注意,李斯此刻也顾不得太多,他闷头向前冲去,硬生生用肩膀接了对面一记挥砍,而他的长刀也没入金兵的肚腹。
城门闩……城门闩……
“拦住他!”
“张弓!张弓!”
李斯咬着牙,忍痛将刚才被他砍死的金兵背到背上,然后拖着尸体去抬城门闩。
“咻!”
身后的金军开始射箭了,背在背上的尸体替李斯中箭,很快就成了刺猬。
李斯被砍伤肩膀的那条胳膊有些使不上劲,但他一点不敢停顿,迅速从怀里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绳索和滑轮拿出来,将他先前日日夜夜打磨出来的省力工具套到城门闩上,然后拽着绳索开始拔。
城门闩开始缓慢移动。
血从肩膀伤处淋漓浸透了半边身子的衣服,身后金兵的喊声也越来越近。李斯心无旁骛,完全没有惜力。
“轰!”
终于,城门闩的半边被抽了出来,城门再无阻碍。
李斯奋力向内拉动城门。
金兵冲了上来。刀尖向着李斯毫不犹豫地砍下,谁料李斯踩在血水上反而脚下一滑,他跌坐在地,而金兵的这一击落了空。
金兵还要再砍,李斯本能抬手要挡,近在咫尺的城门上却传来了一声沉重的闷响。
是撞木。
李斯与金兵同时回头,两扇城门之间已经透出了一缕明亮的光。
“轰!!!”
李斯马上向后退却,与此同时,一根巨大的撞木也直接穿门而过,把金兵给顶飞了。
“众将听令,随我破城!杀!!!”
李斯贴在城门的甬道边,眼睁睁看着一名银甲银盔的小将一马当先冲了进来。
他的刀平等地挥向所有金兵,在他身后,夏军如潮水般涌入,呐喊:
“天策上将在此!”
“天策上将在此!”
李斯已经累极,因为他和金人迥然不同的发型,夏军没有伤他。
他移动到城内的城墙根下,无力地瘫坐到金兵尸体间,用还使得上力气的手撕下一条布,想给自己流血的肩膀捆一捆。
这时候,一匹马停在了李斯面前,一杆枪指向了他的喉咙。
“你是什么人?”
李斯抬起头,逆着光,他看不清马上人的面孔,但通过服饰,他认出这是一名夏军的将领。
他干涩地答:“别杀我……别杀我……刚才,是我开的城门……”
那将领把枪尖向后收了收,笑道:“原来是你。既然如此,我要给你记功啊。你叫什么名字?”
李斯说:“李斯。”
马上将领讶异道:“啊?!你——哎呀!”
枪尖快如闪电般地刺了过来,有那么一瞬间,李斯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下一秒,他发现自己被枪戳着皮甲挑了起来。
马上将领力大无比,他就这样把李斯从地上挑起,然后一把揪住后衣领,将李斯提到了他的马背上。
这时候,李斯也看清了这名将领的脸。
他有一张过分年轻,但俊逸非凡的脸,顾盼神飞间,小将笑着对他说:
“这样,我就完成大哥的交代啦。没有缺胳膊少腿,活着,哈哈!走吧,我领你去把肩膀治一下,然后马上坐第一趟海船回京城!”
第185章
李斯坐在临时医院的处置区。
他的左手手背上扎着一根细针,细针连着一段金属做的管子,尽头是一只柔软的皮球一样的水囊。李斯已经读完了水囊包装上的文字,得知水囊里装的是“生理盐水”。
一道道白布帘隔开床铺,伤兵有的在小声哼唧,有的在大声叫唤,时不时还有医生和护士的吼声:
“别动!你动来动去的我们怎么给你消毒?”
“打个针跟要害你似的!”
一个穿着白袍、头戴白帽的医生突然掀开了帘子,他和其他所有医生护士一样都戴着口罩。在他身后,是个同样打扮的青年,眉眼看起来相当眼熟。
李斯马上就认出来,在医生后面的就是抓他上马的那名年轻小将。
“你——”
年轻小将看起来也不太习惯口罩,他把口罩往下拉了一些,露出整张俊逸的面孔,笑说:“我来看看你,问问病情。”
医生立刻出声阻止:“殿下,在医院要把口罩戴好!临时医院里患者密度太高,病菌——”
被称作“殿下”的小将就像做错事一样又把口罩拉上了,嘟嘟囔囔:“好的。就是闷……”
医生安慰道:“我们也都觉得闷,但这是为了殿下和患者彼此的安全着想。”
李斯反应过来,他看向小将,问:“你是晋王还是宋王?”
小将又笑了,唯一露在外头的眼睛弯起来:“我是天策上将,你说我是谁?”
李斯警惕起来:“天策上将,攻取安南的晋王……晋王殿下也认得我吗?”
李世民:“当然了!你很有名,最近我都会讲你的地狱笑话了。”
李斯:?
李世民又去瞧了一眼放在床头的病历卡片:
“李斯,男,二十岁,左肩刀砍伤,已经经过简单止血包扎处理……医生,他这个严重吗?”
医生说:“已经给他补完一袋液体了,目前看情况还算稳定,一会儿手术室空出来就把他推进去处理一下肩伤。”
李斯对这些一身白的医生有点微妙的畏惧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他被李世民塞到这里来,他的心情反而要比之前更紧张些。
李斯赶紧问:“手术?手术是干什么?”
医生:“给你把肉缝起来。”
李斯瞪大眼睛:“缝?!”
《自然》杂志上没提过夏人会缝人肉啊!
李世民安慰他:“放心,我们大夏医疗发展得可好了,我们带来的军医都是在首都医学院经过严格培训,里头还有一些十年前就在文终堂受训的老资格。我们玄甲军的病死率现在非常低,伤员都能得到很好的救助。”
这时候,李斯想起李世民把他挑上马时说的话:
“这样我就完成大哥的交代啦!”
不对……不对……事情非常不对……
李斯这时候已经恐惧压倒一切了,他嘴唇的颜色又开始发白,带着轻微的颤抖问李世民:
“听,听说,你和,秦王殿下,一母同胞……”
李世民痛快承认:“对啊。等你动完手术,我就送你回京城见大哥。”
李斯感觉自己的猜测正逐步被印证:“他,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李世民并不想暴露使团的存在,就编了个理由糊弄过去:“京城有神仙,算出来的。”
李斯:???
啥玩意儿,神仙?
上辈子的记忆开始疯狂地攻击李斯!!!
李斯:“陛,陛下求仙真的成功了?!”
李世民这回说了实话:“没有,不过他正在努力。”
医生正按着李斯的脉观察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结果他只觉得脉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他不得不告诉李世民:“殿下,你出去吧,你在这儿他快吓死了。”
李世民有点惊奇:“咦,你害怕什么?我长得很可怕吗?大家都说我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哎!虽然过些年我可能会长得比较有威严,但我现在还是非常——”
李斯干脆眼睛一闭,向后一躺。
李世民:啧。
他只好拿出木牌又对着躺平装死的李斯拍了几张,掀起帘子又出去了。
离开临时医院时,他还特意嘱咐这里的负责人:“把那个李斯看好了,千万别让他跑掉。”
负责人:“是!”
出了临时医院,李世民终于扯掉口罩帽子,大口大口地深吸气。
锦州城内的空气里还是有些淡淡的硝烟味儿,城中正在戒严,街上还有兵士在押解金兵俘虏。
李世民走向被征用做临时指挥部的官署,他的副官也立即跟了上来。
“宋王到哪里了?”
“回殿下,在渡辽水。”
“那就是快到辽阳了。辽阳方面有援军吗?”
“没有,我们进军速度太快,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李世民笑了一下:“看起来暂时一切顺利。你去盯一下舰队的补给,如果物资出现缺口,马上向大名府发报。”
安排完工作,李世民就开始往群里发李斯的照片。
李世民:[李斯正脸照][李斯全身照]
李世民:[活着,没有缺胳膊少腿。肩膀的伤是金狗砍的。预计今明两天给他做一下肩膀的手术,最迟大后天把他送上船回京城。@嬴政]
李世民:[不得不说李斯确实厉害,他帮忙打开了城门,战场起义是要受表彰的。我会上表给他请赏,这个你就不要跟我争啦,大哥。]
嬴政:[谢谢。]
嬴政:[确实是他。]
嬴政:[我已经给他腾出员工宿舍了。]
萧何:[等他到了顺天府,我可以拜访一下李斯吗?]
嬴政:[欢迎进行工作交流。]
嬴政:[对了,给他发木牌。@李世民]
李世民:[对哦,这我倒忘了。]
李世民:[不过今天我跟他提起你的时候,医生说他脉象不对,我怕他看了群里的消息影响恢复啊。]
嬴政:[的确。]
嬴政:[@岳飞(管理员),鹏举,请约束群内成员,让他们不许再开千古半相这样的玩笑。]
岳飞(管理员):[好的。]
朱棣:[那‘北斗七星是商鞅和李斯变的,商鞅五颗星,李斯两颗星’这种呢?]
嬴政:[怎么还有新的?]
朱棣:[小宁之前还给我讲了一个更好笑的,李斯怎么增殖?通过‘有斯分裂’。]
嬴政:[小宁也干了?]
张居正:[就属他讲的最多。之前我给他上课,他说‘孙膑脚扑朔,渐离眼迷离’。]
周宛宁:[啊啊啊不是说好给我保密的吗!]
王安石:[你到处给人讲,本来就不可能保密。我都知道你讲过‘纣王烧不尽,子推吹又生’。]
嬴政:[确实挺好笑的。]
周宛宁:[嘿嘿我还有别的!]
嬴政:[没有我的吧?]
周宛宁:[没有没有。]
朱棣:[据我所知是没有。]
嬴政:[嗯,总之大家都注意一点。]
周宛宁:[我们会热情欢迎李斯的!]
嬴政:[也不用非常热情,普通对待就可以了。]
李世民:[我现在叫人去做木牌,今天晚上他应该就能进来。]
嬴政:[好的,多谢。]
李世民:[嗨!亲兄弟之间说这些!]
入夜。
手术室一直周转不停,生命垂危的伤患需要优先手术,李斯的伤情不算非常重,他一直挂着盐水,等到他都有点困了,才接到了通知。
李斯拿到属于他的木牌的时候,他刚好准备要被推进手术室。
手术室是个单独的房间,里面非常亮,还充斥着一股奇怪的酒味儿。
他有点茫然地将送来的木牌攥在手里,上半身的衣服已经被全部扒掉了,绷带也被解开,还有医生给他端来熬煮好的药汤。
“是麻药,喝了之后就不会痛。”
手术室的光非常亮,这里照明用的不是烛火,而是李斯从没见过的一种装置,他隐约记得《自然》上讲过夏人正在推广一种名叫“电灯”的用具,这恐怕就是。
李斯别无他法,只能将麻药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他重新躺下,听医生护士开始“叮叮当当”地准备器械,还有医生在翻看他的病历,小声和身边的同事讨论:
“……不是夏人,之前没用过抗生素,得再稀释一下浓度…………”
麻药的劲儿逐渐上来了。
李斯只感觉眼皮沉重,他慢慢合上双眼,开始做梦。
“怎么又有人来!”
恍惚回神的时候,李斯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条小河边。
一个衣着简陋的年轻男子一脸气急败坏地叉腰站在他面前,他背后是一根架在河边的粗糙钓竿,鱼篓空空如也,看起来就是个想通过钓鱼来填饱肚子的贫民。
李斯还在茫然呢,就听对面的青年连环发问:
“你是不是也来劝我的?你是周宛宁的说客吧?你又用了什么仙术来见我?我告诉你,我不会再打仗了!不会!”
李斯:“呃……那个……”
青年情绪激动:“我知道周宛宁是个好人!我能看出来!我也知道他不会事后翻脸——但我就是不想再见到吕后和汉王的脸了!放过我,可以吗?”
李斯:“啥?”
他的困惑不像是演的,青年胸膛起伏,怀疑地盯住他:“你装什么傻?”
李斯:“我没装傻,我不认识你,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梦里?”
青年瞪大眼睛:“我该问你吧!这是我的梦!你是谁啊!”
李斯说:“我是……我是李斯,我刚才喝了麻药,正在动手术。奇怪,莫非那药致幻?”
青年眨眨眼睛。
青年:“李斯?需要一分为二看待的那个李斯?”
李斯:?
李斯:“啊?!”
青年摆摆手:“这个笑话是太白讲的,最近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你真是李斯?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认识你啊!”
李斯明白过来:“你知道我上辈子的事?”
青年顿了顿,态度变得稍微缓和了一些:“我是秦末生人,淮阴韩信,见过秦相。”
李斯更震惊了:“秦末?大秦怎么了?”
韩信:“二世而亡呗,你看着赵高和胡亥那个样子,大秦会变成什么样你心里没点数吗?”
李斯:…………
李斯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
韩信叹了口气,说:“不过我也没比你好到哪里去。建功立业多少载,最后结局还是狡兔死走狗烹。只是你怀念东门黄犬,我却一点也不想回到淮阴继续过这种落魄的生活。”
李斯蔫蔫地问:“莫非阁下在我大秦倾颓后起势了?”
韩信抿了一下嘴唇,说:“我曾辅弼汉王天下逐鹿,后四海归于大汉,我……我太年轻,汉王与吕后担心太子无法压服我,就……”
李斯沉默了。
啊,大秦……怎么会这样……大秦……
他要怎么面对陛下……
周围忽然浮起了一层淡淡的雾气。
李斯有些诧异,韩信完全见怪不怪了,他大声喊道:
“不要故弄玄虚了!周宛宁!我知道是你!你出来!”
雾气慢慢散去,二人身后的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韩信回头一看,周宛宁穿着一件普通的常服,有点震惊地看向李斯。
周宛宁问:“他怎么在这儿?”
韩信:“我怎么知道!不是你干的吗?”
周宛宁:“不是我呀!我,我就只想招揽你来着,他是大哥的——”
李斯则是条件反射开始行礼:
“草民李斯,见过陛下!”
周宛宁一边感慨秦宫礼仪的训练有素,一边迅速冲上去扶人:“别这样别这样,坐,坐。哎呀这儿没椅子……”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把李斯扶起来,然后仰着头去看李斯的脸,问:“你也知道我吗?”
李斯想抽回被周宛宁拉着的手,有些尴尬地说:“我常看《自然》……”
周宛宁的脸上立刻绽放出谁都能看出来无比真诚喜悦的笑容。
“真的吗!你也喜欢看《自然》吗?你是不是也对科研感兴趣?你最喜欢哪个学科方向?等回了京城,你要是不想在顺天府干活,去天工司也可以的!但是别告诉大哥我想撬他墙角,不然他得批评我……”
看到周宛宁这样,李斯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这个皇帝似乎不是那种残暴愚蠢且喜怒无常之辈。而且看起来皇帝和他们陛下之间相处得也还可以。
韩信在后面用力咳嗽一声,语气不太好地问:“你今天来我梦里是准备干什么?”
周宛宁还没松开李斯的手,他伸出另一只企图去牵韩信:“当然是来看你的,想知道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哎呀你躲我!”
韩信把两只手都提起来,避开周宛宁的拉扯,嫌弃道:“你天天跑来我梦里,已经基本构成骚扰了。”
周宛宁:“那我又不能直接来辽阳见你,我白天还要上朝……”
李斯对韩信说:“陛下以国士之礼待君,即便不愿效忠,也该以礼回报。”
韩信:“上辈子杀我的就是他娘。”
李斯:…………
韩信紧接着问了一句:“胡亥的儿子你也愿意效忠吗?”
周宛宁委屈:“不要这么比喻我,很伤人的!”
李斯也说:“陛下怎么也和胡亥相去甚远吧!”
韩信板着脸道:“意思就是同一个意思,陛下不要再来了!”
说完,他扭头就走。
周宛宁和李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李斯对周宛宁说:“晋王已经打下了锦州,辽阳只是时间问题。他会来的。”
第186章
李斯被塞上了船。
辽东湾上,帆影重重。
以前只有些渔船的海面现在是平静不下去了,巨大的海轮往来穿梭,无数小船在其间游弋,桃花岛更是被征用做了军港,停泊着此次出征的东海舰队。
金人水军孱弱,近乎于没有。因此此次出征大夏水军没有遭受任何打击,船只没有因战斗损坏,只有个别因为风浪出现问题,正在桃花岛进行检修。
李斯肩膀上的伤口已经被缝好了,但他被要求近期不能用受伤那边的胳膊做太大动作,伤口也不能沾水,在抵达京城前每隔一日就要去船医那里换药。
拔锚起航之时,他坐在舷窗边,看着海岸线渐渐距离自己越来越远,他生活了二十年的辽东之地也逐渐化为远处的小点。
微微的摇晃中,李斯低下头,又看向手中木牌。
他的脑海中,讯息热热闹闹地一刻不停。
辛弃疾:[短暂李白舞剑视频]
辛弃疾:[模糊李白大笑照片]
辛弃疾:[晃动的偷拍韩信视频]
辛弃疾:[非正常角度拍摄张仪高谈阔论图像]
辛弃疾:[这些都是这几天拍摄的存货,今天有空,释出给各位一观。]
朱棣:[呃啊啊啊啊!我好想马上飞到辽阳!]
李世民:[嘻嘻,我应该马上就能到了。小燕你现在走到哪儿了?]
朱棣:[我和我爹刚出山海关!]
李世民:[现在距离辽阳最近的应该是老三。]
嬴政:[好像很多天前三弟就没在群里说过话了,他怎么了?]
李世民:[发现亲人在辽阳,所以……辽地方言是怎么说的来着?呃,急眼了!对,急眼了。]
辛弃疾:[亲人?艺祖的亲人?!]
李世民:[具体情况还是让他自己说比较好,我不便透露他的家事哈哈哈。]
辛弃疾:[也对,也对,交战在即,还是尽可能保密为好……再一次恭贺王师光复锦州!]
周宛宁:[你们在辽阳怎么样了?]
辛弃疾:[今日赏佛宴,我与高皇帝还有汉武陛下分头行动了。他们带着冠军侯还有阿缘一道与完颜英赴宴,我和其余护卫在当铺接应。若是情况有变,就马上赶赴别馆救人。]
周宛宁:[万事一定小心!你们的安危是第一位的,如果失败了也无妨!]
辛弃疾:[完颜英带了两千精兵驻守辽阳城,如果成功,至少能削减金狗的有生力量。要是能生擒完颜英,更是大功一件,我们一定要试试。]
李世民:[辽阳城知道锦州城破的消息吗?]
辛弃疾:[锦州和辽阳失去联系,而且海上出现大船的事儿瞒不住,完颜英已经察觉到不对了,他昨天直接把高皇帝叫走,说想要卜算一下锦州的情况。]
朱棣:[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啊,啧啧啧。]
李世民:[这是说的谁?]
朱棣:[@刘彻,你爷爷。]
刘彻:[?]
刘彻:[又是唐诗?]
朱棣:[对呗。]
刘彻:[我烦死你们唐朝诗人了!就没有夸的吗?]
王安石:[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卫青:[谢谢。]
王安石:[这也是王昌龄写的。]
刘彻:[……他可真是个复杂的人。]
刘邦:[别聊了,好孙孙。到别馆了,走吧下车吧。]
周宛宁:[一定要注意安全——]